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太学祭酒

高冠博带的儒士快步行于湖畔,走过几棵杨柳,再行百步,来到一尊石碑前。

石碑上雕刻着四个象形文字,古老的字体像是带着岁月的痕迹,赋予了石碑难掩的厚重和浩瀚,令儒士的脚步都不自觉地一缓。

他干脆就停下了脚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才以不疾不徐的步伐,走入湖畔的巍峨阁楼内。

楼内排布着一座座书架,井然有序,布满了内部空间,只留下一条条小道,甚至连墙壁都是书架组成,无数的书册、书简摆放在书架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十多丈高的楼顶。

一个穿着便服的老者悬浮在半空,正从书架上拿出一部竹简。

“祭酒。”

儒士向着老者恭敬行礼。

这位悬浮在半空的老者的身份和某个龙王赘婿一样多,在朝廷,他是九卿中的奉常;在太学,他是主管者祭酒;在儒家内部,则是有人尊称其为夫子。

不过他本人觉得奉常太过官面化,而夫子则是有抬高之嫌,毕竟上一个被共称为“夫子”便是儒家的创始人,所以他一直都只自认为太学祭酒,不承认奉常,也不认夫子之称。

儒士行完礼后,接着道:“神秀邀来的姜离在山下遇袭,学生感应到赐予明扬的底牌被使用,便前去调查,结果发现刺杀者也身怀四品之招,只是未来得及用出,便死于君子风下。观其气,疑是太平教······”

“是姬氏的夔牛变。”

太学祭酒突然开口,道:“那死者也当是姬氏之人,是姬氏派来敲打姜离的。”

说着,老者从空中徐徐降下,落到儒士前方不远处,异于常人的眼瞳内含灵光。

这位祭酒面相威严,哪怕是苍老之态也无损其威然之气,长须及腹,一双眼眸中各有双瞳,正是重瞳之相。且在双眼之下,还有两只闭上的眼睛,大异于常人。

儒士听闻祭酒之言,面色丕变,惊声道:“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点都没有怀疑祭酒的意思,只因他知道祭酒身具道果异象,双瞳四目足以明察万物,哪怕如今神都周边天机混乱,他也完全可以用望气之能达到易道玄术的效果。

也正是因为相信,儒士才知道,祸事了。

太学竟然以这种突兀的形式涉入了浑水中,还杀了皇族之人。

那姜离确实在最近一段时间里行事太过,先是杀了鲁王世子,还和鲁王之死有所关联,现在又和四皇子的死扯上关系。

虽然鲁王世子死有余辜,鲁王的罪过也已经盖棺定论,但姬氏当中肯定是有不少人对此有所微词的。

他们也许确认鲁王父子该死,但应该很少有人认为鲁王父子该死在姜氏之人手上。

在这种情况下,姜离又和四皇子之死扯上关系,姬氏那边光敲打,儒士都觉得皇族当真是心胸开阔,有容人之量了。换做其他的世家,怕是都要直接上门报仇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前来敲打的人死了······

这简直是打姬氏的脸。

不巧的是,打脸的人似乎不是姜离,而是太学士子。

“是啊,如何是好?”

太学祭酒这么说着,脸上却是看不出什么急色,反倒有种慢悠悠的意思,“不妨去问问那姜氏子。”

······

······

从山腰到山顶,山色空濛,胜景处处,山间多有亭台楼阁,巍峨宫殿,错落有致,时不时有白气成雾,雾霭飘渺,给这片建筑群增添了几分仙境的色彩。

这看起来不似儒家学宫,倒像是玄门圣地。

姜离此时就被安置在一处宫殿旁的小楼中。

典雅的屋室内,姜离坐在轮椅上,闭目调息,似是在疗养伤势,而那侍女则是无声站在轮椅后方,如一无形的幽灵般,毫无存在感。

他被明扬带入太学之后,明扬便急急跑去汇报情况,另外还得给姜离请来医者治疗。

虽然姜离利用了明扬,来了一手借刀杀人,但他是在前往太学的路上遇袭的,最后被重创就发生在琼山脚下。于情于理,太学都得负起责任来。

反正明扬现在很有责任感。

【看到明扬这么有责任心,姜离都有一点愧疚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愧疚过。】

因果集上刷新着文字,而某个愧疚之人则是一副气息奄奄的状态,运气疗养着伤势。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一点流逝,大约半刻钟后,门外突然传来了苍老的声音。

“可是姜氏少主在内?”

【没有一点点动静,也没有半分预兆,那道人影十分突兀地出现在门外,向着屋内询问。】

姜离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文字,略作沉吟,以虚弱的声音回道:“正是,敢问老先生可是医者?明兄呢?”

