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尘埃落定

中午。

一行十余人飞驰过崇山峻岭,朝群山深处行进;夜惊堂昨天来过,此行担任向导走在最前面领路。

三十多里山路,对于武艺高强的人来说并不算远,但沿途翻山越岭终究比较辛苦,不熟悉路况的情况下,踩空、踩滑都很正常。

夜惊堂见东方离人跟着他的脚步有点吃力,本想尽贴身侍卫的职责,背着笨笨赶路。

但东方离人当着属下的面,哪好意思趴在男人背上,只是悄悄拉着璇玑真人的手腕,让师尊帮忙照看,以免一时不慎当众摔了丢人。

在山野间疾驰不多时,数人来到了伏龙洞附近,原本的大药炉,还孤零零的放在树林中,而官玉甲的尸体,因为是邬州江湖的名人,已经被官兵抬走。

再往深山行走四五里,山野间就能看到不少箭矢、丢掉了盔甲兵器,而两千军卒的临时营地则在附近,里面有百余号伤员,投降的邬王亲卫和抓获的随从都暂时关押在这里。

夜惊堂来到营地中询问,得知邬王带着死忠亲卫潜逃时,被流矢所伤,逃到了黄石岭上。

一千多军卒已经把黄石岭围了起来,但因为黄石岭是邬王准备的另一处藏身之所,提前修建了防御设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目前带队的将领还在尝试劝降。

至于邬王抓的上百试药人,昨天展开围剿,邬王根本没空管这些人,大部分人为了躲避兵祸,都趁乱逃进了山林,还没来得及去寻找。

夜惊堂得知这些后,暂且也只能把心思放在邬王身上,和东方离人一道来到了黄石岭。

炎炎烈日之下,近千官兵手持强弓劲弩,散落在黄石岭周边的山野间。

黄石岭地理环境很特殊,四面皆是陡峭山壁,唯一通往山岭上方的道路,是邬王派人开凿的一条羊肠小道,途中拐歪之处,还开凿出了门洞,箭矢从下方根本射不到,只需一人一枪守在拐弯处,纵然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打上山岭。

泽州军伍中不乏会轻功的好手,但山岭上还有个白司命,三五高手冲上去和白给无异,来围剿的一千多官兵束手无策之下,只能围死黄石岭,防止邬王突围,一个武官站在山下,扯着嗓门高喊:

“堂堂大魏亲王、太祖嫡子,要死也该朝廷赐白绫自缢,体体面面留个全尸……

“六月天气这么热,您老要是死在山上,我等只能把您脑袋割下来,抹上石灰带回云安,等朝臣看到,估计都长蛆了,臭不可闻……”

这番劝降的话很是离谱,但效果确实不错。

黄石岭上,一个天然山洞深处,点着两只火把。

四名负伤的死忠亲卫,靠坐在墙壁上,双目无神望着手里的兵刃。

邬王东方恒,短短几天下来几乎老了十几岁,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把镶嵌珠玉的宝剑,几次抬起放在脖子上,听到山岭下方的喊话,又停了下来。

邬王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豪雄,为了不让东方氏皇统落入外姓之手而造反,时运不济导致事败,就该痛痛快快自尽,不向女帝低头,这样在后世史书上,估计还能留给‘性情刚烈’之名。

但外面的武官说的也有道理,他是太祖嫡子,当朝女帝的叔叔,就算是犯了谋逆之罪,也该给他留个全尸厚葬;现在死了,官兵把他脑袋割掉,弄个身首异处,还臭烘烘的让朝臣围观,死得实在太不体面……

邬王旁边,身着染血文袍的白司命,在地上盘坐,神情还算平静,见邬王不敢自尽,就开口道: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官兵短时间打不上来,等天黑,我带殿下突围,往北梁逃。以殿下的身份,北梁朝廷定然会加以庇护……”

张景林坐在旁边,闻言摇了摇头:

“两朝刚通商不久,殿下对北梁来说,用处又不大,逃去北梁,很可能被北梁送回来当顺水人情。若是能横穿两国,逃到天琅湖西北,尚有东山再起的可能。”

东方恒目光动了动,在求生欲的驱动下,开口道:

“换做几十年前,天琅铁骑在的时候,本王过去或许能东山再起。现如今的西海诸部,只是一盘散沙,过去了也是苟延残喘,还不如去投靠平天教。”

张景林摇头道:“平天教处于大魏南疆,那边不产战马,兵再多也只是步卒子,守城绰绰有余,但想从南往北打天下,从古至今都没人成功过。

“而西海诸部则不然,民风狂野、武德充沛,妇孺老幼皆可披甲开弓,且能征善战;只要有人能把各部拧成一股绳,凑出三万天琅铁骑,足以在两朝之间分疆自立……”

邬王知道南北的地理差别,皱眉道:

“西海诸部早就散了,北梁吞并数十年,都没能让西海诸部彻底归服,本王过去,如何让那群西北蛮夷效忠本王?”

