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五月五

“郡尉、左兵曹史,再过一刻,吾等便能抵达渚宫!”

五月初五这天,李由和黑夫坐于船舱中时,在船头眺望的兵卒前来禀报。

黑夫知道,江陵城在沿江一线有许多个民用码头, 但惟独最大的码头专属于官方,位于城东南,叫做“渚宫”,这里原本是楚成王时修筑的水边行宫,专供楚王的舟船停靠。

据说,当年这里曾停泊楚王喜欢乘坐的龙舟,屈原在楚辞里说的“乘水车兮荷盖, 驾两龙兮骖螭”,便是龙舟的写照。而楚国的贵族则乘坐“青羽之舟”,乃是一种凤舟,也就是在船上悬竖着长尾青旗,可让封君乘坐。逐波泛舟于大江、云梦之上,是楚国王公贵族的一项消遣方式。

可现如今,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华丽舟船都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不断停靠驶离的船舶,或运货物,或载兵卒。

李由和黑夫已也来到了甲板上,吹着江风,眼看码头将至,李由开始指点着在江上见到的各类舟船,询问黑夫名字。

黑夫一一回答了他:“在南郡江汉之地,凡是船大者谓之舸, 小船谓之艖,长而薄者谓之艜,短而深者谓之塄, 小而深者谓之舆……”

“在关中, 不管什么模样船都只叫做船。”

李由算是长见识了, 他虽是楚地人,但上蔡已属中原,后来又去了关中,哪里见过这么复杂的船只分类,这也说明南郡人真的是靠水吃水,与舟船相依为命。

除此之外,黑夫他们乘坐的这艘大船又叫做“楼船”,甲板建筑特别巨大,船高首宽,外观似楼,这是在三百年前,楚国和吴国争衡于江淮时发明出来的战船。船上多竖旌旗,以壮声威,是为秦国水师的主力战舰,所以水师也被称之为”楼船之士“。秦国的楼船还算比较小的,仅能载三百人,据说楚国的楼船,能载上千人!

这也是南郡不想让楚国夺取潺陵、夷道等地的缘故,因为楚军在水上是有绝对优势的,若让其得到了位于江陵上游的港口码头,郡府将随时受其威胁。

至于围绕在楼船周围的各类作战船只,则是大翼、中翼、小翼、艨艟等,各有不同的功用,载兵卒的船叫做“舫”,是将两艘小船相连,一舫可载50人。

这时候,前方开导的两艘大翼却突然减缓了速度,发出了示警的鼓点!

李由一惊,之后才发现并非是敌袭,从他的位置朝前方望去,却见前方的水面上闯入了几艘狭长的小船,上面的船夫用力摇动着木浆,正飞驰而过,似乎正在比赛竞速……

“那又是什么船?”前方的战船奉命前去驱散这些民船时,李由又问黑夫。

“是舲船。”黑夫道:“是专门用来竞速的,今日是夏历五月初五……”

今天就是后世的端午节,这年头,已有在水中乘船竞速的习俗,不过却不是为了纪念屈原,因为早在屈原死前,就已经作赋说过这种风俗了:“乘舲船余上沅兮,齐吴榜以击汰。船容与而不进兮,淹回水而凝滞。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

大概是古代居住在此地的濮人、越人留下来的驱邪习惯吧,因为楚地有一个传统,那就是五月五日所生的婴儿,无论是男或是女都不能抚养成人,所以这天在江中溺婴者甚众,直到秦国统治当地,在律令里严禁溺婴后才稍微缓解。

“若真的有人在以这种方式悼念屈原,想来也会遭到抓捕吧,毕竟前段时间的上巳节,因为我闹出的事,郡守连楚辞屈赋都给禁止了。”黑夫感觉有些滑稽,看来往后只要还在秦国治下,便不要想着端午节放假了。

这场小插曲之后,近百艘大小船只载着数千归来的秦卒终于抵达了渚宫,数十个码头已经空了出来,只待众人靠岸。

黑夫瞧见那岸上,除了戒备森严的兵卒外,已有许多身穿官服的人在等待了,心中暗想:“这次郡守真是给足了李由面子。”

叶腾为人霸道,李由初来乍到时,一些关于兵事的任命甚至都不跟郡尉商量,而是决定后再通知李由一声。李由也不敢与之拗着干,竟郡守之权极大,自己在本地没有根基。

这次楚国发动的孟夏攻势,两位地方大员倒是配合得不错,叶腾立刻回到江陵调兵遣将,而李由则亲帅大军渡江,逼退了楚军的进攻,虽然斩首不多,但也算一场小胜利。

所以叶腾大概是想借此机会,对内对外表明郡守、郡尉和睦共事的印象吧,郡守光是要应付外敌,为秋后备战就已经殚精竭虑,这时候可不能再因权力之争而起内讧。

与黑夫所料不差,李由才下船,叶腾便热情地走了过来,与李由相对作揖,称赞他是“国之干城”!而瞧见后面黑夫后,也让他上前,夸他是“年少有为”,看得出来,叶郡守对黑夫在夷道办的差事很满意。

