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9章 要不,以身相许?

秦浩从崔老爷子办公室出来,顺着楼梯往下走。

刚走到二楼转角处,一个身影急匆匆地往上走,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抬头,正是李小珍。

秦浩刚要打招呼,李小珍却抢先一步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季强,是不是你给我们家国民出的主意,让他出来单干的?”

秦浩一愣,想了想,点头承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怎么了嫂子?”

李小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声音都高了八度:“还怎么了!有人举报他偷偷干私活,厂里查证属实,直接把他给开除了!”

秦浩恍然。原来李小珍是因为这个生气。不过也难怪,这年头“铁饭碗”的观念还深入人心。国企工人,尤其是技术员,那是人人羡慕的职业。崔国民这一下从前途无量的国营厂工程师,变成了小作坊个体户,身份变化确实太大了,一时难以适应。

“嫂子,您先别急。”秦浩放缓语气:“现在全国各地都在搞国企改革,铁饭碗不可能端一辈子。与其等着以后下岗,还不如主动求变。你看南方那些个体户,现在哪个不比国企工人过得好?”

李小珍闻言,态度有所缓和,但脸上的愁容依旧。她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不了解国民。他本来就是个不安分的主,也就是这些年在国企里,有规章制度管着,能稳住他那颗骚动的心。现在没了这层约束,算是彻底放飞了。”

她顿了顿:“我不是不同意他自己出来单干,可是哪有刚起步就孤注一掷,不仅要把全部身家砸进去,还要借钱的?”

秦浩眉头一皱。他记得当初给崔国民的建议是,弄几台旧机床,租个小厂房,从小作坊做起。怎么现在要砸全部身家还要借钱?

“嫂子,您仔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秦浩认真地问。

李小珍深吸一口气,把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崔国民刚起步时,确实是按照秦浩说的做的。他托关系弄了几台报废的旧机床,修修补补,凑合着还能用。又租了个三十平米的破厂房,一个月两百块。招了两个学徒工,开始接一些零散的加工订单。

第一笔订单是做一批拖拉机配件,量不大,但利润还不错。崔国民带着学徒,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星期,终于按时交货。扣除成本,净赚了差不多一万块钱。

那几天,崔国民走路都带风,李小珍也为丈夫高兴,可是赚到第一笔钱后,崔国民就不满足于操弄那些苏联时期的“老古董”了。那些机床岁数比他还大,精度差,效率低,动不动就出故障。他觉得,用这种设备,永远做不出高质量的产品。

特别是他被厂里开除后,憋了一肚子火。那些同事表面上同情,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他发誓要干出个名堂来,让那些看他笑话的人瞧瞧。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买进口机床!

他去省城考察了好几天,看中了一台德国产的机床。精度高,效率快,能加工复杂零件。但价格也吓人——哪怕是二手的,也要三十多万!

崔国民回来就跟李小珍摊牌了。

李小珍当时就傻了。三十万?而且还要把房子给抵押出去,万一到时候要是赔了,她跟女儿连家都没了?

可崔国民根本不听,还给她画了一张宏伟蓝图。说什么五年之内,自己的小作坊要成为东林市最大的机械加工厂。还说要收购开除他的那个国营大厂,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给他打工!

李小珍越说越气:“季强,你说他是不是疯了?收购国营大厂?那是他一个个体户能想的事吗?”

秦浩听完,心里有了数。合着李小珍是觉得,他打开了崔国民的“潘多拉魔盒”,把那个不安分的魔鬼放出来了。

“嫂子,要不这样。”秦浩想了想:“今晚我约崔哥出来聊聊。我劝劝他,看能不能让他冷静下来。”

李小珍摇摇头,苦笑道:“没用的。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太了解他了。他这个人,一旦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别说你,就是他亲爹妈来劝,也没用。”

但她还是用歉意的语气说:“不好意思季强,你是好意,刚刚嫂子态度不好,跟你道歉。”

说着,她压低声音叮嘱:“这事你先别跟老爷子说。他心脏不好,我怕他老人家知道后,气出个好歹来。”

秦浩点头应下:“嫂子放心,老爷子那边我不会透露风声的。”

望着李小珍匆匆上楼的背影,秦浩不禁暗自摇头。崔国民这是上辈子拯救过地球吗?娶了这么个好媳妇,明事理,顾大局,还处处为他着想。

……

夜色酒吧,晚上八点。

酒保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一抬头看到秦浩走进来,愣了一下:“哥,今天不是没您的演出吗?怎么有空过来?”

