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不畏浮云遮望眼

“原来是藏在这里啊……

“还真够隐蔽的!”

楚歌不由得感慨,这游戏的套路确实有点深,一般人哪能想到,这游戏竟然会把开启下一阶段的关键线索,埋在堆积如山的案件中,让玩家自行去发掘呢?

不过仔细一想,又觉得很合理。

一方面,这很符合《暗沙》这款游戏的一贯特性,那就是完全不考虑难度和玩家的接受度,喜欢用真实历史的高难度来折磨玩家;另一方面,这也是对之后内容的一次检阅和暗示。

楚歌已经预感到了,之后的游戏内容,多半跟王文川的变法有关。

阿云案跟王文川的变法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可以作为一个最佳的切入点,而且,对这个案件的处理方式,也极有可能跟之后的变法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楚歌又重新将法律条文和皇帝之前的手谕给过了一遍,深思熟虑之后,给出了自己的判决。

首先对于“谋杀亲夫”的这条罪名,由于当时阿云还在为母守丧,所以她跟韦大的婚姻关系并不成立,自然不能算是谋杀亲夫。

而对于一般的“杀人未遂”罪名,阿云被抓后,在动刑之前就如实招供,这符合皇帝手谕中“自首”的定义,所以实际的罪行应该按照谋杀未遂罪减二等,最终判处徒刑,也就是坐牢。

判决之后,楚歌将这个结果提交给了大理寺和刑部,当然,也提交给了王文川。

而后,楚歌的视野逐渐升高,一幕幕画面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的面前快速掠过。

他的视角落在自己的那份判决上,随着驿站的快马,来到了当时齐朝的京城。

一份交到了大理寺,而另一份则是直接送到了王文川的手上。

这一份看似简单的判决,却在当时齐朝的朝堂中,掀起了一次轩然大波。

大理寺果然不同意这个判决,他们要打回这个判决,重新将阿云定为绞刑。

刑部也认同大理寺的看法,认为应当判处绞刑。

负有监察职责的御史台弹劾张任侠,指责他妄用法条,以一己之私破坏朝廷法制。

但王文川却认同了张任侠的判决,请皇帝下诏,让朝中重臣与翰林学子们共同讨论。

朝堂上,王文川支持张任侠的判决,理由自然是之前皇帝的那条诏令;而朝中的另外一名重臣文君实则支持大理寺与刑部的判决,认为“于人有损伤,不在自首之例”,认为阿云本来也没有自首的资格,自然不能按照自首来减罪二等。

其他的翰林学士也各自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最终,还是支持王文川的人占据了上风。

正好皇帝也更倾向于王文川的说法,于是下了敕令,按照王文川的看法来办理此案。

但紧接着,三法司不服,皇帝让王文川再去跟大理寺的官员们进行辩论。卷入此次讨论的人越来越多,律令上的条文和皇帝的那封手谕本来只有简单的几句话,此时却被寻章摘句、引经据典地不断讨论。

最终,经过漫长的扯皮,皇帝终于烦了,最终完全支持了王文川的看法,认定阿云的婚姻关系不合法,由绞刑轻判为编管流放。

在楚歌的视野中,皇帝的敕令被层层下达,最终来到了监狱中阿云的面前。而在阿云被编管流放的过程中,又恰逢皇帝大赦天下,于是没过几年就恢复了自由身,重新嫁人生子。

镜头逐渐拉高,视野再度雾气弥漫。

楚歌长出了一口气,看来这次,他算是成功通关张任侠这个角色的第二阶段了。

虽说看了这么长时间的过场动画稍微有些无聊,但在这些人讨论的过程中,楚歌也对阿云案有了更深层的了解。

阿云到底该不该死?