“天琅湖是西海诸部的圣地,而天琅珠,被西海诸部视作‘神赐之物’。老夫重现了天琅珠,殿下过去,只需要找个大部落的首领,献上此珠……”

白司命听到这里,不耐烦道:

“然后首领服下,当场暴毙,把我等乱刀分尸?”

张景林自信道:“老夫的天琅珠,绝对是真的,官玉甲爆体而亡,定然是重伤未愈所致,如果白先生吃了,肯定……”

“肯定活不到现在。”

白司命见识过官玉甲轰轰烈烈的死相后,心中对天琅珠已经定性——完全就是‘速效爆体丹’,谁信谁是二傻子。

若非张景林医术确实霸道,是他们保命的资本,他非得让张景林自己试试天琅珠到底有多霸道。

众人聊了几句,本来自尽的想法,也被求生欲打消了,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商讨突围的法子。

但刚聊没多久,在山岭上放哨的亲兵就急步跑进来:

“不好了,靖王好像带了不少高手过来,准备强攻……”

白司命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次是真的在劫难逃了。

如果只是寻常官兵,依仗天险死守到晚上,再带着邬王孤身突围,尚有可能。

而靖王带着朝廷的高手过来,就靠一个山崖、六七个亲兵,根本不可能守住,就不说别的,一个夜惊堂就足够他们喝一壶。

邬王被抓住,可能会得个安乐死,而手下这群死忠,必然不是凌迟就是车裂。

白司命眼见逃脱无望,也心生了死志,沉默稍许后,站起身来:

“我出去看看,若是形势不妙……殿下自行定夺去留吧。”

说完绝别之语,白司命整理了下衣袍,大步走向山洞的出口,想在此生最后的一战中,展现一下巅峰武夫该有的绝世风采,死也要死的像个枭雄。

而与此同时,山岭下方。

夜惊堂和劝降的武官沟通完后,得知上面只剩下七八个散兵游勇,张景林似乎还活着,自然不能在山下傻等,万一邬王准备自尽,顺手把张景林宰了,对大魏来说可是一大损失。

为此确定好形势后,夜惊堂就请命,亲自上黄石岭和邬王谈判。

东方离人好不容易赶过来,肯定要派手下做点事情,对此自然答应了,不过为了安全考虑,还是吩咐道:

“师尊,你和夜惊堂一起上去吧。情况不对以自保为主,不必强留邬王活口。”

璇玑真人正愁站在营地当花瓶无趣,见此直接走向黄石岭:

“夜公子,走吧。”

夜惊堂身着黑色官袍,腰悬佩刀走在璇玑真人背后,待距离后方的兵马较远后,才开口询问:

“水儿姑娘,你伤势如何了?”

璇玑真人闲庭信步走上一人宽的羊肠小道,轻笑道:

“人前叫我仙子,背后就改口叫水儿,公子是什么意思?”

因为道路太窄,夜惊堂只能走在璇玑真人背后,目光不好放在摇曳生姿的腰臀上,便抬头望着上方:

“水儿姑娘说‘前辈’显得年纪大,让我这么叫,我自然这么叫了。至于仙子,我看姑娘也不像神仙,叫仙子什么的,感觉……嗯……有点怪。”

璇玑真人知道自己在夜惊堂心里的形象早崩了,缺乏对她的敬畏之心。

为了挽回形象,璇玑真人决定装一下,绣鞋轻点地面。

唰——

近千官兵注视下,一袭雪色白裙的出尘女子,未见如何发力,身形便骤然冲天而起,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便抵达了崖壁顶端的拐角处。

拐角后方,藏着两名邬王亲卫,本来还在偷偷观察崖壁下方的情况,尚未反应过来,白衣女子便直接到了眼前,继而:

咚咚~

璇玑真人以雪白剑鞘轻描淡写点了两下,两名邬王亲卫,就满眼震惊而茫然的软倒在羊肠小道上。

东方离人遥遥远观,瞧见此景惊为天人,但眼底的崇拜尚未显现,就发现跟在后面的夜惊堂,身形轻飘飘跃起,仅是脚尖轻点山壁上的枝叶,就在转瞬间跃上了山岭,落在璇玑真人身边,沿途无声无息,就好似被风吹起的一片黑色树叶。

“嚯……”

