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荷戈行(13)

“鲁西、鲁南、齐郡南边、琅琊,单独打出旗号的,估计得有十来家吧。”张行回过神来,就在那根烛火后从容来问。“雄天王觉得里面有几家是可以留的?”

雄伯南沉默了一会,方才低声来答:“两家吧……大概。”

饶是张行早有心理准备,此时也有些发懵,停了许久方才追问:“哪两家?其他的呢?”

“一家是一个姓左的,之前齐郡郡丞左孝友的余部,如今盘在齐郡东南,占了两个县,琅琊山区也有点势力。”雄天王开始认真讲述起来。“可能是他之前跟的左孝友是齐郡本地郡丞,专门做了交代;也可能是他来不及做什么就被回师的樊虎吓到了;当然,也可能是人家真的是个讲究人,倒是没听说有什么恶迹,行事也有些章程,基本上算是不扰民的官府了。”

“应该是几样都有,之前便做过官的,然后刚一起事就遇到了黜龙帮历山大胜,没了折腾的余地。”谢鸣鹤在旁插嘴道。“这在乱世中委实难得。”

“大概如此。”雄伯南敷衍着点点头,继续来讲。“至于剩下的一家其实是两个‘半家’……一个是鲁东南的龟山军,他们在泗水县名声就很糟,在琅琊龟山一带就很干净,最近刚刚又吃下了梁父,不论孬好,却不好算在他们头上的;至于琅琊沿海一带刚刚崛起半年的海须帮,万事都妥当,但其中一个堂口却有携带人口出海的嫌疑,偏偏这个年头,尤其是琅琊那个乱头绪,你说卖身为奴是好是坏呢?也难讲清楚。”

张行心中微动,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追问不停:“那其他的全都是不可留的?他们全都屠村屠镇了?”

“那倒不至于。”雄伯南深深呼了一口气出来,半晌方才摇头:“但想来想去,总想不到能留的说法……最常见的是劫掠,整村、整镇、整县的劫,乡里的牛羊牲畜,城里的金银财帛,全都要劫……我还没算官库,因为毕竟是造反,而且里面确实是有不少人放了官库里东西给百姓的。”

张行还没说话,旁边的流云鹤大概听懂了一些内容,此时又没有忍住:“黜龙帮不劫掠吗?”

这话一出口,张、雄齐齐来看。

谢鸣鹤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反而更加好奇:“黜龙帮不劫掠?”

“不劫民,只劫官。”雄伯南瓮声瓮气来答。“而且第一波起事的时候还一并放粮、烧债、清理讼狱,这次东征因为顾忌粮食不够没有发粮,但钱帛是多放了的。”

谢鸣鹤还是好奇:“可要是这般,你们后来怎么凑得军粮、军资?听说历山一战你们是五万打两万,二次东征也有五万大军!”

“又不是全放,府库留一半,关键是立即取代了官府,不让起事坏了老百姓的事。”雄伯南勉力解释,只懒得更正兵力。“后续也收了田赋税收。”

“可我还是不懂。”谢鸣鹤当然看出来雄伯南的不满,却压抑不住自己的满腔疑惑。“伱们是怎么取代的官府?而且若是你们照常收了田赋税收,本地百姓难道没有怨气吗?起事不起事又有什么区别?”

雄伯南本欲做答,但也有些语塞,便看向了张行。

谢鸣鹤会意,也看向了张行。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不同。”张行认真做答。“东境是东齐故地,但却不是东齐核心所在。东齐二都,一个在河北,一个在晋地,东境这里多是羁縻着的军头,并无多少清贵世家。于是,此地反叛的主力,也多是东齐传下来的地方豪强。他们之前既是大魏在本地的中低阶官吏,也是道上的豪杰,天然精于庶务。有他们协助,再加上对降官讲些体面,自然可以在举事中将官府有序保留下来。”

谢鸣鹤听到一半便连连点头,说起历史,他比张行懂得都多,所以很快就醒悟过来——一句话,基层政权本来就掌握在这里的反贼手上。

“至于说怨气。”张行失笑道。“跟江东一亩地征三亩的田赋不同,东境这里一亩地向来只要双倍田赋就好,而我们黜龙帮当政后,更只是按照实际授田收田赋,顺便烧了高利债,削了那些特产供奉,老百姓居然便为此消了怨气,也是奇怪。”

