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9章 劝说

庾亮在城内有宅,但他一般住在城外,无他,宽敞、明亮。

宅中除了一些仆婢、侍妾外,就只有庾亮一人。

大冬天的,他还命人在院中摆了张桌子,说要一边品茗,一边赏梅。

宋纤只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

他年纪大了,功名利禄之心淡泊得很,要不然当年也不会隐居酒泉南山,数辞官爵了。但没办法,他背后还有一个大家族,还是在平凉之役中站在张骏一方的大家族,若还不给梁廷面子,别人可就不给他面子了。

太子太师这个职位正好,不用管事,身份还清贵,只需偶尔提提建议,或帮着太子拜访一下他人即可——一般的拜访也不会由他出面,毕竟是太子太师。

今日拜访庾亮,倒正合适。

“宋公且坐。”庾亮伸了伸手,道。

宋纤也不推辞,直接坐下了。

庾亮拍了拍手。片刻之后,一名美婢走了过来,素手芊芊,开始为两人煮茶。

“倒是好几年没见到元规了。”宋纤凝视了下庾亮,道。

“我就是个劳碌命。”庾亮说道:“未及弱冠,被天子拉到广成泽开荒。成家之后,又为今上四处筹粮,一月之中,能待在家中的没几日。及至后来,又辗转各地为官……”

说到这里,庾亮微微叹息,神色复杂,看起来不全是装的。

“元规,陛下是信重你的。”宋纤说道。

庾亮倒是不否认这点。

平心而论,他对陛下是绝对忠诚的,并无异心,奈何陛下总不给他机会。

政事堂已经有梁芬、氾袆、刘闰中、王雀儿四位平章政事了,他们又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历?

梁芬倒是出自名门,乃汉大将军梁冀族裔,庾亮是认可他的。

但其他人呢?氾袆是凉州降人,刘闰中乃上党羯胡,王雀儿则是东海军户,他们——哎,你别说,这四个人还挺有代表性。

但庾亮还是有些不满,怎么着都得出个河南宰相吧?之前有羊曼,但他老迈不堪,已然回家荣养了,不该补个河南士人上来吗?他庾亮庾元规就是最合适的,可天子就是不给。

“但陛下终究还是有些疑虑……”宋纤又道。

“何虑之有?”庾亮说这话时,心底都有些委屈了。

“国朝新政,陛下所重也,度田括户便是其一。”宋纤说道:“君乃颍川人,河南士林所重,而今又要度颍川之田,值此之际,元规你觉得陛下会不会有疑虑?”

庾亮眉头一皱。

确实,换谁来都会迟疑。当了平章政事,可以施手段的地方太多了,单一个卡住官吏升迁就很要命。实在不行,让郡中正把你家门第降一等,让你吃个暗亏。或者干脆明着来,授意太守或刺史,不给你或姻亲家族孝廉、茂才名额,办法太多了。

见庾亮不说话,宋纤轻叹一声,道:“老夫以前说过,庾氏乃后族,如何自处,其实很有讲究。天下事,贵乎中庸。”

说到这里,他认真看了庾亮一眼,道:“凡事讲究一个度啊。”

庾亮沉默不语。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想不明白这个道理,问题就在于度太难把握了。

“颍川、河东要度田了,太子会坐镇梁县,征辟属吏,具体操办此事。”宋纤说道:“此事说易易,说难难,重在用人耳。故殿下会征辟一些冀州人、幽州人入幕府,免得被人说闲话。但颍川——”

话到这里,宋纤没有再说下去,但其意已明。

庾亮坐正了身子,问道:“太子想让我出面劝服颍川诸族?”

宋纤微微颔首,道:“这也是陛下之意。”

庾亮又陷入了沉默,宋纤耐心等着。

许久之后,他长叹一声,道:“我岂不知度田乃国策,可太子若恶了颍川士人,将来又有何人可用?”