如果事后复盘的话,显然是不该死的。

这其中的关键,还是在于皇帝的那条诏令。

诏令下发的时候,所有的官员都是认同的,所以才能够颁布天下。而一旦这条诏令发布了,就具有了法律效应。

所以,既然阿云案的各种细节都符合这条诏令的条件,那么阿云就应该按照规定罪减二等。

至于最终为什么还是讨论了这么长时间,是因为两派官员针对法条的具体解释和认定出现了分歧。

比如,以文君实等重臣的看法,谋杀亲夫是十恶,而十恶一般不在赦免之列;刑法中有规定谋杀伤人不能自首,这与皇帝的诏令有冲突;又或者阿云到底算不算自首,自首应该如何界定等等……

在整个过程中,双方都旁征博引,各自说出了许多道理,让楚歌看得叹为观止。

不得不说,古代人确实是有文化。

如果把一个现代人放到古代,哪怕是楚歌这种对古代了解相对较多的人,在那个环境下,也只有被这些学富五车的大儒吊打的份。

毕竟在辩经这方面,现代人不可能是古代人的对手。

还好,《暗沙》这款游戏这次还算仁慈,没有让楚歌真的去扮演王文川舌战群儒,否则楚歌估计自己又得受苦。

“这样一来,阿云案应该就算妥善解决了。

“但是,从阿云案也可以看出来,两个非常重大的矛盾,恐怕未来会贯穿整个副本,不,甚至有可能会贯穿整个齐朝所有副本的始终。

“难办啊……”

楚歌已经预感到了未来的副本中,恐怕还会有更多的挑战等待着他。

阿云案中,他看到了两个巨大的矛盾。一个是“皇帝的敕令跟现有的律法到底哪个说了算”的问题,而另一个则是皇帝到底是不是“与士大夫治天下”的问题。

在王文川等变法派看来,既然皇帝已经下发了手谕或敕令,明确规定了这种特殊情况的处置方式,那么即便这条敕令与现有的法律冲突,也应该以皇帝的敕令为准。

而文君实等人则认为,皇帝也不能以敕破律。

也就是说,双方在争论的,实际上是“祖宗之法到底可不可以变”的问题。

毫无疑问,在王文川之后推行新法的过程中,这样的争论还会一直持续下去,在之后的每一个具体的事件中,双方都会用这种方法来反复交锋,直到有一方彻底倒下。

而另一个巨大的矛盾,则是“皇帝是否与士大夫治天下”的问题。

显然,在文君实等人看来,齐朝的皇帝无法享有绝对的、至高无上的君权,实际上是要与这些文官重臣们分享君权。

如果皇帝的某个敕令被所有士大夫所一致反对,那么这条敕令就不应该、也不可能顺利推行下去。

从现代的视角来看,限制皇权似乎是一件好事,但当皇帝想做一些实事而触犯了重臣的利益,导致最终失败的时候,这就不见得是一件好事了……

总之,张任侠身份的第二阶段,也总算是顺利度过。

楚歌视野中的雾气逐渐散去,只不过他的眼前并没有立刻出现下一阶段的画面,而是出现了一个特殊的碎片。

上面还能隐约看到王文川的形象。

“嗯?

“记忆碎片!”

楚歌不由得精神一振,立刻尝试着去碰触那块碎片,而后,一幕幕的画面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地在他面前呈现。

在之前的版本更新中,记忆碎片这个天赋已经变成了玩家们的常驻天赋。在许多副本中的关键环节,它都会触发,给玩家们一些惊喜。

而这次也不例外。

虽说记忆碎片都比较破碎,并不是特别完整和连贯,但楚歌还是看的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其中或许就有一些关系到通关的重要信息。

……

记忆中的画面仍旧是第一人称视角,楚歌看了一阵,才意识到这个视角属于王文川。

皇榜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在楚歌的视野中,王文川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从后往前看榜,而是非常自信地直接看向榜首的位置。

果然,他在第四名的位置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金榜题名,是人生的一大乐事。这也意味着王文川多年的寒窗苦读终于有了收获,在他22岁这一年,成功地进入了齐朝的官场,准备做出一番事业。

以现在的视角来看,说他是一名顶级学霸,完全没毛病。

去吏部报道之后,王文川转身离开了繁华的京城,来到了齐朝的地方州县。

一眨眼就是二十年。

在这二十年中,他的足迹遍布了许多的州县,历任判官、知县、通判、知州等一系列的职位,实打实地从基层做起,由政绩提拔。

而在这些一闪而过的记忆碎片中,楚歌也看到了一些特别的场景。

其实,王文川早就有机会去做京官。在他曾任节度通判的时候就可以通过朝廷的考试进入朝中,然后慢慢地熬资历,顺理成章地获得提拔,快速进入齐朝的权力核心。

而考试,对于王文川这样一个超级学霸来说,本来就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毕竟他的文章在当时,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人,而在诗词方面虽然不算第一,但也绝对在顶尖之列。

