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列阵行(2)

李枢的决断为这场仓促发动的迎战注入了一轮新的活力,一方面是战术层面的拾遗补缺,算是极大增强了此战计划的成功率,另一方面,则是说随着这位大龙头挺身而出,宣布自己要以身诱敌,便再没有人怀疑这场战役的必然性了。

除此之外,李枢的这个行为还将带来一个巨大的隐性好处,那就是统一了指挥权——无论如何,人家都是东线的大龙头,是东征的负责人,即便是丢了郓城,也不耽误他之前连续三次拯救了东线部队。

功是功,过是过,他在东线部队那里还是很有威望的。

而且莫忘了,随着张行明显展现出了更强势、更有力、更能服众的一面,绝不可能每个头领都愿意这么干脆利索的就此服从于这位西线大龙头。这不是说这些人人人都对张行有私怨,或者更喜欢李枢什么的,而是说,这些头领从本质上都属于豪强出身,今天张行明显要上去了,他们心里忧惧,害怕被兼并,明天李枢要上去了,他们同样会心里忧惧,害怕被兼并。

这就是做事情的难处了。

但是,随着李枢主动表态去做诱敌,这一仗的指挥权再无分歧可能。

完全可以说,从这一日傍晚开始,从这个帐篷里开始,中上层的杂音被彻底消除,最起码从表面上被抹的干干净净,大家可以跳过了很多东西,从而直接面对战争本身。

果然,会议之后,不顾天黑,程知理就携带着魏玄定、李枢、张行三人的联名书信孤身先行,李枢也去寻自己的本部和心腹头领,试图拼凑出一支看起来有模有样的“诈败”部队,张行也派出了信使往芒砀山而行,要求王振得到军令以后立即从砀县东北面的黜龙帮控制区北上。

其余所有头领、舵主被要求分散进驻到部队中,前者安抚军心,后者针对性对接后勤。与此同时,阎庆等人还接到任务,要仿效着西线那些护法、白衣骑士、披风骑士,从东线撤退下来的部队中征调精锐骨干,统一屯驻管理。

当夜,雨水渐渐稀疏,众人各怀心思,从那些大头领到下面的士卒,不知道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而这其中,配合着真气擦了身子的张行却难得在白有思身侧睡得舒坦——这当然不算是将士阵前半死生,美人帐中犹歌舞,因为谁都知道,那位白大小姐才是真正的暴力代表,在战争即将逼近的情况下,很多人巴不得看到这一幕好让自己安心。

翌日一早,雨水停了半宿,在雄伯南将自己所领那一部主动贡献出来以后,李枢很快就凑齐了四千部队,并以离狐过于拥挤为名带着他们往甄城而去,雄伯南本人也随之而去——后者是诈败的一部分,没有他去应对张长恭以遮护李枢,无疑是一个巨大的破绽。

同时,这位黜龙帮第一高手与张长恭的持续缠斗也是阻挠官军侦察的重要手段之一。

坦诚说,张行还是有些心疼的,因为诈败几乎必然要沦为真败,这支部队必定要遭受无谓伤亡,唯独他心里也明白,所谓慈不掌兵正在于此,战争中总有人要承担一些特定的任务。

实际上,这一日起身后,从早上开始,张行就一直在忙碌,也委实没有多少时间去多感慨什么,整编部队和支应后勤都很重要。

而很快,他和白有思又接受了徐世英和单通海的邀请,带了七八个头领往既定战场方向而去,乃是要做临阵前的侦察。

说不上是阴天还是多云的天气下,众人在一条小河沟旁勒马,因为连日下雨,小河沟早已经涨满,而且水流浑浊急促。

看了眼小河沟里的水势,张行心中计算了一下,率先出言:“一路上有七条这样的河沟?”

“没错。”徐大郎心思缜密,第一个应声。“除此之外,好多地方都有淤积。”

“现在就要让离狐派民夫过来,沿途疏通沟渠,然后在这些小沟渠上设置临时的木排,充当通道,使预设阵地跟离狐通畅。”张行即刻下令。“最好能在预定阵地后方再立个后勤补给的军寨。”

“未必来得及。”徐世英有一说一。

“我知道,能做一点是一点,疏通沟渠和架木排为先。”张行想都不想,即刻回复。“有余力再做军寨。”

众人立即点头,徐世英更是喊来随行的郭敬恪,让后者回去寻魏玄定,现在就从离狐开始,派遣民夫疏通进军道路。

郭敬恪既走,张行立即抬头看向了东北面一座很显眼的小山。

“右龙头,那就是历山了。”算是本地头领之一的梁嘉定越众而出,以手指之,说了一句废话……毕竟,一群人,有成丹有凝丹,至不济也是奇经高手,还都有马,停在这里可不是因为一条涨水的小河沟。

转回眼前,说实话,山不高,也不大。

整个行政上的东境地区,地理环境明显以巨野泽为界限,东边几个济水下游的郡乃是殿下丘陵地区,既有泰山这种大山,也有其他数不清的小山;而巨野泽西面几个济水上游的郡更像是隶属于中原地区的平原……至于这座历山也像是东边丘陵地带越过巨野泽的延伸,只不过因为周围都是平原,这才凸显了出来。

