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第一条线(下)

王天风手上有足够的行动力量——不仅是他从重亲带过来的行动力量,还有张安平支援给他的力量。

他当然可以自己动手密捕戴乐强,但稳妥起见,他还是借助了明楼的手密捕了此人。

日本人不想得罪全球贸易,国民政府更不想得罪,王天风自然要选择最稳妥的方式。

于是,当情报传到了明楼手里以后,明楼便向冢本进行了请示:

“冢本先生,根据我查到的线索,全球贸易中有一名叫戴乐强的中层职员,此人疑似能直接接手全球贸易的核心机密,您看?”

冢本沉吟片刻后做出指示:

“密捕!不过尽量不要用刑,摧毁他的心理防线,将他发展成我们的人,明白吗?”

“课长英明!”

明楼自然是不要钱的马匹向冢本拍去,然后他就派人秘密蹲守,当晚便将戴乐强密捕。

时间回到两天前。

水手情报组负责人“水手”秘密跟戴乐强见面。

戴乐强,中共地下党党员,“水手情报组”成员,奉命进入全球贸易工作。

“根据确切的线报,日本人已经注意到你在全球贸易的特殊地位了。”“水手”向戴乐强下达指示:“敌人极有可能会对你进行策反,让你充当他们的眼睛,由此掌控全球贸易对我国的各种军售信息。”

戴乐强道:“您放心吧,我不会泄漏任何机密!”

“不,你要泄漏机密——”“水手”严肃道:“你掌握的各种机密,都可以泄漏,包括去年全球贸易秘密跟我党的交易!”

戴乐强错愕的看着“水手”,因为“水手”的这番话,明显有违地下工作的原则啊!

“因为你要取信于日本人,成为他们监控全球贸易的眼睛——其次,你在屈伏后泄密的时候,要选择隐瞒一些有关日本人的情报。”

随着“水手”的解释,戴乐强恍然大悟。

全球贸易的很多“违禁品”,之所以能顺畅的从上海出去,日本人内部的保护伞可谓是功不可没,若是隐瞒这些信息,日本人追查的话,就会出现狗咬狗的美景!

更何况自己若是取信于日本人充当他们的眼睛,也可以在关键时候为组织的货物提供保护。

“我明白了。”

“你要注意,这一次负责暗中调查全球贸易的是大汉奸明楼,此人做事谨慎异常,你一定要谨慎应对,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

戴家。

陪着约克进行了一番应(dachi)酬(dahe)的戴乐强摇摇晃晃的回到了家,他开门的侍候,眼睛中闪过了一抹的凝重——因为他夹在门缝中的碎纸片消失了!

他恍若未觉的开门,无视了地上的几片碎纸,跄跄踉踉的走入了家里,钥匙一扔后就往沙发上躺去。

这时候屋内的灯突然间亮了起来,带着醉意的戴乐强愕然的望向开关,然后被人轻易的捂住了嘴巴摁到了沙发上,随后一抹冰凉在颈部传来。

这时候的戴乐强才看到沙发的另一端,一个穿着西服的男子正幽幽的望着他,而在屋内,还有四个凶神恶煞的汉子。

“你、你你你们是谁?”

戴乐强醉醺醺的道:“你你们知道、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全全球贸贸易的人,你们敢敢来我家?”

“赶紧滚、滚,否、否则我我让你们吃吃不了兜着走!”

坐在沙发另一端的自然是明楼,此时他心中在暗笑,眼前的这个同志装的真像——可惜自己进门时候就发现了他的小手段,门缝里塞碎纸,门内再丢几个碎纸屑,一般人就不会注意到这种防潜手段。

【果然是张安平安排的人!】

他虽然内心活动频频,但表面上却面无表情的盯着对方,这时候一名手下道:

“明主任,这厮看来醉的不轻!”

明楼漠然道:“弄过去醒酒,别闹出动静!”

