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真假平西侯

阿铭坐在地上,四周的事物,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瞎子手里揣着橘子,走了过来,自剥自吃。

阿铭抬起头,看向瞎子。

瞎子伸手指了指地面,道;“不嫌脏啊?”

血族的可爱洁癖呢?

阿铭没做声。

瞎子走过去,用膝盖轻轻顶了顶阿铭的后背:

“行了,行了啊。”

“主上呢?”

“回去了。”

“回奉新?”

“回镇南关了,西边,公孙志已经去追了,宫望也受命去了,问题不大。”

至少,奉新城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我现在很不想和你说话。”阿铭说道。

“这让我没法接了,我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

阿铭点点头,

道:

“我要是再和你说一遍,我距离杀死年尧,就差那么一点点,你会说我像祥林嫂。”

“我不会这么说。”

“你会这么想。”

“对。”

“我如果和你说,我现在想去刺杀年尧,你又会说我冲动,脑子进血了。”

“你现在还很虚弱。”瞎子安慰道。

“你无法感同身受。”

“但我能在理性上共情,主上愤怒,是因为他看见了年尧对自己的轻蔑,再加上那些刻意弄出来的……死法;

你呢,

你倒是不在意这些人,

你在意的是酒坛,人彘;

其实,年尧想撩拨的是主上,不是你。

可能,你在他眼里,就是个……差点将他弄死的妖精?”

“你的意思是,我这是在自作多情的愤怒?”

“如果愤怒还要讲究理性的话,这世界就太和谐了,他触碰到了你的怒火,真正的怒火,我懂。

就像是这世上有溺婴风俗的地方真不少,遗弃、虐待的则更多,但魔丸不会在意;

但如果当着魔丸的面……”

阿铭站起身。

“哪儿去?”

“和你说话,真没意思,你当自己的是旁白,分析我的心理给谁听呢?”

“有时候自己反而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只会本能地沉浸在情绪里头。”

“你走开。”

“我走开可以,你去哪儿?我不建议你单枪匹马地去找年尧,首先,人家在西边,也有人在追了,追到也就追到了,追不到……也就追不到了。

这就像是主上上次在望江江面时那般,碰巧一对江湖高手夫妻闲得没事儿干,就撞上了。

但也就那一个机会,你已经错过了。”

“你闭嘴。”

阿铭伸手拦住一辆推着尸体的独轮车,示意那个推车的士卒离开,士卒应诺后走开。

随即,阿铭将尸体推入到一侧帐中,帐篷内整齐地排放着尸体,验明身份后,会被火化,他们的家人,无论是民夫还是辅兵,都会得到对应层次的抚恤。

瞎子跟了进来。

阿铭低下头,在身前尸体脖颈上咬了一口。

不是刚死的人,时间长一点,哪怕就半天,味道也会变得很差。

瞎子没喝过血,但以前没少听阿铭唠叨对于品血的道道。

“做什么?”

“早点恢复。”阿铭抬起头,回答道,“先用他们的血,能恢复一点是一点,最后,再给他们报仇。”

“你不用和我解释这个。”

“怕你会对主上说。”

“不是我说的。”

“那是谁?”

“好吧,是我。”

瞎子摇摇头,“你休息休息,过阵子就自己回镇南关吧。”

阿铭没回答,换了具尸体,咬了下去。

瞎子走出了帐篷,

又掏出一个橘子,一边剥着一边走。

……

“主上。”

梁程进入帅帐。

“年尧往西去了。”

“属下知道了。”

“我现在脑子有点不清醒,所以,接下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但最后拿决定的事,得你来做。”

“属下明白。”

“我觉得年尧不会选择去打奉新城,哪怕是疯了,也不可能,但我也并不认为宫望和公孙志能够抓到他。”

郑凡起身,走到沙盘前,

“宫望和公孙志必然会选择策应奉新城的方向去抓捕,这是政治正确的考量。”

不管年尧是否直奔奉新城,这两位总兵,必然会先行一步确认奉新城以及其外围的安全。

“被烧掉的那个军寨,以前是存粮的,这证明年尧对晋东很是了解熟悉,虽然情报时效性出了点问题,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而他冒险只率这点人马翻山越岭地过来,其目的,很明确。

就是为了阻止我们这次的征伐。”

