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2章 若为飞蛾扑火,当见我遮天蔽日

应江鸿的推测甚为黑暗——

当年天资卓异有望登顶的苦性之死,以及崩溃禅心宥步于洞真的苦觉,都是因为输了同苦命的权力斗争。

甚至苦觉之死,亦是悬空寺苦命的安排。天京城血战,是悬空寺为救地藏而促成的故事!

细想过来,整个“中央逃禅”事件里,悬空寺的确算得上是赢家。

被封镇在中央天牢,被很多人视作世尊的【执地藏】,毕竟逃脱。

祂死在天海,是为世尊正名。

世尊的伟大毋庸置疑,世尊的名称再无动摇。

而现今行走于冥土的【真地藏】,更遂了世尊本愿,全了世尊的慈悲。

敬奉世尊的悬空寺,得以保全敬奉。无数佛子,万古信仰,原本无缺无憾。

那么谁是输家呢?

已死的楚江王,孤独的尹观,入魔的楼约……一切无法再回首的遗憾!

现在姜望需要面对这个问题。

面对应江鸿所铺开的对于悬空寺的怀疑,面对应江鸿的告知,告知他当初苦觉的付出,有可能并不纯粹。

其实他很早以前,早在天京血战那一次,就在面对这个问题。那是半夏的恨声——

“世上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吗?苦觉怎么对你那么好?他真的对你好吗?”

他当然还记得半夏真人最后的悲号——

“苦觉一直是在利用你!他另有所图!”

这一生很多事情,想忘都忘不掉。

他已经走到当世绝巅,仍然会频频回首,在回忆里驻足。因为很多人,很多美好的瞬间,都永远地停在了过去!

他又不是什么蠢货,也早不复当年枫林城里的天真,岂不知世间爱恨有因由?

他怎么不记得,苦觉当初非要收他为徒,一直到最后,都没有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可他更记得苦觉说——

“此路,不通!”

记得那只虚弱无力但抬起来的手——

“不要让他……看到!”

所以他当年就有了答案。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但有些事情,不能被时间改变。

现在他的手放在剑柄上,只是说道:“吾师为我而死,我永远怀念他。”

他当然明白,他虽身怀歧途神通,能够警觉他人对命运的操纵,但有时候操纵命运,并不需要使用神通。就像他有时候只用剑术,亦能在战斗中逼迫他人做出错误选择。

的确存在苦觉被人误导的可能。

可无论怎么说,庄高羡串通玉京山诬他通魔是事实,庄高羡借一真道成员在妖界对他出手事实,那一日他同庄高羡的生死厮杀是事实,靖天六友欲救庄高羡是事实,苦觉在长河之上为他血阻六真是事实——

苦觉为他而死!

他为苦觉拔剑。

他们之间的过往便是如此。其它的事情,与他无关。

就像此刻他的手中只有剑,别无其它,他也只记得苦觉的好,苦觉的爱。

离开枫林城的那天,他想他永远不会再相信“老师”这个身份。可苦觉用一次次不计回报的付出,不问得失,不要面皮,乃至于丢弃性命,叫他再一次说出这声“吾师”。

这是苦觉生前威逼利诱、胡搅蛮缠乃至于拳打脚踢,也未能听到的一声!

也只有熟悉苦觉的人,才明白苦觉等这一句等了多久。

瘦骨嶙峋的苦病,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一无所有的天空。苦觉总是不要面皮地说“吾徒”、“我家爱徒”,他总是骂苦觉热脸贴冷屁股,虽则苦觉嘴上从不吃亏,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占上风的一句。

可是此后,这唯一的上风也没有了……

可是那个他吵不过的人,更是已经不在。

“正因为怀念,你才不能叫他死得不明不白。”应江鸿对姜望自然有相当的了解,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说苦觉的不是,而是剑指苦命,说苦觉也只是被操纵而不自知的可怜人。

南天师这样叹道:“你信他爱你之心至诚,可至诚之心,往往被诡谲操弄!”

姜望只道:“他死得很明白,不是吗?”

