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青蛙医院(三十)化鬼

【灵魂契约已签订,此契约由世界规则担保,任何存在不得违抗】

蓝青蛙医院,齐斯站在光线稀缺的浓雾里,灰蒙蒙的影子使他像极了一只林间的鬼魅。

或者说,他本就该是一只鬼了。

系统界面的颜色越来越深,呈现烧焦的纸张的黢黑,边缘泛起一层妖异的红光,血丝似的向内部蠕动爬行。

血色的文字在黑底上成片刷新,同样的信息重复千万次,几乎要填满整个视野。

【名称:灵魂契约】

【备注:每个副本中仅可使用三次,超过限定次数后,玩家将异化为鬼怪】

【已使用次数:4/3】

医院的世界虽然有刷新机制,但并不会重置和同为玩家的人签订契约的次数。

齐斯最开始和黄小菲签订契约,然后是卢子陌,再是程小宇……

和林辰签下【灵魂契约】,是这个副本中的第四次。

他是在赌命。

不,这已经不属于赌命的范畴了,而是明知道事情会往糟糕的方向发展,却依旧怀着某种赌徒似的疯狂一意孤行。

只因为事情发展到某个节点,冒险带来的利益高昂不菲,退缩则会让所有努力付之东流。

只因为一种浪潮式的惯性推动着他来到选择题面前,而他清楚地知道哪个选项效果最佳。

只因为对于他来说,代价并非无法接受,反而可以延伸出新的途经……

系统界面上的计数在超出限度后像是出了故障的电器般疯狂闪烁,笔划的末端生长出象征信号不良的尖锐毛刺,频频变幻长短。

血色的蒙板在眼前铺展,视线所及处的所有事物都被涂上一层水红的曝光,晃眼得像是直视太阳后带来的失眠。

纷纷杂杂的噪声在脑海底部混响,起初模糊轻缓得如同梦呓,又在一次次的重复中清晰可闻。

“你不是人……”阴恻恻的声音,颤颤巍巍。

“你做不成人啦!”尖利高昂的声音,幸灾乐祸。

“你是鬼怪……怪物!”恐惧的声音,落下宣判。

齐斯感觉自己的思维被打散又重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被抽离出去,又有新的东西被糅合进来。

一些疯狂的、非理性的、嗜血的、残忍的、冷漠的、非人领域的,细小的碎片掺杂在原本已经整合的人格中,将行为逻辑分割得四分五裂、支离破碎。

体温持续性降低,水珠汇聚成的雾气在身遭漂浮,化作细小的淡蓝色冰晶缓慢沉降,像是在下一场夹着雨的小雪。

灵与肉好像被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在清水里将每一个分子洗涤干净,又重新用残余的污水浇上均匀的着色。

整个过程中,齐斯没有感受到一分一毫的疼痛和不适,触觉、痛觉、嗅觉、视觉都被融化成了一锅粥,将他软绵绵地浸泡和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都结束了,遮挡视野和思维的血色壁障轰然倒塌。系统界面停止刷新文字,残留的警告也褪色成正常的银白,唯独底色深如黑夜。

除了诡异游戏的面板外,眼前世界的色彩比起之前黯淡了许多,洁白化作浅灰,血迹化作淡粉,像是被手动降低透明度的画布,在鲜艳景物的表面涂上灰白色的雾。

“这就是鬼怪眼中的世界吗?”齐斯摸了摸自己的脸,同样冰凉的手指感受不到温度的变化。

变成鬼怪后似乎除了体温低点、辨色能力下降些,没有太显著的负面影响。

他恍然回到了《双喜镇》副本后期的时候,再度拥有了属于鬼怪的力量。

就是不知道以他现在的状态,通关后能否正常离开副本——这才是他真正要赌的东西。

不过结合张艺妤的经历,离开副本应该不成问题,需要担心的是诡异调查局的追捕和收容。

当然,以齐斯在现实中做的布置,诡异调查局还真拿他没什么办法。

拼着牺牲大量无辜者的风险,来收容一个看上去威胁不高的鬼怪,很不划算的买卖,不是么?