叶腾最担心的,就是黑夫这个年轻人对夷道叛乱的处理手段太过简单粗暴,导致当地糜烂,成为一个难以治理的溃疡,那将让叶腾痛苦不已。结果黑夫先在夷道城击退了巴人,又派巴忠于诸部沟通,设计杀了樊禽,诛其首恶,最为绝妙的是,威胁巴人们跟着他往潺陵走了一趟,使其见识到了秦军的强大实力,想来至少在灭楚之战期间,夷道巴人能安分一段时间了。

郡守和郡尉相互谦逊一番后,便携手上了同一辆轩车,往城内而去。待他们驶入江陵城东南的“龙门”时,黑夫发现,除了官府的官吏尽数来迎外,亦有不少来围观的学室子弟和民众。

那些学室弟子中,可有许多黑夫熟悉的面孔呢,那便是上巳节当日与他发生了冲突的祁夏、黄田等人,他们也瞧见了行在凯旋队伍里的黑夫,面色有些不豫。

不过更多的百姓,则是朝着黑夫等归来的将吏兵卒们叫好起来。

虽然这次战事算不得什么大功,但也阻止了楚军进一步威胁江陵,打搅当地人的生活。

而叶腾也让车队停了下来,并破例让一些本地父老上前向李由献酒水,李郡尉似乎很享受这一幕,叶腾则让传令兵向周围的百姓父老宣扬其功绩,无非是郡尉率军击退楚军,保南郡平安云云……

看着这一幕,黑夫也明白了:“除了要显示和李由关系友善外,叶腾如此大费周章,在江陵城营造吾等凯旋而归的场面,也是为了冲刷掉第一次伐楚失败后的阴霾吧,好调动南郡人的战争积极性吧……”

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一点表演的机会都不放过啊,不过正因有这样的人坐镇南郡,这里方能安如磐石。

这时候,闻讯赶来的人越来越多,在道旁挤得密密攘攘,当真到了“朝衣鲜而暮衣蔽”的程度。而街道两侧,那些两层高的建筑也纷纷打开了窗户,各个富裕人家的女子倚着门窗,在向外偷看。不过因为秦律禁止从沿窗向街道上扔东西,否则重罚,所以女子们倒是没有朝将吏兵卒们扔手绢香囊。

这时候,黑夫却抬起头,无意瞥见侧前方街道边,一面窗户亦悄然打开,从黑乎乎的窗洞里,伸出了一样东西……

他没有看错,是弩机!民间严禁私藏的弩机!

黑夫的心,立刻从欢快的气氛中被抽离!提到了嗓子眼!

他大声喊了起来:“刺客”。同时抄起车上的弩,对准了那窗扉!

“小心!”

不止是黑夫,在郡守和郡尉左右护翼的骑士卫士都保持着高度的警惕,也发现了这一幕,他们纷纷出言示警,同时举起随身携带的盾牌,想要保护郡守郡尉。

然而箭矢的速度比人的反应更快,弓弦的崩响被热闹的人群欢呼掩盖,黑夫只能看到下一瞬,前方那辆轩车上的郡守叶腾、郡尉李由几乎同时倒地!

整个江陵的欢呼,这一刻仿佛被利箭封喉,霎时间寂寥无声!

PS:第二章在晚上,会比较晚

(本章完)

第239章 刺杀

时隔数月,黑夫再次来到了郡守府邸外,发现这里的气氛一如江陵城的其他区域一般,凝重而警惕。

昔日不设防的江陵城区,俨然像郢县一般戒严,那些才结束了击退楚国孟夏攻势的秦兵们, 摇身一变成了城防兵,手持戈矛在城内的道路上巡逻,城内热闹的夕市被取消,宵禁已经持续了一夜,家家门窗紧闭,街上显得有些寂寥……

郡守府邸的门前, 也有名百将带着上百人守着门口, 并在墙垣各处都安排了人手,手持弩机,一旦有行迹可疑的人不经允许靠近,可以当场射杀!

看着那些材官手中的弩机,黑夫仿佛又看到了昨天的一幕:当道旁富户人家里忽然出现刺客,从窗口朝郡守和郡尉同乘的轩车发弩时,亲卫短兵们阻挡不急,郡守、郡尉竟一同倒地!