谢鸣鹤讪讪一笑。

“总之。”雄伯南见状,终于接了回来。“劫掠是最大最常见的事端,然后便是征收无度,却无半点维持地方的动作……”

“这才是大部分义军的本事。”谢鸣鹤立即又摇头以对。“他们举事的时候,万般都是好的,谁能说他们不是被大魏朝廷逼得举事?所以天下义军蜂起,总得算到大魏朝廷头上。可一旦举事成了,却哪个能像你们黜龙帮这般懂得治理地方,维持秩序,都是一月两月就将府库弄干净了……偏偏聚众起来后,还要养军,还要扩大地盘,便免不了又朝下面索取无度,下面也被榨干,那就只能明明抢了,而抢的口子一开,便是自甘堕落,什么不堪都来了。”

雄伯南愈发气闷,却不能辩驳,只是闷声继续来讲:

“谢大家说的是对的,这些还算是大面的,具体到这些头领上才是最让我觉得心烦的……之前好多好汉,都是相熟的豪杰,多少义气都是有过的,也未曾看到他们在穷困中失了义气和本分,结果才一年,就都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有之前洁身自好的,结果起事后便纳了个女人,这倒无妨,还能说是富贵了弄场婚姻,偏偏一个女人后便又一个女人,半年内娶了十个八个二十个,到底算什么?还有的贪财的,我便不说了,谁人不贪财?咱们帮里的小郭也贪财,可一顿饭一个人非得吃几十盘子又算什么?”

谢鸣鹤似乎又想插嘴,但没有开口。

反而是张行,稍有会意,不免来笑:“这些在昔日南唐、南陈世族面前,确实不算什么,当年许多江东世族都是一顿饭上百个婢女上千十个盘子,为了炫富斗气乱杀人的也不少,不过正因为如此,那些世族才一败涂地,被关陇那群土包子踩在脚下反复磨,磨的脸皮都无了。”

谢鸣鹤面色不变,但身前那根一直笔直的烛火火苗明显晃动了一下。

“所以,到底是公认的坏事,而且是有明晃晃教训的。”雄伯南叹了口气。“其实,要我来说,真正计较什么屠城屠村、杀戮无度,恶贯满盈,还没那么过分,或者讲,能找到的都还是少数。关键是,大多数人都把劫掠、纳女人、奢侈无度当做寻常事。我去见他们,找他们,他们知道遮掩什么乱杀人的事情,甚至连义军相攻火并的事情也做遮掩,却无人遮掩这类事。一家如此,两家如此,家家如此,最后居然是我成了不对路的人,以至于我也疑惑,是不是我一开始想规矩的太苛刻了?可折返回来,看看咱们,再想想之前,不都是挺好的吗?”

“雄天王是疑惑这到底算对算错,还是疑惑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张行想了想,就在对面笑问。

“分辨对错倒不至于,还是疑惑他们为什么变成这样。”雄伯南恳切来言。

谢鸣鹤欲言又止。

“事情很简单,一个是心里原本有坏榜样;另一个是没人约束。”张行则满意点头,继而缓缓道来。“坏榜样很多,因为之前的世道就坏,东齐的贵种、关陇的军头、江东的世族,经历了几百年的更迭,都已经糟透了,如今这些义军豪杰得了势,自然有一种觉得自己当家做主成了人上人,也可以如此的心态。”

谢鸣鹤没有吭声,雄伯南则立即点头。

“但更坏的榜样不是别人,是大魏朝廷。”张行继续娓娓道来。

“这怎么说?”雄伯南诧异一时。“大魏朝廷……朝廷是坏,但也没有公开劫掠啊?”