站在后面的黑衙总捕,对夜惊堂也算熟悉,瞧见夜惊堂竟然能在璇玑真人面前显摆轻功,甚至还各有千秋没落下风,眼底不免显出了震惊,东方离人则是直接双眼冒小星星。

璇玑真人回过头来,瞧见夜惊堂飘然若仙的风姿,低头看了看几十丈高的悬崖,眼底同样闪过异色:

“伱……”

“你跑这么快作甚?淹死的都是会水的,自持勇武横冲直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

璇玑真人显摆目的没达成,还被夜惊堂反过来教训一通,心底自然不太开心,嘴硬道:

“几个无名小卒罢了,过于谨小慎微,只会浪费时间。”

夜惊堂暗暗摇头,心头只觉得这水货姐姐还不如大笨笨,笨笨爱玩至少有自知之明,不会玩出事儿;这姐姐完全是‘我吃了亏,但就是不认,还屡教不改’,哪天把自己玩出去半点不稀奇。

两人跃上山岭,便直接到了邬王藏身的山洞入口附近。

白司命抱着‘痛痛快快打一场、死的轰轰烈烈’的想法,从山洞走出,刚刚转身,就瞧见两道人影自羊肠小道的拐角走来。

后面的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夜大阎王,足以担任他此生最后一战的对手。

前面是个白衣女子……

?!

白司命悲怆、决然的脸庞猛地一抽,本想迅速缩回山洞,但马上又反应过来——璇玑真人亲自堵门,这他娘能往哪儿躲?

白司命表情僵硬,怕璇玑真人抬手就把他秒了,第一反应便是急声道:

“且慢!”

璇玑真人还在辨认前面这浑身脏兮兮的男子是谁,见对方直接开口求饶,便没有动手,不紧不慢往前走去:

“你是白司命?怎么穿一身红衣裳?束手就擒,也省的受皮肉之苦。”

白司命身上染得是官玉甲的血,扮相着实有点狼狈,不过绝境之下,气势还是挺足,负手而立道:

“谋逆之罪,横竖都是死,朝廷不可能赦免。白某既然走上这条路,又岂会在临死之前卑躬屈膝!”

璇玑真人微微颔首:

“是条汉子。”

说着准备拔剑。

“慢着!”

白司命抬手制止,眼神五味杂陈:

“能死在帝师大人收手,确实是白某的荣幸,但白某与帝师大人实力过于悬殊,彼此交手,与引颈就戮无异。不知帝师大人,可否给白某一个机会,让白某和夜大人痛痛快快打一场?

“夜大人穷追猛打,先在京城破坏世子殿下的谋划,又让王爷沦落至此,白某作为门客,受王爷厚待,若从始至终没和夜大人交过手,实在愧对王爷,死也没法瞑目。”

璇玑真人见对方穷途末路,想选个体面点的死法,也没有太刻薄,转过身贴在山壁上,给夜惊堂让道:

“交给你了。”

夜惊堂侧身擦着璇玑真人衣襟过了羊肠小道,看向满眼悲壮的白司命:

“你不用兵器?”

白司命轻轻吸了口气,看了眼天上的流云,略微抬起右手:

“白某无门无派,自学成才,年幼时仰慕老拳魁柳千笙,借鉴其掌功,自创‘流云掌’。夜大人能和官玉甲较量,拳脚功夫应该不差,可敢与白某过过手?”

夜惊堂见此解下佩刀,递给背后的璇玑真人,相距十丈,抬起右手勾了勾。

呼~

一阵山风吹过,悬崖上陷入死寂。

两名顶尖高手,在两尺宽的羊肠小道两端站定,彼此四目相对,气氛逐渐陷入压抑。

白司命这些天见识过夜惊堂出手,清楚夜惊堂的实力,大概强他两成,如果对方用兵器,他毫无胜算,但彼此比拼拳脚,他有自信打出个势均力敌、惊天动地的场面,哪怕最后战死,至少也能展现出他这邬王麾下第一高手该有的风采!

“夜大人看好了!”

白司命双眼极为专注,右手轻抬,五指划过身前,轨迹带着独特韵律,在凝视夜惊堂片刻后,右脚悄然往前踏出一步!

嘭——

死寂山崖之上,骤然传出一声雷鸣般的闷响。

夜惊堂右脚微动,身形已经撞破十丈山风,停步时左脚在前,横裆跨步,右手紧握衣袍瞬间鼓胀,继而撼山摧城的一记冲城炮,便送到了白司命面前。

??!

白司命瞳孔猛地一缩,尚未反应过来,沙包大的拳头就在眼前猝然放大!

