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5.第1223章 天可汗

第1223章 天可汗

方继藩不愿和朱厚照抬杠。

方继藩眨眨眼:“殿下博学多才,实是很令人钦佩啊。不过,殿下虽是懂诸多语言,可要知道,天下的语言,何其多也,殿下一个人,懂得过来吗?”

这话听得,朱厚照就很不乐意了。

他冷笑:“学便是了,再多,本宫也学的来,这学习语言,可是有诀窍的,每一种语言,都有其语法,先懂其法,再背诵它的常用词句,寻几个土人来,让他时刻在你身边,你每日与他对谈,用不了三五个月,便大致可以正常交流了,怎么,你想学?来,喊一声师父,我教你。”

方继藩摇摇头:“我不学这个。”

这令朱厚照颇有几分惆怅。

方继藩这家伙,是能偷懒就偷懒,丝毫不以浅薄为耻。

方继藩继续道:“不过,殿下的学习方法,一定是好的,我在想,咱们西山学院,是不是要办一个外语的书院呢?”

“呀。”朱厚照顿时摩拳擦掌:“可以呀,这是好事,老方,你太聪明了,本宫为何没有想到。”

方继藩便背着手,接受了他的恭维;“只是可惜啊,让谁来做这个外语学院的院长呢,真是麻烦,这个世上,有这么多能人志士,实在是挑花了眼睛啊。”

朱厚照睁大眼睛,跃跃欲试的样子朝方继藩眨眼,仿佛是在说,我呀,我呀。

方继藩道:“我家里,有个家奴,他倒是极聪明,不如就让他来吧,他懂四五种语言呢。”

朱厚照倒吸一口凉气:“懂四五种,本宫不信。”

方继藩掐着指头给他算:“他是山东人,自会说山东话,还会说官话,会说……”

朱厚照已是不耐烦了:“少啰嗦,本宫觉得,本宫很合适,这个外语书院的院长,非本宫不可,老方,本宫要翻脸了哪。”

方继藩却喜欢吊着朱厚照的胃口:“殿下可不成,殿下是什么身份哪,不可,不可。”

他拼命摇头。

朱厚照急了,作势要掐方继藩的脖子。

方继藩只好道:“要做院长也可以,交钱。”

朱厚照:“……”

方继藩道:“我思来想去,生源是想好了,学费呢,也为他们料理了,甚至他们肄业之后,还要授予他们战略保障局的军衔,唯独……还缺一陛奖学金,要不,殿下付了吧。”

朱厚照开始唧唧哼哼,大抵是,哪里有给你方继藩干活,还要自己掏银子的道理。

这一次,他唧唧哼哼,用的乃是梵语,这梵语,说穿了,就是天竺语。

方继藩反正也听不懂,耳根很清净,爱咋咋地。

朱厚照咳嗽,乐了:“老方,本宫答应了,银子的事好说。”

他是个永远不知疲倦的机器,但凡是有什么能让他出风头的事,他总是求之不得。

外语书院这事儿,还是要向弘治皇帝奏报不可。

方继藩没闲着,立即书了一份章程,至奉天殿。

弘治皇帝戴着墨镜,显得高深莫测。

下头七八个内阁学士和尚书,也一个个戴着墨镜,谁也不知墨镜背后的眼睛里,深藏着什么。

方继藩进去的时候,差点打了个踉跄。

卧槽……

墨镜已经这么火了?

这世上的人,十之八九都是跟风狗。

皇帝戴上了墨镜,王不仕也戴了,大家一看,稀罕哪,仿佛这已成了自己区分寻常人的象征。

许多人,也想买一副来看看。

这不买还好,一买,那些商贾们,顿时觉得拉风,这玩意可贵着呢,最低档次的,也是几十两银子,寻常人,买不起。出门在外,这么个显眼的墨镜一戴,顿时,我有钱这三个字,就写在了脸上。

官宦们戴着,也极好,宦海沉浮的人,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自己的底细,可眼睛却是心灵的窗口,戴着墨镜,顿时有了威仪,别人看不清你。

当然,重要的还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陛下都戴了嘛。

这个时候,大家并不会觉得,对方戴了眼镜,是对对方的不尊重,反正你戴我也戴,来呀,互相伤害呀。

方继藩忙是将手往袖里掏,掏出了自己特制的蛤蟆镜,戴在鼻梁上,这才觉得,自己融入了群体,心里松了口气。

方继藩行礼:“儿臣见过陛下,儿臣此来,还是为了战略保障局的事,这里又有一份新的章程,还请陛下过目。”

弘治皇帝心里说,朕细细想来,你方继藩好大的胆,朕等所佩戴的,乃是小圆墨镜,你方继藩的镜片,为何就这么大,这算不算是坏了礼法?

