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内阁骂战,翰林闯阁!

胡宗宪下狱!

震撼了整个朝廷。

昨日胡宗宪入京时,还俨然一副封疆大吏的模样。

转日,人就下了狱。

这让文武百官暗自感动、暗自期待,胡宗宪千里走单骑救恩师父子于水火的局面没有发生。

严嵩阁老、徐阶尚书、小阁老,还不知道要在锦衣卫诏狱里待多久,这让“群龙无首”的朝官们彻底横下了心。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前通政司通政使罗龙文率众大闹玉熙宫,反遭身死族灭的惨剧还历历在目。

可是,不敢在玉熙宫闹,还不敢在内阁闹吗?

不敢跟皇上闹,还不敢跟张居正闹吗?

现在,严嵩在狱中,内阁由内阁次辅大臣张居正主事,阁老陈以勤、李春芳辅阁。

朝廷出了这么大的事,出了这么多的事,内阁毫无动静,这合理吗?

时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王锡爵率几十众翰林抵达内阁,求见张居正。

那群情激愤的架势,任谁看了就知道是来找茬打架的,内阁近卫立刻就警戒了,不准任何人进出。

不过。

文人找茬打架的方式,终究与那些粗鄙武夫不同,况且手中又没有武械,在王锡爵上前表明集体求见张居正后,近卫统领转身就进入内阁禀告。

张居正是翰林出身,而陈以勤、李春芳也是翰林院出身,按规制讲,张居正不能不见。

出乎所有翰林的预料,张居正就是不见,近卫统领回话王锡爵,“内阁政务繁忙,无暇见客。”

客?

王锡爵知道张居正是在玩文字游戏,干脆直白道:“烦请再做通禀,翰林院有国事求见张阁老。”

近卫统领再次进入内阁,不一会儿,就又出来了,并带回张居正的八个字,“翰林无用,焉有国事?”

闻言。

王锡爵眼前一黑。

数十位翰林几欲吐血。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张居正这话,就是奔着一点余地没给翰林院留的去了。

大明朝科举制度下的文人学子,由于“一心只读圣贤书”,厌弃劳动,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导致他们虽然学问渊博,但实际生活能力低下,甚至陷入穷困潦倒之中。

于是,就逐渐有了“百无一用是书生”的传言,而翰林院翰林,更是书生中的佼佼者。

但京城居,大不易,不少翰林院翰林在京中,是真的难以为济。

一杆子,打翻一船人。

王锡爵也急了,“张阁老、陈阁老、李阁老皆为翰林院出身,若翰林无用,今日之内阁,难道全是尸位素餐之徒?”

你骂我,我骂你,就在这内阁内外,内阁、翰林院掀起一场骂战!

初时,只是张居正、王锡爵的对骂,再之后,阁老陈以勤、李春芳被炮轰的厉害,也不得不加入骂战,翰林申时行同样加入骂战之中。

堂堂内阁近卫统领,竟成了传话筒,出去一趟,再进去一趟,折腾了好些回,骂的再厉害,张居正和陈以勤、李春芳还是一个意思,不见!

“受此大辱,岂能苟活!”

堂堂大明朝最高学府的掌院院士,求了内阁半天,竟无一位阁老出面,王锡爵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叫嚣着死活,生生地望近卫拄枪撞去。

听了半天文人骂战的近卫,不防王锡爵突然来这一手,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枪尖,并转动了身躯,防卫出现了空隙。

以死明志本就不是王锡爵所想,见到空隙后,就立即从空隙里钻进了内阁。

近卫统领赶忙伸手去拦,又不想伤了王锡爵,这一狠一弱间,王锡爵就闯入了内阁。

掌院学士领头,翰林院翰林们文人那点血性涌上心头,直直地就往近卫身上撞。

近卫人人甲胄在身,申时行等一行人立时撞得头破血流,却还以不死不罢休的气势往内阁里闯。

“放肆!”

张居正的喝骂声笼盖四野,“哼!王大人倒是豪放得紧啊,内阁重地也是你擅闯的吗?”

这是罚问。

正在闷头往政务堂冲的王锡爵猛地刹住了脚,抬起了头,拱手道:“锡爵冒失,阁老尽请原谅,然我为救几位国之干城而来,人命关天,想内阁规矩该为之让道。”

“国之干城?人命关天?内阁让道?”

张居正眼睛瞪了过去,“照你这样说,只要是王大人的事,我大明律法也该为之让道了?”