此时,头顶云气稍微散开,视野清明,再加上之前连日降雨,山头翠绿一片,远远望去,仿佛洗过的一个绿色大粽子一般耸立在同样绿色为主的平原大地上。

“山不是太高,也不是很大的样子。”张行蹙眉以对。

“确实。”徐世英同样严肃。“但这是周围唯一一座像样的山……而且,历山西边有个伸出来的角,稍微可以在视野遮蔽上多起些效用。”

“不如指望挖壕沟、堆土垒做遮蔽。”张行认真来言。“这样也方便维持战线和阵型。”

没办法,指望着他用兵如神啥的基本上不大可能,这种情况下,结硬寨、打呆仗,迷信工事和后勤就成了某种必然。

“山上能藏人吗?”白有思忽然在马上开口。

周围人齐齐一怔,一时无人应答,很显然,绝不是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而是所有头领都没有跟这位好大名头的白氏贵女做交流的心理准备。

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

“喊我白三娘就好。”白有思似乎察觉到了问题所在,只在马上微微一笑。

徐世英立即应声,拱手以对:“回禀白三娘,山上不大好藏人……”

“怎么说?”

“山势比较陡,树木也多,藤蔓密布,土石嶙峋,再加上连日下雨……我估计接下来几日还要接着下……山土松软,道路湿滑。”徐世英诚恳以对。“上去不容易,下来更难。”

白有思点点头。

倒是张行,本能觉得那哪里不对:“这山不大,又在人口稠密之地,为什么山上植被这么茂密?照理说,应该有些建筑和说法才对。”

“不瞒张龙头。”单通海终于也眯着眼睛开了口。“如我记得不差,此山上的确应该是有个祭祀真龙的寺观,但早已经荒废……而且,周围百姓之所以不上山,也跟这个寺观有些关系……据说是寺观里有些鬼祟。”

“我听人说是真龙下了旨意,不许人上山惊扰。”梁嘉定没有忍住再度开口。

“我听到的是,山上寺观出过命案,几个祭祀真龙的道士为了钱财相互搏杀,弄的整个寺观没逃出来几个人,从此成为凶地。”夏侯宁远也添了一句说法。“还有人说,这些道士本就是杀人越货的,属于内讧。”

张行立即去看白有思。

白有思深呼吸了一口气,看着小山来言:“确系有些真气充裕的感觉,估计的确有真龙曾驾临过,但说句不好听的,从此处往东,雷泽、巨鹿泽,再到泰山,还有落龙滩,东境根本不缺此类地方。”

众人若有所思,而无论怎么想的,却全都只是点头而已。

唯独张行,依旧好奇:“是哪位真龙的祭祀?”

“分山君。”徐世英脱口而对。

张行怔了一怔,周围人却多坦荡,很显然,虽然三一正教用三辉四御的信仰强行遮蔽了大多数的真龙和神仙的祭祀,可分山君作为本朝在东境本地敕封的镇地真龙,最起码不应该会太荒芜。

唯独白有思,瞥到张行面目,心中了然,却是自马上一跃而起,腾空向上,直直往山顶而去。

这一幕,看的徐世英、单通海以下许多头领眼皮直跳。

过了片刻,白有思转回此地,轻松落在马上,复又向张行做了陈述:“正如之前所言,山上植被茂密,属于难以接近的野山,不过依然能看到旧道和破观……全都是杂草,主堂也塌了,一个人没有。”

张行连连颔首,继而收心,再去看战场,依旧蹙眉。

徐世英见状,正色来讲:“三哥,我大概知道你忧心什么,但是要我说,也只能如此了,因为时间过于仓促,很可能三五日就要交战。而反过来说,就是因为时间仓促,敌军才有可能直接撞上来,我们才敢打这一仗的。这时候,有个方略,比没有强。”

张行再度颔首。

且说,张大龙头如何不晓得对方意思?

此战最大的特点,不是什么以逸待劳,也不是什么诱敌深入,那些只是微观上的,从整个战役的角度而言,根本就是迎头撞上,打官军一个措手不及。

时间紧、任务重,什么都只能将就,什么都可能做不好,到处都是破绽,这是事实。

可与此同时,就是要指望着这个时间紧,使得官军没有反应的时间,没有大规模作战的准备,没有救援的决心和能力。

这一波,这一波叫用什么都做不好,来打赢什么都不做。

实际上,这个思路本就是张行自己的主意。

“咱们走一遭吧!”张行叹了口气,终于不再计较这些。“看看阵地和那片沼泽地。”

这没什么好说的,众人来到山下,继续探查。先看了山脚下的平地,没什么可说的,然后只往西一转,果然只在距离历山五六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大片地形低洼的积水地——这一点太明显了,哪怕是已经齐腰深的庄稼地完全遮蔽了被淹没的池塘和睡眠也依然能察觉,因为好多农户在这里尝试排涝。

这一幕,使得所有人暂时沉默了片刻。

“赶走他们。”

张行忽然回头吩咐。“你们谁回去召一支军队过来,把地方控制住,不许他们排涝,如果有可能,让魏首席把周围几个村子全都迁走,妇孺塞城里躲一躲,壮丁强征了做后勤,坚决不能让他们往东北面跑,以免撞上张须果的部队,弄巧成拙。”

“我来吧!”

