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宣抚(中)

数日之后,又一份国咬儿亲笔书写的信件从密州发出。

使者携了信件,经莒州,泰安,直入东平府。

进了城,穿过几条人烟稀少的街道,转入东北角的府邸。府邸曾是山东西路兵马都总管、天平军节度使黄掴吾典所居。红袄军攻入东平府的时候,黄掴吾典的余部负隅顽抗,红袄军四面纵火猛攻,破坏很厉害。

但诸多建筑的架子还在,修复起来很快。

黄掴吾典又是个极其擅长聚敛的,杨安儿进驻之后,在一处花园的地窖里,找到了他的藏宝库,起出足足十余大车的珍宝。光是手臂长短、耀眼夺目的红珊瑚树,就有七八枝。至于黄金、玉器,几如泥沙无异。

凭着这些财物,杨安儿在厚赏众将以外,还能招募人手,按照宫殿的规格重修了府邸。在府邸外头,又增加了一圈三丈高墙、十数座碉楼。

使者沿着大街,策马奔到府邸正门,只见新起的门楼直入云霄,飞檐斗拱华丽异常。

使者在此下马步行,跟着侍者匆匆入内。门楼之内,更是雕梁画栋、廊腰缦回,舞榭歌台林立。而宏伟的楼宇之间,又时不时点缀花树扶疏、绿草如毡,更有奇峰怪石、溪水潺潺、水面上清风徐来,令人精神一振。

沿着轩敞大道,走数百步,便是巍峨大殿。侍者在此停步,对值守在外的甲士道:“密州都统国咬儿遣使,送来急信。”

甲士入内禀报,须臾便出:“大元帅有请,跟我来吧!”

使者至此,已经被沿途的富贵气象所慑,低头小步,紧跟甲士。

待到入得殿内,只觉得熏香袅袅,锦屏飘拂,恍若云端,使者看了看自己一身破旧戎服,再闻到自家身上汗臭和路上沾染的、马匹的臭气,一时间颤悚不安,竟不敢再举步。

正犹豫间,杨安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青袍,从宫殿身处匆匆迎来,一把攥住了使者的胳膊:“哈哈哈,许久没听到咬儿的消息,我可想念极了,来来!”

他拉着使者走了两步,回头看看:“你是……嗯,葛鲁对么?哈哈,几个月没见,你变拘谨了!”

那使者是国咬儿的心腹侍从,名唤葛鲁,早年便跟着国咬儿。自从杨安儿于泰和年间起兵,东征西讨,他见过杨安儿许多次的。却不曾想,杨安儿富贵至此,还能记得自家姓名,他当下便有几分哽咽。

杨安儿引了他,一直到殿上,又连声唤人取了椅子来坐,这才询问国咬儿的信件在哪里。葛鲁恭恭敬敬交出信件,杨安儿一眼扫过,笑了起来:“咬儿还是那么谨慎,棘七和季先两人自家犯蠢,被定海军所算……死得可惜。但那和咬儿有什么关系呢?又有什么要解释的?他能稳住密州,逼退定海军,就是大功!我要重重地奖赏他!”

说到这里,他用力拍着葛鲁的肩膀,大声道:“这密州都统,他当得不错,只要密州大局不乱,偶有小挫,无须计较!你等一等,我这就写一封信告诉国咬儿……让他别胡思乱想!”

葛鲁大喜,连忙跪伏在地,叩首感谢。

杨安儿返回桌案之后,拿起了笔,写了几行字,忽又停了下来。

葛鲁等了半晌,不见杨安儿再动,忍不住两手按地,抬头看看桌面。

杨安儿向他笑了笑,问道:“宋国的海商,果然连军械粮秣都能供给么?”

那书信上,可并没有说起宋国海商的事!

杨元帅知道了!

葛鲁大惊失色,两手发软,腰背也没了力气,额头撞到了地面,发出咚的一声。

“葛鲁,我问伱呢!那些海商,果然提供了军械粮秣?”

杨安儿积威多年,又把话说到了这份上,真不容他抵赖,于是葛鲁咬了咬牙,勉力撑起身体:“元帅,确有宋国的海商!真给了军械粮秣,数量不少!”

杨安儿点了点头,文不加点将回信写好了。两旁侍女上来,将书信折角,再用印封装。

“你去和国咬儿说,粮秣物资之类,我也需要。所以这生意,可以大做。无论宋国的商人要什么,只消我这里有的,他来一份书信,我便拨付。今年我们与开封府的遂王必有大战,军械粮秣多多益善,嗯,国咬儿拿到军械粮秣以后,也尽快送到东平府来。”

“是!是!”