但他压根没去参加考试。

他执拗地去了另一个县城做知县,一干就又是五年。

从同僚、好友和政敌的眼中,他看到了疑惑。这些人显然觉得,王文川的脑子多少是沾点大病。

但楚歌此时,却很能理解王文川的心态。

因为他在历史上,本就是以执拗而著称的人。

凡是他认定的事情,就要不计代价、不计后果地执行下去,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齐朝的官员,为了升官发财,每个都在走捷径。

齐朝的读书人,在历史上地位最高。而齐朝,更是有着“冗官”的问题,官员的数量也称得上是历朝之最。大量的读书人只要考取了功名,等一段时间,总能谋个一官半职。

可即便如此,这些官员们也都挑三拣四,只想留在繁华富庶的京城,没几个人愿意去穷乡僻壤的乡下和基层。

甚至得到任命之后,还推三阻四。

拉关系,送礼,找靠山,想办法留在京城,混入权力中心,然后攀附某个权贵,很快一步登天。

但王文川显然不想这样。

他之所以一直执拗地留在基层,只想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一步步往上爬,显然并不是完全不考虑自己的俸禄和前程,而是将它们放到了比较靠后的位置。

他更关心的是,自己为官一方,到底应该做些什么。

二十年在记忆碎片中,一闪而过。

但从这些碎片中,楚歌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王文川修过水利,开过荒田,治过洪涝,斗过豪强,提拔学子,秉公断案……

有一件事情,在记忆碎片中占据了很大的篇幅。

在王文川做县令的时候,春夏青黄不接,农民的生活十分艰难。去年的粮食已经吃完,而今年的新粮还没有收获。各种粮商、士绅,则是蠢蠢欲动,想借此机会抬高粮价、狠宰农民一笔。

于是,王文川决定,将官府粮仓里的存粮借给农民,让他们在秋收之后归还,并保证只按市场最低的利息计算。

这种办法最终大获成功,农民有了救济的口粮,官府也增加了收入,唯一不满意的,只有地主和豪强。

但对于王文川来说,他们的不高兴,对自己而言显然就是最好的嘉奖。

他就这样在基层一点一点地积累,直到有一天,他做知县任满后回乡探亲,路过城外的一座名山。

跨过山脚的野草和乱石之后,王文川来到了山顶。登高望远,他看到了山顶云雾缭绕,而山下就是齐朝的锦绣河山。

于是,他作了一首诗。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或许从这个时候他已经下定了决心。

在基层的时间,应该够久了。

准备得已经充分了,而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要离开基层,向上走了。

因为想要“不畏浮云遮望眼”,就只能“身在最高层”。

于是,四十二岁的王文川,才终于来到京城,走入之前那个自己执拗着一直不肯进入的齐朝权力核心。

但记忆碎片中的场景却并未到此为止。

来到京城之后,此地的繁华确实并非之前的穷乡僻壤可比。

而王文川的官职步步高升,在齐朝这个以俸禄优厚而闻名的朝代中,这笔钱已经足以让他过上十分富足的生活。

每天下班之后,他的同僚们都嘻嘻哈哈地走向勾栏瓦舍,去青楼吟诗作对,去教坊司“体察民情”,做着文人士大夫都喜闻乐见的风雅之事。

但王文川却默默地收拾好破旧的行囊,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家中,守着糟糠之妻。

这个时代,实际上是“一夫一妻多妾制”,逛青楼、喝花酒、养小妾不仅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很正常。不去做这些事的人,反而会显得很不合群,缺少文人的风雅。

于是某一天,王文川的娘子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一直觉得自己相貌不佳,配不上王文川,所以,暗中用自己三年的积蓄给王文川买了一个小妾,打算给相公一个惊喜。