“元规,你意气用事了。”宋纤轻叹一声,道:“天下英才何其多也。何必拘泥于一地?幽州、并州、雍州俊彦欲投于太子门下者,不知凡几。梁县开府,必有左右长史、左右司马、参军、主簿、从事中郎、录事等幕职,很多人甚至想舍弃朝廷官职,就为了能进这个幕府。”

庾亮闻言,有所触动。

自从上次和弟弟谈及经营关西之后,他确实了解并举荐了一些贤才。担任关西转运使后,幕府中也有部分关西士人,长期接触下来,他发现关西士人较为朴实,或许文采不如河南士人,风流气度也有所欠缺,但办事的劲头很足,任劳任怨,整体风气是不错的。

到现在为止,他固然还有些畛域之见,或者不够信任外地人——这也是人之常情,哪朝哪代都少不了——更喜欢用颍川或豫西士人,但对关西人的看法已然有所改观,并不会太过排斥,该用还是会用。

宋纤其实隐讳地点出了这一点。

魏晋以来,畛域之见实在太严重了,你庾元规如果还局限在这方面,那么对自己和太子都不利。

“听闻清理完河东、颍川田亩,陛下还有意清查司马晋立国以来的田籍?”庾亮又问道。

“此必然也。”宋纤说道。

庾亮倒吸一口凉气。这个牵扯面可就大了,得罪的人也多了去了。

这么一搞,士人对太子的观感可能会很差啊。

庾亮凝眉苦思,一瞬间脑子里过了无数种转圜之法,唯独没有请求天子收回成命的念头——从这一点来看,庾亮自认为忠诚于天子,倒也不是假话,他连唱反调的想法都没有。

憋到最后,只来了一句话:“陛下何急也!”

宋纤拿手指敲了敲案几,道:“开过年来,陛下就五十五岁了。正旦之日,万国来朝,天子声望臻于顶峰,此时不办,更待何时?”

庾亮苦笑了下。

携大势压人,这是天子的老手段了,可谓屡试不爽,到现在还用。

“不过,凡事有利有弊。”宋纤又道:“天下这么大,总有人为了仕途或家族考虑,愿意投效过来的。再者,天子又不是没给后路。人,只要有了后路,便没有了奋力一搏的想法。更何况,当今之世,谁敢行大逆不道之事?办妥了这件事,兴许也能收获不少好处,其中说不定就有将来的股肱之臣了。”

庾亮思虑良久,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道:“此事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袖手旁观。唉,陛下啊陛下,和光同尘不好么?”

“今上的性子,元规难道不知?”宋纤问道。

庾亮哑然。

见他不说话了,宋纤笑了笑,道:“腊月里,元规大可物色人选,但一定要慎重。”

庾亮点了点头。

不远处响起了轻盈的脚步声,二人遂不再说话。

片刻之后,婢女将茶水端了过来,一人一碗,然后退去一旁。

宋纤端起来啜饮一口,然后便放了下来,赞道:“元规这茶哪来的。”

“宋公有所不知,此乃洞庭湖之野茶,虽无甚名气,但口感清冽,回味无穷,吾实爱之。”庾亮笑道。

宋纤知道他和庾亮这种人不好比。

庾元规人长得俊美,学识渊博、气度雍容,标准的世家子。同样的,他的日常用度也是世家标准,甚至尤有过之。

遣人寻觅一些好茶过来享用,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得此茶也是桩意外。”庾亮摇头笑道:“府中有老仆至荆州货殖,收了张商票。好巧不巧,开票之人在江陵得急病死了,货物也没来得及卖出去,于是就拿茶叶来抵了。”

“元规倒是心善。”宋纤赞道。

这是实话。庾亮这种权贵,无理还要搅三分呢,更何况他占着理。

另外,宋纤也微微有些惊讶。他听说过商票这种事,多年前流行起来的,据说最初源自今上与景福公主之间的一桩逸事。后来,有人发现了开商票的好处,便效仿之。

只是没想到,这会竟然流行到荆州那边了。

当然,宋纤也知道商票只可能在小范围内流行,一般是相熟之人或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开具,半年或一年后兑付。

公允地讲,此举便利了货殖,令买卖大兴,朝廷多收了税,但纠纷也是难免的,是是非非,他看不清楚,也不太懂。

“宋公有些过誉了。”庾亮闻言轻笑,解释道:“而今但凡在坊市名列商籍的大商贾,甚少带银钱出门了。坊市可记账买卖,结束后若有短差,便需开商票,或者私下里计议偿还方式。此法通行各处,商徒纷纷叫好,毕竟当年石崇——”

宋纤听了亦笑。

堂堂荆州刺史,靠打劫商旅变成全国最富之人,这等荒唐事大概也只有司马晋才有了。

而在凉州,不过是短途买卖——以凉州诸郡间的道途计,其实也不算短了——就有商徒带过十几辆马车的铜钱出门,别说沙漠盗匪了,就是普通百姓看见了也要心动啊。

再者,一些有责任心的州郡官员,为了避免本地百姓无钱可用,经常私下里劝商徒不要带铜钱出境——虽说是劝,可你敢不听?