弘治皇帝淡淡道:“取朕看看。”

将章程细细看过之后,弘治皇帝颔首点头:“外语书院……朕准了。只是……太子……也懂外语?”

方继藩手舞足蹈的道:“何止是懂,可谓是样样精通,他学了许多种,能和番僧对答,见了鞑靼人,也可交流,还有朝鲜人、倭人…………甚至是天竺人。”

弘治皇帝无言,自己这儿子,还真是……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他喜欢,就由着他去吧,朕管不了他啦。”

吁了口气。

前几日揍了朱厚照一顿,朱厚照立即就去太皇太后和张皇后那里告状了,现在后院着火,弘治皇帝很烦躁。

方继藩道:“陛下圣明。”

弘治皇帝扶了扶眼睛,而后道:“前些日子,喀山、阿斯特拉罕、西伯利亚、克里木诸汗国率部而来,不只如此,还有海西、建州、野人女真诸部,俱都至大同,请求内附,你来的正好,朕想听听你的意思。”

方继藩一听喀山、阿斯特拉罕、克里木和西伯利亚等汗国的名字,这些零散的所谓汗国,最初乃是蒙古人的所谓四大汗国之一的钦察汗国,他们一路西征,占据了极北之地和东欧,也曾强大一时。

只不过……到了现在,却已式微了,莫斯科公国已经崛起,这数十年来,他们屡屡和莫斯科公国交战,结果却是屡战屡败,甚至被驱逐出了乌拉尔山脉。

在莫斯科公国的强大压力之下,这些分裂成数个的钦察蒙古诸部,山河日下,自知不敌,十之八九,是想要找外援了。

而至于海西、野人、建州女真诸部,可谓是时而臣服,时而又反,成化年的时候,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击,再加上朝鲜国的打击之下,最近,倒是顺从了许多。

现在这些人居然合伙起来,跑来觐见皇帝,再加上鞑靼部,朵颜部,这关外的所有力量,想来……都跑到了大同。

方继藩低头看着宦官送来的奏疏,这些奏疏,乃是联名所奏,方继藩眯着眼,却是看清了这奏疏之中一个字眼‘天可汗’!

一下子,方继藩明白陛下突然对这些小鱼小虾,有了如此浓厚的兴趣了。

人都说这些大漠人傻,可细细想来,没一个傻得啊。

而今,大明国运昌隆,这大漠和辽东诸部,具都仰仗大明鼻息,说穿了,就是靠大明赏一口饭吃。

十之八九,这些人偷偷凑在了一块,一合计,便想效仿唐时的旧事了。

当初唐太宗击败高句丽,横扫漠北,攻杀突厥,吐蕃和西域诸国,俱都闻风丧胆,于是联名,请求内附,尊称唐太宗为天可汗。

这几乎是历史上,中原王朝最巅峰的时刻。

而凭借这天可汗三字,唐太宗之名,自是名留青史,后世子孙,无不对他敬仰有加。

方继藩徐徐念道:“臣等是大明的属民,到天至尊这里来,就像见父母,请天至尊不弃,准许我等世世代代为大明的臣属。”

这里的天至尊,就是天可汗。

方继藩念完,便道:“陛下之功业,已经直追唐太宗,可以与之比肩了,儿臣真为陛下高兴。”

弘治皇帝似乎也为此得意,他叹了口气道:“朕自知,中原强盛之时,他们自要内附,乖乖臣服,可一旦中原衰弱,这所谓的天可汗三字,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朕得此奏,引唐人前车之鉴,反而更是如履薄冰,忧心如焚了。这大漠的治理,朕一直托付给卿家,现在得诸部推举,对朕如此俯首帖耳,你方继藩,也是大功一件!”

方继藩忙道:“儿臣哪里敢当,儿臣不过是沾了陛下的光而已。”

弘治皇帝自是乐不可支,墨镜的好处就来了,碰到这种事,得谦虚啊,万万不能乐不可支的样子,不然,别人会说自己太看重这名声。

墨镜,将弘治皇帝的喜色,掩藏起来。

只看到一张不怒自威的样子。

弘治皇帝道:“现在诸部俱都聚于大同,希望和大明会盟,此事,方卿家来安排。”

方继藩诧异道:“陛下要去大同?”