“没事,我约了朋友过来坐坐。”秦浩随口说道,目光在酒吧里扫了一圈。这个点客人还不多,稀稀拉拉坐了三四桌,舞台上有个驻场歌手在唱歌。

酒保会意,赶紧给秦浩安排了个好位置——正对舞台,视野开阔,又能看到吧台,又能看到门口。

安排好后,酒保回到吧台,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内线电话,打给了二楼办公室。

“杨总,强哥来咱们酒吧了,好像还约人。”酒保压低声音说。

电话那头,杨晓芸正在对账,闻言笔尖一顿:“他约的人是男是女?”

“没说……”酒保小心翼翼地说:“不过应该是女的吧?谁俩老大爷们儿来咱酒吧啊?那不直接找个烧烤摊喝酒多痛快?”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电话那头的杀气,隔着话筒都能感受到一股寒意。

杨晓芸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约的人到了再来告诉我!”

酒保缩着脖子挂断电话,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多嘴!让你多嘴!

……

过了一刻钟左右,酒吧的门被推开,三个人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崔国民,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还挺精神。后面跟着赵海龙和刘野,这两人就随意多了,赵海龙穿着工装,刘野穿着旧毛衣,一看就是刚从厂里下班直接过来的。

三人毫不客气地坐到秦浩对面,特别是赵海龙和刘野,屁股刚挨上凳子,就招手喊酒保:“服务员!上酒!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上来!”

秦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请他喝酒,你们俩跟来干嘛?”

刘野理直气壮:“你请他喝酒,不请我们,说得过去吗?咱们可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一起装修过蛋糕店的!革命友谊懂不懂?”

“就是就是!”赵海龙一边用牙齿咬开啤酒瓶盖,一边含糊不清地附和:“咱们这关系,还分什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

秦浩一阵无语。他自然明白崔国民这么做的用意——明摆了是知道自己要劝他放弃买进口设备,专门叫来这两个活宝,破坏气氛。

“这地儿不错啊。”崔国民环顾四周,打量着酒吧的装修。霓虹灯闪烁,卡座舒适,舞台上歌手在深情演唱。他拿起桌上的酒水单扫了一眼,不禁咋舌:“就是价钱不便宜!”

刘野和赵海龙凑过去一看,也傻眼了。赵海龙手里握着刚刚用牙咬开的啤酒瓶,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悻悻地问秦浩:“这……这还能退回去不?”

“得了吧。”秦浩翻了个白眼:“一顿酒我还是请得起的。喝你们的吧,别给我丢人。”

刘野和赵海龙这才放心,举起瓶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

崔国民也拿起一瓶啤酒,跟秦浩碰了一下,认真地说:“季强,这些人里面,你是最没有立场劝我放弃的。当初要不是你的建议,我也不会产生出来单干的念头。”

“少来。”秦浩没好气地说:“我是让你从小作坊干起,一步步把规模做起来,稳扎稳打。没让你直接把身家性命都投进去,做生意可不比国企,旱涝保收有国家兜底。亏了的钱是要还的!你也三十好几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赔了,想过他们怎么生活吗?”

崔国民喝了口酒,润了润喉咙,神色认真起来:“季强,有些事情你不懂。我在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对这个行业的了解,不敢说数一数二,但至少在我们东林,绝对是前几位的。”

刘野和赵海龙闻言,纷纷竖起大拇指:“这点绝对的!国民的技术那绝对没得说!我们厂很多设备,就连苏联专家都搞不定,国民一去,东摸摸西看看,立马就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崔国民摆摆手,示意他们别插嘴,继续对秦浩说:“季强,你们的担忧我都明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点?现在很多国企不行了,反倒是私企、村集体企业、镇集体企业慢慢做了起来。这些企业都在做低端机械加工,往后可能还会越来越多。在我看来,低端机械加工的利润只会越来越薄,甚至到最后完全不挣钱。到时候,那些只会做低端产品的小作坊,全得倒闭!”