短时间内不需要考虑太多,齐斯将手中被他握得皱巴巴的【亡灵书】收回道具栏,关闭了伪装成亡灵的效果——这种有负面作用的道具还是少用为好。

嗯,现在他是货真价实的鬼怪,也没必要再利用道具伪装了,简单又方便。

齐斯忽然有些想笑,说不出缘由。

本该浮现的对未知的恐惧似乎被各种古怪的情绪取代了,他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无法理解情绪作用机制的时候。

但这不重要。

情绪、人格、梦想、理念,这些生存之外的东西在绝对的利益面前都是可以丢弃的,标榜它们的高贵也不过是为了以更高的价格卖出。

齐斯抬起左手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半了。

他沿着记忆中的路线,闲庭信步地向病房区走去。

……

凌晨六点,404号病房,孙德宽和卢子陌准时被起床铃叫醒。

确立合作的方针后,两人将各自的道具汇总了一番。

卢子陌因为长期被黄小菲压榨,道具储备称得上一声“惨不忍睹”。

除了一把手电筒和一条纸锁链外,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青铜罗盘。

【名称:指鬼罗盘】

【类型:道具】

【效果:指针永远会指向所处空间中最危险的鬼怪】

【备注:发丘倒斗,居家必备】

孙德宽虽然没通关几个副本,但道具情况比他好上不少。

瑞士军刀、火柴之类的小工具是不缺的,特殊道具也有两件。

【名称:沾血的菜刀】

【类型:道具】

【效果:将任意食材化作可食用的肉类】

【备注:它的上一任主人是个肉食爱好者,为了经常吃到无污染无公害的肉类,通过神秘学手段制作了这把菜刀】

……

【名称:未知生物的左手】

【类型:道具】

【效果:和玩家肉体融合后,可能会发生一些未知的变化】

【备注:(数据删除)】

昨晚,孙德宽在比对完自己和卢子陌的道具后,稍稍将心放下了些,只有一些。

从纸面数据上看,卢子陌的的确确打不过他,但谁知道对方有没有撒谎呢?

怀疑论是会传染的,孙德宽感觉自己跟齐斯和卢子陌这两个老阴比相处了这几天,也快得被迫害妄想症了。

清晨的白光穿过窗棂,照亮洁白的病房。

卢子陌的指鬼罗盘大大方方地放在矮桌子上,孙德宽的两个道具都收在道具栏里。

门外的走廊在几秒间苏醒,脚步声和餐车移动的车轮声打破寂静。

“珍惜粮食,杜绝浪费,早餐必须吃完!”

“吃好早餐,响应政策,及时收听广播!”

和前几日一模一样的吆喝如期而至,敲门声依次从远方的门洞响过来,越来越清晰鲜明。

“咚咚咚!”

房门上响起急促的敲击声。

卢子陌爬下床,快步走过去,推开房门,从护士手中接过两碗蝌蚪汤。

最开始的时候,护士送来的蝌蚪汤足有四碗;在黄小菲死后,她便只送三碗过来了。

从数量上类推,蓝青蛙医院这边还活着的玩家,确确实实只剩下两人了。

卢子陌将一碗汤递给孙德宽,自己拿着另一碗汤走到窗台边,尽数倾倒出去。

果然没听到失败率增加的提示。

他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耳朵敏锐地捕捉到熟悉的脚步声。

他知道,副本复刻出的“黄小菲”来了。

瘦长的黑衣鬼影从门外径直走进病房,面容姣好的女人双目空洞,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般自顾自地躺到床上,大睁着黑色的眼睛看洁白的天花板。

矮桌上的罗盘指针忽然飞速转动起来,转了半分钟才慢悠悠地停下,指向病床上的“黄小菲”。

看来,这个“黄小菲”的性质是鬼怪。

没过多久,又有一阵脚步声响起。

穿白衬衫黑长裤的青年以和“黄小菲”如出一辙的步调,笔直地迎面走来。

苍白的脸、猩红的眼、因冰冷而凝结在身遭的雾,各个因素结合在一起,使他比“黄小菲”还要像鬼。

“程安。”

卢子陌平静地念出不速之客的名字。

他昨晚没在手术室堵到齐斯,又从护士口中听到“程安失踪”的消息,心里已经认定了叫做“程安”的青年死于院长办公室里。

对方在副本的刷新机制下,以复刻的形式回到病房,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纵然如此,卢子陌依旧有些疑虑。

他看向孙德宽,正要叫后者掏出菜刀,再砍断青年的脖子一次,却见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胖子直勾勾地盯着罗盘,目露惊疑之色。

“小卢啊,你……你看那罗盘转成这样子,是啥子情况?”