几名76号的特务会意,将人带下去“醒酒”了。

特务们消失在眼前后,明楼的脸上露出一闪而过的好奇,他一直在好奇张安平怎么“指挥”日本人中止调查,此时确定戴乐强是自己人后,他已经明白了张安平的布局。

真不愧是张世豪啊!

他暗暗感慨,这波操作合情合理、顺理成章,甚至还能将一枚钉子合理的安插进来,高啊!

一通折腾足足一个多小时,戴乐强总算是恢复了清明。

这时候他和刚开始判若两人,面对架在颈部的匕首直接吓尿了,让76号的几个特务好悬没笑出声来。

明楼暗中倒吸冷气,这位同志是真狠啊——人确实能被吓尿,但为了伪装而故意吓尿,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得益于同志的配合,他只简单的威胁后,对方便竹筒倒豆子一般的有啥说啥,甚至还交代了一件让特务们眉开眼笑的大功:

明晚全球贸易会出一批货,一共是三千枚火箭弹。

“卖家是共党,我保证他们是共党!去年七月份的时候,运送火箭筒的人里面就有他们!”

戴乐强信誓旦旦的保证。

明楼再次暗中倒吸冷气,张安平这家伙真的是下的了手啊,三千枚火箭弹,说卖就卖?

这可是三千枚火箭弹啊!

因为这件事背后掌控的是王天风,张安平不可能拿国军的物资来“出卖”。

这手笔太大了!

以至于明楼都开始怀疑:

这戴乐强真的是自己同志?

心惊之余,他要戴乐强交代清楚。

随着戴乐强的交代,明晚要出货的路线、时间纷纷被掌握。

掌握这些后,明楼开始了策反——于情于理,这时候的戴乐强都没有反驳的资格,再加上有出卖全球贸易的把柄被捏,他只能充当这个眼线。

一切都异常的顺利,除了心疼的要命的明楼外。

戴乐强交代的情报在第一时间出现在了王天风和冢本两人的手里。

【总算是找对时间了!】

王天风大喜过望,只要有了这条线所,那接下来只要顺着这条线所暗查下去,就能查到和喀秋莎有关的情报——困扰了戴老板数年的“喀秋莎”,这一次在劫难逃!

【戴乐强交代称明晚全球贸易要运走的货物和地下党有关,之所以这么肯定,是因为共党此次交易的代表,他在去年七月份的时候见过,称对方当时负责火箭筒的转运!】

王天风的目光停留在这一段中。

日本人获知了这份情报后,必然会在转运中出手查获。

【我可以扮演黄雀,说不准能从共党这边直接获得线索!】

意识到这点后,王天风决意带人出动充当黄雀,为确保安全,他还特意将张安平示威宝贝的别动队带上了。

……

和王天风预料的一样,冢本在获得了明楼提供的情报后,立刻便着手进行了布置——

这里要提一口冢本的“转变”。

冢本在履任特高课课长时候,受到了金碧辉的指点,放弃了情报体系中惯用的顺藤摸瓜、放长线钓大鱼方式,而是采取了有线索就抓、绝不想着扩大战果。

张安平将这种【指导思想】称之为乌龟战术。

还别说,这种方式专克他,以至于他接连吃了好几个闷亏。

张世豪“死后”,冢本便膨胀了,保守的“乌龟战术”他也看不上了。

而松室良孝之死惊醒了冢本,他决意重拾乌龟战术——扩大战果神马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让对手牵着鼻子、让对手没有挖坑的机会!

所以,在得到了情报后,冢本便布局了抓捕,为稳妥起见,他还秘密调动了一个中队的士兵来配合抓捕。

抓捕的地点定在了城外,就是为了不得罪全球贸易——他为什么让明楼带76号的特务主持调查?

不就是为了怕得罪全球贸易吗!

76号的特务在需要的时候可以随意牺牲!

……

张安平的老乡郑英奇在骂娘。

“我就知道这家伙的钱没那么好拿!”

郑英奇气呼呼的在屋子里度步,然后又骂了起来。

他之所以这么愤怒,是因为老乡交给了他一个任务:

今晚充当八路军代表去接货。

这自然不是重点,重点是:

此次日本人会设伏,货可以丢,你嘛,不能被抓。

当时郑英奇问:“会有多少鬼子兵?”

