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5.第173章 天命在魏

第173章 天命在魏

曹睿点了点头,示意刘晔回去。

下方无论是甲阶还是乙阶的太学生们,又或者是夏侯玄、司马师这样出身高门,还是姜维、傅嘏这种聪颖之人,都纷纷面露震惊之色。

能亲耳听到吴蜀两国的最高战略,这是太学生们从来未想到过的事情。

今日的信息量过于巨大,甚至许多学生还未全部听懂这些意思。

曹睿轻笑一声,伸手指向第一排的姜维:“伯约,朕问你,诸葛亮或者鲁肃提到什么山川阻隔了吗?”

不待姜维回答,曹睿又指向夏侯玄:“太初,这两策里面有什么国力民力的对比么?”

姜维和夏侯玄一并起身,拱手答道:“回陛下,没有。”

“坐吧。”曹睿环视一周,笑着说道:“诸位知道鲁肃提出‘榻上策’、诸葛亮提出‘隆中对’的时候,都是多大年龄吗?”

“二十九岁和二十七岁。”曹睿道:“比今日你们这些太学生也大不了多少。诸位,还当努力啊。”

姜维此时也已经二十七岁了。听闻当年诸葛亮提出‘隆中对’也不过二十七岁时,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曹睿朗声说道:“西蜀和东吴割据一方,地理与民力确实重要,但并非问题的决定因素。”

“真正的决定因素,在于整合力量的速度。”

钟毓已经捧着一根细细的长棍站在侧面,曹睿略一招手,钟毓就将长棍递了过来。

“汉室倾颓之时,国家丧乱海内动荡,太祖武皇帝中平六年在陈留起兵。”曹睿一边缓缓说着,一边走到了舆图之前,用长棍点着陈留的位置。

“据东郡、得兖州、攻徐州、平定豫州。”曹睿重重的敲了下濮阳之地:“建安五年,官渡一战尽破袁氏。”

“待武帝完全平定河北之后,就已经到了建安十三年。”

‘能不提建安十三年了吗?’刘晔在一旁沉默的站着,心中叹气。

曹睿当然听不到刘晔的心声,指着南郡的位置说道:“建安十三年,王师攻伐孙权刘备,在赤壁败绩。”

在场众人全部都听得极为认真。貌似,当今的皇帝陛下并不讳言赤壁之败。

“孙权刘备为什么胜?王师为什么败?”曹睿看着聚精会神听着的太学学子们,缓缓说道:“这是史册以来的第一次,南方的力量可以战胜北方的力量。”

“经过数十年的人祸、天灾、战乱、瘟疫,中原的民力物力财力都面临枯竭,以至于国家不得不屯田积粮的程度。”曹睿摇了摇头:“但荆州及江东,相对中原来说却更加安定。”

“武帝在中原及河北所做之事,与孙权在江东所做之事其实相同。拓展领地、安定民生,其实都是在整合力量。”

“还记得刚刚刘侍中所说的、鲁肃的‘榻上策’吗?”曹睿笑着说道。

太学生们齐声答道:“记得!”

曹睿点头道:“刘表还在之时,鲁肃建议孙权趁着北方战略,击破黄祖和刘表,从而将江东与荆州的力量整合到一起。记住,鲁肃此话的时间是在建安五年。”

“但是!”曹睿轻轻摇了摇头:“到了建安十三年,刘表都已经病死的时候,孙权拿下荆州了吗?当然没有。都八年了,孙权仍未吞下荆州,那么就要想其他方案了。”

“伯约!荆州与江东之间,有什么山河险阻吗?”曹睿问道。

“回陛下,荆州与江东之间并无地理阻隔。”姜维答道。

曹睿继续说道:“此时北方的王师来攻,孙权若想继续割据,应当如何去做?”

姜维回答道:“联合刘备,共同抵抗王师。”

“这就是了。”曹睿笑了一声,将长棍掷向了钟毓的方向。钟毓双手接住之后,曹睿背着手在讲台上踱步起来。

“诸位记住,这是孙权刘备整合南方之力,第一次逼退北方。”曹睿缓缓说道:“其实从大魏的角度看来,不论是刘备还是孙权,他们的思维方式其实都是很简单的。”

此话一出,就连刘晔辛毗等人都疑惑的看向讲台上的皇帝。这句话实在有些……托大了吧?