郑凡双手用力揉了揉脸,

“继续往西,也是为了吸引我的兵马回援,我如果是他,必然会贴着南面靠近山脉的地方走,以保证自己可以随时退回山里,尽量避免被我军围堵住。

其实,我心里甚至想着,我非不去看顾他,不派兵马回去,让他就在晋东自个儿瞎转悠去。”

梁程站在那里,安静地听着。

“不行……”

郑凡摇摇头,道;“你现在先说说你的想法,我不能太着重关注于他,否则不管正着想反着想,都会被他影响。”

梁程点点头,开口道;“主上,年尧的此举,其实很有咱们以前的风格。”

在翠柳堡起家时,

在盛乐城发展时,

在雪海关发家时,

都是兵兵行先险招,孤军深入。

好不容易一次正儿八经地打算“以势压人”,结果面对了曾经的“自己”。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当年尧本人出现在晋地时,若是按照我们原本的计划,渭河以南的楚军主力,在没有绝对话事人在的时候,还敢不敢主动挥师过河北伐上谷郡。”

郑凡点点头,道:“这是我们先前制定方略时的问题所在,我们太过于注重对方主帅的想法,虽然两军交战,对方主帅的性情必须要算在里头,但现在,人家主帅不在家时,我们的计划,竟然面临全盘落空的局面。”

“是属下思虑不周。”

“不,不是你的问题,我当时也觉得你的方略很好,也很符合我的口味,但现在的问题是,原本设想的是我们先出招,结果现在是年尧先出招了。

上谷郡,

渭河,

对岸的楚军,

接下来,

咱们该怎么办?”

“主上,属下心里有个猜测。”

“哦?”

梁程走到沙盘前,道:“其实,两军对垒如下棋,无非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互相预知对面的预判。

而我们越是想要预判对面主帅想要做什么,对面,其实就越是会故布疑阵,来错误地引导我们的判断。

在一些事情上,我们是平等的。

这次伐楚,我们现在动用的,是晋东自己的力量,兵马、储备、民夫等等,都是咱们自己的。

一个国家的动员,想要催动起来,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楚国,应该也没动员自己的全部,哪怕他们第一时间就做了准备,但不到万不得已时,那位摄政王也不会去发动真正的国战。

也就是说,咱们手里的牌,和年尧现在手里的牌,其实是明着的。

年尧的这支山越人组建的精锐山地兵马,是奇招,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我们会面临的问题,他也一样会面对,我们会有兵马不足的问题,而在大势上处于劣势的楚军,只会更严重。

我们可以随意地南下,是突破,是迂回,是打草谷,都没问题,他们呢,就比如这次,其实,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阿程,我刚打算跳出来,你这又给我绕回去了。”

梁程手指着沙盘上的镇南关,再从镇南关一路沿着山脉向西;

“他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一头闷进来,我不信他年尧不怕死。”

“我刚刚不是说了……”

“不,主上,您在尝试着排除年尧故意对您造成的影响时,兴许,这可能就是他的目的,咱们,得看,得细看,而且还得大胆地看。

他既然进来,就会想办法再回去,而且是,安全地回去。

最后,

绕了这么一大圈,总不能是白折腾,他还得顺手捞个好处,而且这个好处,绝对值得他年尧辛苦跑一趟。”

郑凡目光盯着沙盘,他信梁程的话,一直都信,其实,梁程带兵打仗的能力,真的不比老田弱。

“他要回去,不可能再调头,呵……”

郑侯爷伸手,指了指蒙山。

蒙山以南,是范家的地盘,而范家已经铁了心给燕人当狗了,相当于是燕人嵌在楚国境内的一颗钉子。

“他想要,拔掉范家。”

郑凡忽然又笑了,微微皱着眉,

道;

“也太……不可思议了,他就这点人而已。”

“主上,当年咱们第一次攻破绵州城时,才多少人?