即便苦觉精准锁定靖天六友的行动,及时前往阻止,整个过程之中,包括情报来源在内,尚还许多有待商榷的地方,这过程极有可能受人影响……可他真真切切的,是死在靖天六友手里。

那就没有什么不明白的。

杀师之仇,为人弟子者,不可不以血还报。

“南无释迦摩尼!”

苦命低颂佛号,那张愁苦的脸,皱成了深壑。

“苦性若在,的确不必老衲担此位,不必我以愚鲁害梵传。”

“苦觉若在,他必不会缄声,早跳起脚来,指天骂地,撒泼打滚,把自己滚进泥里,也护我这一点颜面。”

“可惜……他们都不在了。”

苦命顿了又顿,一段话几乎未能完整。

苦觉私下里也没什么正形,发起怒来甚至会指着鼻子骂他,可是在外面却总是会坚定不移地维护他这个方丈师兄,维护悬空寺。

苦性是同辈之中最为秀出者,可……

可一切都过去了。

“我修命而知命不可违,我度苦却度不得身边亲近之人。”

“但老衲站在这里,肩承过往,要带着他们那一份,撑起这数十万载的禅因。”

“我登顶悬空宝寺,是我的苦命,在南天师眼中,却是我的幸运。甚至……是我的恶毒。”

“人与人之间猜疑至此,也怨不得谁来,是我平日少结善缘,不织良因。”

苦命长长地叹出一声,看向姜望,合掌一礼:“镇河真君顾念旧情,担当仁义,此来禅境,远途辛苦!”

“但悬空寺之事,悬空寺自承,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请镇河真君不必插手。一人生死,自有其命,一寺兴衰,自有其因。悬空寺已经准备好,接受自己的命运。”

他回过视线,将一双礼虔的手掌分开,大开中门,直面应江鸿:“南天师,昔日苦觉之死,我不能问。盖因他宁可脱离宗门,也要全他悯徒之心;盖因景国势大,悬空寺势衰,天下无一大宗,不仰中央鼻息;盖因悬空寺上上下下,数不清的禅修,数不尽的善信,老衲不可不顾念!”

“可苦觉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我虽修佛,却也修不出一个石头心。我虽修命,却也只得一个‘苦’字。见他被围杀于长河,如皮筏被拖走,我——岂无忿恨!”

四大皆空的和尚,坦然这个“忿”字,裸露这颗恨心。

“可佛宗行事,不以诡谲。世尊寂灭,教我慈悲!”

“悬空寺秉世尊本愿而传,以救苦天下为念。”

“我虽忿恨,不以阴私为报。更不至相残同宗,自食怨果。”

“请不要以往事涉无辜,牵扯旁人,恨伤至心,勿使姜君入此祸门!”

“你今疑我,便只冲我,我与你证——”

说着,苦命揪住自己的袈裟,一把扯下而往前!

那张并不华丽的大袈裟,一霎遮云蔽日,改换新天。

抵天而浮的悬空宝寺已经不见,茫茫寺林、密集僧侣尽皆一空。

唯见一条汹涌大河,在空中奔流,河中每一滴水,都光怪陆离,折射着某个人的一生。

此命运之长河也。

河岸两侧,开满了彼岸花。

花开花谢,缘去缘空。

永恒和尚、姜梦熊、姜望、应江鸿、姬玄贞、止恶禅师……

众人皆出悬空禅境,落在【命运净土】!

确切地说,是落在命运净土里的命运之河中,散落于一叶扁舟。

此舟相对于命运大河是渺小于一叶,可承载如此多当世强者,却并不显得拥堵,反而像是仍有广阔空间。

悬空寺的胖大方丈,独自撑篙,踏于舟头。

其人只着一身白色的里衣,颇有些圆滚滚的憨态,可面色愁苦,令人望而有哀。

他虽望之有哀,可是倒映天波,铺张耳目。其身其影,无限扩张,使得他的身后,是重重晦色,波涛如铁……仿佛铺满了命运长河!

便在这无限拔高的大势中开口:“我乃苦海艄公,命运菩萨!”

他独自一人,摆渡所有人的命运!

而就这样同时注视应江鸿和姬玄贞:“你们说我悬空寺为【执地藏】而行阴私事,我且问你们——”

这样的苦命,只将那愁眉一拧,愁眸怒睁:“我若以此身相助【执地藏】,手执我闻钟,能否助祂三分胜算!?”