单通海深呼吸了一口气,难得主动承接了这个任务。“夏侯,你回去引兵来,立即来做。”

周围所有人,从白有思到徐世英再到其他几个本地头领,全都沉默以对……他们当然知道,张行这么做是对的,毫无疑问是对的,打不赢这一仗,不要韩引弓那种人如何放纵部属了,只是大军扫荡,局势动荡,如何还能指望继续在这里安生种地?

具体到这些周边村落,把他们强行迁移到后方,既是为了战役胜利本身,也是为了这些村民好。真打起来,甭管是几万对几万,也甭管胜负结果如何,光是零散溃兵对这些村庄而言都是灭顶之灾。

甚至抛开这些不说,农民本身这种排涝的行为也未必有用,因为天气还是比较阴沉的,接下来几日下雨的概率依然很大,而且是连绵阴雨,这种情况下,今日排了,过几日还要淹。

与其如此,不如让黜龙军来利用下这个地形。

可知道归知道,作为本地的豪强,谁还不兼职个庄园主或者地主呢?上上下下农人心态都是很明显的。那么对他们而言,阻止农人在农业生产上的自救行为,无疑是一种反常识的东西,甚至有一定道德上的本能愧疚感。

“还是不行。”

心不在焉的从沼泽与积水的农田中的田埂里穿过这片区域后,张行来到历山向西伸出的那个山脚跟前,再度发现了一个问题。“东西两面,最窄的地方也有三四里,要是按照徐大郎伱之前的计划,交战后派出一支精锐,借着对地形熟悉从淹水的地方绕过来,截断官军后路,需要多少人?”

“我原本预定至少要一万。”徐世英面色有些发白,但还是恳切来答。“而且都得是精锐。”

“可现在看,一万人绕过来,说不得他们早就调整好军势,直接退了。”单通海皱眉不止。

众人陷入沉默之中,却又无人言弃,事到如今,至不济也就是一万人努力过来的局势,只是需要一个更好,或者说尽量好一点的法子罢了。

而就在头顶重新阴沉起来的时候,随着徐世英再度偷看了白大小姐一眼,却是咬牙开了口:

“我有个主意,一旦开战,何妨先遣一高手率帮中修为者与部分精锐,不要多,数百人即刻先行过来,强行插在此地,就在道中设阵,须知一旦如此,官军便前后转运不畅了。然后咱们再将部众,以千人、三千人、六千人的规模依次从侧翼发遣过来……如此,便可以将官军噎杀于历山之下了。”

众人恍然,一起去看白有思。

便是张行也来看自己这位女侠。

而白大小姐只是莞尔一笑:“既然来了,当然要倾力相助诸位,否则岂不是让三郎在你们帮中难做?”

众人一怔,旋即失笑,张行也跟着来笑,历山下勉强有了一点快活的气氛。

到此为止,战场的勘测,算是有了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结果,诚如徐世英之前所暗示的那般,这种情况下,能有个勉强的通顺,已经很了不起,也不好多做计较,便抢在下雨前折返回去。

回到离狐,头领关许已经开始带领一部分民夫清理道路了,而张行将地理讯息发给李枢后,也继续投入到部队的整编中去。

并且,很快就在下午时分,完成了基本的军事任务分派。

首先是最重要的一万绕后部队。

乃是白有思先率领绝大部分修为之士以及做护卫和支撑的数百精锐率先过去,当道居后列阵,像个钉子一样楔入敌军尾部,或者腹心;然后是贾越率领一千所领本部为后续;接着是单通海亲自率领自家还剩的三千人当其后;最后六千人来自于各部扯皮出来的拼盘,既有翟谦部两千人,也有丁盛映的两千人,还有郭敬恪带领的两千人。

至于当面的军阵,自然是张行为主,徐世英、王叔勇为左右辅住,联合所有的军事力量,统一调度了。

只能说,这又是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结果。

傍晚时分,张行留在了军中跟部队一起吃了大锅饭,此时雨水终于重新开启,张大龙头听着雨滴打着周围帐篷噼里啪啦,表面上毫无动静,甚至与周围将士谈笑风生,内心却忍不住泛起了一丝不安。

原因再简单不过,这是一个简单的数学题。

这个环节是凑凑活活,看起来大约通顺,那个环节也是凑凑活活,看起来大约通顺,但是,基本上的概率学和数学会告诉你,连续多个凑合的通顺环节连在一起,十之八九会不通顺。

肯定要出意外和问题。

当然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问题出现了努力解决就是,只是身为一军主帅,等着问题爆发的过程,不是那么好受罢了。尤其是他面对士卒和中下层军官、吏员的时候,偏偏还要摆出一副老子智计在握,万事都有准备的姿态。

“龙头。”