但随即,李由就立刻起了身,他尚未卸去甲胄,就算被弩矢直接射中了也没事,方才是下意识地将郡守一起扑倒的。

但他让叶腾避开了要害,却未能让他毫发无损,年轻的郡尉过去从没遇上过这种情况,神色有些发怔, 眼睛定定地看着还倒在车舆中的郡守,不知该如何是好。

“扶我起来!”

直到被叶腾压低声喝骂了一声,李由才反应过来, 立刻将郡守搀起。

叶腾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他甩开了李由的手, 扶正了自己的冠带,轻蔑地看了一眼那个在射击行刺后,被护卫们反击射成筛子,从窗口掉下来的刺客,神色自若地指挥起来。

他先让众人高呼“刺客已伏法!郡守、郡尉安然无恙”安抚了民众惊惧的心理,又让人速速封锁这一带,缉拿刺客党羽,而后让御者继续前行。

“郡君,疾驰回郡守府?”知道内情的御者胆战心惊地问道。

“不,按照预定的路线,缓缓而行。”

叶腾闭上了眼,似乎方才经历的刺杀对他而言,不过是轻风拂面,只有近处的侍卫才能发现,虽然李由装作无事,但他的手掌却悄然撑住了郡守的脊背……

在李由亲自持盾护卫下,叶腾坚持走完了既定路线,虽然他的嘴唇有些苍白,手有些颤抖,但相隔甚远的民众对此一无所知,都在欢庆郡君无恙。

直到抵达郡守府,民众看不到的地方,李由才让黑夫速速登车,为郡守包扎!

原来,那支箭深深扎进了叶腾的左腿,黑夫不由大惊,为他匆匆处理止血后,又发现这箭簇似乎被特殊处理过,伤口有异味,箭簇扎入的位置有些发黑!

闻询赶来的医者们面色沉重,认为箭簇上有毒!于是低声商量着对策。

这时候,郡守夫人和郡守之女也匆匆过来,郡守夫人并非原配,似乎是郡守续娶的本地女子,见到这惨状顿时惊得六神无主。

倒是郡守之女子衿,没有像一般的女子一样失声痛哭,她含着眼泪,请郡尉、郡丞去理政,勿要在此耽误,留下长史鲁荡在此照应即可。

而后,穿了一身素裳的少女又朝来到黑夫面前,朝他长拜道:“父亲的伤势不可耽搁,郡守府的医者擅长疾医,或是带下医、食医,都不擅长医治金创。听闻有太医令夏公弟子陈君正在江陵!恰是左兵曹史同僚,还望左兵曹史速速将他请来!”

少女一语中的,黑夫也冷静了下来,应诺之后,便立刻去找专业治疗金疮的医者陈无咎……

因为楚军的这次攻势虎头蛇尾,原计划送往潺陵战场试试效果的几十名医护急救之士未能成行,如今依然驻在江陵城内。

当黑夫跟着唐觉,推开陈无咎严禁任何人闯入的屋舍时,他惊呆了。

整个屋子里,都是乌烟瘴气的味道,却见陈无咎坐在案几前,正往点燃的烛火上焚烧某种植物的叶子,当干燥的叶卷被点燃后,一股股青烟飘起后,陈无咎便贪婪地深吸一口后,露出了极其享受的神情。

没错的,前世实习时跟着一起捣毁过窝点的黑夫,认出来这是大麻无疑!

黑夫见状,勃然大怒,立刻陈无咎一把揪起,一左一右就是两耳光!

“让你试制麻醉剂造福于世,你却用来自残!”

……

“黑夫?”

陈无咎挨了黑夫两记大耳光,迷离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清明,他也顾不上与黑夫算账,捂着发疼的脸颊大喜道:“你来的正好,快来看看,我找到了何物!”

在陈无咎兴奋的叙述下,黑夫才知道,原来,在他去参加四月行县的这月余时间里,陈无咎除了继续训练医护急救之士外,依然没有放弃在野外寻找能让人昏迷致幻的野生大麻。

结果还真让他在云梦泽畔找到一些野生的大麻植株!

经过两个月的尝试,陈无咎也已改变了让小弟子直接试吃大麻花叶的做法,他从常见的艾灸火燎中找到了灵感,将那些大麻叶烘干后以火灼烧,再吸入青烟。

田地里用于抽取茎秆纤维织布的大麻叶,其青烟毫无感觉,可从云梦泽找到的茎秆矮小,叶子却较大的大麻叶,却让陈无咎心跳加速,有了一种欣快亢奋的感觉!

他大喜过望,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黑夫描述的那种“食之则昏睡不醒”的神奇大麻,遂让人将那一片生长着的矮茎大麻全部收割回来,开始了日以继夜的钻研。

“单独服食此种大麻的花叶,并无效用,我也是反复试了数十次,才发现,以能减轻艾灸火燎疼痛的山茄子与大麻花混合服食,真的能昏睡数个时辰!醒来后亦无大恙!”

