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遇见和遇见过的人

卖根雕的这位其实就是最典型的这一代地方农民小企业主。

他们出门陪小心,遇事甘心低头,矮人三分,只因怕惹上事。

当然,真惹急了,被逼到没退路了, 也能豁出命来拼,那会很可怕。

他们胆子大,敢瞎闯,路子开始多是拿头撞出来的,就像现在没得名额也敢来广交会。

来了身上西装、领带的充模样,其实可能是人生第一套,又或者当初为了结婚才置办的仅有的一套。

其实住的都是最破的小宾馆,脑子里时时还愁着就算拿不到订单,到展会结束后,也得把来回路费卖出来。

也不怕麻烦,而且有气力,通常有两个人就能摆开、收拢一大堆样品货。

他们胆子小,听来一点江湖经验就牢记心上,处处谨慎小心防备着外面的这个大世界。

江湖传说,陌生人递烟,有的不防备点了,抽一口人就开始发晕,接着就会如同中邪一般,什么都不知道,被人带着走。

最后不单身上财物被搜精光,甚至还有说连存折密码都往外报的, 所以才会连存折里的钱,也都一起没了。

这一招传得有点玄虚, 后来不时被赌输了的或找女人中了仙人跳的倒霉兄弟拿来骗家人、妻子, 解释钱是怎么没的。

然后,传闻就又多了一个实例,把事情传播更广。

渐渐,出门的人就都开始小心了。这倒是好事一件,因为事实虽然没有中邪那么离谱,危险却是真实存在的。

“老总有喜欢的?”老板揣着小心,笑了笑问。

“看不来,就好看瞎看看。”江澈说:“怎么样,接着订单了吗?老板。”

“没有。”老板说着扭头看一眼远处展馆入口,眼神里说不尽的向往和无奈。

江澈歪头打量着一座像模像样的根雕小园林,说:“特色工艺品这类东西,在展馆里其实属最好卖的,老外自己没有,偏又喜欢。不像别的东西,他们大多做的比咱们好……”

“是啊,我也有听说。可是名额到我们那儿本就少得可怜,关系不到位,怎也轮不到。唉~”

老板说着叹了口气,低着头左右摇几下。

“这样啊,那要不我说个建议?”

“啊,好,谢谢老总,请老总指点。”朴实的老板目光恳切。

“那我就说说,其实我也是听说的,成不成你有空试试。”江澈看他一眼,笑着说:“你别光在这里摆,这是展馆,外国人既然到展馆了,里头都看不过来,看累了出来自然没心思看你,而且因着位置的关系,内心总难免怕你不正规。”

“对对对,就是这样。”老板打一下手掌,探头问:“那我该往哪里去?”

他这一番动静,顿时把周围人都吸引了过来,左右盯着江澈,等他说话。

“你们带上一两件最好的东西,晚上闭馆时间,去外国人住的那些酒店转转吧。”

江澈说的办法其实再简单不过,也不是没人用过,但是这个时候咨询落后,小地方人到了大城市基本两眼一抹黑,自己却是很难想到的。

“啊……原来还可以这样。”一片低声的回应,小摊老板们都一边思索,一边缓缓点头。

接着有人担心问:“那地方我们进得去吗?”

江澈点头,说:“当然,你们就直往里进,通常不会有人拦,要是真有人拦你们,你们就说自己是来给史密斯或者阿德里安先生送样品的……”

老板们一齐往前拱,“啊,那这两位先生住在哪个酒店?”

“这个,我也不知道……名字是我随口瞎编的。”江澈笑着说:“但是相信我,酒店门卫其实也分不清老外谁跟谁。”

一群人听着都笑起来,面上欣喜着,心里盘算着。

“然后呢?”

“然后你们就在大堂里找个位置呆着呗,见人试着聊几句,给他们看看东西,总归是试一试的事,看运气吧。”

“对对对。”一群人都说谢谢,拉着江澈聊天。

要不是旁边稍远处的一个摊位突然出现骚动,他们可能会聊很久。吵闹声传来,大伙都紧张地站起来张望。

“打起来了。”个高的说。

“谁打谁?”个矮的问。

“一个老的,打一个年轻的,胖的打瘦的,矮的打高的,红衣服的打白衣服的……还骂呢,你等我听听清楚。”

“嚯哟,这是多少人打起来啊?”