“老夫不是医者,相反,老夫是来向姜少主求医的。”

那老者呵呵一笑,道:“姜少主可是害苦了我等,你在琼山脚下被杀,我太学士子出手相救,不慎杀了袭击者。结果在事后,竟是发现那袭击之人乃是皇族,如今连祭酒大人都苦恼着呢。”

“所以老先生是来向晚辈寻求解决之法的?”姜离的声音依旧虚弱。

“然也,”老者笑道,“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太学固然地位超拔,但也要守王法的,不慎杀人,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若是姜少主没法解决,那太学也只能对不起姜少主了,拿了姜少主去向宗正赔罪,想来也是可行的。”

老者的声音中带着跃跃欲试的意思,似乎随时都要摔杯为号,招出五百刀斧手将姜离拿下,送去宗正府给个交代。

姜离丝毫不显慌张,道:“可杀人者并非晚辈。”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宗正府认为是你就行。”老者呵呵道。

“那怕是要让老先生失望了。”

“哦?”

“因为晚辈和师姐公孙青玥两情相悦,不日就将亲自上门提亲,宗正府想来是不会颠倒黑白,给晚辈冠上虚假之罪的。”

姜离一点都不觉得丢人,直接把自己要吃软饭的事明摆着说出来。

话音落下,天璇的笑声就在耳边响起,但姜离一点都不为所动。

而在门外,老者也是一时无言。

没办法,姜离讲得太有道理了。

要是人是姜离杀的也就罢了,对方有个发难的理由。可问题是,人不是姜离杀的,他只是一个受伤之人,又近乎算是孤身来到太学,哪有那本事杀人啊。

没杀人,又有背景,栽赃都栽赃不到他头上。

老者本只是这么一说,没想到姜离还真给出了答复,把这说法给打了回去。

还是这么独特的答复。

老者自问这辈子见识不少了,像姜离这种吃软饭吃得理直气壮的,还是平生第一······第二次见。

第一次已经送给那位当朝长驸马了。

这么一想,老者感觉更古怪了。

怎么着这种难得一见的奇葩还能来俩。一次也就算了,还来第二次。

“不过此时终究是起于晚辈,晚辈确实得给个解决之法才是。”

姜离话锋一转,又道。

“如何解决?”老者道,“事先说好,明扬乃是出于道义才出手的,可不能让他去顶罪。”

“明扬兄救晚辈之性命,晚辈又岂会做出恩将仇报之举?”

只听姜离徐徐说道:“此事简单,也无需交出明兄来,只消太学祭酒去皇宫向陛下负荆请罪便是。”

“对了,是真的要负荆请罪,不是做个态度。”

也就是字面意思上的赤着膊,负着荆条,向天子请罪。

姜离敢说,做到这份上,天子百分百会将此事轻轻放下。

门外的老者又是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没必要到这种程度吧?”

“很有必要,”姜离幽幽道,“毕竟这过错,不在杀人啊。”

过不在杀人,在于太学和姜离有接触,试图去探知人参果的效果,试图去知晓人参果对天子是否有用。

相比较这个来,那姬氏之人的身死完全就是无关紧要之事。

太学祭酒亲自去负荆请罪,表示服从,才能让天子真正安下心来。

必须要表现出诚意来,否则的话,便是请了罪,天子的疑虑也未必会减少。负荆请罪之后,太学祭酒就没转圜余地了,否则不光是于儒家修为有损,更会让名望毁于一旦。

所以,负荆请罪很有必要。

但那可是太学祭酒啊,当朝九卿,儒门之首,却要负荆请罪,这怎么可能?

第二更。

(本章完)

第329章 两者皆不取

老者要走了。

他想要的答复,姜离已经给出,便不需要多问了。

只是在走之前,他还问了一个问题。

“听闻昨日太学士子和墨门弟子相辩,姜少主在里屋旁听,却是不知于姜少主而言,儒墨之说,孰高孰低,姜少主更属意于哪一方?”

姜离闻言,微微一愣,却是没想到老者会问这么一个问题。

他心中念头急转,嘴上则是不紧不慢地说着儒墨的特点,“儒者尊崇于上,墨者扎根于下,一者仁爱,一者兼爱,晚辈当真不好评断孰高孰低。”

姜离不是什么史学家,更不是什么社会学家,虽有男人的通性——键政,但对于当前世界儒墨学说的高低优劣,他自觉还是没资格评说的。

“不好评断孰高孰低,也就是说已是有所属意了?”老者问道。

姜离言语未尽,显然是还有说法。

“正有一点愚见,”姜离轻缓说道,“儒墨学说,晚辈皆不取。”

“无论是讲究君君臣臣的儒,还是信奉兼爱非攻的墨,都是要求人去做什么,而晚辈,却是更倾向于我想做什么。是以,儒墨我皆不取。”