这个漂亮的小妾之所以被卖,是因为家中欠了巨债,只能让她卖身还债。王文川的娘子看她可怜,姿色又很出众,就将她买了回来。

结果,王文川原封不动地把这个小妾给送回了家中,那几百两银子也不要了,就当是替她还债了,免得她再被卖身。

在这件事情上,王文川也展现了他一贯的执拗性格。执拗地践行着一夫一妻制,不计较个人享受,不关心物质生活,生活中只剩做文章和做官。

有一天,他去清凉寺讲学。

在清凉寺中,有不少求学的士子。

王文川走在路上,遇到一名之前没见过的年轻人。这个年轻人非常友善地提出,想自己出钱,请王文川洗头。

王文川有些错愕,而这名年轻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对方会做出这种反应。

因为在他看来,王文川衣着朴素,衣服洗得发白还打着补丁,头发更像是很久都没洗过了,看起来似乎比自己穷得多。

于是,这名虽然清贫但乐于助人的书生,就友好地提出了请他洗头。

只是这名书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比自己还穷的中年人,就是大名鼎鼎的王文川。

两人的第一次见面,确实有些窘迫。

后来,王文川知道了这个年轻书生的名字:张任侠。

两人的关系可以说是亦师亦友,王文川看到书生刻苦读书的样子,想起了多年前的自己,所以时常提点他。有时候,他们还会从经义谈到天下时局。

直到有一天,张任侠也高中了进士。

王文川对他说:从此刻起你一定要记住,这世间有许多比你更贫苦之人,而你,一定不要忘记自己的名字。

侠是什么?

侠是,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

侠之精神,最重要的是坚持本心,一往无前。作为读书人,或许手中没有剑,但心中一定要有剑。

真正的侠客,应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真正的读书人,应该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忘记,要为民请命,要无愧于心。

之后,王文川成为参知政事,决意变法振兴国家。

而张任侠也被他派到光州,掌管一州刑狱。

一场席卷全国的变法,就这样以阿云案为开端,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

视野中的雾气快速散去,楚歌重新回到了初始的场景中。

不过这次,他显然成功了。

因为在原本的两张身份卡牌中,又多了第三张身份卡牌,上面有王文川的形象。

他的表情,坚定中又透出执拗,意气风发,似乎正准备大展拳脚,做些注定要青史留名的事情。

在卡牌的旁边同样有两句诗。

“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本章完)

第214章 尝试改良

楚歌在王文川的卡牌上轻轻一点,选择这个新的身份继续开始试炼。

在他的面前,出现了新的天赋卡牌。

【辛·慷慨陈词(蓝色):你的发言变得更有感染力和说服力。】

【庚·意志坚定(蓝色):你的意志坚定,有极强的抗压能力,同时也会变得更加固执己见。】

【庚·观察入微(蓝色):你对细节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得到提升。】

“三个蓝色天赋,运气还不错。

“不过……该怎么选呢?”

楚歌有些犹豫。

这三个天赋乍一看都是有用的。

既然是扮演王文川,那么要做的事情肯定是推行新法。而在推行新法的过程中,必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与挫折。

慷慨陈词这个天赋,能帮助他更好地说服皇帝、压制百官。

王文川之所以能变法,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皇帝的支持,所以说服皇帝非常重要。尤其是还能搭配文士玩家的浩然正气以及新的自带天赋鼓舞士气,所以虽然是个辛级天赋,实际的收益应该也不会比庚级天赋低。

意志坚定看起来有用,但似乎也没那么有用。而且,它还有一个负面效果,就是会变得固执己见。

俗话说,兼听则明、偏听则暗,如果特别固执己见、一意孤行,那就很难自我纠错。

所以楚歌首先排除掉了这个选项。

至于第三个选项,观察入微,在破案的时候显然更好用一些。但此时是变法,王文川的主要任务是制定法条、监督各种法条的执行。

观察入微或许能在吏治方面起到一定的作用,比如楚歌可以通过这个天赋来观察身边办事的官员,提前提拔一批人或者打压一批对新法有威胁的人。

但考虑到新法能否顺利推行,关键其实不在于王文川身边的人,而在于更基层的官吏,所以这个天赋其实收益也不是很高。

楚歌的绝大部分时间肯定还是在京城办公,不可能没事干到处跑,去各地查看基层官员的工作情况。

考虑一番之后,楚歌在【慷慨陈词】的天赋上轻轻一点,最终选定。

眼前的雾气散去,楚歌看到了扮演王文川时的初始场景。

这里是一处官衙,也可以称为中书门下,或者东府,或者政事堂。

这里是齐朝时,当朝宰执办公的地方,也可以看成是整个齐朝的权力中枢。

在东府之外也有西府,也就是枢密院,那边主要掌管军政,跟王文川目前要进行的变法关系相对没那么大。

楚歌甚至能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王文川作为当朝宰执,一切的目的都是变法。所以,他主要出现的地方只有两个:第一个是朝堂,第二个就是此处的政事堂。