“不是,就两个,大老婆打小蜜……哈哈,总之不关咱的事,放心吧。”

两个女人的撕打毫无美感,但是热闹,刺激,江澈正好走回馆里,顺道也看了几眼热闹……

没兴趣了,就转回头准备继续往前。

抬步,他突然愣一下,又转回去,仔细辨认了几眼……

“不会吧,是那个人吗?”

其实事情并没有过去太久,就五月份吧,江澈的室友张杜耐曾经暗恋过一个食堂打饭的姑娘。姑娘从遥远的乡下来,有着红扑扑的脸庞和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像一朵映山红。有天,张杜耐说他等毕业要表白,隔天,麻花辫就跟着老乡去了广州打工。

这儿就是广州。

姑娘现在烫头,没了麻花辫,额前一丛高高翘起的烫发正被一个胖女人拽在手里,因为扑了粉,脸色不再是红扑扑的,变得很白。

江澈依稀记得她的样子,着实是像……应该就是。但是因为整个气质都不一样了,又不敢确认。

“是,还是不是啊?”江澈想了想,“其实也不熟……对哦,部署,那是或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总归路是她自己走的,是好是坏,用不着别人可惜。而且这个时代这样走的人还少了?”

“何况,我们张毒奶同学也是个花心的,现在都已经转头暗恋上英语老师潘捷了。”

江澈这么想了一下,就放弃了好奇,在撕打声中回了展馆。

走到家里的摊位,看见老妈正在折腾老爸。

“呐,澈儿他爸你可千万记住了,钥匙、钱,以后再不能一起放在包里。”江妈把钥匙拍在江爸手上,说:“拿着,搁口袋里去。”

江爸说:“这都什么理啊?”

“说是大师说的,我听来的,总之现在馆里都这么传,都这么做,你也照做就是了,又不会亏了什么,也不麻烦。”

江爸想了想,“行吧。”把钥匙放进口袋里。

这事江澈也没说破。

古今道理,但凡求财谋事的人,多少都存有几分迷信。

就算不信,至少也不会顶着来。

(本章完)

第548章 骚动

就在江澈疑似遇见当初那个食堂窗口后的麻花辫的同一天。

深大。

张杜耐从一面宣传栏后面看了一眼。

潘捷老师穿着黑色的短裙和高跟鞋,左手拎了一袋米,右手端着一个脸盆,脸盆里还有些东西,走在路上。

她出汗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 把长头发黏在她面颊上,脖子上。

潘老师的脖子颀长而且白,像天鹅,平时好像圣洁有光,现在淌着汗,粘着头发……她大口喘着气,胸膛起伏。

这副凌乱虚弱的样子,看得张杜耐一阵悸动。

因为他现在已经去过小录像厅了, 有了客观存在, 意识只需把人脸替换一下就好……他梦见过潘老师这般模样,在一个闷热狭小的房间里,有木板床的声响。

不远处,潘老师又一次把手上东西放下了,她拿不动,每十几二十步就得停下来歇一次,而且看着越来越搬不起来了。

潘老师低头在看自己的手,吹了口气……蛇皮袋子不好拎,东西重了手疼。

张杜耐一下从宣传栏后面冲了出来。

“我,我路过……潘老师我帮你吧。”

他说完直接就把米袋子甩上了肩膀,又把脸盆端起来,铿铿铿往教师宿舍区走。

“欸, 你,张杜耐同学……”潘老师连拒绝都来不及, 只好在后面追着走,说:“你小小个的……哎呀,要不你把脸盆给我拿吧……这边, 上楼, 不行你歇口气……好吧,走慢点,老师帮你扶着米袋。”

就这么一路,挺远,小小个的张杜耐一口气把东西扛到了潘老师家门口。

身体不累,但他心一下有些虚了,想把东西放下就走。

但是潘老师已经拿钥匙开了门,推开,指着说:“脸盆就放这吧,米袋子搁旁边那小屋子,谢谢你了,张杜耐同学。”

张杜耐只好把东西扛进了屋里。

屋子里只有潘老师一个人生活的迹象,看来传言是真的。据说潘捷结过婚,但是离了,回国来就一个人生活,有那么一两年了的样子。

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张杜耐放下东西后看着四周的陈设,愣了一会儿神。

“张同学……张杜耐同学,累了吧?”