“你再想想,真的没有公开劫掠吗?”张行反问了一句。

雄伯南茫然不解。

“雄天王。”谢鸣鹤再三没有忍住。“苛政便是劫掠……公开的劫掠,只是他们有皇帝,有打服了天下的关陇屯军,可以修订律法,发布文书,把劫掠变成合法的政令而已。不然你想想,动辄几十万、几百万人的徭役,死伤数万数十万,不比什么屠城残暴?对东齐故地征双份田赋,对南陈故地征三份田赋,不是劫掠整个天下?如果不是,天下人为什么造反?为什么明知道那是个刚刚一统了八九分天下,手上雄兵无数、高手如云的朝廷,还要不停造反?对了,还有那个……平日里收税分文不少,可一旦遭了灾便围起来不救,也不许人跑,这算什么我都不知道了。”

雄伯南沉默不语,面色在烛火映照下明显有些发紫,看的出来,他非常轻易的接受了这种说法,却又在被捅破了窗户纸后产生了某种更加明确的疑惑感。

“你们两位真有意思。”张行此时忍不住笑道。“有些事情,雄天王以为理所应当谢兄却茫然不解,有些事情谢兄心中透亮,雄天王却一直打转……今日也算是难得相会了。”

谢鸣鹤也跟着来笑,便欲再言。

但雄伯南终于按捺不住心中泛起的新疑惑了:“若是这般道理,若有一日咱们黜龙帮重新安定了天下,做了新朝廷,能管得住自己,不去劫掠天下吗?”

张行本想做答,但瞥到谢鸣鹤,反而朝后者笑了起来:“谢兄,你觉得呢?”

谢鸣鹤也跟着捻须笑了起来:“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的?”张行不以为然道。“我讽刺了数次江东世家,你心里早该憋着气,想说便说嘛。”

“那我就说了。”谢鸣鹤目光扫过雄伯南,正色以对。“你们黜龙帮虽然暂时居前,但十之八九得不了天下!”

雄伯南一时勃然,却被张行摆手制止。

谢鸣鹤见状,也继续捻须说了下去:“其实刚刚我就想说的……那些义军自甘堕落,还有个重大缘由,就是他们心里也清楚,自己是得不了天下的,因为得不了,便放松下来,肆无忌惮。”

“这是实话。”张行点头,却又有自己坚持。“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还是缺少约束,身怀利刃杀心自起,这是人的常情……不然按照你说的,我们黜龙帮也得不了天下,为什么没有放肆劫掠地方?视地方为牛羊?”

雄伯南精神微振,这是他此番来的本意。

“我也奇怪。”谢鸣鹤坦诚以对。“你口口声声说约束,谁约束的你们黜龙帮?你和李枢吗?若是那般,不还是你跟李枢两位大英雄大豪杰存了取天下的意思,爱惜羽毛,这才一层层下来的吗?”

“不是这回事,不管你信不信,是我们建立了一个组织,用组织的力量相互约束。”张行恳切来答。“如果说真的是我约束了黜龙帮,也只能说是我一开始便晓得,人不能指望着自己的德行能如何如何,四位至尊都是有德之人,却不耽误他们也有失控作恶的时候,何况我们这些凡人呢?所以我一早便努力在帮里发展一种组织力量,尽量相互约束。说句难听点的,如果没有这个约束,历山战前,黜龙帮说不定就散伙了,历山战后,我说不得也就成一言九鼎的帮主了。”

“信不信吧……我大概能懂你们说的是什么,不就是靠道义、规矩和人多来架着吗?但这玩意未必是好事,凡事被驾着,就容易转不过弯来。”谢鸣鹤想了一想,继续摇头。“反而限制你们去取天下的本事,不如选个最大的英雄豪杰来当家做主更轻松,做起事来也更准。”

“或许如此。”张行想了一想,愈发恳切。“而且说良心话,便是眼下这番局面,也未必能坚持下去,说不定哪天帮里不服的人多了,也要闹大事……但我还是觉得,所谓英雄豪杰,如果连这点约束都不能受,这点规矩都不能守,又算什么英雄豪杰?至于说选领头的,我无话可说,但怎么选?靠家世,还是靠修为,还是靠谁能做得对做得好,能守规矩、行大义?”

雄伯南连连颔首,谢鸣鹤却冷笑一声,俨然心中不以为然。

张行立即再言:“我知道谢兄的意思,我也从没指望像真火教的疯子一般建立了一个焚尽一切的纯净世界,但既然被逼着来造反,想着重安天下,总得比大魏强吧?总得比东齐强吧?总得比东夷强吧?总得比你们江东的南唐南陈强吧?标上而得中,标中而得下,不定个差不多的目标,不摆个干净点的标的,如何能稍有进步?”