就在张行吃了两个饼子一碗汤之后,准备去续一碗的时候,张金树忽然出现在窝棚外面,冒着雨水招手。“有点事情。”

张行立即放下碗筷,跟着对方走了出去。

二人也不避雨,只是往一处人少的墙角位置走了过去,来到这边,张金树立即开口:“龙头,乘氏那里,有家人忽然跑了……”

“什么意思?”张行一时没转过弯来。

“之前开小差没来的一个队将,被抓出来处斩了,前日他家人收了尸,昨日忽然遣散仆从,今日剩余家人也直接消失不见了,据说他兄弟曾当着家仆的面起誓,说要让黜龙帮以命抵命,所以仆从带了心眼,今日发现他家里人不见后,便来县衙做告,从留守的军官那里转到了我这里。”张金树细致说了一下。“我担心他们是去南面寻韩引弓了。”

“遣人去追了吗?”张行心中居然毫无波澜,只是从容来问。

“去了,我最得力下属已经去了。”张金树立即做答。

“这就足够了。”张行倒也光棍。“事情是这样的,老张,我根本不指望能瞒得过韩引弓,只要能瞒得过前几日,让他来不及处置就行……这样的漏洞,你尽量处置,但过了明天,也就不要管他了。”

“是。”张金树应声干脆。

就这样,离开张金树,天色渐黑,张行依旧与白有思宿在城外军营中,而这一次,他干脆是被白有思半夜推醒的。

“怎么了?”张行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茫然。

“外面有几个人来,似乎是想见你,但不敢打扰咱们。”白有思再度推搡了一下。“都是你的人,你去处理一下。”

张行诧异起身,披着衣服走出来,果然看到魏玄定、贾越、阎庆、张金树四人带着几个甲士,全都立在自家帐篷对面的一个点着火把的小窝棚下,略显不安,便立即释放真气,从容穿过雨水,来到对方跟前。

见到张大龙头过来,四人稍有释然。

“又怎么了?”张行勉强做出了一副坦荡姿态。

“沈庆跑了。”魏道士开门见山,而夜间,借着火把映照,其他三人也都面色有些难看。

“沈庆是谁?”张行努力想了一下,可能是这几日太忙太累,居然没想起来。

“那个护法,家在南面成武,担心家里人,担心韩引弓会过来的护法。”魏道士跺了跺脚。“参与了昨日傍晚军议的那个。”

“现在回头対消息,很可能下午就跑了。”阎庆面色也很难看,这个人是走他的渠道上来的。“也不知道是去找张须果还是韩引弓,又或者只是想带家里人跑出去。”

张行怔了征,恍然大悟,继而微微色变。

但片刻后,他还是恢复了之前的笑意:“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人家沈护法要跑,咱们派个修为超过去的,带着十个八个甲士去追一追便是,追不到就算了,不然还能如何?我估计是只想带家里人跑,真要去找官军还是韩引弓,因为成武在南面,真要落到官军手里肯定是韩引弓的部队过去,他最担心的也只是韩引弓的部队残暴,所以不大可能去找张须果,而不去找张须果,便不是太致命。”

魏道士以下,几人颇为无言,却偏偏无法反驳。

“你们几人也是,调拨好人手,就早点去休息,认真负责就行,不要为这事上火,这几日,务必养精蓄锐。”而张行既然做了吩咐,却不再理会此事,只是稍作叮嘱,便居然直接鼓荡起寒冰真气,堂皇冒雨折回帐篷了。

回到帐篷里,当然不需要给白有思重复,因为她肯定听得清楚,但是,这不耽误在帐篷外那般从容镇定的张大龙头坐在简易木榻上,怔怔抬头听了好一阵子雨水,方才重新卧倒——打仗而已,怎么就这么难呢?

而刚一卧下,白有思便从身后抱住了他,这让张行微微安心了一点。

PS:感谢殿前司胖虎老爷和嗨h老爷和黄老板的上盟,感激不尽,当然,也感激临安李公的大力支持。

大家晚安。

(本章完)

第237章 列阵行(3)

五月廿七,离狐这里,从早间开始便又是一日小雨。

张行得到李枢回报,前方官军已经越过范县,继续往东郡而来,并无任何迟疑,也毫无察觉之态。

与此同时,离狐这里也是麻烦与进度不停——有人提议,保留五千人的预备队,不纳入军阵,而是藏在后方军寨里,方便往任何方向调度,以作拾遗补缺,这似乎是一个可行的建议,可也有人担心这会导致当面军阵实力不足,属于脱了裤子放屁;还有人提议,将补充的军械统一化,乃是要长枪、钢弩、刀盾大规模集中使用,实际控制部队的头领们对此态度不一,有些人很是抵触;与此同时,军中似乎又有不少人因为下雨忽然感染了时疫,并且有头领提出要在战前放出一些士卒就近探亲,也同样引发了一场风波。

而就在张行表面上妥妥当当、体体面面,近乎于指挥若定,内里其实近乎狼狈而盲目的进行所有决断的时候,殊不知,因为大军的出动和汇集,安稳了快一年的东郡和济阴郡,人心也开始渐渐动荡,秩序也开始有失效的迹象。

内里外面,许多因为之前军事存在而被掩盖的问题,都随着军事行动的展开,而有震荡失控的趋势。很多事情,也因为紧张的气氛被动加速,来到了十字路口。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当人不顾一切握紧了拳头的时候,不自觉的就会对周围的零零碎碎、瓶瓶罐罐造成损伤,也不自觉的就会将青筋爆露,将伤口崩开。

当然,只要打赢了,一切似乎都好说。

唯独事情总是有双面性,谁也不知道这些瓶瓶罐罐、零零碎碎,以及这些原本的小伤口,会对出拳本身造成多大影响?