葛鲁周身汗出如浆,颤声应了。

杨安儿把回信递给他,笑道:“这事不急,你在府里用了午膳再走。”

“是!是!啊不,不。”葛鲁道:“元帅的意旨,小人非得立即传达到了才行……我这就回密州去,元帅的话,我一字一句说给国都统听。”

“也好。”杨安儿摆手:“去吧!”

葛鲁退出殿外,才敢抬头看看宫殿里的情形。帷幄遮掩之下,杨安儿高踞上座,看不清神情面貌,也令人全然难以揣度。

他的觑看动作,也落在了杨安儿眼里。

宫殿里头,比外头要阴暗一点,所以从外向内看,模模糊糊看不清什么,但杨安儿往外看,却很清楚。

杨安儿静坐不动。一直到葛鲁转身退走,他握紧手中玛瑙杆子的狼毫笔,稍一用力,便将笔管咔嚓折断。

国咬儿的书信,骗不了杨安儿。杨安儿终究是山东地界头一号的反贼,威名远扬十余载,各地能为他通风报信的人,着实不少。

老实说,知道国咬儿居然也向同僚下手,杨安儿真是恼怒异常。

他此番回到山东不久,就知道己方的大问题,在于难以约束各地的豪杰。所以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慢慢梳理,而并不大举,就是想慢慢地收拢各处杂牌兵力,将他们打散重编,把问题解决在前头。

奈何蒙古人来的太快,而定海军郭宁又太凶猛。

蒙古军将山东扫荡过后,不止糜烂地方,也清扫了杨安儿在各地的许多布置。这时候,如果定海军挟着击败蒙古军的威风大肆扩张,杨安儿真能压得住?

在那时候,杨安儿能做得,只有以快制快,一口气大举出兵,直接填补蒙古军退走后的空白。把定海军逼到海边,让他们难以施展。

这想法实现得很顺利,虽然付出了登州和宁海州的代价,却换来了整个山东。

可麻烦的是,正因为夺取山东的过程太顺利了,那些簇拥在杨安儿旗下的强豪、寨主们,越来越不服管束,越来越不把元帅府的权威放在眼里。所以杨安儿才不得不谋求登基称帝,用皇帝的身份彻底压倒群伦。

结果,当皇帝的事,还没个正经下文。国咬儿这样的亲信部将,也开始肆意妄为了。

这老卒全没个规矩,一动手就连杀了我两员大将,还暗中与定海军勾结,从定海军获取军械物资以自肥!

别人这么做,倒也罢了。杨安儿与他们勾心斗角习惯了。

可国咬儿竟敢如此!

自从泰和起兵,国咬儿便是追随他的死党。那么多年的戎马倥偬,南征北战,杨安儿一直把国咬儿当作最可信任的部属。

现在,国咬儿都开始自行其是了,那么刘全、李思温、展徽、王敏、汲君立等人,会怎样呢?

他意识到了,自家的政权出了大问题。国咬儿的行为,不是偶然的突发奇想,而是错综复杂局势推动的结果。而想要解决这个问题……或许,需要一场真正的整肃?

杨安儿按住腰间长剑,下意识地起身。

不成,那样做,太慢了,一时难见成效,反而会诱发内部更剧烈的矛盾。时间不等人,不能够慢慢来。

欲成大业,非得逆势而行。既然已经起兵,就只有用一场接一场的战斗作为锤炼,用外界的压力,来逼迫出内部的凝结如一!为此,要打仗,要打大仗!

想到这里,杨安儿又忍不住苦笑。

要打大仗,就要有军械粮秣,红袄军虽有数十万众,物资供给却一直很紧张。而这时候,出面雪中送炭的,竟然是朝廷的定海军。

或许郭宁是想以此收买国咬儿,又或许,是想拿国咬儿做榜样,在红袄军里结一点交情。

杨安儿倒并不怀疑国咬儿会背叛,毕竟郭宁这小子,也是个反贼。只不过他首鼠两端,始终吊着朝廷那边而已。国咬儿就算要改换门庭,从一个反贼跳到另一个反贼的船上,意义并不大。

可郭宁的这个动作……难道代表着,他开始向登莱三州以外伸手?

这不该啊?

杨安儿知道郭宁不会永远自限于三州之地。可是,何必这么快?他不是前几个月,还吹嘘什么“高筑墙,广积粮”,并手书传达给诸将的么?定海军若与红袄军爆发冲突,他那几个月的经营岂不都要白费?