张安平答:“一个中队外加特高课所属的一个特务小队、还有76号的一帮子人,大概二十来个。”

“咱们这边的运输力量呢?”

“运输队是冈本会社的,全球贸易这边有两个代表,剩下的……就是你和和尚两人。”

郑英奇的脸当场就绿了。

我艹,运输的是敌人,设伏的是敌人,敢情就我和和尚两个人?

“对了,王天风带着二十多名行动好手和我手下的别动队有做黄雀的准备,不过估计到时候不会出手。但有可能会成为你撤离的绊脚石。”

郑英奇当场自闭了。

“哥,特种兵说白了是昂贵的炮灰啊!”

郑英奇试图向张安平证明特种兵不存在一个打三百个的事实。

“我会暗中策应你。”

“我大概是疯了,居然想同意!”

郑英奇虽然这样说着,但真的是毫不含糊的接受了张安平交给的任务。

这自然是出自对战友的绝对的信任——郑英奇在见到张安平之前,虽然一口一个老乡,但内心里终究是比较忐忑的。

而十万美元却让他对老乡给予了无限度的信任!

所以,明知是火坑,他也跳了。

在一通喋喋不休的咒骂后,他和和尚两人简单的伪装了一番后,来到了租界全球贸易的货场,以八路军代表的身份,在交易单上签下了名字,然后任由全球贸易安排人送货,他则和魏和尚充当监军。

送这批货的,是大名鼎鼎的冈本会社的运输队。

而运送的目的地是太湖附近。

至于说冈本会社的运输队明明是纯日本人的队伍,为什么会接这种任务,那就得从金钱的诞生“水”起来了。

嗯,在捞金成风的背景下,用会社的资源干一晚上私活,赚取货物总价值一成的收益,干不干?

……

夜。

冈本会社运输车队,凭借两张通行证便以免检的方式轻易离开了上海。

哪怕这时候的日军高层三令五申的强调,一定要在上海做好严防死守的工作,绝对不能让一颗火箭弹流入中国军队,但这支装着三千枚火箭弹的队伍,愣是以免检的方式,安安全全的从上海开出来了!

身为押送官的魏和尚,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

因为他的身边全都是鬼子,过去的时候,面对鬼子,只有刀兵相向、你死我活。

可现在,这帮鬼子却和他最崇拜的人之一的郑英奇有说有笑,甚至他听到有一个鬼子,居然跟郑英奇说以后要是有小点的私活,可以联系他!

魏和尚的三观受到了剧烈的冲击。

但随后郑英奇告诉他:

“你就当听鬼话了——看,这就是让我给他介绍私活的那小鬼子的证件!”

魏和尚看着证件上的日文,只认识不多几个汉字形状的字眼。

“影佐机关少佐军官——啧啧,小日本真会玩!”

郑英奇感慨。

魏和尚一脸的懵。

而郑英奇则在暗地里感慨老乡的手段,他怀疑这老乡极有可能本姓赖。

车队在黑幕中行驶了一段距离,远处的霓虹灯越来越远的时候,郑英奇悄咪咪的捅了捅和尚:

“注意我的行动!”

和尚疑惑了没多久,一声爆炸就让他意识到了出事了——而一贯在战斗中争先恐后的郑英奇,这时候却拉着他拎着机关枪闪人了!

郑英奇当然不敢在日本人身边呆,别看他跟日本人说的火热,可这时候他信任的人只有和尚!

爆炸之后,枪响了一阵,但很快就停歇了,日语的对话此起彼伏:

“不要开枪,我们是冈本会社!”

“我们是特高课,放下武器,立刻投降!”

“误会!误会!我是影佐机关柳泉直男!误会!”

在日语此起彼伏的喊声中,郑英奇嘴角露出一抹坏笑:

“开火,制造混乱!择机冲出去!一定要跟紧我!”