雄伯南重重颔首,然后站起身来,转到凉亭外面,左右走动,似乎是吃多了酒,在发散一般。

谢鸣鹤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我信你是好意,但还是那句话,这相当于负重而行,而得天下是胜者为王,不是仁者为王,仁者败了,只会是个笑话……不过我也懂你的意思,若不能仁者为王,便没了意思。可若是这般,为什么不能先胜者为王,得了天下,再做仁者呢?”

“所谓仁者,又不是凡事端着,真到了战场上一败涂地,艰难求生的时候,我不觉得喝人血吃人肉不行。”张行依然恳切。“至于说得了天下再如何,说句不怕笑话的,眼下的黜龙帮局势刚刚起来,我自己便有些肆无忌惮的意思了……谈何得了天下如何?”

“所以,若是得了天下……”就在这时,雄伯南忽然大踏步折回亭内,带动风声,引得烛火摇曳。“若是得了天下,到底怎么继续维持道义,不做天下大贼呢?”

“自然是将黜龙帮扩展到全天下。”张行抬头来对,正看到对方双目炯炯,不由心中微动。“把帮里的这种组织深入到全天下各处地方里去……就好像,就好像兄弟结义,相互之间便有了义气,而如果是全天下一起结义,便是全天下一起有义气,关陇人、江东人、乃至于东夷人、北地人,都是一家,自然不许里面的人随便欺负劫掠他人。而且,若是把天下人视为兄弟,处置几个管不住自己的混账,又算什么呢?”

谢鸣鹤忍不住再笑,他当然觉得可笑。

雄伯南却重重呼吸,继而颔首,然后看向谢鸣鹤:“谢大家不信,我也知道这多半只是个念头,但我却想试一试……因为这世道已经糟成这样子,若是浑浑噩噩不懂得道理倒也罢了,懂得了却不试一试,岂不白活了一场?”

谢鸣鹤登时肃然。

张行也看向了这位结义兄弟:“谢兄,你也该感觉到了,我从一开始便冷淡对你,不是因为如今看不上你的本事和八大家的势力,也不是记恨当年你拎着我到处飞的难堪,而是觉得你这种出身,只怕天然不能接受我们黜龙帮的天下大义……雄天王出身草莽,我是北地农人,你却是闻名天下的八大家谢氏首脑!”

谢鸣鹤张口欲言,却被张行伸手制止:

“我们造反,想夺天下,也想安天下,安天下就是要让天下间公然做劫掠的贼子少一点,或者劫的少一些,尽量让所有人都能享有这份义气。而我大胆猜一猜,你终究是想让江东八大家之类取代关陇那帮人,做这天下大贼!对上那些豪强、那些草莽,我还能有些指望,但对上你们这种做过天下大贼的人家,我却没什么指望的。”

谢鸣鹤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却又缓缓摇头:

“我不认可你们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但却真没想过要让江东八大家再去做什么天下大贼……不是不愿意,而是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多少有了见识,晓得他们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没有那种可能了!这天下,强者为尊,最后能成事的,不是关陇那帮人便是东齐这帮人,便是你张行选在这里起家,不也是因为这里是东齐故地,有那些掌握了地方根本的豪强吗?”

“确实如此。”张行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咱们扯了半日胜者为王还是仁者为王,好像两者是冲突的一样……其实未必如此,这是两回事。”

“若是这般。”谢鸣鹤没有理会对方趁机进行的辩论,而是言辞灼灼。“我不想说什么陪你们走一遭、试一试这种我自己都不信的鬼话,但只说如今天下大乱,暴魏让人忍无可忍,连我都起了反抗的心思,最起码前面相当一段路咱们算是同路人……是也不是?”

“是。”张行犹豫了一下,点了下头。

“那为什么不先一起走一遭呢?”谢鸣鹤追问不及。“咱们做个君子约定……先一起走一遭,最起码把关陇人掀翻是一样的心思,做成了这件事,你们做的还挺好,我再跟你们走,或者我觉得你们做的不好了,我便如野鹤一般走了,又如何?”