莱州那边发生了什么?还是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影响到了莱州?

(本章完)

第308章 宣抚(下)

莱州,三山港。

四月初的渤海岸上,海风凉爽,日光宜人。港口外缘,有三峰毗连,突兀挺拔,山势探入海面,形如偃月。

郭宁站在峰顶,极目远望,只见蓝天无垠,碧海潮生。

海港内数十艘船只停泊。有商船,也有少量几艘渔船。船与船用木板连接,有水手或渔民踏着木板走到栈桥,然后沿着栈桥一直往海港内侧几座新建的酒肆去。

还有几个穿戴较华丽富贵的,那便是停留在三山港的海商。听说那几人已经在掖县城里置办了宅院、商铺,预备把走私生意彻底公开化,来个大展拳脚了。

这会儿正是涨潮的时候,一波波的海浪拍打着他脚下嶙峋高耸的巨石,海水与巨石深处的洞穴碰撞,发出空阔而雄浑的声响,仿佛下方存在着某种巨大而不可测的空间一样。

郭宁还是第一次登临此地,不由得下方看了看,跺了跺脚。

随侍在旁的李云道:“节帅,当年始皇帝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这齐地八神中的五个,都在咱们定海军的辖境。而节帅如今踏足之地,便是祭祀阴主的三山。所谓阴主究竟是哪一尊神灵,如今已不可考,不过,之所以选在此地祭祀,当与海水激荡之响有些关系。”

郭宁问道:“此地真是始皇帝祭祀之所?”

“节帅请往这里看。”李云示意:“这座平坦盏石上头,是不是隐约有酒樽和筷子的痕迹?传说这便是始皇帝注酒礼祀阴主的地方。另外,咱们设立望楼的地方,据说便是汉武帝在此祭祀时,所建的三山亭的遗址。”

“原来如此。”郭宁点了点头摸了摸石头上的痕迹:“说到祭祀……回头你替我问问晋卿,需不需要安排一下,正好可以让东莱山的玉阳子道长出面。”

“是。”李云肃然作了个揖:‘然后又道,不过,晋卿先生应该不会大办。”

郭宁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忽然谈此,是因为前日里,杜时升从中都遣人,轻舟快船南下,带来了一个消息。

徒单镒病逝。

这位不惜任何手段,也要维持住大金局势的权臣,终于走完了他长达四十年的仕途,到达了人生的终点。

他是个女真人,却同时又是个温文尔雅的儒生,是朝堂上汉儿文臣的领袖。故而数十年来,始终孜孜不倦于弥合朝堂上的诸多矛盾。而当矛盾最终激化,他又能当机立断,以最激烈的手段铲除产生矛盾的土壤。

即使在郭宁眼里,徒单镒也是不可多得的能臣。在他四十年的仕途上,他从第一批女真人进士起家,到左丞相、都元帅、兼平章政事,广阳郡王,成为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臣。

可是,他四十年的仕途,也正是大金国由盛转衰的四十年。对徒单镒本人来说,眼看着大金国的国势如此,纵然他个人的官位权势蒸蒸日上,或许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吧。

以徒单镒的才能,本该有更多的作为。可是在越来越艰难的局势下,他也只能勉强应变罢了。

那一场场的应变,其实鲜少有全盘成功的,而一场应变之后,往往又会被时局推动着,产生更多难以预料的变化。但至少,他做的每个决定,确实都对局面产生一点裨益。

比如,试图拥兵自重的权臣确实死了,皇帝的宝座上也确实换了人;又比如,新任皇帝确实得坚持在中都,与蒙古军正面对抗。

而徒单镒就是为了这一点点的裨益而殚精竭虑。

对于徒单镒的死,郭宁早有预料。他见过徒单镒两次,每次都觉得这老人比原先更衰老。

但郭宁真没有想到,他的生命这么快就结束,他总觉得,这老人身体里有着特殊的力量,能让他带着衰老的身体,继续坚持下去。

或许徒单镒最后的一点精力,都放在扶持遂王完颜守绪南下入开封的举措上了。当他确认大金两分的局面形成,身体也就失去了继续维持下去的理由吧。

郭宁对金国没有感情,对女真人的高官贵胄们更满怀厌恶。他从草莽崛起的过程中,也与徒单镒数次斗智斗勇。但对徒单镒本人,他实实在在是有点敬重的。

移剌楚材作为徒单镒的世交子侄,却选择跟随郭宁,背弃了徒单镒,也背弃了徒单镒的道路。听闻死讯,移剌楚材的心情恐怕也很复杂。

这两日,素来精力旺盛、全心全意扑在公务上的移剌楚材告了假,所以郭宁才带着李云巡视。

甚至李云自己,情绪也有点复杂。李云从没见过这位大金丞相,可是在直沽寨主持局面的数月里,却听说了许多关于徒单镒的传闻。他至少可以确认,徒单镒一死,大金的朝局,皇帝和臣子的博弈,中都大兴府和南京开封府之间的微妙关系,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