砰砰砰

随着郑英奇的开火,日语的识别声戛然而止,两方人马不得不进行各种射击——冈本会社运输队的火力明显低于暗中的日军,但关键时候郑英奇总会出现帮忙,以至于战斗越打越激烈。

郑英奇看火候差不多了,示意和尚跟自己跑路,一旦耗到天亮,那就真正完犊子了。

日本人准备的伏击圈不可能“焊死”,大队人马不好冲出去,但两个人却很容易渗透,而且郑英奇还有一口流利的日语,更是不会引起怀疑。

两人在激烈的战斗中,用尽了方式,终于从混乱的战场中摸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往西边跑——往东是回城的路,但碰上日军援军或者王天风的概率太大了。

……

战斗在天亮的时候结束了——冈本会社的运输队和四十余人的武装护卫队,在天亮时候选择了投降,这场导致了大概三十多人死亡的战斗就这么结束了。

然后,冢本清司就顶着红彤彤的眼睛,找上了运输队的负责人和另一个自称柳泉直男少佐的特工,愤怒的拿着刀鞘一阵乱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冢本清司快崩溃了,他是来堵抵抗分子的,为什么出现的是冈本平次的人?

还有影佐机关的人!

“课长阁下,这是【狐工作组】的秘密任务!”

柳泉直男搬出了他所在的情报组,结果被愤怒的冢本一脚踹飞了。

他拿刀割开汽车的篷布,撬开一个箱子,指着里面的火箭弹质问:

“这就是你们做的事吗?!”

柳泉直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运输队的日本人也吓懵了,他们不敢置信——冢本居然会毁掉所有的潜规则。

心疼的无以复加的明楼这时候悄悄的将冢本拉到了一边:

“冢本君,您做好和冈本平次撕破脸的准备了?”

这句话让愤怒到快要爆炸的冢本马上冷静了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捅了一个多么大的马蜂窝。

最关键的是冈本平次还是他坚实的盟友啊!

……

在暗地里观察了一宿的王天风叹了口气。

原本想着当黄雀,没想到这只螳螂比他这只黄雀的体型大了好几倍啊!

不过,作为局内加局外人,他倒是看明白了。

全球贸易的货能轻易的离开租界、离开上海,是因为有专门的运输队——而这运输队就是大名鼎鼎的冈本会社的运输队。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地下党才能从上海源源不断的获取火箭弹、军火等物资。

“不过这一次运作得当的话,倒是可以掐断中共的这根血管!”

……

郑英奇和和尚跟在张安平后面,以隔岸观火的方式目视远处的情况。

张安平的目光很幽邃。

当他看到冈本会社的司机继续开车且车队掉头后,他深邃的目光终于转化为笑意。

“你目的达成了?”

张安平笑了笑:“日本人这边现在有热闹看喽。”

影佐机关所属的高级别情报组亲自参与地下党物资的运输、影响力深远的冈本会社运输队亲自运输,而特高课亲手揭开了这个盖子——接下来,好戏连连喽!

这是一个机会,希望冢本清司能在明楼的指导下,学会“藏污纳垢”。

嗯,还是用难得糊涂四个字更合适些。

这一手将军下下去,冢本只要不傻,喀秋莎这条线,他就暂时绝对不会去触碰。

否则他被“抵抗分子”打死的概率就得到十成了。

张安平的目光望向了远处,那里应该是王天风带队隐藏的地方。

老王这次“剑走偏锋”失败,接下来就只能顺着自己留出的第二条线插下去了。(本章完)

第463章 水,太深 太深!

张安平说日本人这边有热闹看,明显是低估了“热闹”的程度。

冈本公馆。

一名唤作川口哲雄的日军中佐急切的找到了姜思安——嗯,他找的是冈本平次。

“冈本君,出事了!”

姜思安淡定道:“川口君,你也是情报机构的老人了,何故如此慌慌张张?”

“冢本清司要掀桌子了!”川口哲雄岂能不慌?他惊道:

“他不仅抓了我的人,还将你的人也抓了!这事要是闹腾起来,你我都要完蛋!”