虽则此刻在命运渡舟上的众人,每一个都有摆脱命运的能力。

可是能够把这几个人的命运,同时载在一起,本就证明了实力。

苦命深不可测,苦命神通广大!

众皆大异!

尤其是应江鸿,他这等用兵如神的人物,要来悬空寺,怎会对苦命没有了解?

他一直知道主修命运的苦命很强,可仍然笃定,自己能够提剑胜之。

因为苦命一直以来,都差一股势。

就是这样一股“时间已到,一切都不可挽回”的大势!

不知在什么时候,苦命已经补全这一点,而便站在了超脱门外。

在衍道绝巅这个层次,其实很难区分强弱,因为每一个走到这一步的人,都站在了现世的极限。都是现世至高之山,只有厚度广度的不同,没有高低的分别。

每个人的战斗力,都受很多因素影响。

非要在修为上讨论的话,【道质】是第一个分水岭,是否触及超脱,则是第二个分水岭。

就第一道分水岭而言。每个衍道修士,都掌握了真正圆满的道则,通过圆满道则来熬练道质,就像是把脚下的至高之山,炼成一粒无比凝练的尘。这个过程是不断重复的,直至道质充盈到一个程度,积尘为土,垒土为山,从而可以真正支持自己,往现世极限之外跃升。

就第二道分水岭而言。触及超脱,也就一只脚迈出了现世极限,往往不以绝巅视之,在中古时代,都是“圣”的力量!

苦命究竟是凭借什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应江鸿心中有所猜测,但只是道:“【执地藏】的胜算是零,你纵添上三分,难道就敢倾悬空寺作赌?苦命,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话是如此说,但已是承认苦命的力量了!

苦命如此展现,要的就只是这一份承认。

身为艄公,驾命运渡舟,令六尊同渡,他展现的是真正有资格对话,而不单单只是被审视被审判的力量!

如悬空寺、须弥山,能万古并称,号东西两圣地,为显学之代表,除却本身底蕴传承之外,仅浅薄地在力量层面来说……自是在任何时候都有圣级的力量表现。

洗月庵也是出了一个缘空师太,才有佛宗第三圣地之望。

苦命此刻表现的,是抛开悬空寺本身积累,他所独有的圣级力量。

也就是说,悬空寺现在可以同时推动两尊圣级战力。当时此宗若全力支持【执地藏】,再加上一个毫无保留的我闻钟,这三分胜算,并非虚言。

“我悬空寺若如你所说,事【执地藏】如世尊,则天海之争,我们不可能不插手。漫说有插手之力,便纵身无所依、飞蛾扑火,当见我等遮天蔽日!”站在命运渡舟上的苦命,完全不是先前那般处处忍声,时时自咽苦果的姿态,而是昂藏,而是激烈:“景国是小觑悬空寺对世尊的虔敬,还是不以为悬空寺有燃身拜佛的勇气?”

应江鸿平静地看着他:“方丈之言,诚然激烈!方丈神通,令人惊叹!然我心中之疑,仍旧不能释怀。”

“你所说我闻钟昔在观世院保管不力,是因它曾被苦觉盗出吧?”

“苦觉一个真人,真有此等手段吗?还是说,苦谛首座有意疏失呢?”

“昔日苦谛首座有意疏失,让苦觉携钟而走。如今悲回首座有意疏失,叫我闻钟摇动,这不是悬空寺的惯性使然吗?”

便在这命运渡舟上,南天师以指推剑,剑出半寸——

刷!

在他身后的滔滔巨浪,自中间剖分,一半往左,一半往右。

命运之河,竟然分流!

而他继续问:“苦觉一个当世真人,被我朝匡命元帅以紫虚定神符禁之,亲自送回悬空寺,为免干戈,使其闭门。但不久之后,他竟脱困脱宗,拦我朝六真于长河,最终横尸。这其间过程,难道不使人生疑吗?”