张行当场失笑。

“贤弟为何发笑?”谢鸣鹤诧异来问。

“我笑谢兄想多了。”张行含笑以对。“我之所以冷淡,是因为知道贤兄是个明白人,担心你进来后会立即看清楚咱们之间的问题,须臾便走,以至于空欢喜一场,所以才要先与你说清楚一些事情……实际上,正如你之前所言,依着眼下局势,黜龙帮十之八九不能得天下,所以此时连壮大都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想那些事呢?今日的言语,我也没想到会说那么多,倒真有些兄弟交心的意思了。”

“不错。”雄伯南回过神来,也赶紧出言。“便是那些劫掠无度的义军,我们黜龙帮也都没准备赶尽杀绝,又怎么会拒绝一位天下知名的高手呢?刚刚咱们讲的,乃是藏在心底里的话。”

谢鸣鹤当场也笑,却又去环顾四面:“星繁夜朗,难得交心……真的是难得交心……却也痛快,本该有诗的。”

“没有的。”张行连连摇头。“我这几张纸全是废话,都只是在讲如今天下大乱,暴魏是总责任人。”

“这也要讲?”雄伯南诧异一时。

“那也该有酒。”谢鸣鹤立即再言,同时与雄伯南解释。“肯定有人不懂得,而且不少,但现在咱们且不说这个……有酒吗?”

“不错,酒也是好的。”雄伯南也有些振作起来。

“酒也没有。”张行诚恳以对。“只后面厢房里有一桶冰镇的酸梅汤。”

“那就酸梅汤。”谢鸣鹤倒是毫不在意。

雄伯南更是直接转身进去,须臾片刻,果然取来一桶还冒着寒气的酸梅汤和几个碗来,然后敲开上层薄冰,一人倒了一碗。

而三人也就在凉亭里,各自举碗,一饮而尽,随即却又重新坐下,继续攀谈起来。

PS:大家晚安(又开始了……惭愧)。

(本章完)

第260章 荷戈行(14)

谢鸣鹤和雄伯南的夜访只是一个插曲,相互交心当然是好事,可即便没有交心,也不能耽误事情继续做下去的。

多等了好几日,身后各项事宜都已经加紧处置了,北线的王叔勇也打通了跟程知理的道路,给登州下的暗子也发了出去,雄伯南也带回了对各路义军处置意见,黜龙军却是再无理由在这里拖延了。

六月底,张行进抵梁父,他没有去探望那对中年男女,只是让出外办事的王雄诞折返时往林家洼走了一遭,他相信这个绝对是杜破阵慧眼识英的年轻人有自己的处事方式和判断能力。

而等到七月初,随着各路部队渐渐重新在前线集结,张行正式签发命令,要求东郡、济阴郡的各县屯驻城防军、衙役、巡卒一分为二,向东平郡、鲁郡、济北郡平行转移,维持地方治安,确保即将大面积开始的秋收顺利进行。

被接替的野战部队,则按顺序东进,补充到前线。

同时,张行公开任命了各县的临时舵主领县令、副舵主领县尉事宜,其中一多半依然还是黜龙帮内部晋升、奖励,但也有不少人是本土出身的豪杰、降官、降吏,甚至有三人直接出任了地方舵主领县令职宜。

这还没完,紧接着,又有两个任命出现了,乃是以头领邴元正为鲁郡目前所得诸县总留后;并征召后方头领杜才干为济北郡目前所得诸县总留后……二者监督各自所领诸县,统一向在东平郡驻守总揽当地民事与后勤的大头领柴孝和、总揽所有秋收事宜的魏玄定,以及前线后方其余所有专项大头领汇报负责。

这两个任命注定要引起黜龙帮内外的波澜,因为尽管只是临时的留后,但实际上谁都知道,柴孝和、邴元正、杜才干这三个文官,实际上成为了东平郡、济北郡、鲁郡的民政负责人。

黜龙帮再怎么集权,再怎么设置专项大头领,再怎么实权大头领掌握最要命的军队,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大家就是会把这三人当做州郡一级的官僚来看待。

而这意味着什么呢?