姜思安依旧不慌,他慢条斯理的说道:

“消息能传来,就证明冢本君还没想着掀桌子——若是他真的想掀桌子,消息压根就传不过来!”

“川口君,你觉得呢?”

做贼心虚的川口哲雄愣了愣,觉得确实是这个理,但随后还是焦急道:

“冢本马上要来了,我们该怎么办?这一次被他逮到了要命的证据,一个不慎,你我都得自杀以谢天皇陛下!”

是你自杀!可不是我!

姜思安摇头道:“川口君,我若是你,这时候才不会管这些闲杂事。”

川口哲雄懵逼的看着姜思安,这是闲杂事吗?这是要命的事!

姜思安见状半遮掩的道:

“冢本君这一次是坏了你的事!”

川口哲雄突然明悟,对啊,这一次他和冈本会社联手,本来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结果半道被特高课坏了事,我慌什么慌?

“多谢冈本君指点!”

他由衷的向姜思安鞠躬致谢。

待川口哲雄离开,姜思安脸上的淡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忿怒!

冢本清司,我去年大爷的,三千发火箭弹,这他妈能打死多少鬼子啊!

你坏我事!

此时的姜思安不仅愤怒,而且还很惶恐。

自己的老师张安平必然会知晓这件事,届时该怎么交代?

冈本会社给地下党运输物资,这事若是处理的不当,麻烦大了。

正惶恐间,许忠义急匆匆的进来。

确定四下无人,许忠义便凝声道:

“这件事怎么搞的?你的人怎么给地下党送货?”

姜思安做无辜状,叹息道:“这是他们接的私活,我根本就不晓得!”

“这解释你觉得那位会信?重庆的戴老板会信?!”

姜思安一脸的苦涩:“我是故意放纵手下人这般接私活的,可谁能想到会这样啊!”

“必须得想法子将这件事合理的糊弄过去——老姜,我有个办法,你听听?”

“别墨迹了,快说。”

“这是你和冢本联手做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掌握影佐机关内一批实职军官的把柄!”

许忠义小声道:“你们这么做,是为了防备影佐!”

姜思安眼前一亮:“好办法!”

“接下来就看你怎么跟冢本商议了——这厮早早的让人将消息传来,估计是不想撕破脸掀桌子,你和他好好合计合计。”

许忠义肯定的说道:“影佐这柄刀还在头上挂着,他只要脑子不进水就不会跟你翻脸,这个台阶对你们两人都有用。”

姜思安深深的看了眼自己的狗头军师,心里对许忠义的立场终于有了一个判断。

或许这家伙,早就是自己的同志了,甚至他早就猜到了自己真正的身份。

否则,他绝对不会这么焦急的赶过来向自己出谋划策。

因为需要掩饰的,往往都是最心虚的。

有了许忠义的建议,姜思安也有了确切的策略,而他也没有等多久,便等到了冢本亲自的登门。

冢本的登门,在姜思安看来是必然的,除非冢本真想弄死自己,否则他必然是要登门的。

姜思安还是面对川口哲雄时候的淡定:“冢本君,这时候你应该在特高课解决当前的事务,而不是登我的门。”

“冈本君别开玩笑了。”冢本叹息一声,解释:“这一次我没想到会堵到冈本会社的运输队。”

“查!”姜思安轻描淡写道:“必须追查,冈本会社赚的是干干净净的钱,有人既然想挣敌人的钱,那就查个干干净净!”

“冈本君,我不是这个意思。”冢本错愕,他没想到冈本会这么的坚决——冈本如此的坚决,反而让他心虚。

因为这般坚决,往往意味着对方是做好了弃车保帅的准备。

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他当做了敌人。

履任上海之初,冢本不想沾染冈本会社这种灰色巨兽,但在和冈本合流以后,他却体会到这种巨兽的好处,已经融为一份子的他,又怎么愿意和冈本会社分道扬镳?

且冈本从来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他又怎么会自断臂膀?

“冈本君,我已经做出决定了——这是一个意外!”