他顿了顿,喝了一大口酒,眼神里闪烁着光芒:“进口机床确实是贵。可人家贵有贵的道理!同样的加工件,进口机床的误差就是更小,良率更高,能加工的复杂程度也不一样!无非就是维修的费用贵一些。可那又怎样?说句不客气的话,不管是什么样的机床,只要我看过他怎么安装,我就知道该怎么修。”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但他毫不在意,继续说:“在别人都一脑门扎进低端机械加工,疯狂压价打价格战的时候,我完全可以凭借进口机床的精度优势,去接那些利润更高的订单!这些才是真正的金矿!用不了两年,就能回本!五年,说不定我就能把之前的厂子给买下来!”

秦浩看着意气风发的崔国民,不得不承认,八十年代的大学生的确有两把刷子,崔国民作为哈工大的高材生,不论是眼光还是技术都是一流的,后来之所以他总是创业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做了完全不熟悉的行业。

可现在,崔国民听从了他的建议,做的是老本行,是他最熟悉的机械加工领域。他的眼光、他的技术、他的判断,在这个领域里,确实是一流的。

也许,这次真的不一样?

一时间,秦浩也没了劝他放弃的念头。

“既然你都想好了。”秦浩拿起一瓶啤酒,跟崔国民碰了一下:“那我祝你财源广进,日进斗金!等你发达了,别忘了请我喝酒。”

崔国民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一扫之前的严肃,哈哈大笑道:“冲你这句话,今晚我得多喝几杯!不醉不归!”

“那你还是少喝点。”秦浩笑骂:“这儿的酒贵,一瓶顶外面八瓶。你多喝几杯,我这个月就白干了。”

刘野和赵海龙见二人气氛变得融洽,不由松了口气。刘野嘿嘿笑着说:“贵就对了!好不容易有机会宰你一回,今晚必须不醉不归!”

赵海龙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多喝点!喝穷他!”

秦浩冲赵海龙调侃道:“你小心喝多了,张晓梅又把你关在门外。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求我们收留你。”

赵海龙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门口,仿佛他媳妇儿会随时出现一样。他讪讪地说:“那……那就少喝几杯。意思意思就行。”

“哈哈~~~”几人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几个酒保鱼贯而来,每人手里都端着托盘,托盘上摆满了酒——啤酒、洋酒、红酒,还有几个精致的小吃拼盘。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了。

崔国民满脸疑惑,看着这阵势:“我们没点这么多酒啊,你们送错了吧?”

领头的酒保笑着解释道:“没错没错,是我们老板专门让我们给强哥送来的。老板说了,强哥的朋友就是她的朋友,今天这顿她请了。”

刘野眼睛一亮,冲秦浩一阵挤眉弄眼:“哦?原来如此?我听说这家夜色酒吧的老板是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女老板,是不是真的?”

“还有这回事儿?”赵海龙兴致勃勃地问:“有多漂亮?能比我老婆还漂亮?”

崔国民也冲秦浩投来一个暧昧的眼神,那意思很明显:兄弟,有情况啊!

秦浩没搭理这帮人,顺着酒保的目光,看到了正坐在吧台边的杨晓芸。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

在三人的起哄声中,秦浩站起身,朝吧台走去。

“什么时候来的?”秦浩在杨晓芸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

杨晓芸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目光流转:“这话应该我问才对。请人喝酒,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酒保告诉我,我还不知道呢。”

“反正也是消费,肥水不流外人田嘛。”秦浩摊了摊手,语气随意。

杨晓芸扬了扬眉毛,嘴角微微上扬:“所以我才投桃报李,让人给你们送酒啊。怎么样,够意思吧?”