说着,陈无咎指了指躺在席子上酣睡的倒霉弟子,想必这个小学徒又成了他的试验品,不知道夏无且当年是不是这么使用弟子的。

当然,陈无咎似乎也迷恋上了吸食大麻叶,每当困倦时来一口,就能精神不少,继续钻研这项医术界的大发现……

黑夫瞧陈无咎眼窝深陷,看样子瘦了不少,也不知道是专心钻研瘦下来的,还是吸大麻吸的。

“你怕是要害了自己!”黑夫严词训斥,以一个朋友的身份,要陈无咎发誓再也不吸。

“此物药用尚可,吸食必死无疑!”他如此恐吓。

老陈吓了一跳,依依不舍地发誓后,黑夫立刻长话短说,将郡守遇刺受伤,箭簇可能有毒的事告知了陈无咎。

大麻毒性不高,所以陈无咎洗了把冷水脸后也彻底清醒过来了,听着黑夫叙述经过,他面色也越来越沉重。

“我立刻就去!”

说着,陈无咎踢了几脚,见药效时间没过喊不醒小弟子,便亲自挂上了药囊,里面有他的各种银针、艾灸,以及刀削等工具,但在临出门时,却又返回去,带上了两包东西!

“这是何物?”黑夫问道。

“这便是我钻研出来的新药!“陈无咎神秘兮兮地说道:

“虽然是嚼食的,与医扁鹊的毒酒秘方不同,但却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已给它取了新名,就叫睡圣散!”

……

那一日,当陈无咎赶到后,查验过郡守腾中箭的腿部后,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剧毒,而是金汁……

“金汁?”郡守之女子衿红着眼,她应是偷偷哭过,但在人前却依然表现得十分得体干练,她安排妥当,让女婢下人们勿要慌乱,十五岁不到的少女能做到这种程度,已让人惊奇。

黑夫低声解释道:“就是粪汁,那刺客手边应该没有现成的毒药,便以此物浸泡箭簇,这在守城攻城之战里时常见到,中箭的兵卒伤口多腐,难以医治……”

先前的夷道守城战中,黑夫他们也用上了这个法子,不少巴人中箭后死于伤口感染,为他们贸然反抗秦国付出了代价,谁料那刺客竟然也用了这招。

既然不是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出现的各种剧毒,那就好办多了,只是伤口周围已经被感染的血肉,需要用滚烫的刀削剐掉!

“父亲年岁已迈,不比当年了,如此剧痛,恐怕承受不住。”

看着已经有些迷糊的郡守腾,子衿难得露出了少女姿态,攒紧了宽阔的帛袖。她亲生母亲早逝,所以少女心智较为早熟,若是父亲也在她及笄之前便撒手而去,这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这时候,陈无咎瞧准时机,立刻下拜,献上了他研制出来的“睡圣散”!

黑夫没来得及拉住他,不由暗骂不已,这陈医师是大麻吸多了吧,亦或是立功心切?竟如此冲动,这东西只在他自己和那小弟子身上试过,虽然无恙,但若是叶腾吃了一睡不醒,刺客没做到的事却借他这医者之手办成了,岂不可笑?

谁料陈无咎夸夸其谈,将此药说成是扁鹊遗方,经过黑夫的提示,被他重新发现,一再保证此药已经自己试过,数个时辰后便能醒来,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子衿诧异地看了黑夫一眼,若有所思,如今她的继母惊惧不安无法做主,只能由她来决定,在犹豫再三后,她朝陈无咎行礼道:

“子衿虽不懂医术,却也听说过医者的六不治,不信医之人,不治,今日在场众医者,唯陈医师能出手治理此疮,更能让家父免受痛楚,岂敢不信?还请医者尽力施药!”

少女坚定的声音鼓励了陈无咎的胆量,最终,陈无咎鼓捣出来的这种“睡圣散”证明了它的效果,叶腾在昏睡状态下接受了陈无咎的剐肉手术,在清洗好伤口,将其妥善包扎后,陈无咎和黑夫都颇为期望,叶腾能迅速转醒过来。

谁料,睡圣散的药效似乎出现了偏差,叶腾这一睡,就是一整夜!

这可将二人吓得够呛,陈无咎没了之前的自信,喃喃地说,怕是因为不同的人体质各异,所以有了差别。

好在今日一早,黑夫总算得知了郡守已醒的消息,便匆匆赶到郡守府……

府邸守备森严,黑夫出示了自己的铜印黄绶,以及郡守的传简,才得以入内,他发现府邸内也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昔日的奴仆婢女们都不由放轻了脚步,不敢大声说话……

然而等黑夫走到第一次与叶郡守见面的书房边时,却听到里面传来了一声郡守腾的怒喝。

“糊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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