冢本赶紧将自己的决意道出来:

“川口的情报组利用冈本会社进行情报搜集工作,但76号给了我错误的情报,导致特高课破坏了川口哲雄的计划!”

冢本的说辞和姜思安最初想到的解决方案一模一样——这也是姜思安让川口哲雄淡定的回去等待的原因。

毫无疑问,这种方式会让特高课受到批评,但这也是面对庞大的灰色潜规则,最好的自保方式。

这是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的结局,唯一不好的就是76号,因为黑锅是76号背的。

可这又怪谁?

冢本从让明楼调查全球贸易就启用的是76号的人,不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让其背黑锅吗?

如果没有许忠义匆匆赶来的建言,这也是姜思安唯一的选择,只不过他到时候就要面对张安平的怀疑——不过身居这个重要位置,仅仅的怀疑,对他来说无关痛痒,他扛得住。

但现在不需要了!

因为许忠义的建议给了他更好的选择。

姜思安这时候幽幽的道:“冢本君,你又何必低头?”

冢本立刻表态:“冈本君,我意已决!”

说得大义凛然,其实冢本这是表达自己的立场,表明自己不会掀桌子——上海的这个桌子真的掀不动,涉及到的利益集团太庞大了,驻军、宪兵、特务、情报四大体系几乎被绑定,松室良孝一个少将都能被逼的自剖,他一个大佐敢掀桌子?

今天敢掀桌子,明天“抵抗分子”就能打死他!

更何况冢本已经是利益集团的一员,何必自损利益?

面对坚决表态的冢本,姜思安幽幽道:“冈本君,你觉得影佐这个人……可怕吗?”

冢本愕然的看着姜思安。

这时候说起影佐,为什么?

姜思安轻声道:

“我想,你应该比我更了解一些情况吧,比方说松室将军和影佐机关的交易。”

这句话让现场陷入了一片的死寂。

松室良孝死后,松室机关被影佐机关吞并,特高课也吃了不少肉、喝了不少汤,堪称一个双赢的局面。

但随着一些事情慢慢浮出水面,原本志得意满的冢本,也陷入了惊恐。

因为他发现松室良孝在死前的一段时间,和影佐机关联系紧凑,甚至从流出的的只鳞片爪中,他看到了一个可怕的真相:

松室良孝有意和影佐祯昭联手弄死自己!

当然,弄死他只是附带的,真正的情况是:

松室良孝以松室机关为“弃子”,近乎是以悲壮的方式想为影佐机关铺路——也就是送人头我来,桃子你捡。

最后的结果是被敌人算计,但松室良孝和影佐的合作中,松室良孝的一片赤诚是看得见的。

但结果呢?

在最关键的时候,影佐祯昭向松室良孝砍出了一刀,导致松室良孝不得不自剖。

作为一个局外人,作为一个最后的获利者,冢本在彻底洞察了这些后,心情只有四个字来形容:

惊骇至极!

和松室良孝为伴,他可能对付你,但绝对不会在和你合作的时候,一刀砍死你。

但影佐呢?

只要有机会,哪怕上一秒还勾肩搭背,下一秒就能抽出刀子从你心脏上扎下去!

所以,影佐这个人,可怕吗?

不止是可怕!

“冈本君,你有何高见?”

冢本吞着口水,凝视着姜思安。

“中国有句古话,叫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

姜思安轻声说:“和猛虎为伴,我们可以不伤猛虎,但在关键的时候,我们要有打虎的能力!”

“请冈本君明示!”

“川口哲雄,影佐机关的权力层之一,若他跟我们是‘伙伴’呢?”

姜思安的这句话中,伙伴是用引号括起来的,冢本自然也听出来意思——川口哲雄是伙伴,同样是利益集团中的一员,否则他的人不可能和冈本会社的运输队沆瀣一气。

但这个伙伴关系可不牢固!

姜思安需要让他成为真正的伙伴!

而现在,冢本不就掌握着一个可以将川口哲雄变成伙伴的把柄吗?

“我明白了——冈本君,我这件事我去操作吧!”