意外不断和大势所趋,永远是双螺旋的共生体。

百里不同天,虽然都处于雨水多发的季节,可就在离狐那里下着小雨的时候,济阴城却只是阴沉沉欲雨,非只如此,和离狐那里几乎沦为大军营的同时,原本整个济阴郡最核心最热闹的济阴城内,则显得有些空荡荡。

作为最早意识到全面战争将要开打的一座城市,商人们早已经消失不见,家家户户在被半强制半利诱的招募了壮丁后,更是非必要鲜有出门,也就是偶有民夫汇集往来,输送物资的时候,好像城市能够暂时活过来一般。

廿七日上午,阴沉沉的云层下,济阴城西的郡府大牢里,一如既往的沉闷与昏暗,混杂着全年不变的骚臭味与虫蚁的泛滥,再加上最近的潮湿,格外让人难以忍受……但没办法,没有人会在意大牢里这些客人们的待遇,能不忘记给送口吃的喝的,就已经很不错了。

脚步声响起,一个身影被火把映照在了大牢的墙面上,但似乎跟往日稍有不同。

四肢皆有镣铐、浑身脏兮兮的李清臣坐在一个凳子上,背靠着牢房墙壁,正例行被自己胸腹间的伤口折磨,这一个月的阴雨天气对他而言过于艰难了,但此时闻得声响,皱着眉头去看,却意外的有些表现怪异,以至于一动不动起来,只是隔着栅栏盯着拐角处,等待对方的出现。

片刻后,一个年轻的男装布衣女子便举着火把出现在了李清臣身前。

不过,此人容貌清秀,皮肤白皙,衣服也干净的过分,委实与牢房氛围不合。

见到来人,李清臣长松了一口气,继而无力起来:“十三娘,你如何今日才来?”

女子一声不吭,先将火把放在牢门前的插口上,然后从腰中拔出一柄制式绣口弯刀来,运起断江真气,连续奋力劈砍,两三刀后,才终于打开了牢门锁链。进入牢后,如是再三,方才将李清臣脚链、手链给劈开,却是赶紧拽着对方往外去。

此时,牢中其余人早被惊动,纷纷呼喊求救,李清臣踉跄中也指着对面两人来言:“十三娘,其余人不管,这两个是我郡中伴当,不救回去,回到淮阳难见他们家人。”

“你也晓得不好见人家家人?”所谓十三娘,也就是李清臣的族妹李清洲了,也是淮阳郡最新的驻郡黑绶,终于冷笑。“汴水码头上那么多尸体都有了,还差这两人?”

李十二羞愤一时。

但话虽如此,李十三娘还是上前,奋力劈开门锁,这二人没有手足锁链,也没受伤,倒是千恩万谢,立即跟了上来,甚至主动扶起了李清臣,好给最强的战力李清洲留下余地。

不过,四人迅速逃出,又翻墙离开监狱,然后又跃入监狱对面街上的一户人家,居然全程没有撞到什么人,更没有动武。

也是稀奇。

“怎么回事?”刚一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李清臣便茫然起来。“如何这般空荡?”

“能怎么样?倾巢而出罢了。”李清洲一面快步往屋内去拿什么东西,一面稍作解释。“东面要打仗了,屠龙刀张三已经引兵去离狐了,不光是济阴,各地各县的衙役都抽调一空了,民夫也几乎是尽数征发了过去,今日连看大牢的都去北面仓城和渡口帮忙发东西了,我绑了剩下两个,堂皇进去的……赶紧去擦一把脸,这里有干净衣服,咱们马上翻城墙,从南面走!”

李清臣应了一声,跟两个下属各自去擦洗换衣,但等到三人换好衣服,其余两人倒也罢了,李清臣还是有些不甘:

“若是他城中这般空虚,咱们何妨去烧了他仓城?”

“你想的太多了。”李清洲愈加没好气起来。“真以为城里没留人吗?只不过人家都放在仓城那种要地罢了!而且伱都这样了,烧不还是我烧?我哪来的人手和本事。”

李清臣闷声不言。

四人有惊无险翻出了城墙,此处却只有两匹马,李清洲倒也干脆,直接与那二人说清楚,要求分道而走。

二人也无话,只能拱手而去,步行往西面逃去,李氏兄妹则走马往西南方向而走。

但走了不过两三里,李清臣终于忍耐不住,复又勒马喊住了自己族妹:“十三娘,前方既然要打仗,咱们身为朝廷命官,岂能这般直接逃回去?便是烧不了仓城,也该烧了府衙大狱,让他惊一惊,最好分点兵回来……”

“我跟你说实话吧。”李清洲叹了口气,勒马回转,正色以告。“我不敢!思思姐现在人在离狐,与那屠龙刀厮混在一起,我们若是烧了府衙什么的,兵估计是没有的,倚天剑怕是有一把,到时候连我也要跟你一起被重新抓回去……你有这心思,不如早点回淮阳养伤。”

说完,这李十三娘直接打马便走,走了百余步,发现身旁没人,复又折返,居然发现自家族兄还当场,而且一手捂住了胸腹,面目狰狞,也是无奈:

“你到底回不回淮阳?”