很多买卖做不成,都是有原因的。

今上捣鼓的很多东西,初时不觉有异,甚至觉得多此一举,但十几年、二十年下来,你就慢慢看到效果了。

他在商贾这个群体中的名声是真的好。

喝完一碗茶后,眼见着天气有些阴沉,宋纤便起身告辞了。

庾亮将其送到门外,方才回返。

(本章完)

第1460章 隆化

离新年只有三天时间了。在往年,这会大街上早没人了,除了巡逻军士外,洛阳百姓基本都窝在家里,不再外出,享受难得的闲暇时光。

今年则不一样。冬月里那批班师的大军,浩浩荡荡,光骆驼就有近一万六千峰,是前面两次的三倍,骏马亦有八九千匹,是前两次的两倍。

很显然,这是把缴获的财物一口气全押回来了。

战利品中的相当一部分,就由少府在洛阳东西设立了两处货场,公开发卖。

庾亮去了一趟东市,挑选了一些如羯鼓般的西域乐器。

跟随他而来的枣庸顿时赞道:“明公好眼光。此鼓音质奇异,透空碎远,乃奇物一件。今却摆在这个角落,无人问津,实乃明珠蒙尘。入公之手,当大放光彩。”

庾亮笑了笑,让随从们把羯鼓搬上牛车,道:“务安,跟我转了两个时辰了。说吧,到底有何事。”

庾亮的目光在各色货品商逡巡着,大部分时候只稍稍停顿一下。

洛阳官民多奔宝石、香药、罽布、玉石而去,但庾亮主要是挑选制作精美的艺术品或奇物,纯粹的金银珠玉已然无法打动他了。

“太子度田括户,身边总要有奔走之人。仆不才,愿效死力。”枣庸低声说道。

庾亮瞟了一眼他,摇头失笑,道“务安,肥皂工坊做得不顺心么?”

“工坊总不是正途,仆更想做一些实事。”枣庸说道。

庾亮拿手点了点他,笑而不语。

在这一刻,意气风发的感觉又回来了。

枣庸不想在肥皂工坊蹉跎时日,这很正常,毕竟他已经三十二岁了,而工坊的职务并非朝廷经制之官,只是为太子打理私产罢了。

这固然不错,但最近三年工坊内来了不少河北人,枣庸便不想干了,于是想跳出那个虚耗时日的大坑,到即将设立的度田幕府中任职。

虽然很可能只是个临时性使职幕府,一应僚佐全是征辟性质,幕主事了即罢,幕僚事毕则散,但那只是理论上而言,实际上来说,这个幕府可能要存在好几年,在此期间,他们就是官,比官还官!

即便将来撤销幕府,在太子面前奔走这么久,还怕没机会么?至少比继续在肥皂工坊内蹉跎要强。

“也罢,太子总要用点自己人的。”走了一阵后,庾亮终于松口了。

枣庸大喜,躬身行礼致谢。

“务安,你可知这是得罪人的活计?”庾亮提醒道。

“自是知晓。”枣庸回道:“明公应有所耳闻,贞明元年冬月,我长社枣氏就在毗陵拿了块地,七年间开荒两次,而今已有庄客三百七十余家、田二百顷。长社这边只有二十余顷地了,也就维持下私学,养一养老人,奉祀下先祖罢了。”

“动作好快。”庾亮叹道。

枣庸有几个兄长,以前多为低级官吏,后来屡次居家守孝,慢慢没人想起他们了。若非自己还念着与枣嵩的一番交情,时不时给点机会,枣氏会更加困难。

在长社县的二十余顷,如果按照占田法来说,大概能保住三分之二,只需整个宗族内部协调一下——其实这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容易起纠纷。