冢本清司大喜过望,冈本的这句话非常的有道理,与虎为伴,可以没有伤虎的心思,但绝对不能没有打虎的能力!

显然,他们现在就要加强打虎的能力。

川口哲雄可以用这种方式变成伙伴,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也可以用这种方式变成伙伴!

冢本受教后要走,姜思安却阻止道:

“冢本君,请等等。”

冢本驻步,转身看着姜思安。

姜思安道:“我说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你是否相信?”

“我信。”

姜思安笑了起来:“你也不信啊——”

“或许,是我太仁慈了,”他呢喃道:“仁慈到手下人连什么钱都敢挣!”

冢本深深的看了眼姜思安,转身离开。

姜思安的意思,他自然是听懂了。

这件事他猜测应该和姜思安无关,因为他在来的路上多次审问了运输队的其他人,发现这种事在运输队是常事——运输队就是用这种方式赚取巨量的外快的,否则他们又怎么能在一个月内挣取比薪水多数倍的外快?

而运输队占据的还是小头,真正的大头是其他层次,就如这一次牵连出来的【川口情报组】。

而姜思安的意思,自然不是和仁慈有关,而是在变相的告诉他:

这件事,需要和我无关!

本身就和他无关,说到底只是冈本会社运输队赚外快所致。

可为什么要强调呢?

只有一个解释:

要彻底的和他无关!

所以,真相是……冈本要他善后,让这件事不能成为他的污点。

“无毒不丈夫啊!”

对此,冢本只能深深的感慨。

而他必须这么做,否则就是有意要藏冈本的黑料——在上一秒冈本教他用黑料收服川口哲雄的的下一秒,他藏冈本的黑料,这意味着什么?

他必须照办!

所以冢本只能感慨冈本的狠辣。

可他必须帮冈本扫尾!

这件事也让接下来的调查没了必要,因为再查下去,天知道能查出什么来。

冢本这边只能切断了对“喀秋莎”的下一步调查,同时还秘密帮冈本善后,灭口了三十多个运输队的成员。

为了稳妥起见,他还不得不灭口明楼所部的多名特务,反倒是明楼,他现在确信明楼没有任何问题,这种情况下,他反而更信任明楼了。

之所以只灭口明楼的手下,而放过明楼,是因为他不相信这些小人物能守口如瓶。

而明楼是个聪明人,他相信明楼不会让自己“失望”。

……

张安平丢下了石子,静看着湖面上的涟漪。

局势就跟他丢下了这颗石子一样,就连泛起的涟漪也没有超乎他的掌控——日本人这边热闹大了,而自家的两个学生,也没让他失望,做的和自己预想中的一模一样。

这也是他对自己学生的能力的信任,以及对自己表露出立场的自信——若不是自己是坚定的“反共分子”,估计姜思安也未必会选择这种方式吧。

其实不管姜思安做什么选择,总之,现在日本人这边的调查是停下来了,只剩下王天风这边了。

老王,接下来怕是要犯嘀咕了吧!

看着湖面上快消失的涟漪,幕后大黑手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

明楼和王天风再一次秘密见面。

一见面,明楼便直接道:“日本人停止调查了——我手下参与调查的特务中,核心的几人接受了一个秘密任务,不过我猜他们是回不来了。”

“我们得继续查。”王天风不在乎几个汉奸的死活,他沉声道:

“喀秋莎,必须揪出来!”

“我明白——我已经让戴乐强搜集相关方面的信息了,只要找出这些对共军售的共同点,我想我们就能揪出喀秋莎的尾巴了。”

面对明楼言之凿凿的回答,王天风古井不波的脸上露出了一抹难得的笑意。

老实说,在上海站做情报工作,真的真的非常舒服啊。

他之所以有这样的感慨,是因为自调查以来,他没有感受到任何的阻力,相反,调查非常的顺利,这在敌后来说是非常难得的。

可在上海站,这一切却如同水到渠成一般的轻松惬意。

在王天风发出了这份感慨后的第三天,他忍不住又想重复发出这样的感慨。

因为明楼派人给他送来一个情报:

大兴公司!

