第604章 西北高楼

洛阳,西北,百尺楼。

“如天之门在西北,升天之人,宜从昆仑上。”刘晔凭借记忆吟诵出了这句话后,继续对凭栏远望的皇帝说道:“昔日先帝在北宫中读了王仲任的这句话后,便在洛阳西北督造了这一百尺楼,还曾想在此楼外扩充出一座小城来。”

曹睿若有所思般问道:“昔日武帝在邺城下令筑铜雀台时也选在西北,先帝又在洛阳西北筑楼,难不成说武帝也读过王仲任的书?”

所谓王仲任,说的就是大约生活在后汉光武帝、明帝时期的学者王充。

王充此人所著的《论衡》一书,若从后世的角度来说,算是的一本关于无神论的著作。但在与王充同时代的人们眼中看来,此书倒像是一个专门与汉儒作对、批判谶纬与当时杂糅今古文经学的大作《白虎通义》的异端一般。

刘晔笑道:“武帝旁事臣不知情,但此事臣还是略知一二的。”

“故司徒王景兴曾在会稽任太守,在彼处就读过此书。蔡伯喈读过此书之后,常常以之为奇书。臣虽未亲眼见过此书,但王景兴将此书进献给武帝和先帝,臣却是知道的。”

曹睿点了点头:“这倒是也和立场有关了。武帝崛起与经学无关,而那些信奉谶纬的所谓‘名士’,却又有许多在河北袁氏帐下效力。不仅武帝,先帝和朕都是不信谶纬、不信这种古文灾异之言的。”

刘晔笑道:“此书或在禁中,臣不在陛下身边当值了,陛下可以令侍中去藏书之处寻。”

“罢了。”曹睿微微摇头:“朕现在读书之时,往往都是了解大论、究其义理,具体细节朕也没那么时间去看。既然故王司徒家中藏有此书,王子雍肯定是读过的。”

“朕准备过两日找个时机,去王肃家中探望一番,到时听他讲解即可。”

“陛下圣明。”刘晔回了一句,心中却在小心翼翼的琢磨起来了。

王景兴是什么时候薨的来着?

大约是太和二年夏季,彼时陛下应在关西领兵征蜀。洛阳人尽皆知王肃与郑学不对付,他的学说这两年中也被称为王学,在洛中一时风头正盛。

若按照郑学的说法,所谓守孝三年,实际上就是守满二十七个月。而按照王肃本人的说法,那便是二十五个月,与郑学并不相同。

王肃既然有了这种论断,在他自己守丧的这种大事上,也定要按着二十五个月、也就是两年零一个月的服丧期来定。

现在王肃出了守孝期了?应该在今年下半年就出了。但彼时陛下正在许昌忙于荆州与东南战事,一时没有时间顾及于他,故而将此事搁置下来。而此前竟也没听说过王肃主动上书陛下,看来他还是真能沉得住气。

刘晔暗暗想着,既然陛下要亲去王肃府中,那王肃或许又要重新出任侍中了。

且不说两年之前,就算拿太和四年年底的这个时间点来论,王肃的年龄也才三十六岁。虽说借了其父王司徒的恩荫,但王肃在经学、礼制、学术方面的造诣,却似乎比王司徒略胜三分。

属实年轻的过份了。刘晔心中暗暗叹了一声。

“刘卿方才说先帝想在此处筑城?”曹睿开口问道:“后来是何原因未能建造?”

刘晔从容答道:“臣记得分明,黄初四年伐吴之后,先帝就没能再顾得上建城一事,就这般耽搁下来了。”

曹睿伸手朝着东南边一指:“此处北靠邙山,向南可以俯瞰整个洛阳城,还能远眺洛水。先帝所说倒也没错,是应在此处筑一坚城来控洛阳,一如铜雀三台远眺漳水、俯瞰邺城一般。”

“若在此建城,那倒是又要麻烦取个名字了。”曹睿轻笑一声:“朕素来不愿意做这种取名字的事情。刘卿今日不是带着陈司徒的扬州防务分划来的吗?此前陈司徒向朕请旨为濡须口处的两个坞堡赐名,朕也只是让从散骑侍郎们所编的名字中选了一个。”

刘晔有些犹豫,不知该不该说。过了几瞬,拱手小心翼翼的说道:

“陛下,先帝曾经取过了一个名字,唤作金墉城,臣和辛佐治当时都听到过。”

曹睿瞥了刘晔一眼:“既然建城的思路是对的,先帝又取了名字,那便按这个‘金墉城’之名来建吧。”

“卢卿,晚些将此事交予工部傅尚书,问问他何时能安排。”

“遵旨,臣记下了。”卢毓拱手应下。

“对了,”曹睿又追加了一句:“朕不是催傅巽,马上就要到年关了,若是明年河南徭役不足,那后年再修就是,朕并不着急。左右只是一座小城罢了。”

“是。”卢毓点头。

就在此时,徐庶、裴潜两名侍中沿着楼中的木梯拾级而上,走到了皇帝与刘、卢二人的面前。

“臣等拜见陛下。”二人同时行礼。

曹睿没有转头,而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有事与朕说?”

“陛下明鉴。”徐庶拱手应道:“臣昨日与裴侍中……”

“等下再谈。”曹睿终于转过身来,指了指刘晔:“刘卿先将扬州分划说来,了结一事再说一事,以免生乱。”

“遵旨。”刘晔缓缓说道:“陛下,由扬州都监陈司徒禀明、由枢密院扬州房审定,扬州的六万外军分布如下。”

“镇南将军贾逵所部两万屯驻皖城左近,包括皖城、皖口、潜口、松兹四处。此部虽由寿春陈司徒节度,却也有独立防御之权,与扬州其余诸部不同。”

“扬州余下的四万外军按照从南到北的顺序来论,应分为濡须、东兴、合肥、寿春四处。”

“偏将军张虎统领四千精锐,镇守濡须处的靖南东坞与靖南西坞。偏将军乐綝统领六千步卒守于东兴二坞。若再向北,就是合肥的平东将军曹肇部,统五千人。余下两万五千众,除寿春、下蔡之间屯兵万人,余下万五千人分属于左近阳泉、西曲阳、义成、淮陵、淮阴等处。”

曹睿是亲自去过扬州的,刘晔大致一说,曹睿脑海中即刻就理解了陈群这般陈兵的用意所在。

扬州军事大体可以分为三个方向。

最东的徐州广陵郡也在陈群辖区之内,除了少量军队部属于广陵郡郡治淮阴之外,余下军队皆在寿春左近。若广陵有事,则可随时乘船沿着淮水东下,快速迅捷。

最中的濡须、合肥一带,乃是一条沿着合肥、巢湖、濡须水的从北向南的交通要道。历来大魏攻濡须,或者吴国攻合肥,都是沿着濡须水、巢湖、淝水一带沿着水路来往,陈群从寿春、合肥再到东兴、濡须的布局,就是沿着这条线路来走的。

而早前西侧舒城、六安一侧的必要布防,在太和元年取得皖口、贾逵又屯兵二万在彼处镇守的前提下,变得也无关紧要。

这种以州郡为单位的布防,其实范围越广、做起决策来就越简单。无非是坐镇紧要之地、布防于交通要道两个选项。

曹睿略微想了几瞬:“此事朕准了,晚些用印。”

“臣领旨。”刘晔应道。

“还有一事。”刘晔继续问道:“镇南将军贾逵此前上表称身体不佳,朝廷当时未予理会,因战事耽搁了下来。陈司徒给枢密院的文书中又提及了此事。陛下,是否应将贾逵召回?”

“刘卿既然问朕,东阁和枢密院有什么看法?”

“臣一早已经将陈司徒文书与董太尉和满将军看了。扬州驻防一事二人并无异议,而涉及贾逵的分派,西阁二位阁臣暂无回复,大将军让臣先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曹睿点了点头:“朕知道了。西阁一时找不出人选来,倒是将这件事情推到朕的身上。”

“刘卿自己是如何看的?”