当年咱们拿下雪海关时,苟莫离估计也是一脸地不可思议;

当楚国摄政王在城墙上看见咱们的军旗时,在也应该是一脸不可思议。

范家的地盘,属下之前陪公主和三夫人去过,范正文是个老狐狸,可能不精通打仗,但却精通如何保存家底。

范家的城,依靠蒙山而建,是一个体系,易守难攻;

同时,范家南面,屈培骆的那帮人,已经给范家撑开了一道极大的屏障,相当于是缓冲区,一旦楚军想要进攻,范家就能提前得到警讯,一旦固守待援,真的很难啃下来,死多少人耗费多少时日先不算,咱们侯府,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最初主上您安排金术可镇守镇南关,不就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么,一旦楚人准备对范家动手,金术可可自行决断,调兵出上谷郡入楚进行策应。”

“阿程啊,我是信你的判断的。”

郑侯爷先拍了拍胸脯,

“但我还是觉得很扯。”

“主上,属下觉得年尧肯定在蒙山一带有后手的,一旦准备动手时,楚国最引以为傲水师直接顺着江河北上,一为接应年大将军,二为钳制范家。

随后,

年大将军凭着这支奇兵,再搭配其准备的后手,自范家背后,防御最为松散也是范家最为放心的蒙山发动突袭……

主上还记得么,当初您和那位楚国柱国鏖战时,金术可也就带了那么点奇兵,最后翻转了整个战场的局面。”

“停停停,你说得,我懂,我的意思是,呵……”郑侯爷舔了舔嘴唇,“越是觉得很扯的事,在高段位选手面前,就越可能是真的。”

“主上英明。”

“你的马屁和你的人一样,总是那么生硬。”

“所以,接下来,你觉得该怎么办?”

“救范家?”

“到底是小六子的亲戚啊,不能见死不救的。”郑侯爷说道。

“有两种救法。”梁程说道。

“先说注定会被排除的一种。”郑侯爷笑道。

“以侯府名义,向朝廷、颖都、望江水师发公函,要求他们参与协助,再调李富胜那一部入晋东进行策应,我部在渭河摆开阵势进行佯攻,同时,分精兵,走蒙山,接应和支援范家。”

“缺点呢?”郑凡说道。

“添油战术,见效很慢,最重要的是,上次伐楚之战结束后,望江水师的战船折损太多,现在估计也没恢复过来,正面对上楚国水师,胜算很低,而且,得寄托于范家创造奇迹,范正文指挥得当,固守待援。

毕竟,除非公孙志能够成功地拦截到年尧,否则,年尧就注定先手在前,我们的应对,只能步步被动。”

“好,我知道了,所以我直接排除了这个提议。”

“主上英明。”

郑侯爷摇摇头,道:“我不喜欢,把奇迹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我宁愿自己找个破灯自己来擦,出不出奇迹的火花无所谓,至少是自己把自己给玩儿死的,死了也不亏。”

“主上英明。”

“那我们就选择第二条吧。”

“属下遵命!”

“哎,哎,阿程,你就不怕我是装的,都不直接说一下了?”

“属下相信主上。”

“我还是说说吧?”

“主上请。”

郑凡伸手,点在沙盘上,从上谷郡挪到渭河,再自渭河向西,

同时,

开口道:

“原定部署中,金术可将率一支辅兵渡渭河西下以求和范家接应。

现在,

改了;

原定两万兵马,变为五万;

原定的佯攻变成主攻;

原定的金术可为这一路统帅,

改为,

本侯亲领;

你为主将,金术可、苟莫离为副将。”

梁程拱手道:

“主上英明。”

“他年尧求快,山越部族兵,跑山路很顺畅;

那咱们也求快,铁蹄长驱直入,无视后路,无视两翼,看看到底谁快!

他年尧既然敢借我晋地的道后入范家;

那咱们,就大大方方地借他楚国的路,去救援范家……

不,

我要将年尧,

堵死在范城!”

“这是一场豪赌。”梁程提醒道,“一旦出了差池,属下会誓死保护主上安全归来,但我侯府之积攒之精华,也将付之一炬。”

“别人都欺负到脑门儿上了,咱们能怂么?年大将军想教教我到底该怎么打仗,虽然是故意激怒我,但他心里,应该真的认为我不配做老田的传承弟子。

行吧,

不配就不配吧。”

“这一点,属下看出来了。”

“哦?”