苦命把住长篙,立在舟头,与他相视:“你的猜疑并非没有道理,唯独只没想过——苦觉是他自己。你并不知道苦觉能做到什么程度,究竟有多激烈。”

“匡命元帅的确送他归寺,我也确切地封禁了他。但为了能够脱身救徒,他不惜与悬空寺一刀两断,骂遍寺中所有,直至于谤佛!”

“他不惜以悬空寺不能容他的方式,与悬空寺决裂。我除了杀他,不能拦他。”

“可我怎能杀他?”

苦命止住哀容:“故事已矣,来者可追。南天师,今与你论。”

“自古而今,只有铁证杀人之道,未有逼人自证之理。我自证,只证这一回。是悬空寺给予中央帝国最高的尊重。”

“你说了那么多关于止恶法师的猜疑,全都是巧合,是可论可不论的想当然耳。只有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线索——你说神侠当时去了天京城,随身携带约名世尊的古老天契,以此撼动封禅井中月。”

“世尊天契,不可再约,用一张,少一张,堪为稀世之珍。我悬空寺立于中古,乃世尊正传,灭佛大劫后,仍奉世尊天契计三百六十五张。其中每一张都有详述,史载经传,多方验定,未有无因而失,无缘而走。”

“悬空寺累代消用至今,自先师悲怀时,止于十七张。”

他抬起头来:“现在寺中,仍是十七张!”

他伸手延请钟玄胤,将这位真人捞进命运渡舟来:“史家真人在此,不妨验证悬空寺之经史,查查这些天契何往何归,可有一张用于天京。”

而后胖大的手掌又一翻,掌中叠契一摞,低头对姜望一礼:“先师所遗世尊天契十七张,尽在于此。世间有知天道者,莫过于镇河!试请验之!”

第2533章 永为此好

所谓天契,简单来说,就是驭使天道力量的一种凭证。在曳落天族蓬勃的时候,较为著名。

史载:人皇求亲曳落,随妆天契为礼。

这张史上最为强大的天契上,写下了十六位曳落族最强者的名字。哪怕是一个完全不懂天道的人,也能凭此撼天海。

此后“天契”作为借用天道力量的一种秘宝,广受追捧,几乎是曳落族与时代交结,融入现世人族的标志。

天契可以视为符篆之道的一种衍生,符篆的本质,是约书以借天地之力。而天契是约书以借天道之力。

最早的天契,就是上古人皇有熊氏同曳落族一位强者一起研究出来。那位正式书写契文的曳落族强者,姓名一直未能被历史确认,主流的猜测认为是那位神秘的“轩辕天妃”。

当然,天妃也罢,人皇也罢,此道既阐,“天契”既然已经被创造,就不会是谁人所独有。

只是约书天契的条件十分苛刻,才导致它的稀少,在曳落族消亡之后,更是迅速消失,成为时代的痕迹。

苦命今奉世尊天契而出,以此验证悬空寺无涉于天京血雨事,称得上剖心自证,是在中央强权下的不得已。

他在命运之河独立舟头,请出亡师所遗故契,叫人验证,其声不悲,而令人有悲意!

所环渡舟者,是一圈圈荡开的微小涟漪。命运的波澜,在不同强者的气息里交汇。

现在苦命看着姜望,众人亦随之转来视线。复杂各异但都有万钧之重,使姜望如担山!

但他脊直而挺拔,岿然不动。

应江鸿也开口道:“镇河真君之信诚,天下皆知,我也是相信的。请辨天契之真伪,无论什么结果,景国都认。”

姜望如青松立定,立身于命运渡舟,起伏于滔滔长河,便将按剑的手松开,平翻在面前,以示任人细看,请诸方监督。

就这样接过了那一摞天青为底、边缘褐黄的天契。

“悬空寺是万古禅宗,景国乃第一帝国,都是人道倚仗,天下支柱,姜望敬之,不敢不慎重。”

他说道:“方丈和天师皆以此事付我,我固当仁不让!”