“够意思。”秦浩笑了:“要不要跟我过去认识一下?我那几位朋友,都是实在人。”

“好啊。”杨晓芸放下酒杯,站起身来。

于是,在崔国民三人震惊的目光中,杨晓芸端着酒杯款款走来。她走路的姿态优雅从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感谢三位来给我捧场。”杨晓芸举起酒杯,落落大方地说:“我是这里的老板,杨晓芸。既然是季强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常来玩,给你们打折。我先干为敬。”

说完,她一仰头,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赵海龙和刘野差点连酒瓶都没拿稳,赶紧也“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嗽。也就崔国民还算镇定,举杯回敬。

“早就听季强说夜色酒吧的老板又漂亮又有气质,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崔国民笑道。

杨晓芸看向秦浩,眼里的笑意都快溢出来了:“是嘛?他还提起过我呢?都说些什么?”

“时不时说起过。”崔国民递给秦浩一个“兄弟只能帮你到这了”的眼神。

杨晓芸听得心花怒放,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她一高兴,又招手叫来酒保,吩咐道:“再送一批酒过来,把我珍藏的那瓶人头马也拿来,给这几位大哥尝尝。”

“好嘞!”酒保应声而去。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失控了。

赵海龙和刘野本来就不怎么能喝,几杯下肚,就开始胡言乱语。赵海龙抱着酒瓶,非要上台唱《十不该》;刘野则拉着酒保,非要跟人家拜把子。

最后,这两人成功地喝吐了。没错,就是物理意义上的吐——赵海龙吐在了洗手间,刘野吐在了卡座上。弄得酒保们手忙脚乱,赶紧收拾。

杨晓芸也不嫌弃,吩咐酒保把两人扶到后台休息室,拼了两张床,让他们躺着醒酒。

崔国民还好一些,虽然也喝了不少,但至少还能自己走路。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冲秦浩摆摆手:“季强,我先回去了。今天这顿酒,喝得值!谢谢弟妹!”

“弟妹”两个字出口,杨晓芸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但也没反驳。

秦浩送崔国民到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把他塞进去。

回到酒吧,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杨晓芸坐在吧台边,手里还端着酒杯,但眼神已经有些迷离。

这点酒对秦浩自然不算什么。他走过去,轻声说:“我送你回家吧。”

杨晓芸点点头,站起身来,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秦浩赶紧扶住她。

“没事,我能走。”杨晓芸嘴硬,但脚步已经虚浮。

秦浩扶着她出了酒吧,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这是杨晓芸的座驾。他把杨晓芸扶进后座,自己刚坐上去,司机就发动了车子。

夜风吹进车窗,带着秋夜的凉意。街灯一盏盏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车内流转。

杨晓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醒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动了动,身子一歪,脑袋靠在秦浩的肩膀上。

一股幽香混合着酒味,钻进秦浩的鼻腔。那香味很特别,不是浓烈的香水味,而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沐浴露混合着体香。

车内气氛,瞬间变得迷离起来。

秦浩身体微微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他没有推开她,也没有说什么。

夜色深沉,路灯昏黄。黑色奥迪在空旷的街道上缓缓行驶,像一个移动的小世界。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轰鸣声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杨晓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脑袋靠在秦浩肩膀上,像只慵懒的猫。

秦浩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睫毛很长,在路灯的光影中微微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车停在杨晓芸家楼下。秦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到了。”

杨晓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已经到了自家楼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坐直身子,理了理头发。

“谢谢你送我回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醉意。

“应该我谢你才对,不然刘野跟赵海龙这俩货,这顿直接给我喝破产了,回头没钱买单只能在你这刷盘子抵债了。”

杨晓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车灯里,格外好看。

“破产不至于吧?你的蛋糕店不是挺赚钱的嘛。”

“这不是马上要开第三家分店了嘛,赚钱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花钱的速度,这不今天还跟人借了五万。”

杨晓芸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快就要开第三家分店了?”

“钱不趁手,为什么不找我借?”

面对杨晓芸嗔怒的质问,秦浩摊了摊手:“现在借还来得及吗?”

“哼,你说呢?”杨晓芸一副“我生气了,快哄我”的表情,结果下一秒就笑出声来破了功。

“算了,不逗你了,什么时候要用钱说一声,多了没有,十万八万的还是能给你准备的。”

秦浩感动之余,调侃道:“这么优厚的条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对哦,你要怎么报答呢?”杨晓芸借着酒劲,又凑近了一步。

“要不,以身相许怎么样?”