“可能是因为被阿铭撞破,也可能是故意为之,原本,年尧最稳妥地应该是顺着山脉,静悄悄地继续移动,哪怕被发现了,也不声张,全速赶路。

但他没忍住,亦或者是不想忍。

在年大将军看来,

当对面是靖南王时,他会老老实实地当缩头乌龟挨打;

但对面是主上您时,他觉得自己能了,然后,开始秀了。”

“哈哈。”

郑凡伸手放在了梁程的肩膀上,

拍了拍,

没有以往对其他属下的那种故意示恩人,而是纯粹的哥俩好。

“但年大将军,肯定想不到,我是老田培养的没错,但一直以来,真正指挥打仗的平西侯爷,并非是平西侯爷本人呐。

晋地走了个靖南王,

但我平西侯府里,

还有一个靖南王!”

……

数日之后,

公孙志率部来到了奉新城下,奉新城,平安无恙,连其外围都没有遭受到来自那支流窜楚军的袭扰。

恰恰相反,城内对于这支自家本该出征兵马的忽然归来,表现出了一种极大的震惊。

城门瞬间紧闭。

公孙志见到这一幕,心里几乎要郁闷出血来。

直娘贼,这是以为我要造反么!

不过,公孙志还是马上压制住了这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带领已经疲惫的手下,绕过奉新城继续向西追去。

……

“累死了多少人了?”

“回将军的话,两百多人。”

不是累趴下了,而是累倒了,没法走的,为了避免暴露行踪,都被杀死,尸首也被处理。

年尧舔了舔已经干裂出血的嘴唇,

道:

“呵,果然,别谈什么牲口不牲口的,这世上,真正最耐糙的,还他娘的就是人!

前头,接应的,要到了吧?”

“回将军的话,过了前湾,应该就能接触到水师的人了。”

“行,也差不离了,告诉这帮牲口,再提点劲,等接应到了水师后,在船上歇息,等到了范城,那可是大楚的财神家,本将军让他们金银珠宝美人管够!”

“喏!”

年大将军挺了挺胸膛,

回头望了望,

原本追击的燕军,果不其然分道去了奉新城,这也给自己减缓了不小的压力。

“啊~”

年大将军伸了个懒腰,

左手叉着腰,

道:

“年大乌龟,年大乌龟,呵呵;

这世上,

也就王上能让我老年当奴才;

也就靖南王能让我老年当乌龟。

姓郑的,

老子的这一手,

你没想到吧?”

(本章完)

第780章 危局,杠

“疯了,疯了,疯了!”

苟莫离在军帐里压低着声音吼叫着。

帅帐的军令已经下达,撇开跑去抓“乌龟”的公孙志和宫望带走的兵马,其余各部已经在快速地准备。

和先前的那种准备不同,这是要即刻开拔进军的意思。

作为真正的“高层”人物,苟莫离自然也收到了通知,然后他整个人立马就不淡定了,可偏偏就算是在自己的军帐里,他还不敢抬高了声音去喊。

发泄完一通后,

昔日的野人王洗了把脸,

再仔细地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走出帐篷,面向帅帐方向,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行,行,

你的家底,你的家业,你爱浪就浪。

狗禽的,

大不了浪到一无所有后开客栈睡马厩,天天晚上抬着头可以去数星辰!

赞美他娘的星辰!

这一刻,

苟莫离倒是对所谓的“开客栈”有了不同层次的理解。

他甚至觉得,是不是主上和那些先生们心里早就想开客栈了,所以才故意不把家底当回事儿,巴不得早点造作掉好去满足那个梦想。

当夜,

奉平西侯令,苟莫离亲率五千骑作为前锋军,出镇南关,入上谷郡。

……

“点灯了,归营了,归营了。”

楚人百姓们纷纷扛起了家伙事,离开了河面,开始归营。

当地县衙主簿钱淼看着百姓们收工回去的场景,心里,有些无奈,也有一些愤怒。

百姓们对于“砸冰”这种徭役,是发自骨子里的抗拒,而且近些日子以来,这种抗拒越来越明显,最终,演变成了“消极怠工”。

他本意想要催动县衙里的衙役进行惩戒,但奈何那位姓景的县令并不允许这般做。

“大人。”

“大人。”

两位小吏向钱淼行礼,钱淼点点头,掀开帘子,走入这座简单搭建起来的屋舍。

营地里,其他地方要么是窝棚要么就是地洞,天寒地冻的,很遭罪,这座屋舍,已经算是营地里条件最好的一处了。

当然了,还是比不得真正县城家里的暖炕舒坦。

景敏仁,也就是下渭县的县令大人,正坐在里头煮着茶。

他亲自添着柴火,烧的,也不是什么好茶,出身自景氏的县令大人,虽然生活细节上比营地里征发过来的普通楚地百姓好一些,但真的是无可指摘。

钱淼见到这一幕后,满肚子的牢骚也真是无处可发泄,只能坐了下来。

“来,喝茶。”