感受到了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曹睿不紧不慢的说道:“不论是鲁肃还是诸葛亮,孙权还是刘备,他们的做法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

“能吞并的就是敌人,吞不掉的就是盟友。”

“太初。”曹睿点了夏侯玄的名字:“记住朕的话了吗?你来说!自建安十三年之后,刘备与孙权党羽都是如何行动的。”

夏侯玄的记忆也是极好,略微回忆了一下方才刘晔所说的‘隆中对’,心中也渐渐有了答案。

夏侯玄拱手说道:“方才侍中刘公所说,诸葛亮曾言,荆州益州的刘表刘璋不能自守,应该将其吞并。孙权据有江东已经三世,可以为援不可图之。”

“刘备因此先后吞并刘琦、刘璋,占有荆益之地。孙权也因此缓缓吞并交州。”

曹睿又问:“孙权刘备之间的战和又是什么情况?”

夏侯玄想了几瞬之后答道:“江东孙权派鲁肃出使荆州,刘备派诸葛亮出使柴桑,两人认定孙刘两家之间彼此不可吞并。”

“所以后续如何?”曹睿继续问道。

夏侯玄接话道:“孙权刘备因此结为盟友。”

曹睿微微颔首:“所以,当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攻襄樊之时,孙权认定关羽势穷、荆州可以吞并,因此攻南郡袭关羽之背。”

“而刘备一党,显然认为关羽被孙权偷袭实乃意外,举益州之力东向伐吴,欲要重夺荆州、再度实现跨有荆益的版图。但是被陆伯言在夷陵击败,战败而归、最后身死。”

曹睿看向夏侯玄:“那么现在,蜀无力吞吴、吴无力吞蜀,二者之间又应如何?”

夏侯玄干净利落的说道:“吴蜀应当再度联合!”

“这就对了。”曹睿摆了摆手,示意夏侯玄坐下。

曹睿站立停住,背着手看向堂内的五百太学生:“所谓吴蜀割据,只不过是刘备一党整合了蜀地之后,再也无力扩张;孙权一党整合了江东和荆州之后,同样也无力扩张罢了。”

“刘卿,卿年长一些。朕问你,刘备、诸葛亮、鲁肃、周瑜都是哪里人?”曹睿指了指刘晔。

刘晔拱手答道:“刘备是幽州涿郡人,诸葛亮是徐州琅琊人,鲁肃和周瑜都是长自扬州江淮之地。”

“鲁肃、周瑜,与刘卿也算是同乡啊!”曹睿笑着说道:“汉末大乱之后,北方的人才纷纷进入南方,这才有了南方可以与北方抗衡的人才基础。”

“但是,现在周瑜、鲁肃早就死了,刘备也已经埋在土里了。没有了这种北方之人带领,南方之人又将如何呢?当然是保守了。”

“刘卿,诸葛亮的隆中对里面,最后是如何说的?”

刘晔答道:“诸葛亮说,要让刘备自己率益州之众北进雍凉、令一上将从荆州北进宛洛。”

曹睿点头:“刘备自己已经病死,‘上将’关羽也战败身死。刘备关羽死后,其他人还能不能做到这一点呢?”

曹睿环视台下,前几排的甲阶学生中,有不少都已经摇起了头。

“当然是不能!”曹睿斩钉截铁的说道。

“鲁肃榻上策有一言说的极好,那就是‘北方诚多务也’。从建安五年到建安二十四年,留给孙权刘备这种人在南方的时间,也只有二十年。”

“北方由于战乱天灾人祸,其势稍稍弱于南方,这是迄今为止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二十年过去了,刘备孙权二者未能合二为一,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让朕来看,天命实在不在他们一边!”

“辛卿!”曹睿看向辛毗:“卿在先帝南下亲征吴国之时,是如何劝谏的?”

辛毗深吸一口气,似乎是被皇帝提到了某些不愿忆起的往事,想了几瞬之后说道:“臣当时对先帝谏言,称天下刚刚平定,土地空旷人口稀少,兵力也并未比武帝时增加,实在不是动兵的好时机。”

“应当休养生息安居乐业,十余年之后再度南征。现在的成年之人,届时仍然可战;现在的孩童,届时已经长成。到时用兵,则将会无往不胜了。”

曹睿点了点头:“诸位听到没有?辛侍中所说之话,真乃金玉良言也!”

“秦川和大江阻隔,从地理上分为南北。中国之地势弱时,前后二十年间,东吴、西蜀都未能合二为一。”

“若大魏休养生息,凭借河北、中原、青徐、雍凉之力,征讨东吴和西蜀,还不是如辛侍中所说‘无往而不利吗’?”

