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其才胜己十倍

看到殿内的三名言官,章越也是揣测他们的动机。

章越与程颢交好,知道其人最是没有私心,改青苗法此事非王安石不可,其他人都不能改,一旦乱改出了差池,一旦激起民变就坏了。故而程颢虽是反对青苗法,但这时候却觉得非王安石不可,强烈要求官家重新起复王安石。

而王子韶曾为王安石推荐入三司条例司为详检文字,他在条例司时便对王安石,吕惠卿说青苗法着实不便。

王安石不仅不以为忤,还推举他出任御史。故而王子韶来此多半是真怕王安石罢官,自己失去了靠山。

至于李常呢?

就是之前被王安石门生李定背刺的人。李常是吕公著的学生,也曾入三司条例司,同样因反对青苗法。李常的观点就是青苗法不能取利。

在青苗法颁布前,李常与王安石私交也是不错。而李常被李定背刺之后,对王安石态度如何呢?

王安石这一次辞官,李常数次前往王安石家中请王安石复出。

并对官家言,臣虽反对青苗法,但天下不可一日无王安石,此人极贤。若因臣异议青苗法不行,宁可逐臣,也不可罢王安石。

李常与官家说完这些话,转头立即派家人到王安石府上,把自己在官家面前说的这话告诉王安石。

至于章越如何知道的,谁叫自家娘子是王安石亲戚。李常这番话都是十七娘从她二哥那听来告诉自己。

不过无论三人是怀着怎样动机,官家如今是一个头两个大,他方被王安石,司马光摆了一道,如今让他立即请王安石回来,脸面往哪里搁。

“陛下,非请王安石回朝视事不可啊!”

“朝政没有他主持,则无可奈何!”

“其余人都不足以担此大任!”

吕惠卿,章越齐至时,官家正愁容满脸,不用王安石,司马光他们,又能用谁,天下又有谁能改这青苗法。

官家来回踱步

“启禀陛下,常平新法已是起草好了。”

???官家。

???程颢,李常,王子韶。

常平新法?这是啥?除了王安石,天下还有第二人敢改此法?

三位言官定睛一看,原来是吕惠卿,随即释然。

没错,青苗法是王安石起意,但具体细节是吕惠卿一手起草,天下若论谁有资格改这青苗法,除了王安石,那么吕惠卿可以勉强算一个。

官家心底又惊又喜,中书省以下三位宰相,还有数百名官吏议了数日改不动的青苗法,却给章越,吕惠卿二人一个晚上便改出来?

不过具体如何,还是先看过再说。

内侍知道官家焦急的心情,不用官家多说,已是从吕惠卿手中拿过文稿奉至君前。

官家急不可待地看起这常平新法……

“十户一保,以三等户以上有力人物充户保。五等户并客户不得过一贯五百文,四等户每户不得过三贯文,第三等每户不得过六贯文,第二等每户不得过十贯文,第一等每户不得过十五贯!”

……

“青苗钱若有剩钱,如坊郭人户,实有自己物业可以充抵挡,愿借请官钱者,以五户一保!依乡村青苗例支借,不得过抵挡物业所值钱价之半!”

……

官家看得出这常平新法,似针对韩琦提出的坊郭户借钱的弊端来的。

不过这常平新法具体如何,请恕官家能力不足,暂时还看不出来。

“正好三位卿家在此一并详看!”

“立即请相公至此!”

李常,王子韶,程颢一一传阅。

他们都有在地方任官的充分经验,之前反对青苗法也并非胡乱批评,但如今这常平新法一出,可否补完的原先青苗法的不足?

三人正在详看。

这时曾公亮,陈升之,赵忭三位宰执已至,他们一直候在外殿。

他们知道官家此刻被言官逼迫要请王安石出山,不过他们确实爱莫能助。

他们就在身在当场又能怎么办?