“非自负天道第一,是本愿天下公好,此志于人族永昌。”

“我当以太虚阁之公任,请太虚道主督之,我当秉真而论,无有偏倚。”

说话之间,太虚阁楼便破空而来,虚悬命运净土。

同样一件洞天宝具,在洞真时用来,和在绝巅时用来,是截然不同。身在现世之极,方彻世之幽微,才可以真正把握天地所孕之洞天,尽显至宝威能。

而姜望只是一抬脚,就这样离开了命运渡舟,立于太虚飞檐,一任衣袂迎风,顺便把钟玄胤也请到了身边。

命运长河滔滔,在他脚下亦静如镜。

不止苦命能够摆渡命运,他以太虚阁楼为舟,同样在命运之河里漂流,在命运净土中自我!

他这一生走来,何时不在命运的河,他所遭遇而又创造的歧途,何尝不是命运的选择?

他这次紧急赶来悬空寺,多少有几分回护之意。但在验证世尊天契之时,选择离开命运渡舟,主动脱离苦命的影响,维护自身的独立与公正——这恰恰是对悬空寺最大的公平。

在弱者和强者之间公平,就是对弱者的帮助。

悬空寺需要的是有分量的公允的话,不是无关痛痒的同情和示好。

当然他也不会包庇。

“姜阁老言切我心!”钟玄胤立即道:“我自以太虚阁公任,证此经史!”

钟玄胤何等老辣,自知这事有多么难办,所谓“验证悬空寺经史”,说来简单,却不是秉公就行。还在于你是否有能力秉公,更在于你的秉公,旁人认不认!一旦时局变化,言之凿凿的结果出了问题,难逃追责。

姜望抬出太虚阁员的身份,反而隐去姜望这两个字,把这当做太虚任务来处理,并且请太虚道主监督,足证此刻之公允,无论以后有什么纠纷,也须不是他们责任。

这是成熟的处理事情的办法。

但他钟玄胤开不得口,只因为他并不具备在这条命运渡舟上自主的能力。实力不足,不足以言公!

只能是姜望有这样的觉知,他才可以跟着响应——由是愈发坚定了前行的决心。往后姜望要做什么,他须是不能再错过了。

眼瞅着太虚阁员一个个证道绝巅,年轻阁员们一个个把他们甩在身后……他甚至用不得一个“们”字,盖因同属“老人家”的剧匮,凭借朝闻道天宫入宫规则的制定和完善,也已经走到了绝巅门外。之后还有太虚公学定矩的一大口资粮吞咽。

他这才看着个绝巅的门边儿呢!

“合该如此,便请公证,也免天下悠悠之口!”苦命自无不允。

当即又移来悬空寺经史。中古以来一应天契调用的申请、确认、兑消,具体到每一次使用的细节,是何人用于何时,哪几个人许可,用了哪院的印……全都一笔一划地刻写在册。

这传承久远的三百六十五张世尊天契,是在悬空寺内有供奉的!每一张天契都有香火对应,消契、撤台,都清清楚楚,断无模糊空间。

在理论上不可能有任何一张世尊天契,会无由而失。

除非整个悬空寺经史都是假的——这就需要史家来确认了。

命运渡舟上一时安静,所有人都静等着太虚飞檐上两位阁员的验证结果。

止恶与姬玄贞默默对峙,应江鸿负手而立,苦命方丈手拄船篙,各自无言。

倒是姜梦熊和永恒和尚,彼此神念交汇,也不知私下在聊些什么。

以天契为名,关乎天海。约名世尊,说明是世尊当年留下的遗物。

天青为底,是天道力量的浸染。边缘褐黄,是已经流逝的时光。

姜望郑重地注视良久,一张张摩挲过去,细细验看。契文,佛印,天痕,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都经受了时光。

他又引来天道力量,在每一张天契上方游走,遥遥相召,引起天契上的天痕反应……无一不真。

到此已经可以确认这十七张世尊天契的真实性了。

他又临显天相来洞察,做第二次确认,仍然真实不虚。

想了想,又勾出丝缕天痕残意,握于手心,他的右手就这样捏成拳头,虚悬在世尊天契上方,拳头上蔓延着金赤白三色的火焰!

嗡~!

似有一声源于灵魂深处的颤鸣。

姜望感到自己仿佛跨越了整个世界、整个时代,命运与时光的长河在他脚下交错——

他本来宏大磅礴,顷刻又单薄渺小。

盖因就在他眼前,是一片无比伟岸上下左右都看不到尽头的山壁!