意味着黜龙帮的确做大了,地盘也大了;意味着张大龙头在进一步釜底抽薪,搞文武分治,来约束那些领兵大头领、头领;意味着随着黜龙帮的扩张,一个新的体系也成长起来了;与此同时,考虑到柴、杜两人都是另一位龙头李枢所谓的“亲信”,似乎这个任命也意味着某人的大公无私。

可以想见,李枢应该马上也会提出东郡和济阴郡的“留后”人选,但却不知道会是哪两位了。

但来不及多余思考和反应了,因为就在这些人事任命之后,张行紧接着便下达了全军继续东进,全取齐郡,以及鲁郡、济北郡剩余所有城镇,并相机夺取琅琊郡的命令。

程知理、王叔勇、单通海三位大头领一起出兵,沿着济水两岸,三面围攻最要害也是最富庶的整个齐郡;而徐世英则率牛达部自鲁郡转向南侧与王振汇合,大举进军鲁郡南部诸县,并顺势进取琅琊郡。

南北两路大军都必须遵从雄伯南的汇报和鉴别,对相关义军进行甄别和执行严厉措施,而且要严肃军纪、保护田宅庄稼,做到字面意义上的秋毫无犯。

然后两军同时要向居中向东进行的龙头张行直接负责、请示。

而军令既下,张大龙头也毫不迟疑,直接从梁父启程,率领贾越、周行范、王雄诞、阎庆以及约三千兵马沿着齐鲁交界,顺着泰山南麓进发,过博城,往琅琊郡、登州、齐郡、鲁郡四郡交汇点的嬴县而来。

启程之前,张行想象过,自己可能会沿途遭遇很多类似于那对中年男女一般的事情,但真正踏上征途,开启第二阶段东征后,这才发现自己还是想当然了。

且说,从三征开始,登州、琅琊就是三征之祸的核心爆发点,然后在长达一年以上的乱象中,琅琊郡和登州是首先陷入全面无政府状态的,其中琅琊穷、登州富,所以登州盘踞了三支大型义军,也就是知世郎王厚所领的知世军,以及高士通的渤海军、孙宣致的平原军,琅琊郡则成为了小股独立义军的王国。

而这种影响很快蔓延到齐郡东部和鲁郡东部。

甚至因为这些地方是张须果部跟义军的主要分界线,反而遭遇到了毫无压力的劫掠,大面积无差别的劫掠。

张行沿途经过许多村庄,几乎看不到任何牲畜……不管是牛羊马,还是鸡鸭犬……一直到此时他才相信,原来之前战报中张须果一战击败知世郎王厚,俘虏了数万牲畜居然是真的。

而这也完美呼应了雄天王之前的汇报,张行也一直到此时才意识到,所谓劫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种劫掠,几乎相当于某种天灾,它不仅仅是一种掠夺,对生产本身也是一种巨大的破坏,最后更是直接导致了抛荒、流民与逃亡。

没错,张行确实没看到如那对男女一般的逃亡者,他只是沿途看到了许多空置的房屋,破败的村社,以及道旁有被取食痕迹的庄稼秸秆……而且时间明显过去了很久,委实分不清是逃亡者的取用,还是军队的往来破坏了。

换言之,早在张大龙头担心自己会见到逃亡百姓之前,本地百姓就已经逃亡结束了。

“数完了吗?”中午时分,大约快进发到嬴县县城的时候,张行忽然勒马,就在路边停下,丝毫不顾本地义军已经在前面出城待降了。

“数完了。”自后方赶到的阎庆满头大汗匆匆来报。“沿途各村逃亡丁口的数字都不一样……”

“大约占几成,总数大约多少?”张行打断对方,迫不及待来问。

“两成吧……只计量汶水沿途村落,已经达到三千余户,具体丁口就难说了。”阎庆刚一说完,便咽了口口水,因为他隐约意识到面色不变的张大龙头其实已经发怒了,于是他赶紧又做解释。“这是官道上的,被劫掠也好,被骚扰也罢,都是受影响最大的地方,其他各处未必有这么多……”

“足够了。”张行干脆打断对方。“确实是这个嬴县里的义军做得吗?”