“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过了片刻,大概是缓过了劲来,李清臣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按着胸腹之间的伤口位置严肃来问。“张行去打谁?为什么思思姐会来?英国公直接反了?我才被关了几日而已,如何局势大变!”

“哪有这么多事?”李十三娘彻底无奈,只能一一告知。“就是你跟钱唐、吕常衡他们给中丞谋划的那个事情,三家联兵,剿灭黜龙帮。而如今张行去东面,是因为张须果最能打,突然就拔掉了郓城,李枢大败而归,他不得不去接阵。至于思思姐为什么来我怎么知道?只知道她数日前忽然过来,当空过来,没有避讳任何人。还有英国公,反正我是没听到英国公反了。”

李清臣沉默片刻,复又来问:“我在牢中的时候,据说张行吃下了麻祜?”

“是。”

“那韩引弓呢?还在萧县?”

“没有,来到下邑跟砀县了,你一被俘,中丞就派我继续与他传信了,后来张须果打下郓城,还让吕常衡匆匆穿越州郡带着消息去了萧县,据说做了天大的让步,也就带兵过来了。”一气说完,李十三娘看了眼头顶阴沉的云层,干脆以对。“事到如今,你还想如何?”

“我想做点事情!”头顶乌云翻滚,李清臣则咬牙切齿。“我不在乎有多大用处,但决不能这般一事无成,决不能这般置身事外,总得去做点事情!”

“你想做什么?”出乎意料,一直有些不耐的李十三娘反而没有再生气。

“去南边,请韩引弓出兵,济阴这么空虚,如何能挡的住韩引弓的大军?”李清臣言辞干脆。“只要韩引弓来,前方张行也必败无疑。”

“那去下邑?”李十三娘同样干脆。

李十二一声不吭,只是调转马头,转向正南,李十三无奈,也只能跟上。

二人快马疾驰,哪里是行军能比?不过下午便越过汴水,晚前便来到下邑城下,此处,正是韩引弓所领一万大军所在。

且不说是隔壁淮阳郡的都尉与黑绶,也不说是一直以来东都素来与韩引弓私下交涉的信使,只是有姻亲的陇西李氏仆射房的十二郎、十三娘联袂而至,韩引弓总也要接待的。

实际上,之前选择李清臣负责此事,本身就有这个意思。

双方见面,各自礼毕落座,李清臣便迫不及待起来,直接叙述了一番,然后请对方出兵。

韩引弓今年刚刚四十出头,细髯鹰目,听完之后,却只是捻须来笑:“李十二郎、十三娘,你们来晚了,其实,济阴空虚的事情我昨日便已经知道了。”

李清臣愕然一时,旋即来问:“如此,为何韩将军此时还在下邑城下?”

这话就问的有些不客气了。

但韩引弓素来知道这些高门子弟的性情,只是继续来笑:“大军开拔,哪有那么简单?况且,若济阴是空城,只取一个空城,断他们后路,又何需全军前往?”

李清臣愣了愣,立即醒悟:“将军是要砀县的那五千军北上吗?”

“不错。”韩引弓坦荡来答,顺便以手指向了帐外。“而且我随后便到,下邑这里,那些內侍挨了几日攻势,早已经穷蹙到了极致……他们只以为我还卖江都那几位公公面子呢!”

李清臣犹豫了一下,继续来劝:“韩将军,事有缓急,济阴那里才是中丞所着重的。”

“既如此。”韩引弓毫不客气。“何妨请李十二郎入城替我劝降?你进去跟他们说清楚,我如今受了中丞恩典,根本不在意什么牛督公、马督公的……若是下邑降了,我只整顿一日,就尾随砀县的五千大军继续北上便是。”

李清臣闻言却是彻底无力。

他如何看不出来,对方看起来言笑晏晏,以礼相待,但其实桀骜强硬,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而这,也算是某种常态了。

因为哪怕是关陇门阀内部,也要分一个名门与显贵的。

如他这种出身关西名门世族,却需要自己一步步往上爬的,跟韩家这种刚刚起来一两代人,却正当权的,本身就有些尴尬……小时候去什么亲戚家,那些宰执和柱国们往往一拍大腿,说这孩子好啊,以后能做到我这个位置,但实际上,哪个孩子去了不这么说?真当真就完了,你因为姓李、因为爷爷和太爷爷做过宰执和柱国就能做宰执和柱国,那人家现任宰执和柱国的亲儿子怎么办?