种种迹象表明,全球贸易的对共军售,背后都有这家公司的影子。

感受着明楼传来情报中的兴奋,王天风也有种兴奋无法压制的感觉。

直觉告诉他,只要解开大兴公司的迷雾,“喀秋莎”就会彻彻底底的暴露在自己的眼前。

……

“我查到大兴公司了!”

在王天风强忍着激动的时候,明楼见到了张安平,轻描淡写的汇报着进度。

大兴公司这四个字,第一次出现是在明楼和明镜相认身份的对话中。

当时明楼告诉明镜,一定不能通过大兴公司。

而明镜则说:

我知道小光和日本人不清不楚,我会注意的。

那么,大兴公司到底是什么?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公司,一共十几个职员的公司,在此时的上海遍地都是。

这家公司和明家没有任何的牵连——但实际上,这家公司真正的幕后老板叫范光。

范家和明家是至交。

大兴公司,则是范光控制的一个小公司,一个看上去跟范家无任何联系的小公司。

张安平对此只有一个回答:

“那就动手吧。”

见明楼没有回答,张安平便道:

“当他走错路的时候,这其实是必然的结果——不要因为私谊误了大义!”

范光,上海滩知名的民族资本家。

范家没有明家的规模,但在淞沪沦陷后,经常在报纸上高呼爱国的范家,却在短时间内资产暴增。

这是非常不合理的。

而经过明楼的调查,发现表面上高呼爱国抗日的范光,暗地里却跟众多日本商人沆瀣一气,这也是范家资产暴增的缘由。

明楼道:“他罪该万死,我只是担心这样做的话,就没有继续查下去的线索了——如果王天风另辟蹊径的话,会不会意识到他从头到尾都在我们的算计中?”

张安平淡定自若的道:“放心吧,我会将接下来的线索交到王天风手上的。”

老乡,就是这么用的!

……

上海站行动组。

沈飞收到了一条暗线传来的情报:

经查,范氏跟日本人有深度的秘密往来,范氏董事长范光,正秘密跟周佛亥接触,有意在新政府中谋求经济方面的职务。

和情报一道传来的还有数张照片,其中一人便是范光,另一人则是周佛亥,从二者的衣服上看,这些照片证明二者接触的次数极多。

沈飞立刻决定以燕双鹰的名义制裁范光。

按照规定,他将范光的名字上报到了本部,获得批准后便立刻展开了制裁。

范光之所以极其低调,还经常做秀似的在报纸上宣称抗日、爱国,便是忌惮军统对汉奸的制裁。

而当行动组将他列为猎杀目标后,他的下场便已经注定了。

仅仅两天,范光便在下班途中遭到了枪手的埋伏被打成了筛子,再加上燕双鹰的留言,此人倒是成为了新闻中的一个小波澜——令大量的人品论起这种表里不一的卖国贼、伪君子。

上海死掉的汉奸太多了,以至于范光被制裁后,都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可在范光死后的第三天,当一个调查结果摆在眼前后,一贯古井不波的王天风,第一次失守打翻了一个杯子。

因为他的副官郭骑云送来了一份报告:

大兴公司,幕后的实际老板,叫范光。

而在三天前,他还就范光之死这般评价:

上海站,扎根之深,让人心怀敬畏啊!难怪他总说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但现在,在他马上就能将“喀秋莎”揪出来的时候,唯一的一条线,却因为上海站的行动而中断。

“别管我,下去!”

王天风打发走郭骑云,面对着碎了一地的玻璃渣子,目光中有海浪在翻滚。

太巧合了,巧合到他都不敢相信!

太巧合了,巧合到让他发寒。

王天风握紧了拳头,上海站中,有一条很大很大的鱼,否则,绝对不可能这么的巧合。

再三思索后,他深呼吸一口气,决意找张安平。

查!

严查!

对手做得越多,破绽越多!

抓住破绽,一定要将操纵这一切的黑手揪出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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