不是我要做什么,而是我想做什么。

不受束缚,不受规制,百无禁忌。

“这倒是切切实实的玄门思想。”

老者轻笑一声后,门外突然静下,像是已经远去。

少顷,天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来太学这边,已是有了倾向。”

“嗯,”姜离轻轻颔首,“这是个好消息。”

虽是没表露身份,但老者代表的立场,却是已经明确无误地表达出来了。他是代表太学来做这一次简短的谈话的。

特意提到不会交出明扬,这是在表明太学要遵从德行。而德行,本质上是一种受到普遍认同的准则。

大周普遍认同的是什么,那自然是天子代代相传了。

不过这单方面的表达终究不保险,所以姜离给太学的倾向上了一个保险,同时也算是解答了对方的疑问。

当太学的人和姜离接触,就已经犯了过错了······

是什么样的过错,需要太学祭酒去负荆请罪,才能让天子安心的呢。

能够让人想到的,也就只有那个了。

······

······

“天子想要长生。”

站在湖畔,眺望浪涛起伏,太学祭酒悠悠长叹,“大周承平八百年,如今终是遭遇一大波澜。”

过往的任何波澜都不及眼下,因为过往的波澜来自于世家和黔首,顶多只能算是小波小浪,就算是有西边的佛国试图传教,也难以在大周境内掀起什么大浪来。

而现在,乃是天子起意,要撼动大周八百年的秩序,别看现在没什么动静,一旦爆发出来,那就是滔天大浪,足以动摇社稷根基。

“老师无需过于担忧。”

那儒士从后方走来,恭谨道:“先不说天子能否突破道果之限制,便是能行,姬氏之内也当有人要反对,衮衮诸公、诸多世家也不会任由天子行这······”

他有点犹豫,但还是说道:“昏聩之举。”

“历代天子之治世经验、修行体悟都在天子道果之中,新皇登基之后,便可融合道果中的体悟,我大周绵延至今,可从未出过昏君。”

太学祭酒摇了摇头,道:“不过你说的倒也没错,天子固然为九五至尊,但想要逆天长生,并非易事。我辈中人忠于社稷,也不会坐视不管。”

说到这里,太学祭酒已是收敛了先前显露的一丝愁色,心思内敛。

“云山,老夫和那姜氏子的交谈,你也听到了,你怎么看?”太学祭酒似是别有深意般考教道。

儒士方云山闻言,沉吟一会儿,回道:“姜氏姜离,非是池中之物。”

“是啊,非是池中之物,老夫本来想让他的长辈来回话的,没想到光是他,就有那智慧和老夫打玄机了。”太学祭酒笑道。

方云山又道:“此子如斯心机,未来恐会生乱。”

虽是反对天子长生,但无论是太学祭酒还是方云山,都将大周社稷之稳定当成第一要务。

想要长生的天子需防,姜离这等可能生乱的种子也不得不防。

姜离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又有如此心机,未来若真要生乱,一个赘婿的身份怕是压不住他。

“所以老夫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

太学祭酒的重瞳中闪着灵光,似是能看透人心般,“而他,竟也是能够察觉到这一点,做出了保证。不想被要求做什么,而是我想做什么······此子倒是一修行的真种子。”

儒墨皆为治世之学,姜离直言放弃儒墨,也算是间接表达放弃治世,无心朝廷权位。

而且朝廷之中,最不缺的就是约束,这自然是要和姜离的心性相悖的。他既然口出此言,自是表明自己今后不会涉入朝廷官场。

如此,也算是安了太学祭酒的心。

以太学祭酒识人观人的阅历,再加上道果神通,也能察觉到姜离那一席话乃是出自本心。

但在同时,也让人见识到了姜离的滴水不漏。

若他有朝一日反悔,肯定还要生出不少波澜。

不过这一点,就无需外人多担忧了。

‘公孙家的那个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啊。’太学祭酒心中感慨。

当务之急还在于天子,至于姜离,休说他现在还无野心,就是有那野心,也自有人制擘于他,轮不到外人插手。

“那老师,接下来,我等该怎么做?”方云山问道。

“等。”

太学祭酒淡淡道:“这一次敲打不成反折了人,姬氏的那一位绝不会善罢甘休。并且姜离遇袭,也算是某种预兆。这一下,该是有人要进行选择了。”

简而言之,也就是站队。

太学不是祭酒一个人的,太学士子也各有背景,会受到家族、交情等各种原因而影响立场。就连太学中的各位讲师,有不少也是归属各方的。

毕竟这是太学,是附属于朝廷的学宫,而不是某个门派。

太学祭酒便是要以此为契机,辨别立场。

而这个辨别的标准——

就是姜离。

“给太学找了这么个麻烦,让他出一下力,也是应该的。”方云山笑道。

先来两千字,因为刚好到断点了,就干脆断在这里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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