而这变化,很快就会影响到定海军,或许今日就能看得到。

郭宁听着海潮声,沉默了很久。

终究那只是大金的丞相罢了,他并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于是笑了笑,问道:“阿云来山东不久,对这些掌故倒很熟悉?”

“我哪有这本事……前阵子和移剌判官一起,陪着几个大海商登临此地,途中听移剌判官说的。有一次,他还当场赋诗一首,我也背下来了,节帅你要听听么?”

郭宁连连摆手:“免了免了,头疼。”

移剌楚材和海商的谈判,一直在进行,却一直没什么成果。不过,宋金两家的走私贸易延续了数十年,大家都是冲着赚钱来的,哪怕莱州定海军以官方身份亲自下场,也是为了赚钱,并不会冲着海商整肃规矩。

之所以诸多细项上难以落实,是因为彼此都明白,在这种讨价还价的过程中,越是能按捺住性子的一方,便越能在谈判的关键时刻占据主动,拿到更多好处罢了。

所以定海军这边,依旧是李云出面,每日里拍桌子撒泼打滚地谈着,移剌楚材照旧隔三差五地陪同游玩。时间久了,人人都觉得定海军的移剌判官气度沉稳,而那李云着实扣扣索索,不当人子。

李云自领此任,是下了大功夫的。他本来不认识几个字,这数月来靠死记硬背,夜夜秉烛苦读,到现在俨然有几分老练商人模样了,莫说与人锱铢必较地谈判,就算陪着移剌楚材出游,也能贪图文雅,不显半点粗鄙。

这阵子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郭宁所部去年破家劫财得到的粮食,消耗非常快,所以已经和一批海商达成协议,先运几船粮食来,作为大举交易前初步的演练。

故而郭宁随即询问李云,各处私港修缮准备的事宜。李云提起三山港以外,石虎嘴、刁龙嘴、太平湾、虎头崖几处的设施增建,乃至港口、仓库和军堡的运输线路安排,也是侃侃道来。

郭宁甚是满意,正想再问问别的,忽听脚步匆忙。有个傔从咚咚地踏着望楼的梯子,奔下来禀报:“节帅,船快到了!”

郭宁眯着眼往海面上看,只见一面白帆正绕过三山,船上有人挥动两色的旗帜,与望楼上同样挥动的旗帜相呼应。

港口里,几名提前等待着的文武官员开始在栈道尽头的海塘上列队,又有一队士卒从港口南面的军堡出来,沿途驱散百姓,以免遮挡了道路。

看了半晌,郭宁忽然皱眉:“这件事办得岔了。难道我还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山呼万岁,给来人磕头?”

李云连连咳嗽:“节帅,毕竟那是天使……迎一迎,也算不得什么。”

郭宁轻笑了两声。

朝廷的旗号,确实还要再打一阵。但有些事郭宁不喜欢做,难道朝廷还有逼迫他做的能力?

以如今大金国的局势,中都大兴府有兵有人,更有朝廷的名义,却四处荒残,急缺粮秣。富庶的开封府能够提供中都所需的一切,也就能够凭借着粮秣物资的优势,事实上拿捏中都朝廷。

此时,只有定海军的海上航路,能够为中都带来另一条粮秣物资供给渠道;也只有定海军高抬贵手,中都朝廷才有底气和开封府纠缠下去。

中都朝廷对此应当看在眼里,只要朝堂上的大人物够聪明,就只会竭力拉拢郭宁,以维系海上航路。如果他们不够聪明,郭宁也不介意帮他们个小忙,让他们变得聪明。

于是,郭宁在山间盏石上落座,言简意赅地道:“让那使者来,叫他到这里见我。”

李云应声去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一名绣衣近侍从山下小跑上来,隔着丈许就深深施礼:“武卫副使,提点近侍局庆山奴,拜见宣抚使!”

“宣抚使?”郭宁笑着问道:“我升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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