“流氓,想得美。”

楼梯间里传来杨晓芸高跟鞋撞击地面的哒哒声。

第1510章 郭大炮出来了!

时光如梭,转眼就到了年底。

东北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就开始飘雪,到了十二月,整个世界都裹上了一层银装。街边的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行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袄,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凝成一团雾。

“绝妙蛋糕”的第三家分店,终于在年底前正式营业了。

这家店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解放路上,对面就是百货大楼,旁边是电影院,人流量大,位置绝佳。秦浩咬牙租下这个店面的时候,霍东风和宏伟都觉得他疯了——这地段租金贵得吓人,一个月要两千块,比前两家店加起来还多。

但秦浩坚持要开在这里。

“咱们要做品牌,就要在最显眼的地方。哪怕暂时不赚钱,也要把招牌立起来。”

事实证明他是对的。开业当天,门口就排起了长队,准备的五百份试吃品半个小时就发完了。接下来的日子里,生意一直很火爆,每天的营业额都在千元以上。

不过,这可苦了霍东风和宏伟。

为了供应三家店的销量,两人每天天不亮就得到后厨,一直忙到深夜才能回去休息。揉面、分剂、整形、发酵、烘烤……一天要做几千个面包蛋糕,胳膊都快抡冒烟了。

除了日常供应,秦浩还定制了一批礼盒。红色的硬纸盒,印着金色的“绝妙蛋糕”字样和喜庆的图案,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糕点——桃酥、酥饼、绿豆糕、花生酥、芝麻条,都是过年时家家必备的送节礼物。

这个市场要是做好了,不仅能大赚一笔,还能趁机打响“绝妙蛋糕”的知名度,可谓是一举两得。

于是,后厨的工作量又翻了一倍。霍东风和宏伟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吃饭都是在操作台边解决的。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礼盒,心里又充满了成就感。

特别是霍东风,除了去给二胖开家长会之外,几乎就没休息过。

他要尽快赚到钱,租个像样的房子,把二胖从崔老爷子家接回来。虽然崔老爷子一家对二胖很好,但作为父亲,他还是想亲自照顾儿子,看着他长大。

这需要一个像样的家。不能是个破房子,得有独立的卧室,有书桌,有厨房,有暖气。

所以,他必须拼命干。

这天下午,秦浩、霍东风、宏伟三人正在后厨操作间忙活着制作礼盒糕点。操作台上摆满了面团、馅料和模具,烤箱里传来“嗡嗡”的声音,浓郁的奶香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门忽然被“砰”的一声推开,一个胖乎乎的身影喘着粗气闯了进来。

“爸!季叔!宏伟叔!”二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小脸冻得通红,眉毛上还挂着雪花。

霍东风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给儿子擦脸上的雪:“怎么了这是?跑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二胖深吸一口气,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郭小雪她爸放出来了!”

“郭小雪她爸?”霍东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谁?”

“就是那个……那个郭大炮!”二胖说:“小雪她爸!不是被抓进去了吗?今天放出来了!小雪刚才在校门口跟我说的!”

霍东风这才想起来,是那个卖猪肉的。

宏伟继续揉他的面,没什么反应。

只有秦浩轻轻舒了口气。

说实话,他跟郭大炮也没那么深的交情。也就是装修蛋糕店的时候,郭大炮来帮过忙,一起喝过几次酒。

他心疼的是郭小雪这孩子。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在最需要被照顾的年纪,不仅要照顾瘫痪在床的爷爷,还要时刻面临同龄人的排挤和白眼。

……

三天后,秦浩才见到郭大炮。

那天下午,他正在店里整理货架,忽然听到门口“扑通”一声。转头一看,郭大炮直挺挺地跪在地上,把他吓了一跳。

“哎哟!这是干嘛!”秦浩赶紧跑过去,想把郭大炮拉起来。

店里几个正在挑选面包的顾客都惊呆了,纷纷侧目,小声议论。

郭大炮不管不顾,跪在地上不起来,眼圈红红的,声音沙哑:“季强,小雪都跟我说了。这些日子多亏了你跟国民替我奔走,找算命先生,找警察,要不然……要不然我就真成杀人凶手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秦浩赶紧用力把他扶起来:“行了行了,赶紧起来!让人看笑话!好歹相识一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冤枉。快起来!”