“最起码最近几次都是他们做得,征收牲口的也是他们。”阎庆小心来答,顺便做了补充。“征收牲口其实就是知世军王厚的习惯……因为牲口方便转运,又是荤腥,是最好的军粮……受他影响,琅琊鲁郡这些义军都有征收牲口的毛病。”

“劫掠就是劫掠,什么征收?”张行终于把不耐摆在脸上了。“我说四个军令,你处置一下,速速发出去。”

“是。”阎庆立即改口。

“第一个军令,是告知在泗水的雄天王,我要提高对劫掠义军的惩处……必须要杀人!除了特定头领要处置,士卒也要抽杀,三十抽一也好,五十抽一也行,直接追究骨干也成,总之要见血……我在嬴县这里决定五十抽一,并追加对骨干的处置,几个头领都不准备留了。”张行面色依旧不变,却说出了让人后脊背发凉的话来。

而此言一出,阎庆明显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赶紧点头,旁边王雄诞也有些反应。

“第二个军令,就是嬴县这里,让贾越在前面做好准备,准备杀人。”

“是。”

“第三个军令,是与齐郡那里发出的,告知前线三位大头领和贾闰士,如果贾务根、樊豹,以及其他齐鲁军首领、齐郡所领各县县令准备投降,可以适当放宽条件,仿效之前历山战后的降级任用,但为首者必须要率先白衣出城请降,以作诚意。”

阎庆明显还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记下。

“最后一件事情。”张行想了想,忽然压低了声音。“告诉徐世英……让他瞅着琅琊郡的情况,自行决断,没必要全取,先封住北面就行……咱们力量有限,要先压住登州的势力。”

这一次阎庆没有多余反应,反而是立即醒悟,再三点头,便转身传令去了。

而他刚一走,张行停了片刻,忽然扭头看向了身侧几度欲言的王雄诞:“小王,问你个事情,你算是半个本地人,伱说,这些抛荒逃亡的,会逃到什么地方去?”

王雄诞想了一想,立即给出答案:“东夷。”

张行微微一怔。

“就是东夷。”王雄诞正色来答。“往南走会被淮河拦住,然后转向东面,往北走会被大河拦住,也转向东面,最后十之八九还会转向东夷……不光是现在,之前江淮东境便有的东半截就有闯龙滩的说法,便是一有灾荒战乱往东夷跑……但也有从东夷转口往北地逃的说法。”

张行点点头,若有所思:“东夷……”

“东夷虽然称不上地广人稀,但三面环海,很少有大规模内乱。”从那日后便没走的谢鸣鹤忽然在旁插嘴道。“活命还是好的,但也仅仅是活命。”

“怎么说?”张行立即追问了一句。

“东夷上下都笃信青帝爷,少部分信奉赤帝娘娘,其中青帝爷的影响比什么都大。”谢鸣鹤正色来答。“而青帝爷因为当年百族相争之事,最不喜欢看下面人内乱,所以东夷朝堂上,什么事都憋着,一层摞一层那种……至于说只是活命,莫忘了,东夷人现在还受当年妖族影响,定品分类的,人逃过去,也只是最下贱品类,勉强糊口活命罢了,与官奴无异。”

“真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风俗。”张行没有评价事情好坏,反而顺势感慨。“之前我曾与人有约定,要往东夷走一遭,也曾与思思说过一起去履约,现在却不知此生还能不能成行了。”

谢鸣鹤见到张行感慨如此,反而不解:“你既是北地人,为何对此类风俗感慨?三辉既起,四御便落,但反过来说,四御在天下中央的直接影响力少了,东夷、妖岛、北地三处的影响就显得极大了,也就是白帝爷素来讲究些,很少有在蜀中折腾……你自北地来,便该晓得,那里是个什么内情。”

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看向了骑在马上压阵向前的贾越,后者已经在百余步开外了。

而其人身后,嬴县县城也已经隐隐在望。

“小心些。”谢鸣鹤见状,立即收了多余心思,当场捻须冷笑了一声。“不是每个出身草莽的人都能像雄天王那般坦荡的……便是有雄天王这般在河北、东境名声盖过天的人居中作态,你自诩义军盟主,却对义军这般严苛,反而对官军轻轻放过……临时调整对官军和义军的打击侧重,下面人和外面人都要不满的,刚刚你那个掌握机密人事的亲信,便是想劝却没敢劝。”