卢子陌移动视线,只见指鬼罗盘的指针又一次飞速转动起来,这次远比上次更快,转成了一团棕榈色的残影。

“没有别的情况,只是说明进来的也是鬼怪罢了。”卢子陌淡淡道,“我这个道具好就好在可以实时做出判断,不怕有漏网之鱼。”

“哎呦我去,这听起来不错啊!”

两人说话间,残影沉淀下来,锈蚀的指针指向后到的青年,静止不动。

道具不会出错,看来“程安”如假包换地死了,成了鬼怪,不知为何比黄小菲还要危险。

这样的存在还是不要主动去招惹为好。

卢子陌收了让孙德宽砍一刀试试的打算,安静乖巧地靠边站定,对青年施以注目礼。

青年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类的勾结,面无表情地走向靠窗的床位,和卢子陌擦肩而过。

有一瞬间,卢子陌感受到一股幻觉似的冷风,贴着他的耳朵如刀子般刮过。

不,那不是幻觉!

卢子陌看到一枚猩红的灵摆从青年的袖口弹出,拖拽着乌黑的锁链向他飞来。

他下意识抬手去挡,尖锐的摆锤穿掌而过,带来冰冷和麻痒的痛感。

他的余光看到远处的“黄小菲”向他伸手,似乎是想像以往无数次那样为他挡去攻击。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意识的鬼怪大多迟钝,更何况身无长物。

咒诅灵摆直直地没入卢子陌的心口,携着一绺绵长的血线划过虚空,撞上背后灰白色的粉墙,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卢子陌的尸体向后栽倒,刚好靠坐在积攒了血泊的墙角。

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已经变成鬼怪的齐斯为何会突然对他出手。

孙德宽直到卢子陌倒下的那一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骨碌翻身下床,举起菜刀向齐斯冲去。

他和卢子陌的勾结显而易见,齐斯不会放过他的……搏一把才有机会活下去!

然而,在看到青年气定神闲的表情和明显不属于活人的气质后,他到底没敢将刀劈下去,反而腿一软瘫坐在地。

“程……程哥,我对不起你!我就是一时间脑子不好使,被那个小子骗了!您……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我一般见识!”

过去几天和齐斯相处的情景历历在目,孙德宽不认为自己能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打赢他,反而有可能激怒这个疯子,被他残忍地折磨致死。

如果卢子陌还活着,如果两人没有放松警惕,还能联手一波将人制伏;可惜没有如果,卢子陌都被一击秒杀了,他还玩个毛啊?

局势瞬息万变,他已经失去了唯一的机会,还不如说点好话,至少能死个痛快,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齐斯对孙德宽的心理早有预估,默默退开几步,叹了口气:“你先起来,安静点,否则我把你切碎了塞进桶里。”

孙德宽听出了齐斯不想立刻杀他的潜台词,连滚带爬地缩进角落,生怕碍眼。

齐斯悠哉悠哉地走出门,弯腰端起放在门口的一碗蝌蚪汤,折回窗边,将里面的汤汁尽数倒光。

半个小时前,他提前来到走廊,在路口处堵住了备餐的护士,取走了将要送往404号病房的一碗汤。

他扮演的“程安”人缘不错,提前拿走自己的早饭也很合理,护士没说什么就答应了。

也正因如此,卢子陌和孙德宽只收到了两碗蝌蚪汤,并且出于昨天养成的惯性思维,以为这个地界只剩下两个活着的玩家。

齐斯放下空碗,走到蹲着蓝青蛙的角落。

早晨六点整的刷新后,他装着蓝青蛙的背包不出所料空了下来,他才不得不回到病房,寻回这只好用的蓝青蛙。

青蛙鼓着红色的眼睛和白色的肚皮,狠狠地瞪视黑发青年。

齐斯手脚麻利地用毛巾将它一裹,塞进背包。

做好一切,他终于放弃了压抑自己,轻轻咳嗽起来。

刚才孙德宽冲向他的时候,有汗珠甩进了他的气管,顷刻间带来灼烧似的疼痛,如今依旧火辣辣的难受。

他由此知晓成为鬼怪后的另一重负面效果:

任何活人的触碰都会让他受伤,任何活人的体液对于他来说都是毒药。(本章完)

第232章 青蛙医院(三十一)不可知论

绿青蛙医院,池塘边。

女老师的身躯直挺挺地砸在泥地上,交错的血痕爬满她裸露的手腕和脖颈,黑色的西装也被鲜血浸润得潮湿。

收割完人命的黑影鬼餍足地蜷成只有半人大小的不规则团块,阴影的范围退潮似的收缩,消失在伞面下方。

“嘎吱嘎吱”的咀嚼声在伞下可疑地响起,像是啮齿动物在啃食脆骨,让人不寒而栗。

很快,这令人不适的声音便消失了,天地间重归于连风声都罕有的寂静。

道具效果陷入冷却,好在最大的危险已经排除,接下来只需要小心鬼怪和死亡点了。

和满怀恶意的人类相比,鬼怪似乎都变得亲切和蔼了许多。

林辰收起黑伞,定定地看着一滴血珠从伞尖倒流而上,在过程中越来越稀薄,直至完全渗入纯黑色的布料。

所有血色被浓黑吸收殆尽,他后知后觉地打起了寒颤,头颅一抽一抽地发晕,腹腔中涌起阵阵强烈的反胃感。

——他杀人了,杀死了确定为人类的玩家。

他才刚做好投入诡异游戏的丛林法则的心理准备,就不由分说地利用道具夺取了一个人的生命,太快了,太仓促了。

哪怕对方是昔拉的傀儡,哪怕他是正当防卫,也太超过接受的限度了些。

明明在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学生啊……

林辰急促地呼吸着,目光却依旧紧紧盯着地上的尸体,描摹过每一个细节。

紧张的环境促使肾上腺素飙升,恐惧、恶心等负面感受很快被压了下去,他感到的更多是一种茫然的不真实感,好像只是在玩一个全息游戏,击败了其中的某个用数据模拟出来的类人NPC。

是的,诡异游戏削弱了玩家们对杀戮的抵触,并蒙上一层娱乐至死的虚幻外衣。

林辰知道,这种对生死的戏谑是不对的,生命值得敬惜,死亡需要敬畏。

哪怕对方十恶不赦,也不能改变他用非法的手段剥夺对方生命的事实。

他没有资格代表正义,审判他人,为自己的行为找再多的理由都是一种虚伪。

但他别无选择。

他不是舍身饲鹰的圣父,做不到任由威胁扑到脸上,还优柔寡断、点到为止。

他能做的只有记住死者的形象,审慎而庄重地对待能够决定他人生死的力量,以期保留生而为人的坚持,不被诡异游戏异化人格。

林辰又站了一会儿,将已经风干的黑伞收进道具栏,又拿出刀片,狠狠地对自己的小指切了下去。

钻心的剧痛在断口处弹跳,白里透红的小指落在地上,等了足足一分钟,也没有变成木头的材质。

他摆脱傀儡师的控制了。

林辰撕了一角衣物,包裹住汩汩流血的右手,在小指根部打了个结,充当聊胜于无的止血。

疼痛得到了些许缓解,他莫名地冷静下来,在脑海中默念:“齐哥,我杀了她,我成功了。”

齐斯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你做得不错,损人利己的屠杀流玩家死不足惜。对了,我刚刚也杀死了一个人。”

他很刻意地笑了一下,自顾自地讲了下去:“昨天我和孙德宽去院长办公室探索,中途出了点状况,我被困在幻境之中,费了好大的周折才脱身,但还是和他分散了。”

“他回到病房后被卢子陌蛊惑,打算和他合作杀死我,如果不是我及时发现了一处可以规避刷新的暗室,我恐怕已经被他们截杀在出生点,成为一个死人了。”

“今天早上,我必须回病房取一样东西——是一只可以吸引蛙群的蓝青蛙,对通关十分关键,可惜在凌晨六点被刷新在病房中了。”