在朝堂上,他的主要任务是上早朝,向皇帝汇报工作,同时应对其他官员对新法的攻讦,确保新法始终都能得到皇帝的鼎力支持。

而在政事堂中,他的主要任务则是处理各种政务,包括制定新法的一些具体政策、在实行过程中出现问题及时纠正,等等。

而此时,楚歌的面前就有一份新法的细则,需要由他来最终拍板。

这也意味着游戏又进入了类似于“皇帝”身份盛太祖的那种“经营模式”。

楚歌首先拿起这份关于新法的细则,开始认真阅读。

果然,跟他在历史上学到的王文川新政基本上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王文川新政的核心目的是,富国强兵,改变齐朝积贫积弱的局面。

而富国强兵,富国是强兵的前提条件。所以这次的变法,归根结底还是以改善财政为核心目的。

只有国库充盈了,才能有充足的物资军械,才能再去谈练兵的事情。

这一点,玩家们早就在“封侯非我意”那个副本领会过了。没有钱,哪怕是邓将军这样的一代名将,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那么,钱从哪来呢?

显然,历次的变法,钱来的地方都只有一个:那就是豪商、士绅、地主等阶层。

也就是所谓的“劫富济贫”。

这其实不难理解,一个国家的财政出了问题,最上层没钱,那肯定不是底层的事。

因为底层是最没有反抗能力的阶层,他们交的税只会多不会少。哪怕是太平盛世,底层人民也不过勉强吃一口饱饭,要说是因为刁民太多而收不上来税,那纯粹是胡说八道。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中层通过种种方式,将本该上交国家的税款给截留了。

所以,变法的根本目的,就是让这群人把钱给吐出来。

当然了,劫富的结果,不一定是济贫。这笔钱收上来之后,到底能不能、会不会改善底层人民的生活,那都是最次要的事情。

但不管怎么说,国库充盈、富国强兵,至少能解决齐朝的困局,不要被金所灭。

新法的核心是青苗法,内容很简单,就是每年青黄不接时,由官府出面代替那些放高利贷的富商、大户,放出在当时来看相对低息的贷款,帮农户渡过难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措施。

比如,允许不愿意服差役的民户交钱来免役,也就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丈量土地、核实土地所有者,把土地按土质分成不同等级,作为征收田赋的依据;

鼓励垦荒,兴修水利;

在京城设置机构调节市场,收购滞销货物等市场短缺时再卖出,等等。

除此之外,王文川也提出了一系列的强兵之法,比如在农村中确立保甲制度、农闲时接受军事训练;比如鼓励养马、监督兵器制造、裁撤年纪过大或战力低下的军队改为民籍等等。

全都查看一遍之后,楚歌大致确定了,这里边没坑。

确实都是王文川当年新政变法的内容,这个副本应该没有偷偷改变一些细则。

而且,从纸面上来看,这些内容都是毫无问题、无懈可击的。

新法的核心是青苗法,如果青苗法真的能够顺利实施的话,那么哪怕其他的各项法条都没生效,这次的变法也可以说是成功了一半。

表面上丈量核实土地这一条似乎也很重要,但其实这种事情,历朝历代都在做。朝廷中枢,哪个皇帝不想查明各地具体有多少土地、每块土地的产量多少?哪个皇帝不想根据土地的具体情况来收缴赋税?

可查来查去,到了王朝末年,该收不上来赋税还是收不上来,该灭亡还是灭亡。

所以,这条就算能推行得不错,也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更何况大概率连治标都不见得好使。

而青苗法如果能顺利实施的话,意义就远不止于此了。

从表面上看来,青苗法只不过是官府出面给农民提供的低息贷款,在现代看来这并非什么惊世骇俗的操作。

但那可是比后世提出“国家干预经济”的凯恩斯主义提早了几百年。

当然,王文川的变法肯定跟凯恩斯主义不是一回事,但这种超前的思想意识,确实被后世之人所称道,就连很多外国人,也都惊叹有家。

青苗法的内容,其实很简单。

青黄不接的时候,农民没钱买种子、买肥料,他们能怎么办呢?