这青苗法根本就不好改,直接废除才是,但是废除了官家和王安石又不肯。

曾公亮,陈升之,赵忭听说是章越,吕惠卿一夜之间就改好了青苗法,陈升之露出了一个问询的神色。

青苗法如此重要的国策,你用一夜就改好了?是不是显得草率?

我们中书一大帮人可是改了好几日,也改不出呢。

曾公亮看看章越,吕惠卿神色不定,他看看章越,再看看吕惠卿,以二人性子,多半是吕惠卿想要显本事!

赵忭则是二话不说将条陈看过。

李常已是问道:“这款项真是你们一夜改好的吗?”

吕惠卿嘴唇动了动,这时曾公亮已道:“臣以为可行!”

吕惠卿在条例司修新法,于青苗法最得力,曾公亮自以为此法是吕惠卿所修。

曾公亮看了吕惠卿一眼心道,此人虽是奸邪,但确实是有大才的!

曾公亮说完,陈升之点了点头,他是有心之人,他也想青苗法改不好自己显显本事,但担心与王安石扯破脸,故而掖着藏着。

如今一看此法改得确实胜过自己!想出改此法主意的人其才胜己十倍!

官家见三位宰相一致认可,不过他还有些不太明白。

但见曾公亮解释道:“原法之中,最怕青苗法剥民,但五等户不过一贯五百文,就是普通人家一个月所入,即便是两成利,也不过三百文钱,一个老百姓四五日就可赚得。四等户也不过六百文钱。善!”

官家恍然道:“这即是按户等派青苗钱!朕确实没有想到,这样一改青苗之法便更王道了。”

其他三名言官听曾公亮解释,也是明白了。

这确实可以大大削弱青苗法的弊端啊!

赵汴看了半日方道:“虽青苗法不善,但确实更胜过原法!这即便是有剩余钱,贷之坊郭民也是无妨!不过此法还是需王相公看过才成。”

吕惠卿面色土灰,按户等派青苗钱,这如此简单易行的办法,但为何自己偏偏没有想到,竟给章越一眼看到了。

为何自己这一刻竟如此智拙!

眼见此法得到了官家和诸相公一致赞赏,吕惠卿反而是更难过了。

官家看向章越,吕惠卿,心道朕这一次真是找对人了。

曾公亮,陈升之对望一眼心道,真是后生可畏,王安石后怕真是这二人继为宰执了。

这时章越起身道:“启禀陛下,其实文案多是吉甫起草,臣其实没出什么力!”

吕惠卿闻言一愣,章越为何要将这功劳推给自己!

(本章完)

第618章 鹓鶵 鸱和腐鼠

王安石私邸之内。

王安礼,王安国兄弟二人正在坐在房中陪王安石说话。

王安礼是正好代还回京述职,王安国则是听闻兄长要辞相,从西京赶回家中。

提及青苗法,他们兄弟二人其实都有反对的地方,不过听闻兄长要辞官,二人都是一致劝阻不可。

如今变法的架子好容易搭起来,怎可在这时候半途而废,那么前期人力物力都要浪费。

王安石半阖着眼睛,听着两位兄弟你一言我一句,都是劝王安石如何如何回心转意。

“兄长在变法之事废了多少心血……”

“那诏书乃司马十二自拟,绝非官家之意……”

无论兄弟二人怎么劝,但王安石就是不说话。这时王雱入内道:“爹爹,昨夜官家急宣章越,吕惠卿二人入宫!”

王安石微微点头。

王雱道:“想必是召二人论修青苗法之事。若是其他人也罢了,但吕惠卿……”

王雱一眼看出吕惠卿这人很有野心,故而他很反感别人将吕惠卿称作颜回。

王党之中除了王安石,绝不容许有第二人的存在。

王安国道:“吕吉甫资历太浅了吧……但是章度之,他如今是待制了,下一步便可知制诰了吧!”