“我知道卢子陌他们敢于对我下手,是基于二对一的人数绝对优势。为了副本进程的顺利,我只能杀死他们其中的一个,打破这种优势。”

齐斯的声音很平静,叙述也没头没尾。

林辰却知道,这是为了缓解他的心理压力。

责任分散效应,当事情由很多人共同承担时,人们会感到责任的减轻和放松。

群体中的个体做出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后,往往会产生巨大的不安和惶惑,这时候只要有一个同样做过这些事的人站出来表达善意,心理上的不适便会舒缓许多。

人是群体动物,是需要同类的,或者说——共犯、同谋。

“不过你不用担心,接下来一切都会顺利的。那样糟糕的情况,也不会再发生了。”

齐斯坐在病床上,旁边床位上的孙德宽被咒诅灵摆缠住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他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齐斯,只觉得这人比鬼怪都要冷血和变态,八成是昔拉的屠杀流玩家。

齐斯向来很会照顾别人的心情。

他一边控制着咒诅灵摆一会儿放松一会儿收紧,一边用坦然的态度安抚林辰:“你看,所有危险因素都被排除了,我也对通关的方式有了一些思路,只需要加以验证便好。”

“这个副本虽然凶险,但到底有三个人能活下来,不是么?”

林辰点了点头,感激的话在嘴边停住,变成了对线索的事无巨细的复述。

齐斯一路走来照顾他太多了,任何千恩万谢的话语都显得单薄而轻浮。

之前和齐斯重建连接,情况紧急,他只来得及将和女老师有关的信息讲了一遍,在院长办公室找到的新线索还没来得及说。

刚好在此刻与齐斯共享。

齐斯静静地听完,语气严肃起来:“林辰,事情可能比我想象得要麻烦,接下来十二个小时,你不要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尽量不要被任何NPC缠住……”

后续的声音轻了下去,被“滋滋”的忙音取代,好像夜间被陡然挂断的电话。

林辰忽然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听齐斯的意思,接下来这边恐怕会发生什么类似于百鬼夜行的变数。

而现在,他的所有道具不是用完了次数,就是处于冷却状态,再遇到危险将只能靠自己的硬实力扛。

要是他早点将线索告诉齐斯,说不定还能得到有效的解决方案,但现在完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说到底,还是他太想当然,又一次疏忽了。

不过如果只是保证不被困住的话,并不太难,无非累一点,时刻保持移动罢了。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将这么简单的事搞砸了。

林辰做好了心理建设,快步背向池塘,往医院大楼的方向走去。

铁门后的浓雾中,却走出两个穿蓝色防护服的身影。

这两名全副武装的护工拎着空铁桶,提着铁勺,直手直脚地迎面走来。

见到林辰后,他们异口同声地说:“今天你需要捞满一桶蝌蚪……”

……

蓝青蛙医院。

齐斯听完林辰转述的线索,意识到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麻烦一些。

首先,院长一直在和某个身份未知、但大概率位列半神之上的存在保持联系,不排除那个存在不讲武德地横插一脚的可能性。

其次,院长对医院的掌控力比他想象得要强,对玩家的一举一动知道得清楚,且明确对他怀有敌意。

最后,建立在院长知晓全局和满怀恶意的基础上,不能排除玩家们找到的线索是故意放出的烟幕弹的可能性。

怀疑,不可知,不确定性……

他看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他看到的,他听到的只是他们想让他听到的,他所思想的只是他们想让他思想的……

人永远无法认知到绝对的真实,再理性的意识也是对客观世界的主观投射,更何况这个世界本就充斥着强烈的虚幻感。

日复一日的轮回,青蛙和鬼怪的争端,穿插其中的梦境,模糊不清的文字……谁能从中分辨出真与假的界限?