夜惊堂全力一拳出手,发现白司命一动不动‘坦然赴死’,当即在白司命鼻尖前半寸,停住了这足以打烂对手上半身的重拳。

虽然炮拳停下,但拳头中裹挟的浩瀚气劲,还是如同狂潮般倾泻而出。

轰隆——

狂暴拳风之下,白司命头上发冠直接炸开,满头长发在脑后绷直,连脸色皮肉都在剧烈颤动,转瞬又化为呆滞。

落在外人眼底,山崖之上只是响起了一声闷雷,等所有人看清,一袭黑衣的夜惊堂,已经站在了白司命面前,保持冲拳之姿纹丝不动。

白司命抬着右手,亦是如此。

夜惊堂见白司命没反应,皱眉道:

“你什么意思?想死在我手上?”

“……”

白司命飞散的长发落下,愣愣看着面前的夜惊堂,憋了半天,眼神才化为不可思议:

“你……你怎么可能……”

说道此处,白司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昨天‘天琅珠’丢在药炉上,被夜惊堂夺走,而后夜惊堂实力就暴涨至此……

天琅珠难不成还真有用?!

不对,肯定有用,不然他不可能短短一夜成长至此!

念及此处,白司命眼神五味杂陈,有难以置信,也有追悔莫及!

眼见夜惊堂停手,白司命反应极快,迅速往后退去,袖子里滑出一颗‘大良珠’,直接拍向胳膊!

“诶?!”

夜惊堂见白司命铁了心自杀,眼神骤变,当即抬手拦住白司命的手腕,抢夺大良珠:

“别别别……”

而白司命则有些歇斯底里,握着大良珠和夜惊堂太极推手,愤声道:

“夜大人!你已经捡了便宜,就不能让白某也吃药,和你堂堂正正打一场?”

“你用不得……”

“我怎么用不得?夜大人也是一代豪侠,连将死之人的遗愿都要磨灭,不觉得有失武德……”

啪啪啪——

两人在羊肠小道上飞速推手,白司命试图弄爆大良珠,夜惊堂则尽力阻拦。

璇玑真人站在背后,满眼莫名其妙,想想闪身上前,剑鞘自夜惊堂腋下冲出,精准无误点在白司命胸口。

咚——

白司命动作戛然而止,而后眼神满是不甘和悲愤,缓缓倒了下去,看模样是觉得这俩顶尖高手,明明实力远超过他,却连嗑药的机会都不给他,太不当人。

璇玑真人点倒白司命后,蹙眉道:

“你在作甚?”

夜惊堂微微耸肩:“防止他自尽。话说邬王招揽的这些高手,造反不行,白给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厉害,能撑到现在才事败,真不容易……”

……

(本章完)

第212章 往事

山野之间,无数军卒和黑衙捕快,举目眺望着绝壁上的光景。

东方离人在举着大盾的护卫后方负手而立,泽州兵马的将领,则在旁边殷勤拍着马屁:

“此行若非王爷派夜大人随军帮扶,某等一群粗人,哪里能短短几天时间追到此地……”

等待片刻后,寂静山岭上方出现了动静。

穷途末路的邬王,终究没鼓起自尽的勇气,又没脸出去当众卑躬屈膝认罪伏法,眼见大势已去后,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随行的四名亲卫,比邬王要有骨气,自知绝无生还可能,不想做阶下囚受辱,在夜惊堂进入山洞后,便直接提刀自刎。

而张景林,反应则要平淡的多。

张景林是个彻头彻尾的药疯子,对医药一道的痴迷,到了心无善恶无所顾忌的地步,但偏偏又才华横溢,能行他人不能行之事。

这样的人,已经不能当人看,而是一件价值很大的‘物资’,活着才有用处,哪怕是对其恨之入骨的北梁皇室抓住了,也没法一杀了之。

张景林清楚大魏把他逮住了,也是继续让他搞研究,为此连反抗的心思都没有,见夜惊堂进来,就背着小药箱起身,模样和另谋高就差不多。

夜惊堂从山岭下叫来了黑衙捕快,把邬王抬了下去,而后押送张景林下山,途中询问道:

“张大夫,天琅珠到底是什么来历?”

张景林模样并不像个囚徒,自个走在羊肠小道上,闻声回应道:

“北梁西海诸部的一种秘药,那边信奉‘天官’,传说是天官降世,赐给万部之主的仙丹。不过老夫翻阅北梁史册,推测应该是由百年前西海亱迟部的巫师研究而出,时间约莫在上上次雪湖花开的时间前后……”

“亱迟部……”

夜惊堂确定只有自己才能用天琅珠,觉得这事儿定然和他有联系,便询问道:

“这个部落,现在在什么地方?”