弘治皇帝淡淡道:“莫非将他们召来京师吗?当初,唐太宗,便是在大漠,与之会盟,如此,才彰显我大明据有四海,普天之下,皆王土也。

方继藩只好道:“儿臣……尽力安排。”

弘治皇帝龙心大悦,愉快的道:“有继藩在,朕就放心的很。这一次,太子也别留守京师啦,跟着朕一道去。”

(本章完)

第1224章 洪福齐天

弘治皇帝说罢,却是抿了口茶:“不过……时候还早,那些诸部的首领,还不懂规矩,朕会下旨礼部,先派礼官,让他们学一学。”

弘治皇帝说罢,像是办完了一桩大事,轻松起来。

不得不说,大漠诸部的马屁,算是拍对了地方。

“等朕回京之后,也该告祭一下列祖列宗了,朕总算没有辱没了他们。不过……英国公近来身体有所不适,哎……”

说着,弘治皇帝叹了口气。

刘健跪坐在一旁,心念一动:“陛下……陛下……此番前去大同,老臣以为,还是不得不有所防备,那些蛮人,若是有人包藏祸心,只怕万劫不复。”

弘治皇帝笑了:“他们此时,哪里敢有什么祸心。朕与他们歃血为盟、折箭为誓,他们心存感激都来不及。”

方继藩却是心念一动。

他很清楚。

这一次,既是被尊为天可汗,对于弘治皇帝而言,是极荣耀的时刻。

那么……按照规矩,大明所采取的盟誓之礼,势必要借鉴当时唐朝的经验。

这陛下,可能要孤身面对那些各部的首领,至少,禁卫需在数十丈开外,倘若当真有什么问题,那可就糟糕了。

可是……若大明天子不与各部的首领亲近,那么……难免被人耻笑。

方继藩皱着眉,他这个人,有些杞人忧天,对于异族,他历来是有所防范的。

倒不是方继藩有什么坏心肠,只是……方继藩有时候连自己都害怕自己,怎么还敢相信那千里之外的异族人呢?

可是,怎么安排,这一场大礼呢。

出了差错,自己可就完蛋了,还卖个啥房子,断头饭倒是有的。

方继藩道:“陛下,前去大同之后的礼节,都是礼部负责吧?儿臣希望礼部,将大礼的全过程,写一份章程,送到儿臣这里。”

殿中张升道:“这没有问题,现在礼部还在查看古籍,想来,三五日之内,会有草拟的章程。”

这殿中群臣,显然也为之兴奋。

陛下是天可汗,那么,自己这些陛下的肱骨之臣,未来也将名垂青史,成为‘魏征’、‘长孙无忌’。

当然,他们也有所疑虑。

现在陛下将此事交给方继藩来办,那么,大家还是极力配合才是。

方继藩心里舒服了一些。

过了几日,果然礼部送了章程来。

方继藩不敢怠慢,躲在家里,将章程摆在自己的面前,细细的研读。

每一个过程,他都专门请人进行预演,王守仁等人,全部被抓了壮丁。

他们不厌其烦的,替代每一个角色,包括了如何行礼,皇帝站在哪里,侍卫应该站在哪里,各部的首领又在何处。

这俱都是唐朝时传下来的礼仪,弘治皇帝安排这个礼仪,显然,是为了想要证明,大明的功绩,已直追汉唐。

任何一个皇帝,都有好大喜功的一面,这一点,自不必待言,自己这老丈人,当然也不能免俗,别看他啥事都风淡云轻,方继藩还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

几次预演下来,方继藩不禁皱眉。

因为有好几处礼仪,这些部族的首领,都靠陛下太近了。

王守仁看出了方继藩的心事:“恩师,莫非是怕有人对陛下不利。”

方继藩乖乖道:“陛下将这个差事交给为师,为师就要承担这个干系,这不是闹着玩的,不出事就一切太平,出事,就完蛋了。”

王守仁低头,看了看章程道:“几次预演下来,陛下有三次,都可能遇到危险。这些部族首领,固然不能携带兵刃,可是陛下毕竟年纪大了,哪怕是有人赤手空拳,也可能使陛下陷入绝境。”

“是啊。”方继藩在王守仁面前,总还算规矩的,至少不会随时爆出他的三字经,王圣人嘛,总要给点面子,不然挨揍了怎么办,这个家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啊。

方继藩顿了顿,道:“得跟礼部去说一说,这几处地方,要改一改,让这些狗东西离陛下远一点。”

王守仁想了想,摇头:“哪怕是礼部愿意更改,只怕陛下,也未必愿意,恩师,陛下极看重此事,他要展现我大明的威严,也要展现我大明也有如盛唐时的胸襟,有怀柔的手段,若是将这些部族的首领,隔绝开,陛下只怕心中不喜。”

方继藩不禁道:“嘿,说的有道理,陛下若当真怀柔远人,靠着礼有个什么用,有本事,他从内帑里,拿出百八十万两银子,赏给诸部啊。”

王守仁:“……”

改又不能改,想要如何预知危险呢?