他予以慎重的注视,却看到这占据视野所有的伟岸山壁,一霎又急剧地缩小。他明白是他的视角发生了变化,从具体的草木,变成无质的时空。

眼前那道无限的山壁,原来……只是一个背影。

一个厚重但孤独的背影。

祂静静地坐在那里,坐在河岸,面前就是滔滔巨浪,是咆哮的时空。

姜望心中一惊——

世尊?!

随着这点心绪波动,整片时空也璨然电闪,万顷幻光流动,仿佛随时要破碎。

姜望顷刻自抚其心。

于是万籁又静。

若这就是世尊,世尊曾经坐在这里……看什么呢?

姜望于冥冥之中睁开,谨慎地往前看。

看到空中有一张天青色的薄纸,其上字迹隐约,只恍惚见得一句——

“约为婚姻,琴瑟调弦;永为此好,相爱如怜。”

这张薄纸倏而一卷,如帘幕拉开,将旧约卷去。

大河滔滔,便在眼前。

姜望看到河流之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子,赤裸其身,形容憔悴。她低着头,虚弱却幸福地笑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那时空的河流,不知何时变成了曳落天河。

而曳落天河之中,刚刚迎来了一个婴儿的新生!

噼啪!

巨大的闪电横空,一霎击落下来。

姜望本想阻止,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阻止的办法,没有一双具体的手,甚至没有具体的力量,在这个不知何在的地方,他只是无涯看客!

再看过去,天河之中的那位母亲,已经蜷倒在河里,美丽的身体变成了焦炭。

此身蜷缩着,浮沉在河面,随波而走……仿佛一只弯弯的小船。

俄而一浪打来,此“船”一翻,船缘是母亲的双手,焦炭之中,载着那个婴儿!

哇哇哇——

清亮的婴儿的啼哭声!

眼前的一切倏而又都不见了,姜望再往前看,仍是无际又无边。

他明白这是一座死寂的山。

他仍能在那无边的死寂中,感受到世尊的伟大和浩瀚。

他忽然感受到了,这个背影的孤独和悲伤——

为何众生,不可永睦?

为何众生,不能永好?

为何众生,不得平等!

最早曳落族诞生的时候,人族如何对待此族,也成为一个问题。是要抹除异己,正面对抗天道意志。还是顺天应命,尊奉天族,最后是有熊氏一锤定音,确定天人族亦是人族,人族一家,天下一体。

当然,曳落族最后消亡,也是历史潮汐。

人族内部部落兴亡,岂非常事?今日天下国家也是如此呢!

可历史潮涌不断地流逝……谁又知道,轩辕天妃最后的结果。

“永为此好,相爱如怜”的誓约……

谁又记得呢?

哗哗~

命运之河的波涛轻轻一卷。

姜望立在太虚阁的飞檐,将那美丽的三昧真火,一点一点地收回拳心。

他张开干干净净的五指,终于将面前这一摞天契按住。

“这十七张世尊天契,每一张都是原本。能够以世尊的名义,调动天道力量。”他郑重地道:“至少以我浅薄的修为,看不出有造假的可能。”

他双手将天契奉还。

苦命对他一礼,才伸手接过,便抓着这摞天契,对应江鸿道:“南天师如对这十七张世尊天契的真假仍有疑虑,不妨找你所认为的天道更胜于镇河真君者,再来验真。”

“方丈说笑了,镇河真君既然已经验过,这十七张世尊天契就不可能是假的,这结果我认。”应江鸿只道:“且看钟真人如何说。”

当今之世,论及天道修为,能胜于姜望者,无非七恨吴斋雪,孽海无罪天人,洗月庵缘空师太,以及不能算作具体个体的【真地藏】。

对应江鸿来说,哪个都不比姜望更可靠。

又一阵之后,钟玄胤结束了他的审查。

他又仔细回想一番,最后摇摇头:“这部分悬空寺经史脉络清晰,证印确凿,符合史刻,字字如刀——我看不出问题。”

“有劳!”苦命合掌,对他一礼,而后一卷僧袖,将钟玄胤身边堆积如山的悬空寺经史收起,复又看向应江鸿、姬玄贞:“如需请左院长前来验证,你们就快些传信。”

他垂下愁眉:“命运叵测,老衲亦不知这条扁舟,将随波何至。”

应江鸿和姬玄贞对视一眼,已然交换了想法。

经历了连番大战之后,他们二人同行,已经是景国所能展现的最高规格的对外压制——再往上一步,总不能天子再次带伤亲征?