王锡爵一愣,咬了咬牙,“万事当然要以我大明律法为重,但锡爵冒失,皆为阁老。

然而,阁老因为一己之私,至人伦之情,师生之谊,君子之分于不顾,恐怕也难逃天下汹汹之口吧!”

没见到人前,就互相骂了这么久,在见到张居正张口就大帽子压人,王锡爵索性撕破了脸。

指责张居正漠视严阁老、徐尚书下入诏狱,是为了内阁首辅大臣之位,为了首揆之位,连过往的师生情都不顾了。

在张居正是翰林院翰林时,严嵩曾为掌院学士,以官场而言,严嵩、张居正之间有一份师生情。

虽说因政见不同,这份师生情很淡,但却是抹不去的。

而徐阶,张居正之间的师生情,更是为天下人所知,哪怕有误解,当师父参劾了徒弟,想置徒弟于死地,但你张居正为何不能大度一点,效仿胡宗宪那般为了恩师奋不顾身?

岂不闻“君要臣死,臣得死;父叫子亡,子得亡。”

如若张居正执迷不悟,忤逆入仕后的二位恩师,翰林院就要口诛笔伐,天下士林就要口诛笔伐了。

张居正听了这番“慷他人以慨”的话,顿感一阵厌恶涌了上来,自己之对严嵩的深恶,之对徐阶的嫌隙,是二人害民而营私,而无半分谋取内阁首辅之念。

张居正眼皮耷拉了下来,出神地望着玉熙宫的方向,“居正此刻一心为国,至于人伦与否,全赖皇上定夺,天下之事,与我何干?”

天下之事,与我何干?

震惊了所有翰林院翰林。

王锡爵目眦尽裂,不再绕圈子,愤声吼道:“天下事,怎能与你张居正无关?

严阁老、徐尚书,可都是张居正你的恩师,你怎能见死不救呢?

汝与禽兽何异?”

(本章完)

第54章 居正下跪,刀架脖颈!

直呼其名!

比人作禽兽。

顿时哗然一片。

翰林院翰林们不敢再往内阁里冲了,政务堂中的阁老,李春芳、陈以勤相继走了出来。

张居正的脸变得铁青,回头看着王锡爵,竟不想这人操行浅薄到如此程度。

张居正知道,不能再虚与委蛇了,那股古之士大夫之气便显了出来,在众人目光中,突然快步走到内阁门前,从近卫的腰间蹭地一下拔出一把短刀,回身就走到王锡爵面前。

刀在眼前,王锡爵吓呆了,翰林们都惊呆了,不知道张居正拔出刀来干什么。

难道要血溅五步?

但张居正贵为内阁领事,内阁首辅不在位时,都能称一句“相爷”,效仿匹夫所为,未免太过血性?

“太岳!”

“太岳!”

李春芳、陈以勤连忙呼唤张居正,从太宗文皇帝建立内阁,这一百多年来,内阁重地,可从未有过阁老手刃朝臣的惊天之举。

就在所有人惊诧万分时,张居正在王锡爵身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把短刀递到王锡爵的手中,然后拿着王锡爵的手,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眼噙着热泪说:“圣怒不可测。朝廷的体制万不能以私情而取代。

何况张某现在只是次辅,暂署内阁事务而已,若君等以为我图杀严阁老、徐尚书而为内阁首辅之位,就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王锡爵懵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当朝的内阁次辅会跪在自己面前,让自己拿刀架着他,还是在内阁这地方。

“锠鎯鎯”,近卫统领抽出长剑,事况紧急,近卫们纷纷持戈跨进内阁门。

铁血的兵戈音,令王锡爵回过了神,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场景。

内阁值房,属于宫禁范围,刀架阁老脖颈,九族生死,只在旦夕之间。

王锡爵“哐啷”把刀扔在地上,调头就跑,数十位翰林哗啦做鸟兽散,跟着王锡爵头也不回跑了。

只留张居正长跪在地,短刀在前,脸上热泪长流。

李春芳、陈以勤望着张居正的背影,无法理解,如今的张居正,可谓是皇上之下的第一人,握着人臣的最高权力,当世最大的强权,如果想对付王锡爵等翰林,完全可以神挡杀神,遇佛杀佛,何至于要这般耍无赖?

而且,以这样的方式耍无赖,所受到的屈辱,不输于被打入诏狱的严嵩、徐阶。

张居正是个爱惜声名的人,要不是如此,也不会与恩师徐阶翻脸。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现在给人长跪拿刀架着。

张居正的心中,到底有多少苦楚,有多少悲痛?