景敏仁将杯子送到钱淼面前。

钱淼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两口,身上,当即就有了暖意。

上次燕人伐楚之后,大楚贵族根基受到了严重的冲击,接下来,摄政王开始接纳山越之人,同时尽可能地打压贵族,遏制这些贵族在地方力量上的卷土重来。

景氏是大楚四大贵族之一,但景氏向来只注重文脉之事,家大势却不大,所以反而能够在这场变局之中得以保全,甚至,还得到了一定程度地发展。

景敏仁就是在这种背景之下,任职到下渭县的。

“大人,今日砸冰之效,只有最早时的三成,甚至还犹有不足。”

“我知道。”景敏仁点点头,“我也看见了。”

“大人,大将军府曾下过严令,必须………”

“大将军府是大将军府,本县是本县,下渭县当年也算是个富县,只是从前几年屈柱国出兵晋地开始,几年下来,连番大战,我县毗邻渭河,出人出粮出劳役为最,早就民生疲敝了。

好不容易盼着两国休战,谁想得去岁一年,渭河沿岸各地驻军又开始修寨立堡塑岸,朝廷的赈济少得可怜,劳役却多得让大家伙喘不过气。

现如今,开春在即,我衙本该准备春耕事宜,却被硬生生地耗在了这里,民力得不到体恤是一方面,耽搁了春耕,新的一年,又该怎么去熬?

让百姓们歇口气吧,歇口气吧。”

钱淼听到这番自剖心迹的话,无奈地叹了口气。

景敏仁笑了笑,道:“钱兄是否觉得我这是在妇人之仁?又是否认为,我这是在沽名钓誉?”

“下官不敢。”

“没什么敢不敢的,入冬以来,光我下渭县附近,周遭几个县,都出了饥民冲击县衙聚众暴乱之事,百姓已经不堪重负了。

我并非不晓得大义大事,而是砸冰之事,钱兄,我只问你,你真当认为将这渭河上的冰都通通砸了个干净,那么燕人就真的无法马蹄南下了么?

他燕人,难不成只会在冬日里打仗?”

“多少,能给燕人,造成点麻烦。”

“前头岸口守住了,燕人僵持在那里,将军府有令,不,甚至是将军府什么命令都没下,我景敏仁也必然会发动全县治下百姓前去为王师民夫,助力王师抵御燕人。”

“大人……”

“朝廷没错,将军府也没错,但这些百姓,就错了么?本官,就错了么?百姓心中积愤日久了,不能再逼了,再逼下去,不用燕人打来了,咱们自己人就得先打起来。”

钱淼无言。

“钱兄,喝茶吧。”

……

“噗通……噗通……噗通……”

一个个野人士卒,嘴里咬着刀,几乎赤着身子,抱着吹鼓起来的羊皮,开始向河对岸游去。

楚地北方这会儿很冷,但任何事其实都是相对的,一如乾人认为三边是苦寒之地一样,而事实上三边更北的银浪郡,被燕人称为自家的“小江南”。

同理,楚人认为现在时节寒冷刺骨,但对于隔着一个晋地,生长于雪原的野人而言,这个气候,还真不算个事儿。

年大将军能利用某山越部族脚程的优势玩一出绕后大奔袭,平西侯府也能借用麾下野人抗寒的能力给楚国整一出冬泳。

瞎子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倒真有些感慨,人的适应能力,确实是最强的。

后世那些冬泳爱好者,在普通人眼里穿个裤衩跳入带着冰渣子的水里就已然是了不得的事儿了,但要清楚,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之下因生存而迸发出的耐性,才是真正的可怕。

“你就没其他事儿做么?”

苟莫离有些无奈地站到瞎子身侧。

“打仗了,我还能干什么,这仗又不用打后勤,你放心,你做你的,我就在旁边看看,多少向你学习一点儿。”

“船只船板呢?”苟莫离问道。

“早预备下了。”瞎子回答道。

苟莫离扭了扭脖子,道:“过河不难,杀过去,也不难,但最难的地方,在于过了这渭河向西时,遭遇到了阻击。

一旦大军被迟滞下来,我们就等同是在自我断绝后勤的基础上,滞留在了楚国,一如当年主上夺下雪海关时的我一样。”

“这毕竟是最坏的一种情况,不是么?”