“啊,潘老师……潘老师那我先走了。”

“急什么,瞧把你累的,一路走那么快……先喝口水吧。”潘捷手上端着一杯水,因为刚拎过重物手酸发抖,玻璃水杯背面,水纹轻轻漾着。

张杜耐看着,他渴了。

“谢谢潘老师。”他接了水,一口气咕咚咕咚喝完。

因为喝得急了,水从他下巴上洒落许多,顺着脖子淌进了衣服里。

水,再加上出汗的关系,他的衬衫濡湿一片贴着胸膛。

潘老师看见了,笑着说:“想不到你小小个的,身板倒是不弱,难怪扛着东西还走那么快,我空手都差点追不上。”

也许因为在西方生活得比较久,潘捷对于夸奖一点小肌肉这种事,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张杜耐不知怎么接,但确定是开心的,就傻笑一下。因为来自农村的关系,做多了农活,他虽然个小但是确实有点儿身材和气力。

“看来我真是老了。”他不要接话,潘捷自己又说了一句,说话间接了张杜耐手里的杯子。

“没,不老,是……是我走得急了,还有因为潘老师穿了高跟鞋的关系。”张杜耐连忙说。

说到鞋了,他就低头看了一眼。

但是潘捷脚上已经不是那双高跟鞋了,而是一双红色的拖鞋。但是黑色的丝袜还没来得及脱,就这样裹在拖鞋里。

“看什么,不臭吧?”

“啊?”

“没事,你坐一下,瞧你这一身汗湿的,我拧条毛巾给你擦一擦。”潘老师家的水龙头在厨房,她进去一会儿,拧了一团毛巾出来,递给张杜耐,“擦一擦再走。”

“啊。”张杜耐木木地接了。

“我也热坏了。”做完这个,潘捷说着又回去厨房。

张杜耐想了想,把毛巾铺在脸上。

那毛巾有一股特别的幽香,他擦了脸,擦了胳膊,忘了尴尬解了几颗衬衫衣扣,把胸膛和后背也擦了。

擦完他才意识到尴尬,怕汗味臭了潘老师的毛巾。

“潘老师,潘老师……我洗下毛巾。”

张杜耐拿着毛巾走到门口轻声喊了两声,厨房里只有哗哗地,大股自来水打在铁质脸盆里的声音。

张杜耐探头看了一眼,走进去。

他没再出声……

潘老师并没有发现张杜耐进来了,她正在洗脸,长发束在脑后,仰着头,捧着毛巾擦过面庞,在脖子上仔细擦了擦……然后似乎惯性的,又擦了一把胸口衣服开领的部分。

张杜耐就这样站在她侧后方看着。

他觉得自己会窒息死掉……除非他走过去,从后抱住她,抱了,应该也会死掉。

张杜耐的脚开始往前,是那种豹子突袭前的宁静脚步……

…………

“你先别哭,具体怎么样,潘老师怎么说的?”

江澈拿着电话,躺在一个小宾馆里,这地方是组织方临时给他们几个来回不太方便的志愿者保安找的,离场馆很近,又小又破,住了不少各地来参加广交会的人员。

因为之前和爸妈一起吃饭,回来得最晚,他反而单独占了一个房间。

正准备睡觉呢,就接到了张毒奶的电话。

“潘老师打了我一个耳光……她说这次不会告诉学校,说,人要能控制自己,才称为人。”张杜耐在电话对面说:“江澈,我想退学。”

“……不用吧。”

“没脸读了,我,我想去找廖敦实和童阳他们,找份工作。”

“可是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不适合。”江澈说:“而且这事虽然你错大了,也还不至于退学…你能考上大学不容易,我相信潘老师也是这个意思。另外你怕了也好,正好可以收收心,好好读书。”

“我……”

“没什么好你,我的,青春期犯点错,后果只是这样,已经很好了。”

江澈以一种道貌岸然,人生导师的姿态开导完毒奶同学,挂上电话,说:

“卧槽,太生猛了……真心太生猛了。”

“果然还是蔫货猛起来最生猛啊。”

“话说到互联网时代,这种事反而少了……果然还是堵不如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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