王安礼道:“不用待制,也可知知制诰。但度之我知道的,他为官谨慎,对于新法的事似从不多言一句。”

王雱哼地一声道:“除了吕吉甫,天下没有第二个人,可改这青苗法一字。”

王安石道:“昔日吕不韦作吕氏春秋,能改一字者赠之千金。吾之立法虽重法度,但若真有人能改这青苗法,老夫又何妨以千金相赠!”

“凡能改我青苗法者必是当世奇才!”

正在说话间,外人传吕惠卿求见!

听说吕惠卿前来,王安国,王安礼的神情都是一松。

王雱则道:“且看他来说什么!”

吕惠卿入内后见王安石一揖到地,然后二话不说将常平新法的文稿奉上。

王安石沉默了片刻,接过文稿看了起来。

王安石看稿极快可谓一目十行,室内一片寂静。王雱则自吕惠卿一进屋即斜目看着对方。

半响之后,王安石掩卷道:“吉甫,青苗法中这两条不是你改的吧?”

……

吕惠卿抬起头看向王安石,嘴唇翕动。

吕惠卿想到王献之从王羲之学书法自觉得父亲神髓。一日他将书法呈给王羲之看,王羲之在他一个‘大’字下面点了个点。

王献之拿这副字给母亲看,结果母亲说你这篇书法写了那么多字,唯有太字这个点写得最似父亲。

此刻吕惠卿在王安石面前,也成了这太字之点的笑话。

为啥他改了这么多条,王安石都没看到,偏偏就这两条不是自己改的……

吕惠卿道:“相公是说以户等派青苗钱及以剩钱作青苗钱派给坊郭之民吧!”

王安石点点头。

吕惠卿道:“是章度之改的。”

王安国,王安礼又惊又喜。

王雱不由作色,他不信章越竟可以改自己父亲的青苗法,于是他从王安石手中接过文稿看了起来。

“哦!”王安石显得不意外。

王安石道:“吉甫若想到这以户等配青苗钱,必不会瞒我了。”

吕惠卿闻言十分惭愧。

没错,自己若真想到此二法,早在起草青苗法时便加入了,何必到现在满朝非议时青苗法再拿出。这不是明显将王安石的军吗?

……

吕惠卿不由想起白日一幕。

当时章越,吕惠卿正从崇政殿离开,而官家与几位宰执和言官们还在殿上讨论青苗法可行性。

“度之!方才在殿上是何意?”吕惠卿叫住了章越。

吕惠卿虽有好胜心,但也有自尊心,不愿平白受章越这个情。章越将这青苗法的功劳推让给自己,便是施舍了一个人情吗?

章越对吕惠卿道:“是章某方才的话,令吉甫兄介怀了,这是章某的不是。”

吕惠卿看着章越道:“非吕某好生事,但这功劳吕某确实不敢居之,无功者不受禄。”

章越向吕惠卿道:“吉甫兄自是高风亮节,不过吉甫兄可知为何章某要此改青苗法之功推给伱吗?”

吕惠卿道:“还请章待制赐教!”

章越正色道:“赐教不敢当,只是吕兄以为这常平新法确实是良法吗?”

吕惠卿闻言沉思了片刻道:“度之不见方才官家与三位相公,三位言官皆是众口一辞称赞此法?”

章越道:“见得,但当初唐朝贤相刘晏改常平仓法,何尝当时不被后世众口一致称赞为万世良法,但为何不到如今,唐末这常平法即已是败坏,这当初的万世良法到哪去了?”

吕惠卿一笑道:“度之短视了,天下之事,都是法久而弊生,只要适时变通一二则是……”

章越道:“吉甫错了……没有法久弊生,而是有治人无治法。这青苗法确实为良法,但最多不过两三年,胥吏便可熟练其事,以其鄙陋敛民财富。”

“故而此法若得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利。非其人而行之,则为大害。此法久之不能为利,而终于为害,到时候苦得还是百姓!”

“那度之有何高见?”