郭大炮这才站起身,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

秦浩打量着他——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肉都没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从难民营出来的。看来这两个月在里面没少遭罪。

“这些日子苦了你闺女了。”秦浩认真地说:“回去以后对小雪好点儿。这孩子,不容易。”

郭大炮重重点头,声音又哽咽了:“我知道,我知道。这次出来,我一定好好干,让小雪过上好日子。再也不让她受委屈了。”

秦浩拍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要说起来,郭大炮以前确实有点不靠谱。家里上有瘫痪在床的老爹,下有还在上小学的女儿,他卖猪肉虽然不是什么暴利行业,但在90年代,养家糊口还是没问题的。可他一进去,家里就直接断粮了,这说明他平时压根就没有存钱的习惯,有点钱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去洗头房给嚯嚯了。

这次能出来,也算是老天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之所以能这么快放出来,其实是运气好。

真正杀害那个洗头妹的凶手,又犯了别的事,被警察抓住了。经过一通审讯,那人本着“左右都是个死”的心态,把之前的案子也一起交代了。

既然真凶落网,郭大炮自然也就洗脱了嫌疑。

试想一下,如果不是真凶落网,按照当前的法律和证据,郭大炮很可能还是得坐十几年牢才能出来。毕竟那个算命先生只能证明他去江边是有合理动机的,但不能完全排除他的嫌疑。

郭大炮能出来,确实是命大。

秦浩把郭大炮送到门口,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感慨万千。

就在这时,他忽然看到崔老爷子跟一个中年男子从鼎庆楼里走出来,站在门口说着什么。

那中年男子大约五十岁上下,大腹便便,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堆满了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眼神里透着一股狡诈和精明。

两人说了几句话,中年男子笑得更加灿烂,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扬长而去。

崔老爷子站在原地,看着车子远去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才转身慢慢走回了鼎庆楼。

秦浩叫住在门口打扫卫生的服务员周姐,压低声音问:“周姐,刚刚那胖子是谁?”

周姐左右看了看,凑近一些,小声说:“这不是崔老爷子到年龄退休了嘛。上头就新派了个经理过来,姓汤,来接老爷子的班儿。”

秦浩心道果然。

这个汤经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明面上是接崔老爷子的班来当经理的,实际盯上的是鼎庆楼。崔老爷子在的时候,鼎庆楼还是远近驰名的百年老店,生意红火,口碑极好。结果姓汤的接手不到半年,就把鼎庆楼搞得乌烟瘴气,上面赔得受不了,没办法只能采取承包的方式把这个包袱甩掉。

鼎庆楼是崔老爷子一辈子的心血。他从十六岁当学徒起就在这儿,一步步干到总经理,一干就是四十多年。这里的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浸透了他的汗水和感情。后来鼎庆楼垮了之后,这事成了崔老爷子的心病。他离世的时候,是躺在鼎庆楼的老牌匾上咽下最后一口气的。

秦浩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崔老爷子死不瞑目。

他想了想,对周姐说:“周姐,以后鼎庆楼要是有什么重大事情,麻烦您第一时间告诉我。您孙子不是喜欢吃我们店的面包嘛,回头我打声招呼,以后他来拿面包,全记在我账上。”

周姐闻言连连摇头:“那怎么行!季强,你这也是有成本的,哪能让你破费……”

“周姐。”秦浩打断她,语气诚恳:“当初要不是您和崔老爷子照顾,哪有我的今天,就当是我一点小小的心意,您就别推辞了。”

“那……那回头有消息,我立马来找你。”