“行行行。”

苟莫离不想再说话了。

这会儿,第一批潜伏游过去的野人已经上岸。

渭河太长了,它包裹了大半个上谷郡,除非楚人真的发狠不惜人力物力地在这里修长城,否则就做不到全方位地防御。

防线的价值在于,你要么留下来磨工夫拔钉子,打消耗战,要么你尽管突袭过去,过去之后,我就堵截你的后路成为孤军。

所以说,单纯意义地想要过去,并不难,顾头不顾腚的事儿,干起来总是容易。

对岸的哨卡点被清理掉了,后续上岸的野人开始拉起了警戒,同时,一直藏着的小舟小船被从隐藏处拉了出来。

侯府从未组建过自己的水师,因为实在是太奢侈,银钱方面倒是好说,但组建水师需要大量的人力,侯府没那么多的精力,只能先放一放。

但早年伐楚时,斩获收缴其实不少,瞎子是个会过日子的,早早地就开辟了个地方收纳起来。

也没做好什么维护,更没人用它们去训练,现在正好,一股脑地拿出来,奢侈地作为建浮桥的材料。

简易的浮桥很快就搭建起来,在天亮前,苟莫离和瞎子已经到了对岸,后续的搭建工作还在进行,苟莫离则命令几只兵马向上游和下游进行游走,吞掉附近的那些个哨卡,尽量迟缓楚人获悉这边的动静。

太阳刚升起时,后续兵马开赴,平西侯爷的帅旗也在那里,浮桥开始扩建和巩固以供给更多的兵马以更快的速度过河。

苟莫离看着四周已经搭建了一夜浮桥也仓促过河的野人士卒,

大吼道:

“想让你们的婆姨下次拜佛时不用排到最后么!”

四周野人都看向了苟莫离。

“想让自己和自己的家人在奉新城真正做一个人么!”

野人们纷纷站了起来。

这一镇野人,不是从雪海关外临时调进来的仆从军,而是苟莫离亲自训练培养出来的。

苟莫离扬起鞭子,对着空中抽了一记,

喊道;

“我知道你们渴了,累了,困了;

但既然想当人,就得先学会做牲口!

听我号令,

着甲上马,

随我向前,

为大军开路!”

先锋军的意义就在于,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桥已经搭建好,下面,该开路了。

……

燕人来了,

是的,

燕人来了。

因为这次燕人的目的是过渭河西下,所以,下渭县首当其冲。

谈不上守城不守城的了,民夫、衙役、乡兵什么的,其实都在县城外的营地里。

当燕军燕人一部冲杀进来时,整个营地,几乎没能做出任何有效的抵御,一触即溃。

景敏仁走出自己在营地的屋舍,看见纵横在营地里的身着燕军甲胄的野人骑兵时,脸上,倒是没露出什么懊悔之色。

他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事实上,他也没有做错,征伐百姓在冬日砸冰的效果就是,让野人受了点冻,经历了一次冬泳,同时耗费了一个晚上,搭建起了浮桥,仅此而已。

景敏仁抽出了自己的佩剑,楚人好佩剑,楚人的文士,也都有自己的佩剑。

然后,

一名野人骑士从他身边策马掠过,马刀挥舞,将其砍翻在了地上,鲜血流出,随即,后方的马蹄,踩过了他的身躯。

下渭县主簿因一大早就催促民夫起身去河面上工,所以起得早,人也在营外,当看见野人兵马冲过来时,他马上跑了。

不是逃跑,而是跑向了县城。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关县城的城门。

然后,

一根箭矢自后方射入其后背,箭矢的力道很足,钱主簿身上没甲胄,中箭后栽倒在地,他昂着脑袋,看向前方;

城门没来得及关闭,野人骑士冲入了城内。

下渭县城被破,野人先锋军没有耽搁,在苟莫离的控制下,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去烧杀抢掠,而是重新收整了兵马,继续前进。