“随便吧。”张行收回目光,漠然以对。“但行正事,莫问其他……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在救这帮杂牌义军。”

“我自然是信的。”谢鸣鹤嗤笑一声。

“你呢?”张行忽然扭头看向了措手不及的王雄诞。

王雄诞怔了一下,缓缓以对:“我原本也是想劝的,但如果这是龙头、雄天王都认定的处置,那也无话可说……毕竟龙头在西线做得委实漂亮,有这个资格来做处置;而雄天王又是最讲义气的那位。只是……只是都按照龙头的标准来做,天下义军还有妥当的吗?”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而是翻身上了黄骠马,继续向前。

倒是谢鸣鹤,明显有些置身事外的感觉,转身上马前,对着王雄诞稍有戏谑:“杀完这一波,再清理了登州,其他天下各处义军再行事,不妥当也得妥当了。”

王雄诞半是恍然,半是忧虑,只能匆匆跟上。

七月初五,下午时分,黜龙帮左翼大龙头进抵嬴县,第一件事便是以割据地方却反而劫掠为理由,对本地投降义军大开刑罚,首领七人尽数处斩,部众五十抽一,斩杀四十有余。

其余方才平等任用。

此地位于四郡交汇之处,各方早有探子等候,所以消息几乎是立即传开,而且很快便便对周遭义军产生了巨大影响……胆小的仓促弃地往登州逃去,客观使得登州三大义军势力进一步扩充,而胆大或者心横的干脆据城而守,公开与黜龙军对抗。

一时间,黜龙军的第二阶段进军迅速转入了军事对抗阶段,各处都有规模不大,却明显激烈的战斗出现。而与此同时,反倒是齐郡那里,惶惶不可终日的齐鲁官军旧部收到了贾闰士转达的张龙头善意,对抗大大减少,降服者大面积出现。

其中,最重要的两人,也就是占据了齐郡郡治的郡丞贾务根,以及控制了齐鲁官军最后一支强力精锐部队的樊豹,全都动摇。

尤其是贾务根,因为亲子的作用,外加历城属于众矢之的,直面了单通海和王叔勇的兵锋,率先给出确切答复——他同意白衣单骑出降,但却希望直接去见张行,得到承诺。

而樊豹率部退至章丘,北面是济水,南面有一支左氏义军,西面是历城,再加上手握重兵,反倒是没有那么迫切……尤其是有传闻说,其妹樊梨花武艺出众,却记恨长兄樊虎之死,与有意降服的次兄颇有冲突。

说不得此事还会有波折。

不过,就在这种复杂的敌我情况下,嬴县北侧,盘踞在齐郡南部,占据淄川、亭山的左氏义军却忽然主动无条件向黜龙军请降,而且为首者抢在包括贾务根父子在内的所有势力之前,率先抵达嬴县。

要知道,左氏义军在齐郡势力版图中占据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且正是樊豹和齐郡子弟兵的南面门户,再加上此时黜龙军兵锋之下,义军、官军立场混乱,颇有不少传言,所以此军骤然降服,而且是这般干脆利索的降服,委实产生了巨大影响。

相对应的,为了开诚布公,也可能是为了挽回苛待义军的名头,明显有些意外的张行几乎是仓促之下决定亲自出城十里相迎。

七月初七,双方各数百众在城北山间官道上相向相逢。

接着,出乎所有人意料,众目睽睽之下,那左氏义军首领非但抢先下马,而且居然就在路上双膝投地,叩首于张大龙头的黄骠马前,以一种出乎所有人的低下礼节向张行行礼致意。

几乎双方所有人都懵了。

而片刻后,其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却是终于开口:“左才相拜见张龙头,龙头恩义,左氏此生绝不敢忘,故此,天下大乱,决议起事之初,便有呼应龙头的意思了。”

饶是张行都已经进化到开始研究造反的理论工作了,此时也不禁一怔,过了好一阵子方才在马上仰天一叹:

“左三爷,人是地非,别来无恙。”

其余人依旧呆滞,倒是王雄诞想了一想,忽然目瞪口呆起来。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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