秦浩点点头,目送周姐回鼎庆楼。

……

与此同时,崔国民心心念念的进口机床,终于被他买了回来。

为了买这台机床,他不仅掏空了家底,还把身边的亲朋好友都借了个遍。连房子都抵押出去了,每个月要还上千块的利息。

按照李小珍的说法,这要是赔了,一家子都得睡大马路。

为此,李小珍已经半个月没跟崔国民睡一张床了。她搬到女儿崔梦的房间,跟闺女挤一张床,见了崔国民就当没看见,话都懒得说一句。

崔梦也是,半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每次崔国民想跟闺女套近乎,崔梦就低着头走开,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崔国民心里苦,但他不后悔。

顶着巨大的压力,进口机床终于运到了他的小厂房里。

崔国民马不停蹄地开始调试。安装、校准、测试……他一连几天吃住在厂房里,困了就趴在地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

经过几轮测试,确认机床没问题后,他立马开工。

别说,崔国民在机械这方面还是很有些能力和人脉的,接连拿下好几批精密零件的外贸订单,一个月下来营业额就突破了十万,算下来利润也有三万多。

这下,崔国民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他特意去银行取了三万块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在包里,然后回家。

回到家,李小珍正在厨房做饭,见他回来,理都没理。

崔国民也不在意,他走进卧室,打开包,把三万块现金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床单底下。铺了整整一床。

然后他走出卧室,对厨房喊:“媳妇儿,你来一下。”

李小珍不情愿地放下锅铲,擦擦手,走进卧室。一进门,她就愣住了。

床上铺满了钱!

“这些是……”李小珍两眼放光,声音都颤抖了。

崔国民得意地翘着二郎腿,晃着脚:“都是那台进口机床赚的。一个月,三万!哼哼,之前某些人还说我不靠谱来着?说我要睡大马路来着?”

李小珍顾不上反驳,她扑到床边,开始扒拉那些钱。一叠一叠地数,数得眼睛都笑眯了。

“靠谱,老公你最靠谱了!”李小珍一边数一边说,脸上堆满了笑。

崔国民撇撇嘴:“你们啊,都是鼠目寸光。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也就是季强还算有点眼光,听我详细说完计划,立马就不劝了,还借了我两万块钱。要不是他那两万块,我买完机床连进原料的钱都没了。”

李小珍有些惊讶:“还有这事儿呢?季强借你钱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我跟你吵架那几天。”崔国民说:“我没跟你说,怕你更生气。”

李小珍连连点头:“嗯,你说得没错。改天好好请人家喝一顿。季强这人,够意思。”

“别改天了,就今天吧。”崔国民看了看窗外:“再改天就过年了。我去叫他,顺便把霍东风和宏伟也叫上,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他说着,就从那一堆钱里抓了一把,足足抓了二十多张,塞进兜里。

李小珍心疼得直抽抽:“喝顿酒用得着这么多钱吗?”

“上回季强请我们喝酒,可是在夜色酒吧,花了不老少。”崔国民说:“我怎么着也不能差事吧?再说了,咱现在有钱了,该花就得花。”

看在这些钱都是崔国民赚回来的份上,李小珍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只是叮嘱:“少喝点儿,别喝醉了。最近天冻,要是喝多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行啦行啦,知道了。”崔国民不耐烦地摆摆手,穿上大衣,出了门。

……

蛋糕房后厨里,秦浩、霍东风、宏伟刚刚把一千件礼盒的糕点全部做完。三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操作台边喘气。

“总算干完了。”宏伟揉着肩膀说:“我这胳膊,明天估计抬不起来了。”

“抬不起来也得抬。”霍东风说:“明天还有明天的活。过年这半个月,咱们有的忙。”

正说着,门被推开了。崔国民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大手一挥:“走!喝酒去!我请客!”

三人对视一眼,霍东风问:“什么情况?发财了?”

“那是!”崔国民得意地扬起下巴:“进口机床,一个月挣了三万!今晚不醉不归!”

三人二话没说,立马起身跟着崔国民往外走。辛苦了这么久,又不用自己花钱,这样的好事上哪找?

出了门,崔国民招手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夜色酒吧!”

秦浩一听,赶紧拦住:“别别别,改道!去老王烧烤!”