刘晔似乎早有腹稿:“禀陛下,扬州诸将除了都监陈司徒外,夏侯献、曹肇、张虎、乐綝等将都非方面之才,难以统两万重兵。加之皖城又孤悬于扬州之外,横亘于大江之中,直面吴国兵锋,军政一体,非熟悉扬州诸事之人而不能为。”

“臣建议或可让扬州刺史蒋济蒋子通转任彼处,此人参赞军事常有谋略,又善民政,在扬州治政三年颇有政声。让他顶上贾逵的缺或许可以。”

“蒋济?”曹睿皱眉:“他不成,朕在扬州还要用他。”

刘晔见皇帝说的干脆,心中也有了几分猜度,但现在不是细想的时候,刘晔随即又道:

“若蒋子通不行,则臣以为骠骑将军军师冯平冯伯营可以胜任此职。冯平久在淮南为任,曾为故大司马曹文烈之长史,又从河南尹转任为陈司徒的骠骑将军军师,论才论德论政绩,冯平此人都是不二之选。”

“冯平吗?”曹睿思索了片刻,转头看向徐、裴、卢三位侍中:“你们三人有何想法?”

徐庶答道:“冯伯营乃是专任之才。”

这便是在说专人专用了。冯平久任淮南,让他在淮南领兵或许无妨。但若让他在别处,此人资质便不甚够了。

裴潜拱手应道:“臣赞同徐侍中之言。”

“卢卿。”曹睿又伸出手来指了指卢毓。

卢毓想了许久,微微躬身:“禀陛下,臣对冯伯营此人不甚相熟,故而不敢妄言,还望陛下恕罪。”

曹睿点头应道:“既然扬州一时无事,又临近年节、吴国刚退兵也无力再起边衅,枢密院为朕传条消息,让冯平速回洛阳来见朕。”

“皖城是朕太和元年亲自监督诸军攻下的,贾逵才德朕素来知晓,但冯平如何,朕还要当面与此人聊上一聊,才好最终做下决策。”

“臣领旨。”刘晔道。(本章完)

第605章 大魏雅政

自从刘晔出任幽州刺史和枢密右监之后,已经许久未像这般与三位侍中同在陛下身边了。

此情此景,让刘晔有些恍惚,竟如同自己还是一名侍中一般。

刘晔两件事情都得到了陛下回复,此时又无他事,陛下又没赶他走,刘晔也乐得站在此处,一边看看风景,一边听听皇帝与徐、卢二人说着什么。

曹睿手中翻阅着一封表文,前后看了许久:“不行。你们二人还是有些粗鲁了,不符合大魏雅政。”

徐庶和裴潜二人都愣在原地了,目光带着几丝疑虑与不解。

莫非昨日把铜钱给我们两人的不是陛下本人?莫非削减税赋、增加铜料产量、虏获鲜卑人做工三件事情连不起来?

裴潜还在心思婉转的想着说辞,一旁的徐庶却直接拱手发问了:

“禀陛下,借着鲜卑争端虏获鲜卑人来采掘铜矿,于公于私都是一件好事。臣有些不解陛下的意思。”

徐庶都这般说了,裴潜与他一同联署,也开口轻声说道:“臣亦有些困惑。”

“朕想想,如何与你们分说。”曹睿指了指身后的楼阁:“走,入内再谈。”

“是。”

“遵旨。”

刘晔、裴潜、徐庶、卢毓四人随在曹睿身后进入阁中,刚一坐下,曹睿便开口说道:

“诸卿,你们与朕说一句实话,你们是不是都不拿鲜卑当人看?”

徐庶拱手说道:“鲜卑当然是人,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且鲜卑历来侵扰大魏和汉朝边境,与其让他们在边境滋长繁衍,莫不如挖矿消耗了更好。”

裴潜也随之说道:“禀陛下,臣以为实在是挖矿之事过于繁重了,与其令大魏子民损耗,不若让鲜卑人损耗算了。”

曹睿说道:“朕不是说你二人想得不对。用鲜卑人来挖矿,此事可行。但你们表文中所写的方法,朕却认为并不可取。要么出兵虏获人口,要么与琐奴洽谈将博尔谷部众交给大魏,这种法子太直接了。”

“直接?”刘晔口中小声说出两个字来。

曹睿淡淡说道:“就拿羌人来说吧。今年雍州为秦州战事征粮的时候,不少县中的羌人都聚众造反,最后不还是仅仅诛杀首恶,将大部分羌民都免罪了吗?”