要么是卖地,要么是借钱。而借钱的话,也只能找富商大户借钱。这些富商大户肯定要趁此机会狠宰一笔,收取高利贷,如果农户还不上贷,那就顺理成章地兼并土地,或者收买人身自由。

这样一来,脆弱的农业经济更是会遭受重创,农民破产了,国家在这个过程中也没有任何好处。

便宜全让这些富商大户给占了。

而如果青苗法能够顺利施行,农民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可以向官府借贷,度过难关的可能性大大提升。官府在这个过程中将富商大户赚的黑心钱收归国家,还可以将粮仓中的存粮进行置换,不管怎么看,都是一种善举。

但楚歌毕竟是后世的人,他很清楚王文川的变法最终以惨烈的失败而告终。

也很清楚青苗法最终完全没有像王文川预想中的那样生效。

如果此时他再把这些新法的条目不加改变的推行下去,那么结果也只能是像当年的王文川一样,最终黯然退场。

“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改变其中的一些条目,让新法的成功率进一步提升?

“应该从哪入手呢……

“从青苗法的借贷利率开始?”

楚歌首先想到的,是青苗法的借贷利率。

按照王文川当年的规定,青苗法的利率是20%,最高不得高于30%。

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年息20%,这显然是偏高的。

而且,在青苗法实施之后,确实导致了很多农户的破产,一时之间,民怨沸腾。

民怨沸腾这一点,给王文川造成了巨大的舆论压力,这也影响了皇帝的判断,最终变成了他被罢相的直接诱因。

“看来,这个利息还是要降低。

“降到年息10%?5%?

“似乎……还是有问题啊。”

楚歌想来想去突然发现,这个问题,并不全是数值问题。

不管多低,都不安全!

事实上,历史上的王文川显然已经预见到了利息可能对农户造成的压迫,所以,他在变法的细则中,已经对此做出了预防。

比如,“不愿请者,不得抑配”,也就是说青苗法中的借贷属于完全自愿,农户不想要的,不能强制摊派;

又比如,明确规定了利息最高不能超过30%。

如果青苗法真的能够严格按照王文川所制定的标准来实行,那绝对不会有民怨沸腾的情况出现。

但楚歌很清楚,青苗法推行之后,王文川制定的这些限制,根本就是形同虚设。

底下负责新法的官员,很快就突破了这个上限,把年息20%,私自改成了两季各20%,也就是全年高达40%。甚至很多官员还把这个数值定得更高,达到民间借贷100%利息的也大有人在。

至于“不愿请者,不得抑配”基本上也没被执行。因为根本没办法考察到底哪些是民户自愿、哪些是被强制摊派的。

官员们强制摊派后,完全可以说是民户因为还不上借贷而撒谎,说自己被强制摊派了。

而且,为了确保新法的效果,王文川也必然要给这些官员们划定指标。

青苗法完成了多少业绩,要作为官员的考核内容之一。

从动机上来看,业绩考核当然是必要的,否则如何确定哪些官员在办事,哪些官员在阳奉阴违?

那些旧党搞非暴力不合作,不推行新法,只有用业绩考核才能揪出来。

可问题在于,一旦考核,官员们就必然会层层加码。既然以青苗法的收益为考核标准,官员们就肯定会强制摊派、暗中提高利息,这样才能显得自己业绩突出。

不管定多少利息,这些官员总能想办法突破。

那么能不能改变考核标准呢?不单纯以收益为标准,而是综合法条执行的准确度、民众口碑等等方面进行综合考量?

这显然又完全不具备可行性。

楚歌思前想后,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这20%的利息,不管降多少,都没意义。

因为哪怕定1%的利息,官员们也总有办法给它提高到100%,而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王文川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是新法最终失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所以,楚歌思前想后,决定才用更果决的措施。

“既然不管利息降到多低、都有可能被这些官员给暗中抬起来,那我干脆强制规定,发放无息借贷!