“朕也才二十余岁,在场的诸位太学学子,也不过是十余岁二十余岁的年纪。”曹睿笑着指向下方的太学生们:“将来国家平定,朕看你们都可以为国家立功!”

看着太学生们兴奋起来的神情,曹睿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什么叫天下大势?”

“天命在魏!这才是天下大势!”

(本章完)

176.第174章 何为天命

第174章 何为天命

天命在魏。

这四个字犹如一个烧红的烙铁,在每个太学生的心中都留下一个难以磨灭的印记。

皇帝继去年的十二月之后,时隔三个月又来到太学,而且还是亲自为太学授课。

若是有朝一日返回家乡之中,是不是也可以与宗族同乡说自己也受到过皇帝的指点?

与有荣焉。

太学生们的眼神愈加热烈起来,十几岁二十几岁的少年们是最为热血的年纪。

更别说现在能在第一批进入太学的学生,要么是出身世家大族、要么以才学闻名郡中、要么父祖皆是官僚,就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平民。

皇帝刚刚说太学生们未来都能为大魏建功?这种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其实并不能按虚言看待,更像是给太学生们未来前途的一种政治许诺。

曹睿看着集贤堂中的五百名太学生,心中其实还是存着几分期盼的。

虽然五百名太学生中,只有五十名是甲阶,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少年才俊。三百名乙阶学子内,挑一挑选一选也会有可用之人。

但有才学和有能力之间,并不能完全划上等号。念起经书滔滔不绝,面对实务一窍不通,这种人恐怕也是存在的。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这种情况,在哪朝哪代都是存在的。

五百人里面……若能从这第一批太学生中,选出二三十名英才以为己用,曹睿就已经相当满意了。

授课完毕之后,与太学生们互动了一会儿之后,曹睿就准备动身离开了。

主管太学中行政事务的高堂隆,也命学子们各自返回自己所在的教室,继续着一天的课业,随后与郑称二人一并到太学大门之外,恭送皇帝的车驾。

车驾、仪仗与随行骑兵渐渐远去,高堂隆并没有立即回到太学内,而是拉着郑称一起,二人在太学门外、安放着石经的长街上缓步行了起来。

“郑公。”高堂隆问道:“今日之事,郑公怎么看待?”

郑称略显疑惑的问道:“哦?这有什么好看待的?天命在魏,这不是天下的正理吗?”

高堂隆根本没打算质疑这个,也不可能质疑。听闻郑称的话后,摇了摇头说道:“郑公,我说的是陛下在今日讲课之前,与我等所讲、要选太学生为郎之事。”

郑称是个标准的饱学之士,是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那种。在郑称的思想之中,经学就是最重要的事情。至于朝廷选官?与我这个大儒何干?

“升平,陛下去年翻新太学,选五百学生入太学,不就是为了选拔人才么?”郑称说道:“虽然与旧制不符,但也是一桩好事,选英才而育之,正是我们这些儒者的本职而已。”

高堂隆皱眉说道:“郑公,三月初的时候,陛下刚刚罢了中郎将一职。本来属于光禄勋管辖之下的左、右、五官、虎贲和羽林,这五个中郎将都转为了光禄大夫。”

“郑公有没有想过,若是太学生选为郎的话,难道还能进三署为郎吗?三署都几乎没了!”

听闻高堂隆所言,郑称说道:“升平所言在理。光禄勋手下的左中郎将、右中郎将、五官中郎将都已迁转,三署之中的郎官现在则是由光禄勋直接管着呢。”

“太学乃是属于太常常公所辖,莫非,这些太学生所转郎中会归于太常?”

高堂隆答道:“未必如此。太常虽然地位尊崇,可从来不管这些行政事务。我听陛下之意,似乎有意将太学生所转的郎官,单独管理?”

郑称只是专心学术而已,并非不通时事。听到高堂隆如此说法,郑称抬眼看了一眼高堂隆:“莫非升平是想为此任?”