可尽管把姿态提高到了这个份上,这一趟能够看到苦命的实力,就不算白来。

如须弥山、悬空寺这等山门,方丈是必然有衍道之尊的,且每代相继,从不缺席。这是各大圣地的传承根本——当然不像已经覆灭的血河宗那样,从头到尾都是孟天海一个人的表演。而是类似于当今各大霸国一般,能够以官道推举个体的修行。

各大教门的手段自不相同,都秘不外宣,但总归是辅助手段。

真正能够支撑起教门的,还得是真正横绝一代的绝世天骄。

就像天下之霸国,任何一个国家的帝位,都足够将一名洞真层次的国主,推举到衍道层次。但时代发展至今日,对一国之主的要求越来越高,当代任何一个霸国,都不会把皇位交给一个靠自己只能走到洞真的太子。

除非实在是没有选择。那也基本是亡国之兆,又或世系转移——就比如楚世宗熊绍,便不是他之前那位楚帝的嫡子,在血脉上来说,是前帝之堂侄。

回到悬空寺来说,向时天资卓绝的苦性身死,不久上任方丈悲怀亦坐化,最后是不显山不露水的苦命执掌山门,很多人都以为,苦命并不是靠自己证就的绝巅。故对悬空寺的未来,一再调低预期。

悬空寺也不曾回应这种认知,直至凶菩萨出关,绝巅止恶再卷风云,才算搅回几分佛宗圣地的威严。

但景国方面越来越察觉到真相的不同,对苦命这个人有越来越复杂的认知。文相甚至认为,苦命在任何时期都强于苦性,韬光晦隐,只是修途命运使然——于今也算得到验证。

于中央帝国而言,一切已知的问题都不算问题,隐而不发的暗涌,才叫这尊巨人注意。

触及超脱的苦命,的确超过了景国事先的预期,但也不在不可接受的范畴里。

“验些佛传经史,何劳左院跋涉?我们相信镇河真君,相信太虚阁,自然也信任钟阁员。”应江鸿已经达成部分目的,本可以就此离去,但他还是道:“世尊的伟大,我等亦是敬叹。想祂当年,传法天下,所留天契,真不知还有多少!”

“世尊当年所留下的天契,自不止三百六十五张,但悬空寺所保留的,只有这些。就像祂的随身三钟,悬空寺也只有【我闻】。世尊天契散落天下,难以尽溯其踪,却非我之责!悬空寺里的所有,是历史凿刻,无有一疏。我们不该承担景国的猜疑。”

苦命道:“无论天京城里动用的那张世尊天契属于谁,它须都落不到悬空寺头上!”

永恒和尚这时忽道:“向闻凶菩萨嫉恶如仇,性烈似火,今日频受猜疑,何故寡言?”

“方丈叫我好生忍耐。”止恶在这个时候,反而咧开了嘴,呲出一口白牙——瞧来更是凶恶了。

唯独声音是闷着气的,自往喉腔里滚:“我尚不知,能忍到何时。”

姜梦熊今日是安静极了,一直不怎么说话,此刻方道:“好了,到此为止罢!”

他不理会任何人,径而转身:“一场闹剧!”

就此踏离渡舟,脱出净土。

应江鸿面不改色,只道:“今来禅境,非问罪也,是为天下绝【执地藏】之隐患,以穷神侠之踪迹,有赖方丈支持!”

苦命在这时侧伸一只手掌,对着应江鸿和姬玄贞:“悬空寺唯一的一次自证,已经将尊重给到中央帝国。南天师,晋王,寺陋难待贵客,禅境不受惊声——请回吧!”

推荐大神沉默的糕点新书《我太想重生了》。

赚最浪的钱,谈最骚的恋爱!

……

……

感谢书友“奇之九”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49盟!

感谢书友“嗜魂123”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50盟!

感谢书友“没名字啦都被取完啦”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851盟!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