不过枣嵩这一支大概也不是很看重长社的这些地了。他们七年前就南下毗陵郡,速度相当快了,故抢得了一份田产。七年后的今天再去,毗陵兴许还有地,但多半是下田,且需要自己开荒,这个就差很多了。

想到这里,庾亮想起了自家。

他其实也派人南下过,而且是直接在建邺拿地,紧贴篱笆墙,离石头城不远,交通方便,土壤又肥沃,乃上田中的上田,只不过小了点,才三十顷罢了。

他也不是很上心,至今都只让家仆管理,产出供庄园上下啖食,多余的就拿到市场上售卖,所得运回北方,供自家花销。

比起枣氏,他是不是有点太过于懈怠了?

就在此时,风中突然飘来了一阵臭味,庾亮皱了皱眉,然后又舒展了开来。

在关西数年,他太熟悉这种味道了,必是骆驼无疑!于是举步走了过去。

前方果然圈了一批骆驼,围在栅栏内,大概有二三百头的样子,悠然自得地咀嚼着干草,似乎已经习惯了周边人来人往的环境。

旁边坐着几名少府的小吏,一脸晦气。大过年的,没法回家,还在这卖骆驼,换你心情能好么?

他们也不认识庾亮,只当是哪个寻常富人,公式般地介绍一番后,便坐了回去,不怎么上心,不怎么热情,反正卖不卖得掉都和他们没关系,大不了再拉回去,由少府出钱养着好了。

见少府小吏不说话,枣庸觉得自己该表现一下,便上前揪住一人衣袖,说道:“见着人来买骆驼,尔等不该招呼一下么?”

“哎,我新买的绵衣,莫要扯坏了。”被揪住的那名小吏不乐意了。

少府上上下下怕不是有二十多万人,遍布全国各处,俨然独立王国,一应升迁更是天子任命,他们什么时候怕过人?

“绵衣值几个钱?”枣庸说道:“速来招呼。”

“务安,算了。”庾亮看了看骆驼,问道:“此皆龟兹驼耶?”

“不止。”那名小吏的态度总算好转了一些,道:“龟兹、焉耆、疏勒驼皆有,其实都是一种驼,抢的地方不一样而已。兴许还有一些北边草原抢来的,我记不清了。那边的乌孙、匈奴部落,似乎有骑骆驼打仗的。”

庾亮点了点头,然后喊来一名家仆,让他留下讲价,自去另一处闲逛。

“什么?全买了。”身后传来了小吏不可置信的声音。

庾亮面带微笑。

他家也要以长安为基,向西拓展买卖了,骆驼是必需之物。

走了三百余步后,前方又是一个大型露天马圈,大概有三四百匹马的样子。

西征之役,前后弄回来一两万匹,虽都称“骏马”,其实还是有差别的。

少府和诸牧监把好马拿走培育,中等马赏赐军士和官员,下等马就拿出来卖了。但就是这种下等马,也非常不错,至少卖相很好,因此围在这里的人极多。

庾亮远远看了看,顿时打消了买马的念头,不过他看到了一个熟人:齐王府舍人邓绥。

邓绥似乎是来买马的,这让庾亮哑然失笑。

齐王好不晓事,西域之马去了平州,能不能适应当地的环境都是个问题。

不过又有些疑惑,天子难道没有赏赐齐王马匹吗?他记得前阵子赏了百余匹真·骏马给齐王,说是让他带回去配种,即用平州当地的母马与这些西域骏马配种,以期诞下适应当地环境的新马。

兴许是不满足吧,还想多买一些,齐王为了顺利就藩,倒是舍得下血本。

马圈外还围着一群高鼻深目的胡人。

庾亮从外表上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身份,也懒得去打听。

胡人只是在外面略略看了看,大部分时间在相互闲聊,显然不是来买马的。

庾亮从他们身旁路过时,特意看了下这些人的表情,那是相当复杂啊。

嘿,兔死狐悲么?庾亮倒背着手,没有停留,气定神闲地离开了。

妹夫征西域固然引得雍、秦、河、凉、沙、朔六州数十郡骚动不已,但也是真打出了威名,让这些胡人伤感的同时又惊惧不已,今后大概会老实许多年了。

庾亮记得自己交卸关西转运使印信前,得知龟兹镇已募得步卒近一千九百人、骑卒五百,尝试在当地展开屯田。

明年四月间,梁、益二州齐发丁壮六万,至武威集结,继续转运资粮,让关西百姓能喘一口气。由此可见,天子经营西域的决心是非常大的,与西域城镇乃至更西边的胡商做买卖,当是一条金光大道。