就算是不计较这个,把你们祖上的宰执和柱国位子还回来,可你们这些大族,一个姓四五个房,一个房几十个年轻人,一个宰执位子也不够分啊。

也就是白氏、窦氏、张氏那种少数家族,能够延续家族名头的同时,长时间实际掌握权位,做到名副其实。

当然了,毕竟是关西人,还是要比什么河北世族跟江东八大家之类的强一万倍的,最起码没有隐形的天花板,只是要在几个门槛那里需要努努力罢了。

转回眼前,李清臣意识到对方的傲慢,却无可奈何,尤其是对方作为韩博龙的幼弟,却非是靠兄长提携,反而自有勇名,长兄去世后,更是常常独立领军,出镇地方,履历、实力都在这里,便是有曹皇叔这个后台,又如何有资格当面催动人家。

于是乎,李清臣只是想了一想,却是在自家族妹诧异目光中勉强笑道:“韩将军看得上我,我自然义不容辞……不过入城之前,还有一事想问一问韩将军。”

“说来。”韩引弓也有些诧异。

“吕常衡吕都尉。”李清臣提到了一个对他来说可靠之人。“据说是来见韩将军了,想来正是他告知了韩将军郓城的军情,也不知道如今在哪里?是要跟那五千人一起行动的意思吗?”

韩引弓微微一笑,直接点头:“不错,吕都尉是要跟那五千人一起北上,甚至我直接告知那几位将领,一旦北上,就让他们暂时听吕都尉调遣……不过,吕都尉此时还真不在砀县,而在芒砀山,据说是想北上前招降一股土匪。”

“既如此,我这就入城去。”李清臣心中了然,不由长呼了一口气,连连颔首,继而站起身来。

凭良心讲,这情况就比他想的要好的多。

“不用换洗一下吗?”韩引弓也随之放松起来。

“正好以这身酸臭,来证明济阴空虚绝非虚言,然后证明五千大军足以轻易断绝北方后路。”李清臣坦荡来答。“也好让城内这支不伦不类的內侍军早些看清形势——朝廷便是遇到困难,也不是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可以趁机兴风作浪的。”

“倒是有几分曹中丞公不顾身的姿态了。”韩引弓眯眼来笑,也站起身来,复又来唤身侧侍从。“取酒来,我敬李十二郎一杯。”

就这样,李十二饮了一杯酒,不顾疲惫脏累,径直入城去做说客,而李十三虽然气馁于自己族兄的多事,但终究不能放心,只能随之而去。

而韩引弓只是坐在原地,望着两名关陇大族子弟这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表情飘忽,似乎是在回忆什么,又似乎是在思量什么。

且不说韩引弓如何,只说李氏兄妹来到下邑城下,轻易唤下一个箩筐——可见,城内外确实一直在沟通讨论,绝非是韩引弓虚言。

实际上,二人入内,轻易便见到了內侍军首领王公公,甚至,王公公比韩引弓还要体面些,在对方大略说完情况后居然为兄妹二人准备了足够的热饭热汤。

李清洲倒也罢了,李清臣委实饥饿难耐,便干脆风卷残云,一扫而空。

吃完之后,再来看王公公,面容消瘦的后者只是哂笑:“我以为李十二郎是来唬我,却不料真的是刚刚逃出来的……济阴城那般空虚吗?”

李清臣这才醒悟,却又顺势来劝:“王公公,你既知道利害,便该速速做出决断,因为黜龙军必败无疑,这种情况下,越是拖延,越是引得韩将军不快,将来结果就更糟……你也别指望牛督公他们的面子了,韩将军此战后要去东都的。”

王公公干笑了一声:“这些我都知道,只是李十二郎,你知道韩将军开的是什么条件吗?”

李清臣微微一愣,随即反问:“是要杀首恶吗?所以王公公难以接受?”

“不是。”王公公摇头。“若是那般我就应了……他要我们所有內侍裸身而降,一件衣服、一件兵器,都不许带,光着膀子出城入营去做随军苦力。”

“那又何妨?”李清臣沉默一时,却又反问。“你也是见识过场面的,能这般结果已经是好的了,总比丢了一堆性命强。”

王公公摇摇头,正色来答:“他没提城内几千个宫人和本地百姓的结果,否则我也早降了。”

李清臣和李清洲愣在当场。

半晌,李十三娘硬着头皮小心来问:“你没问韩将军吗?”

“问了,只说‘只有降或不降而已’。”王公公平静来对。“否则我也早降了。”

李十三娘来看自己族兄,后者沉默片刻,按着腹部勉力来问:“那你们准备怎么办呢?”

“两位来之前是想守一守的。”王公公正色来言。“两位来之后,本心来说也还是想守一守,可要是守了真没什么意义,反而要儿郎们白白送命,我又能如何呢?所以,两位说的都是真的?韩将军要去东都,不必卖江都面子?朝廷三面围攻,其中东路已经突破,黜龙军被迫东向应对,济阴空虚,不堪一击?”