方继藩越想,越是头疼。

倒是此时,外语书院,成立了。

一百九十多个少年,统统进入了书院。

他们是第一批学习语言的人,朱厚照亲任院长,方继藩乖乖去观了礼,热热闹闹的到了正午,朱厚照的兴奋劲还没有过去,见方继藩魂不守舍的样子,道:“怎么,见本宫做了院长,你不高兴?”

方继藩道:“殿下,你太冤枉臣了,臣现在担心的,乃是陛下会盟的事。”

说着,他将自己的担忧说出来。

一提到这个,朱厚照眼睛就放光,他一直都希望,自己成为天可汗,光耀万世,可谁晓得,这个彩头,竟让父皇夺去了,他不禁道:“这个好办,那就让本宫去代替父皇和各部盟誓就好了,本宫来做这个天可汗。若是有人敢图谋不轨,他还未靠近,本宫就一拳,打断他的骨头。”

方继藩:“……”

果然,太子殿下是怎么死怎么来啊。

陛下拍不死你。

方继藩道:“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这些事,自当是陛下来的。”

朱厚照背着手,踢着自己的靴子,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既如此,那么我便爱莫能助了。”

正说着,王金元匆匆而来:“太子殿下,齐国公……有个鞑靼人求见。”

鞑靼人……

一般的鞑靼人,是不得入关的,必须得有凭引。

方继藩道:“叫进来。”

说着,方继藩从袖里掏出了一个蛤蟆镜,搭在眼睛上,面对鞑靼人,自己还是保持一些神秘为好。

朱厚照看到方继藩的蛤蟆镜,激动的不得了,在方继藩面前晃晃手:“呀,本宫也要一个。”

方继藩又掏出一个小圆镜,朱厚照戴着,忍不住道:“本宫这些日子,都在忙着书院和蒸汽研究所的事,没想到,你小子,竟还鼓捣出了这么有趣的东西。”

方继藩没理他。

片刻之后,鞑靼人进来,却是一副商贾打扮,和寻常的汉人,没什么分别。

这鞑靼人拜下,勉强用汉话道:“小人鞑靼部皮货商人祝人杰,见过齐国公。”

现在但凡是鞑靼人,都爱自称姓祝了。

方继藩道:“你有何事?”

“小人,是来预警,此次,各部汇聚于大同城外,这牵涉的部族极多,小人听说,这各部之中,有人想要图谋不轨。”

方继藩打起精神:“是吗?可有确切的消息?”

“并没有……这只是在关外,道听途说得来的,小人思来想去,觉得不妙,特地想办法入关,前来禀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问题在于,现在牵涉的部族如此之多,到底是谁,想要图谋不轨呢。

方继藩随即冷笑:“呵……你一个鞑靼人,竟口口声声跑来和我说这些,我看你才是包藏祸心,来人啊,将这狗东西……”

这祝人杰吓着了,慌忙道:“小人确实是觉得事有蹊跷,特来禀告,绝没有其他心思。”说着,他激动的道:“小人从前,是部族中的牧人,后来托了齐国公的洪福,才经了商,做的是皮货买卖,日子过的一日比一日好,小人的族人,这日子也是蒸蒸日上,从前的日子,太苦了啊……小人害怕,若是大明皇帝出了关,出了什么事,咱们鞑靼人的好日子,便到头了,接着,又是无休止的征战。”

说到此处,他两眼泪水汪汪,磕头道:“还请齐国公明鉴。”

方继藩方才心里信了几分,他道:“还有什么蛛丝马迹吗?”

“小人做皮货,主要是去各部收购羊皮和牛皮,经常在各部之中逗留,和牧人们,也都交好,因而,各部之中,有什么流言,小人或多或少是略知一些的。咱们这些鞑靼部的升斗小民,自是得了齐国公的恩惠,对齐国公,死心塌地,可是难保,会有一些从前的首领,他们此前,就不受约束,自称自己是某某的后裔,满脑子想着的都是,要恢复祖先的荣光,虽是表面顺从,可是心底深处,却不肯臣服,齐国公不得不防啊。”

他这番话,倒是有一些道理。

鞑靼人内附之后,绝大多数的牧人,日子过的确实比之从前,好了不少,他们不愿再回到战火纷飞的年代,不愿意去劫掠,也不愿再苦哈哈的过着日子,可总会有一些,从前的旧贵,当初的时候,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现在却处处受大明钳制,心有不甘,怀着不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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