“这么做,至少有三个好处:

“第一,没有了利息,官员们就没办法明目张胆地收取利息,最大限度地阻止这些官员‘唱歪经’,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民乱,也不至于产生让王文川罢相的负面舆论。

“第二,很多旧党弹劾王文川,说他‘与民争利’。不管利息定多少,他们都会认为这是‘与民争利’。那我直接用无息贷款,总不是‘与民争利’了吧?这就变成了一个救济性质的100%的善政。执行如何暂且不论,至少在道义上站住了脚。

“第三,虽说无息贷款没赚头,但如果青苗法真的能顺利施行,一方面是会在普通民户中产生巨大的声望,形成不错的舆论,支持新法;另一方面,民户能顺利度过青黄不接的阶段,地里的收成越来越好,那么农户能够缴纳的粮食自然越来越多,客观上也是能增加国库收入的。

“就这么办!”

一番思考之后,楚歌还是决定,先莽一波看看。

因为他发现,哪怕他带着数百年后的智慧坐在这里,综合当时的社会实际,也根本没办法给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解决方案。

每一种方案,都是有风险的。

但他是玩家,最大的优势在于可以一次次地重来。所以他完全可以大胆地尝试。如果不行的话,那就从头再来,不必像王文川一样瞻前顾后的。

想到这里,楚歌改掉了青苗法的规定。

在青黄不接时,官府要提供无息借贷,也就是不收取任何利息。

官员的考核中,也不再以青苗借贷数量为考核标准。

楚歌倒是也想过是否找到另外的一种考核标准,但想来想去,还真没办法考核。

于是干脆,不考核了吧!

楚歌知道,王文川变法失败的一个关键原因,就在于用人不当。

而用人不当,一方面是因为许多钻营小人为了更快地获得提拔,混入了新党的队伍中,而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种过于急功近利的考核制度,给了这些人可乘之机。

以青苗借贷为考核,最终选拔出来的,一定会是一些急功近利之徒。

假设有两名官员,一名官员严格按照王文川的办法来执行,不做强制摊派;而另一名官员则暗中强征、提高利息。

那么最终的结果,一定是后者的业绩更好看,更容易获得提拔。

久而久之,整个新党上下,就全都变成为了业绩不惜扒房拆屋、强制摊派让农户借贷的官员了。

所以,楚歌干脆大手一挥,不考核了!

不做强制要求,没有业绩考核,这些官员肯定会偷懒,但不管怎么说,农户找上门借贷,他们总不至于置之不理吧?

只要他们稍微干点事,就比之前强。

改革嘛,不求一步到位,只要比之前好一点,那就是进步。

当然了,楚歌其实心里也清楚,自己现在也还是纸上谈兵,要说前人绞尽脑汁都没解决的问题,自己一拍脑袋就搞定了,那多半是不可能的。

但这是试炼幻境,失败了也不会怎么样,试一试看看结果如何嘛。

更何况,楚歌能预知未来,知道不久之后天下就将面临一场大旱灾。

而这场旱灾将进一步放大青苗法的负面影响,让百官找到了攻讦新法的理由,加速了新法的失败。

如果说原本的青苗法,最终结果是损了富民、损了贫民而富了国库,那么现在楚歌改动以后的青苗法,就纯粹是为了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而让国库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他想的很简单,至少先把百姓喂饱了吧?

原本的变法,可以说是各个阶层全都得罪了,就连民众也遭受了很大的损失。所以那些流民才会跑到京城来反对新法。

但现在,楚歌觉得自己先把这些底层民众给安抚住,让他们来念着新法的好。

这样一来,至少新法能多坚持一段时间吧?

考虑一番之后,楚歌最终拍板,将这个自己改造之后的青苗法,推行了下去。

……

雾气弥漫,而后又逐渐散开。

楚歌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行系统提示。

【距牛渚之战:8年】

“一眨眼一年就过去了么……

“如此看来,每一轮试炼在最乐观的情况下,我都有十次对新法进行改良的机会。

“这也合理,毕竟法令从制定到推行下去、看到成果,总需要一定的时间。

“十次尝试之后,如果还是未能达成应有的效果,那就只能从头再来了。

“当然,十次尝试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也有可能中途就直接被皇帝给罢官,前功尽弃。

“嗯……让我先看看新的青苗法实施得如何。”

系统并没有让楚歌以上帝视角看到全国各地的情况,而是用各种各样的文书来回答他。

这其中,有各地官员上报的内容,也有反对新法的政敌攻讦他的内容。

楚歌获取信息的途径,并没有超出当年王文川的范畴。

他随意打开一份文书,认真查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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