“正是。”高堂隆直接了当的答道。

无论汉朝还是大魏,士人并不耻于言及功业。研习经学成为大儒、担当行政升为显官,都是实现人生价值的途径而已。高堂隆此番也是想借着现在主管太学的机会,往统领郎官的官职上努力一下。

郑称想了片刻,却并不看好的对高堂隆说:“如今虽然中郎将已经裁撤,但陛下的本意是整顿军制军职,而并非裁撤郎官。”

“陛下不是说至少要一年的时间,才能从太学学生中选择郎官么?现在也才三月,到九月底起码还有半年的时间,现在议论此事尚早。”

“那就从长计议吧。”高堂隆点了点头,显然也认为郑称所言有理。

不过,与高堂隆自己的打算不同,曹睿早就想让高堂隆去作为崇文观的祭酒。

只不过,这个命令还未颁布罢了。

……

夜晚,司空府内。

司马师在书房之中,将今日皇帝在太学所言之事,通篇给父亲复述了一遍。

起初,司马懿还显得意兴阑珊,并不认为皇帝会讲出什么新奇的内容。但当司马师讲完‘天命在魏’、以及皇帝的论证过程后,司马懿沉默的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司马师倒是疑惑道:“父亲为何不说话?父亲先前曾与我讲过建安年间、父亲辅佐先帝夺储之事。这与天命有什么关系?儿子只看到了权谋诡谲,排除异己。”

司马懿看了自家长子一眼,叹了口气,轻声说道:“‘尧舜之事,吾知之矣’这句话,是为父和你说过的吧?”

“正是。”司马师点头答道。

司马懿继续轻声说道:“若在今日之前,为父也不相信什么魏室有天命的。但今日陛下能说出此番道理,那么确实是天命在魏了。”

“父亲这是何意?”司马师不解。

“子元,为父问你。”司马懿锐利的眼神盯着自己长子:“什么才是天命?”

司马师想了半晌,试探性的问道:“父亲是说‘君子畏天命’的天命,还是‘天命谓之性’的天命,还是‘天命未改’的天命?”

“先王有服,恪谨天命。”司马懿答道。

司马师继续思考起来,而一旁坐着的司马懿也不催促,自己同样在想着些什么。

在汉魏之时,‘天命’一词是有多个词意的。

《论语》中孔子说‘君子畏天命’、‘五十而知天命’,这个‘天命’实际上是在说上天赋予每个人的命运。

《中庸》开篇第一句的‘天命谓之性’,实际上指的是天理,即为上天赋予世人的道理。

而真正如皇帝所说‘天命在魏’一般的,实际上说的是君权神授、受命于天。《左传》中称‘周德虽衰,天命未改,鼎之轻重,未可问也’,以及《尚书》中的‘先王有服,恪谨天命’,都是这般意思。

身为士族,不能不学经。越是出身高门、越是要精通经学,当年袁术袁公路这种‘冢中枯骨’,少年之时都是精通《孟氏易》的!

若不懂典故,和人聊天都没法深聊的。

司马师想了片刻后,缓缓问道:“是上天所命的意思?”

不怪司马师想了半天却只憋出这几个字,所谓‘天命’或者‘天人感应’,本质上解释起来就是上天所命。

司马懿摇了摇头:“上天在哪呢?所谓天意,实际上还是万民之意罢了。”

“皇帝宗室、公卿贵族、世家大族、寒庶百姓,天下所有人的共同意愿,实际上就构成了所谓天意。”司马懿耐心对儿子解释道:“只不过有时皇帝的比例大些、有时候公卿重些,还有时候世家大族多些罢了。”

“这个儿子能听懂。”司马师努力答道:“不过,父亲说陛下能说出这般道理,方才‘天命在魏’,这是什么意思呢?”

“子元知道先帝是个怎样的人吗?”司马懿问道。

“大致知道些,父亲与我说过很多。”司马师答道。

司马懿眯着眼回忆起来:“先帝喜欢文学、爱憎分明、为了大业颇能忍辱。”

“我年轻时就与先帝为友,如此也有近二十年了,此时提到先帝,还颇有些想念之意。”司马懿说着说着竟笑了起来:“子元,你知道先帝得知自己被封为太子之后,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司马师好奇问道。

“先帝当时高兴的搂着辛毗的脖子,说‘辛君知道我有多开心吗’?”司马懿说完之后自己也摇了摇头:“你说我亲眼见到此情此景之后,难道还会迷信什么‘天命’在先帝吗?只会相信事在人为罢了。”

司马师问道:“那当今陛下呢?”

“说实在的,为父并看不透当今陛下。”司马懿答道:“以前吴蜀在夷陵对峙半年之时,朝臣多次建议先帝南下攻吴,可先帝总是不能决断。”

“待吴蜀休战之后,吴国缓过气来,先帝又南下动兵。如此三次,消耗了多少军资不说,将自己的健康也拖垮了。”

“而当今陛下。”司马懿与司马师对视说道:“刚刚登基半年,就能亲自到淮南征讨孙权,而且还能大获全胜。陛下并不会用兵,但是对大势的掌握,却是我远远看不透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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