李十三娘再度来看自己族兄,而李清臣按着腹部,缓了许久,却是重重颔首:“我对天起誓,我所言都是真的……郓城既破,黜龙军东线大溃,我想不到张行能带着西线这两万留守部队能做些什么?我不信他能再造麻祜旧例,便是能做些什么,也只是支应事故,走一遭算一遭罢了。”

话至此处,李清臣复又严肃看向了自己族妹:“我知道思思姐来这里是为什么了,她是要带张行逃命……我早该想到,张三这种聪明人,不可能不晓得造反这种事情头茬是必灭的……黜龙帮迟早会卷土重来,张行果然是朝廷心腹大患。”

李清洲也跟着恍然起来,但还是有些不安,因为她隐约记得在济阴潜伏这几天,物资运输什么的,根本不像是支应事故,反而有些全力以赴的感觉。

但好像,全力以赴也不会改变局面吧?

于是,干脆沉默。

同样的,王公公听到二人言语,也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黯然下来。

一阵闷雷响起,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很显然,外面又开始下雨了,天时如此,凡人之不堪又算什么呢?

“我后日率众出降。”王公公叹了口气。“李十二郎,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求什么,但这事情你既掺和进来了,还请你务必做个维护,尽量为城内无辜做个周全。”

李十二张口欲言,但很显然,出仕许久的他还是知道军队做派的,更是从刚刚交流中晓得韩引弓的桀骜强硬。

倒是今年刚刚补入靖安台东镇抚司的李十三娘,脱口而对:“这是自然。”

王公公重重颔首。

几乎是同一时间,下邑向东数十里的地方,芒砀山中,那个山头上的聚义堂中,绰号通臂大圣的大首领王振唤来了几个下面的首领,刚刚交代了自己的难处:

“诸位,你们也该知道了,这几日,我许多旧日同僚轮番来找我,有人希望我北上去打官军,有人希望我能招安做官军打盗匪,我现在心里已经乱了,不知道该帮谁?”

此言一出,下面人便都晓得对方意思,立即便有人来笑:“大头领的意思莫不是两不相帮,就在山上坐着,省得坏了义气?”

王振干笑了一声,他还真是这般想的。

且说,对于王振来说,之前对张行的许诺和义气绝对是没有半点折扣的,但司马正对他的影响太大了,那个时候,他是真的全面动摇了,只不过司马正最后没有领兵出来,韩引弓什么的他可不认,而白有思的到来与张行的召唤也的确让他重新动摇了回来。

但是,这不是老伙计吕常衡又来找他了嘛,这个时候干脆两不相帮,省得坏了义气,乃是王振的真实想法。

看到王振来笑,其余几个头领也本不愿意出兵,却是纷纷附和,事情似乎就这么定了。

可就在这时候,堂上的二当家,范厨子范老六忽然开口:“大当家,你知道你另一个同僚,周行范今日也从东南过来,到山上了吗?”

王振微微一愣,继而色变:“小周现在何处?”

“在我那仙人洞里。”范厨子摸着肚子来讲。“他来的时候,那个吕都尉还没走,我怕他们火并,就把他安抚在了我那里。”

王振长呼了一口气,连连颔首:“辛苦老六了。”

“不辛苦。”范厨子继续平静来言。“他之所以愿意留下,是因为我对他许诺,一定能说服你,出兵北上,去打官军……否则,看他的样子,怕是要与什么吕都尉做个生死,好逼得你就范。”

王振再度愣了一下,然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再三愣住,最后方才醒悟对方的意思:“老六是什么意思?你不是对三哥当日来山上驱虎下山过河那件事耿耿于怀吗?如何有了这般清楚立场。”

“耿耿于怀自然是耿耿于怀的,谁遇到那种事情不耿耿于怀?”范厨子站起身来,摸着肚子来讲。“但是大头领,那又如何呢?”

“那……”坐在最中间交椅上的王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而范厨子早已经继续讲了下去:“道理很简单,他当时是官,我是贼,他做官来对付贼,我虽然心里不得劲,却晓得道理,也不好说人家不对,只怨自己没有本事……同样的道理,大当家,今日的局势,你若是碍于局势降了官军,去做了官,自然有官军的说法,我也无话可说。”

王振有些不安的在座位中扭动了一下身体。

“可如今既然没有去做官,便还是个贼,既然是贼,就要有贼的道理……哪里有官兵跟反贼生死相博的时候,摆出一副两不相帮的道理来?摆出这个样子来,官兵和贼无论哪个胜了,能放过你?”范厨子继续来言。

王振沉默无声,堂中其他首领也都议论纷纷,俨然都觉得范二当家这番话极有道理。

“所以,大头领。”范厨子继续正色来问。“你到底是准备降了官军,还是继续做贼?”

王振继续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头领们的注视下开了口:“司马二哥不来,其他那些玩意如何能让我心服?我不降官军的。”

“那就是继续做贼了。”范厨子腆着肚子四面来看。“既然是贼,便该像个贼的样子……我在这里提议,就请周头领上来,然后一起商议出兵北上、助黜龙帮一臂之力的事情!大头领,还有诸位,你们觉得如何?”

PS:例行献祭一本书《重开回到大明洪武》……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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