齐斯径直走向门口,推门而出。

无论事态如何变化,都不影响接下来的计划,总有些东西万变不离其宗,比如利益,比如人性……

“上吊给根绳,喝药给一瓶……”

“执行政策要坚决,决不允许孩子多……”

走廊中,老掉牙的口号被收音机嘶哑地播报着,“滋滋滋”的电流杂音切割语句,越听越是失真。

瘦骨嶙峋的病人们行尸走肉般走出病房,在墙壁上镶嵌的长凳上一排坐下,蜡黄的脸挂画似的贴着,混浊的眼睛在凹陷的眼眶中滚动,追随着远去的齐斯。

走廊尽头的手术区不再有哭声响起,和前几日相比静得像地底的古坟,空气中原本驱之不散的血腥气被消毒水的味道取代,死亡的气息却依旧盘旋在头顶。

原本忙碌不堪的手术室大门紧闭,顶上显示工作状态的电子灯关闭已久,昭示此地的闲置与废弃。

齐斯想到了林辰传过来的线索中的对应语句:

【怎么处理程安是个麻烦的问题,太严密精确的计算果然不利于变通,之前多死的那三个人已经吃掉了大部分容错率,再死一个……那真是太糟糕了!】

和他预料得不差,院长不知是出于减少承担的罪恶,还是别的什么目的,在有意控制死亡的人数。

在一千具尸体收集齐后,他自然停止了手术的进行,防止再有人因为他的缘故而死去。

当然,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线索是真实的。

齐斯在迷宫似的回廊中快步前行,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越往前走,气温越低,对于鬼怪来说却可以称得上一句环境适宜。

尽头的平层在眼前铺展,铁门一如既往地洞开,两侧侍立着停尸间和厨房。

齐斯在平层中央站定,抬起头笑着对虚空中的存在自语:“程小宇,你想要吃糖吗?”

全身浮肿苍白的丑陋男孩在门后的浓雾中现身,布满青紫色血管的头颅冲齐斯歪了歪:“想啊,我最爱吃糖了,你会给我糖吃吗?”

“当然。”齐斯微笑着,从背包中拿出糖罐,整个递给程小宇。

五颜六色的软糖在塑料罐底部浅浅铺了一层,遮住若隐若现的黑色。

程小宇一把夺过糖罐,贪婪地将手伸进罐口,抓出大把的糖果塞进嘴里。

齐斯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抓出被毛巾包住的青蛙。

在程小宇将最后一把糖抓出来的刹那,齐斯掀开了遮住青蛙眼睛的毛巾。

在蓝青蛙血色的目光中,程小宇手中那把软糖里裹着的蝌蚪若隐若现,露出的尾巴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抽动。

程小宇若无所觉,将一把糖丢进嘴里,咽了下去。

“呱呱呱!”

蓝青蛙愤怒地高叫起来。

下一秒,远处便响起几声相似的蛙鸣,如同应和般此起彼伏,逐渐汇流成潮。

程小宇却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将嘴塞得满满的后,还倾倒空罐子,想要倒出里面的糖霜。

蛙声的浪潮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向平层奔涌。

大地都在震颤,在一声声嘹亮的蛙鸣中,成群的绿色青蛙从各个角落中跳出,一蹦一蹦地奔向程小宇。

程小宇终于察觉到了不对,挥舞着脐带去扫靠近他的青蛙,扎破它们的腹部。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为首的几只青蛙跳到了他身上,死命地撕咬起他的皮肉。

鬼怪泡胀的腐肉被一块块地咬下,落到地上,流淌作黄白色的脓水。

齐斯粲然笑着,装模作样地询问:“程小宇,蝌蚪的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程小宇要是再不知道罪魁祸首是谁,就是傻子了。

“你是坏人!我讨厌你!”他愤怒地大吼着,向齐斯冲去,然而满身的青蛙构成巨石的重量,拖拽得他的脚步慢如蜗牛。

齐斯叹了口气,耐心地讲道理:“是你父亲先将我困在幻境里的,他害得我为了逃离,不得不吃下一罐蝌蚪,我暂时找不到他,就只能来找你了。”

他说着话,目光却漫无目的地扫视着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好像在寻找某个看不见形体的存在。

在某一刹那,一道身形与他相仿的瘦长黑影凭空出现,迅速拉长至天幕的大小,将整个平层笼罩进无光的黑暗。

蓝青蛙短暂地失去了视野,满地蛙鸣俱寂。

齐斯一手抱着青蛙,一手握着命运怀表,唇角勾起一个弧度:“院长先生,我期待和你见面很久了……对了,事先说明,我有手电筒。”(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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