这般极端的表现,李春芳、陈以勤自愧不如,或许引改辛弃疾的一句词此刻最为贴切。

“最喜居正无赖,本色沧海横流!”

戏谑到这个份上,李春芳抱不平道:“真是岂有此理!松谷(陈以勤,字逸甫,号松谷),要拿人吗?”

闯阁!

刀逼阁老!

虽然后者不是出自王锡爵自愿,但那短刀终究在王锡爵手上停留过,也是架在张居正脖颈的时候,真要论罪,王锡爵难逃一死,申时行等翰林也难逃罢官去职,甚至是削去功名的重惩。

“不必了吧。”

陈以勤示意内阁门外,有人看戏已经看了好久了。

黄锦及几个随从太监是从走廊左边侧门飘来值房门口的,见闹剧散场,径直走到了张居正的身边,搀扶起身,“阁老,皇上诏您入宫觐见。”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这才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黄锦竟然来了。

……

玉熙宫。

锦衣卫已将内阁发生的事,以书、画详尽记录后送来了。

精舍的砖地上到处撒着零乱的笺纸,仔细看去,能隐约看出,那些笺纸有些是王锡爵、翰林院翰林强闯内阁值房的情形,有些是王锡爵、张居正对峙的情形,有些是张居正跪在王锡爵前,王锡爵用刀架在张居正脖颈上的情形。

可见朱厚熜看了这些笺纸、情形是何等震怒!

黄锦领着张居正进来了。

“翰林院逆伐内阁的时候,你都看清了吗?”朱厚熜望着黄锦,声音冷得像风。

黄锦答道:“回万岁爷的话,奴婢都看清了。”

“大明律中可有定论?”

“回万岁爷的话,《大明律》载有明文,内阁乃军机重地,强行冲撞视作谋逆,轻者罚,重者杀!”黄锦一丝不苟回答。

朱厚熜的脸色好看了些,眼睛瞟了眼满地的笺纸,又说道:“这事,就交给陈洪,交给东厂去办,你就不要插手了。”

黄锦知道,这是万岁爷的爱护,翰林清贵,可不是群好惹的,跪在地上磕了好响一个头:“奴婢遵旨。”

黄锦领旨去办事。

精舍里便剩下君臣二人。

朱厚熜不想提及刚才的事,更不想责骂张居正面对翰林时的“懦弱”,提高了声音,“内阁也就你一个老臣了,搬个墩子来,从今日起,张居正你来见朕就赐个座吧。”

随侍太监便去窗前搬来一个矮墩。

张居正连忙跪下了:“臣也才过而立之年,怎能受圣上如此过礼的恩遇?臣万万不敢当。”

皇上刚让人去帮他出气,就又赏下赐绣墩的无上人臣荣耀,张居正受宠若惊之余,也觉得受之有愧。

“你受得了,坐下吧。”朱厚熜按了按手。

随侍太监已把矮墩搬到了他的身边,张居正只好重重地磕了个头,站起来艰难地挨着矮墩的边沿坐下了。

“朕问你,我大明朝现有多少名进士尚无仕途?”朱厚熜又问道。

张居正屁股微微离座,想了想道:“回皇上,从嘉靖元年到今嘉靖四十年,我朝共举行十三次科举,三次恩科,共取才五千余名,入仕途者约三千名,尚无仕途者近两千人。”

“好记性。”朱厚熜夸了一句,随即又道:“举人呢?”

按照大明制律,举人也可以做官,以海瑞为例,在两次会考未中后,就以举人之身入仕为官。

但几率渺茫,非大能力、大“神通”者,鲜能进入官场。

海瑞,属于前者。

张居正想了更久,“回皇上的话,顺天府有举人三万四千五百六十七人。

应天府有举人四万三千二百一十一人。

浙江有举人两万九千八百七十六人。

……

两京一十三省,共有举人近三十万人。”

“倘若要你从候补进士、待仕举人中遴选出六千英才入仕,你可能把持本心?”朱厚熜意有所指。

之前吕芳锦匣中万官贪墨,锦衣卫要动手了,有人落马,自然要有人上马。

七窍玲珑的张居正瞬间想通了关键,眼睛瞪大,难以置信望着皇上。

嘉靖大案二,要开始了?

更无法想象的是,皇上把选才的重任交给了他?

官场选才视为门生,六千门生在朝,张居正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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