“哗啦……”十余枚钱币掉在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一名粟特胡商慌忙蹲下身去捡拾,旁人发出一阵哄笑。

庾亮顿住了脚步,因为他发现卖马的少府官员径直朝胡商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枚银币。

“好几个贼子!”官员一把揪住胡商,道:“朝廷有制,不得损毁龟币,违者杖十下。你瞧瞧,最外边的圈都让磨掉了,果是贼子,拿下!”

话音落下,便有数名少府园户手持器械上前,团团围住了那名胡商。

庾亮愣了一下。

枣庸凑了过来,从怀中摸出一枚龟币,递到庾亮面前,道:“明公请看,这便是高昌所铸银钱,曰‘龟币’。少府去岁似乎也铸过,但很少,大概不到万枚。此钱与波斯银币一样,外缘有圆点连成的线。若磨得多了,这些点线也就不存在了,一眼便可看出。”

庾亮接过一看,果然,钱币最外面有许多小点,形成了一个圈,若磋磨过多,这些小点确实会被磨掉。

“如果磨得少了呢?”庾亮问道。

“那就看不大出来了,但有经验的老人,还是能发觉的。”枣庸说道。

“能不能在钱币侧面加一些点?如此,便是只磨少许,亦能看得出来。”庾亮说道。

“却不知能不能做到了。”枣庸迟疑道。

庾亮点了点头,不再关心此事了。

又走了一段,前方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声音:“朕闻紫宸革象,应五运以承乾;黄钺戡凶,扫六合而正位……”

庾亮一振,听起来像是什么布告天下的诏书啊,遂仔细听着。

“铁骑踏天山之雪,龙旂卷瀚海之云。西极葱岭,纳大宛于舆图;东尽燕难,收高丽于王会。胡尘静而边烽熄,文轨同而车书通。当此乾坤再造之日,正宜鼎祚维新之时。可大赦天下,改贞明九年为隆化元年(342)……”

原来如此!庾亮恍然大悟。

前方微微有些吵闹,庾亮下意识走近了几步,以备听得清楚一点。

“……遣太子瑾持节,巡行州郡。量阡陌以均赋,察户丁以实编。使豪右无隐占之私,鳏寡有廪贷之养。务令野无旷土,邑绝游民。”

“……太学增筑百楹,国子别立算馆。褐夫韦带,但通章句即登学籍;毡裘辫发,能讽诗书许预宾贡。”

“……重开玉门之柝,再整敦煌之堞。除市估之苛税,弛关梁之禁遏。要使波斯宝钏陈于东市,吴越鲛绡溢于西秦。”

“……敕东莱造新船,令吴会习潮信。循徐福之旧迹,探涨海之新途。铸铁锚以镇蛟蜃,树星斗以导帆樯。期巨舶连舳,通绝域之珍;沧波效顺,输鱼盐之利。”

“……敕鲜卑习周礼,令羌羯读汉文。解辫而冠进贤,左衽而服章甫。婚姻互通于胡汉,黉序并坐于毡裘。使穹庐知礼乐之化,冠带识弦歌之雅。”

“於戏!昔秦帝刻石琅邪,徒矜武功;汉皇求药蓬莱,终成虚妄。朕不慕碣石之颂,唯期击壤之歌。凡我臣寮,各扬厥职。布告遐迩,宜体朕心……”

庾亮听完后,琢磨许久,然后一把拉过枣庸,道:“快,去抄录一份。”

枣庸点头离去,四处找纸笔。

庾亮则仔细琢磨着方才听到的内容。

做官尤其是做大官的,谁能不关注改元诏书?一个年号代表一段时间内的任务或期望,指向性非常浓。

不了解这个,官就别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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