燕军的突然出击,使得渭河沿岸各大军寨烽烟升起。

各大军寨的第一反应是收拢兵马,固守军寨,同时向后方传递消息,以防止燕人想要再像上次那般,直扑郢都方向。

但另一边,燕人的主力在过河之后,丝毫不向南留恋,而是一门心思地向西向西再向西。

马蹄如雷,风卷云动,但楚人和燕人,在此时,似乎达成了一种异样的默契。

这不是一场理所应当地仗,因为它没有条理可循。

其实,它更像是一场斗气。

一个挑了头,一个接了杆,就杠上了。

……

与此同时,年大将军终于率军登上了船。

范家人心大,再加上以前走私商路的熟稔,竟然想要打造自己的“水师”。

当然,“水师”肯定是不够格的,但却极大地扩充了自己手底下船队的规模。

而后,当大楚水师正式开进来时,面对这种威压,配合上凤巢内卫在范家安插的钉子,导致有两处范家的水寨反了水,转头成了楚人的内应。

范正文是个枭雄,这毋庸置疑,范家的底蕴也是深厚,这也毋庸置疑。

但想要在短短几年之间,就从商贾世家转化为军阀藩镇,且做到滴水不漏,这并不现实。

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势力的结果,是必不可免地被掺进了不少沙子,再加上范家本就扎根于楚地,虽然和平西侯府的晋东只隔着蒙山山脉,可就是这一隔,让范家下面的不少人,依旧认为自己还是楚人,并非是燕人。

船只顺着水路下行,数日后,靠岸。

年大将军以自己亲自训练出的山越部族为中军,纠集那些反水范家的‘水匪’为仆从兵,入蒙山,向范家的大后方,发动了攻势。

原本的蒙山,向北面,是防御重点,而且易守难攻。

当年,郑侯爷第一次入楚时,曾亲自走过,得亏是范家人做内应,大开方便之门。

现如今,蒙山因为背后是燕人的势力,故而所谓的防御,早就形同虚设,范家的真正精力,早就放在了南面。

甚至,一些在家族斗争以及权力斗争中失利的人,也被放置在了这里安顿,以做边缘安排。

故而,

当身着火凤甲的年大将军立于阵前,身后扛起了大将军旗时,那些本是“易守难攻”的关卡守卒守军,大部分要么直接开门投降要么望风而逃。

少数忠诚于范家的,想要选择死守,但被山越兵靠翻山爬绝壁的本事,也很快就攻破。

蒙山地界里的许多山寨土匪,也都纷纷下山,汇聚到了年大将军的大旗下。

年尧率领这支虽然是“乌合之众”但却士气高昂的兵马,一路南下。

范城内的范正文前脚刚刚收到了来自屈培骆的消息,独孤老家主亲自率军,前压了过来,屈培骆自知不敌,开始率部后撤,请求范家接应以及接济。

后脚,新的消息就传来了,范城北面毗邻蒙山其实就相当于在蒙山脚下的昔日范家发家的本家老县城,被一支来历不明的楚军所攻破。

那里,储存着范家的粮草军械以作范城坚守时的备用,一下子,全都没了。

翌日,

前方屈培骆败退独孤家大军压境的消息传来;

后方,年大将军的将旗也打了出来,被刻意从那里放回来的老范家人逃入了范城还被接纳了进去,散播了这一消息。

一时间,

原本就算谈不上固若金汤但依旧是坚城固墙的范城,瞬间陷入了人心惶惶的境地。

这两年,伴随着燕人伐楚之战大胜以及去年公主驾临营造出如日中天热火朝天氛围的范家,瞬间像是被一盆冰水狠狠地浇淋了下去,凉了个通透。

……

而在范府上下人心惶惶之际,

范家老祖宗派人,喊来了范家家主范正文。

暖房院子内,冬日里依旧芳草鲜美花朵烂漫。

老祖宗比之郑侯爷当年所见时,更老了一些。

她依旧拿着小铲子,蹲在花圃前,看着走进来的自己的嫡亲晚辈,冷哼了一声,

道;

“好了吧,这下子你满意了吧,这下子是真将我范家推到灭族的境地了,你能耐啊。”

范正文没有焦头烂额,也没有惊慌失措,更没有后悔不跌地失声痛哭,

反而主动走过来,提起花壶,帮老祖宗浇了一下刚栽下去的花,

笑道:

“瞧老祖宗您说的,我妻儿早就送燕京了,范家全族被灭和我范正文有什么干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