章越道:“使青苗法之职不可以是官吏,而是以善理财之民也!此为根本,也是道,至于改其法不过是术而已。术再怎么好,终究是术,故此法无论怎么改,数年后都成为弊法,最后只是害了百姓!”

吕惠卿听过章越的官酒坊与扑买酒坊的比喻。这也是他与章越一直的分歧所在。

章越道:“吉甫如今方明白我为何推让?因这青苗法实为病民之法,章某如今改之不过是减一减百姓之苦,但最终不是出自章某的本意!”

“此功劳章某实不愿居之,吉甫兄是能人达士,必能明辨我这番肺腑之言!”

吕惠卿闻言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章越心心念念都是此法能不能造福百姓,但他吕惠卿一心想的是如何争功,令官家和宰相对自己刮目相看,如何显本事。

但如今他吕惠卿与章越一比……

就如同庄子中所云,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

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吕惠卿就似鸱得腐鼠,看见鹓鶵飞过,还以为对方是来与自己抢腐鼠,然后怒而向对方比划,大喝一声:“吓!”

吕惠卿听完章越这番话后更难过,他这一次对章越他实在是败得彻底,不仅败在才学之上,更要紧的是败在格局上。

吕惠卿可谓是难受至极,他一生好胜好强,但唯独这一次在章越败得是太彻底了。

章越离去后,吕惠卿漫无目的地走在宫道上,不由想起他读书发轫之时许下的志向,当初也有为民请命之心。

为何有时候走着走着便忘了?

想到这里,吕惠卿长叹一声。

次日,章越来至王安石府上。

王安石对章越道:“度之早知青苗法有此弊端,为何早不相告老夫?”

章越道:“启禀相公,非不告而是真不知,那日官家深夜急诏,我在睡梦之中忽闻有一神女入梦……传授我二法,次日醒来……说来也是机缘巧合,此天欲助相公。”

章越这番满嘴跑火车的话,王安石如何能信。

王安石道:“那就姑且如此吧!度之,老夫不是不纳谏之人,但可惜天下之人多是皮相耳食之辈,所议多是不入流,让老夫连听一听的念头也没有。”

“可度之却是所言有益,这青苗法病民之处,老夫想仔细听来!”

章越见王安石竟肯请教自己的意见,着实是吃了一惊,这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王安石不是绕弯子的人,而是一心想着办事。

章越想到这里直言道:“青苗法确实良法,但他日若败坏,必然是不肖官吏所尸其咎。下官观先贤之论,而以今日之事验之,这青苗法本意确实是不坏,但其弊在不给其谷,而给其金,处之以县,而不以乡,最要紧的还是其职以官吏,而不以乡人。故而可以行之一隅,却不可以行天下……”

用官吏实行青苗法便是最大的弊端。

故而王安石变法之后,青苗法再也没有实行,民间真正的备荒之法,则是很多人看不起的朱熹朱老夫子所创造的社仓法。

社仓法就是将社仓设在乡间,然后用官督民办的方法进行管理。

谷米是官府出,谷米出入官府也可以监督,同时如果出现问题,官府可以追究。

但具体的管理是乡官,士人来负责。

当然社仓法也不是没有缺点,官府总是利用各种名义对社仓进行侵吞强征,同时管理社仓的人也会贪污……但是社仓法好不好,要看他推行的时间。

这社仓法一直都是问题不小,官府民间批评的声音很多,但却勉强使用到了清朝末年,青苗法只是昙花一现。

青苗法不是不好,但是太看重官吏的素质和操守了,只要碰到坏官庸官,老百姓就苦了。

社仓法就是官督民办。

官督民办就是所有权和经营权分开,类似淡马锡模式。

这个办法当然也有不少问题的,但如同青苗法和社仓法之间的比较,结论显而易见。

王安石听得很认真,王安国,王安礼坐在一旁听着王安石与章越坐而论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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