“羌民入了大魏屯田定居,那些羌人种落里的酋豪们,朕也大多没杀,而是随便给个爵位、给些资财养在洛阳城里,随他们在此处享清福。既然要将羌民当子民,就不能手法粗暴、动作直接,要为后世着想。”

“鲜卑呢?”曹睿缓缓说道:“轲比能已经死了,鲜卑人说不得以后要如南匈奴一般恭顺的,大魏就非要强行要求人口,与鲜卑人结成死仇吗?”

徐庶与裴潜二人此时已经非常迷惑了。

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皇帝。虽然都未作声,但隐藏着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你不是赞同让鲜卑人挖矿,怎么又说与鲜卑结仇?

曹睿笑了一声:“朕给你们说个法子。”

“臣等恭听圣训。”徐庶、裴潜二人同时起身行礼。

曹睿道:“大魏既然要一统天下,就要有盛世王朝的气魄。废屯田是一项、减税赋也是一项。朕明白挖矿耗费人力,但这个仇不能让大魏来结,而是要让鲜卑人自己来结。”

“臣冒昧。”刘晔此时在一旁插话问道:“陛下之意莫不是让那些鲜卑贵族自己领着部众来大魏参与挖矿之事?这样若是日后史书上论起,也是鲜卑人自己贪鄙之心作怪,那就与大魏朝廷并无干系了。”

“正解。”曹睿点头应道:“既然羌人能被财帛和爵位收买,鲜卑贵人又如何不能被收买呢?”

“话已至此,朕不再多说,你们且去吧。再做出一份方案来。”

“遵旨。”徐庶、裴潜二人应下。

……

翌日,曹睿在后宫习练箭术,射光了五个箭袋之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着八名散骑射箭。

随着数个月来的练习,散骑侍郎们的箭术都大有长进,虽然还算不得精通,但也不会像初学之时那样常常脱靶,已经算是入门了。

但从入门到善射,还有好长的一段路要走。

“君子六艺,不得不学。”曹睿笑着说道:“今日和逌射术最佳,赏黄金十两,稍后自己去领。再过一个月,朕还要考校你们的射术,到时朕还有奖赏与你们。”

“臣等谨遵圣意。”七名散骑同时说道。

“臣谢陛下赏赐。”这是和逌的声音。

对于曹睿来说,十两黄金算不得什么,甚至对于这些出身士族的年轻人们,也都不算重赏。

但十两黄金的数额毕竟不小了。

既能激励侍郎们,也能在资财上予些奖励,算是个兼得的好事。对于这些离自己身边最近的年轻人,严苛、冷脸全都无妨,甚至偶尔责骂都没事,但就是不能吝啬。

“走吧,各自回值房中换上常服。朕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稍后带你们去王子雍家中看看。”曹睿笑着说道:“这两年王肃在家中守孝著书立作,在洛中的名声也愈发大了。”

“遵旨。”众人应下。

曹睿今日只着常服,在一众虎卫的护卫之下,堂而皇之的从北宫南门安步当车的走出,朝着王肃家中的方向走去。

当然,路上两旁都有骑兵扈从,也早有虎卫将沿途所经道路上的闲杂人等全部清空。但曹睿并不需顾及这些,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涉及安危之事,曹睿从不会大意。

毕竟有八人在后,同时随在曹睿左右两侧之人,左边是夏侯玄、右边是和逌。

刚在铜驼大街上走了半里多远,和逌随在皇帝的右侧后方,犹豫了一会,轻声说道:

“启禀陛下,臣有一疑惑之事,已经想了两个多月了。今日见陛下得空,臣想向陛下请示一二。”

曹睿笑道:“子期有什么想问朕的?”

和逌拱手说道:“陛下知晓,臣父应了陛下和朝廷的旨意,为陛下负责雍州政事,为一州刺史。但臣随陛下在许昌之时,臣父写给臣一封家信,却也提到了刺史一职的原由。”

“说下去。”曹睿起了一丝兴趣。

和逌顿了一顿,继续说道:“按照常理来说,刺史一职最初是由朝廷的御史台向各州刺史部派出,为天子和朝廷履行监察之责。但按照大魏眼下的制度,刺史从六百石升为了两千石,又常常从侍中这种重要职务上迁转,愈加权重。除了不负责军事,其余与此前的州牧极像。”

曹睿略微皱眉,不是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而是这个问题早已定论,和逌似乎问的有些没有水平了。

“朕此前不是和你们讲过这个缘由,乃是从汉末乱局而演变来的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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