“怎么?”崔国民不解:“夜色多好,环境好,还有漂亮老板娘……”

“行了行了。”秦浩打断他:“知道你挣钱了,也没必要这么嘚瑟。老王烧烤就挺好,便宜实惠,气氛也好。咱们几个大老爷们儿,去什么酒吧。”

崔国民一想也是:“我可不像季强那么有魅力,能让杨小姐免单。”

“哦?还有这事儿呢?”霍东风跟宏伟一听都来了精神。

秦浩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老天爷赏饭吃没办法。”

“呕~~~”霍东风和宏伟同时做出呕吐状。

“要不咱把这货丢出去?”宏伟说:“国民还能省点钱。”

“这是个好主意。”霍东风点头。

几人笑闹间,出租车已经停在了老王烧烤门口。

这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面不大,但生意一直很好。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烤串的手艺一流。店里摆着十几张桌子,炉子上炭火烧得正旺,烤串的香味飘得老远。

崔国民直接大手一挥:“老板,先来两百串羊肉串!五十串大油边!再来五斤散篓子!”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开始张罗。

“五斤散篓子?”秦浩调侃:“你这是奔着把自己喝趴下使劲啊!咱们四个人,喝得了这么多吗?”

崔国民不服气,拍着胸脯说:“我虽然没你能喝,但是今天不是个人战!我这边三个人呢!你一个人,喝你一个那还不是手拿把掐?”

秦浩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他们跟你是一伙的?”

崔国民一愣,看向霍东风。

霍东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不是姐夫不想帮你,主要我们现在还跟人混饭吃呢。得罪了老板,明天就没饭吃了。”

宏伟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但崔国民从他一脸坏笑的表情就知道,这货肯定不会站在自己这边。

“我现在收回刚刚的话还来得及吗?”崔国民悻悻道。

秦浩直接给他倒了满满一杯散篓子,酒香扑鼻:“喝你的吧!酒都倒上了,还想反悔?”

散篓子是当地产的散装白酒,五块钱一斤,度数高,劲大。东北老爷们儿冬天喝酒,就爱喝这个,暖身子。

很快,烤串也上来了。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肥瘦相间,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大油边是猪的护心肉,烤得焦黄酥脆,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四人一边喝一边闲聊,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崔国民说起他那台进口机床,眉飞色舞,手舞足蹈。霍东风说起做蛋糕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宏伟偶尔插几句嘴,不多言,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秦浩则是一边喝酒一边听,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崔国民已经有些微醺,脸红红的,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他忽然冒出一句:“我姐过年回来。”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霍东风端着酒杯的手忽然抖了一下,酒洒出来一些。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崔国民,声音有些干涩:“你说的是……”

“我姐,崔晓红!”崔国民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酒意,也带着情绪。

霍东风沉默了。

他脑海里立马浮现出一抹身着红衣的身影,其实他并不怪崔晓红没有等自己,在那个年代,一个未婚先孕的年轻女孩要承受多少白眼,他心里清楚。

“霍东风。”崔国民借着酒劲,狠狠锤了霍东风胸口一下:“其实有时候我挺恨你的!要不是你,我姐也不至于背负那些骂名!也不至于背井离乡,这么多年有家不能回!”

霍东风红着眼眶,默默点头。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这事怪我。是我混蛋。”

崔国民又锤了他一下,但这次轻了很多:“你知道这么多年,我妈是怎么过来的吗?每次有人问起我姐,她就低着头不说话。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家团圆,她就偷偷抹眼泪。我爸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出来,他想我姐想得厉害!只是他不肯承认!”

霍东风的手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我一直不敢把二胖接过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真没脸见你爸妈。”

崔国民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桌上安静极了,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远处其他桌的喧哗声。

秦浩忽然敲了敲桌子,发出“咚咚”的声音。

“你们差不多得了。喝酒就喝酒,整的跟诉苦大会似的。大老爷们儿,哪有那么多苦可诉的?有苦,咽下去,喝下去,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来来来,吃串吃串!”崔国民重新活跃起来,抓起一把羊肉串分给大家:“刚才是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们别往心里去。今天高兴,不醉不归!”

霍东风接过串,狠狠咬了一口,用力嚼着。

是啊,过去就过去了。

以后的日子,好好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窗外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

屋里,炭火烧得正旺,烤串的香味弥漫,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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