璇玑真人走在夜惊堂背后,对此回应道:

“西海就是天琅湖,周边万里之地,散落大小部族不下百个,亱迟部在最西边,传闻是太阳最后落山的地方。

“一百二十年前,亱迟部忽然做大,统一了西海诸部,差点让天下局势变成三足鼎立,不过老首领死后,西海诸部就迅速分崩离析。

“甲子前亱迟部向北梁称臣,三十多年前被彻底剿灭,如今早已经不存在了。”

夜惊堂微微点头。

张景林接话道:“‘神赐之物’的说法,应该是亱迟部的愚民之策,就和大魏开国皇帝,说自己出生的时候‘九龙来朝’一样,蒙骗百姓的。史上唯一真实的神迹,应该只有大吴开国皇帝的乘龙而去,毕竟鸣龙图这东西,确实不似凡物……”

夜惊堂和璇玑真人听到这里,都是一愣,璇玑真人询问道:

“你见过鸣龙图?”

张景林笑道:“北梁皇宫里藏得有一张,老夫本想偷出来研究,可惜看管的太严密,没得逞。”

夜惊堂和璇玑真人见此恍然——在北梁朝廷手里,就和在大魏朝廷手里差不多,就算知道也休想偷到手,这条线索和没有区别不大。

三人交谈不过片刻,便来到了黄石岭下的营地。

东方离人见邬王被抓住带了下来,便安排军卒准备拔营折返。瞧见夜惊堂走过来,她上前道:

“刚才下面禀报,在两里外的树林里,找到了张文渊。他身上有什么案子?”

夜惊堂摇头道:“刚来邬州的时候,遇到个小孩找爹,帮着查查罢了。殿下稍等,我过去看看。”

……

被邬王抓来的试药人,长期被关在铁笼中,衣不遮体食不果腹,大多数还有伤在身,根本跑不了多远。

泽州军卒一直在周边搜寻,找到的试药人都集中在林间一片空地上,其中大部分都是势单力薄的江湖武夫,还有不少药农。

夜惊堂来到两里开外的树林中,可见随军大夫,正在给几十名蓬头垢面的试药人医治着伤势。

一名骨架很大,脸上带着竖状疤痕的男子,披头散发坐在人群之间,大口吃着军粮,面前摆有水壶。

夜惊堂来到跟前,低头打量——本来骨架挺大的汉子,已经骨瘦如柴,身上还有血迹和疤痕,也不知在邬王手底下糟了多大罪。

夜惊堂看了几眼后,开口道:“张文渊,你儿子在湾水镇等你,待会跟着军队出去,很快就能重逢。”

张文渊在铁笼里关了个把月,时间不算长,精神上并没出大问题。听到言语,眼底闪过一抹激动,勉强站起来行礼道谢:

“草民拜见大人,大人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话至此处,张文渊目光忽然被夜惊堂腰间的刀柄吸引了注意力。

张文渊虽然武艺算不得高,但好歹也是姚文忠的同辈师弟,阅历并不差。

螭龙刀虽然在江湖上存量极大,但仅限于中下层江湖武夫,不会成体系的刀法,才随便找把漂亮的刀当兵器。

而武夫所学一旦成体系,随身兵器就不可能乱带了,背着君山刀的人必然会屠龙令,而带着螭龙刀的人亦是如此,因为这些兵器都是为配套武学打造的,重量、长短、造型皆有讲究,其他流派根本用不出应有的效果。

张文渊看了眼刀首圆环上的铜雕螭龙,又望向夜惊堂的面容,欲言又止。

夜惊堂记得湾水镇那小子,刀法挺不错,见状询问道:

“伱也用刀?”

张文渊恭敬道:“在下年轻时在君山台学过几年艺,曾有幸见过云泽三杰,还切磋过。大人这把刀,来历好像不一般……”

夜惊堂颇为意外,他已经和轩辕鸿志挑明身份,也没有遮掩的必要,直接开口道:

“这把刀是家父所留,你以前见过?”

“……”

张文渊听见这话,明显愣了下,又仔细看了眼夜惊堂的面相,半信半疑道:

“敢问令尊,可是云泽三杰中的郑峰?”

夜惊堂微微抬手,让身体虚弱的张文渊坐下说话:

“家父裴远峰,‘郑峰’应该是江湖化名,不过当年的事没和我说过,我也不清楚具体。”

张文渊坐在地上,想了想道:

“大人应该是郑大侠的义子吧?”

“嗯?”夜惊堂疑惑道:“你怎么知道?长得不像?”

“倒也不是长相问题,在下和郑大侠当年打过擂台,郑大侠虽然刀法略微逊色于另外两位,但相貌在云泽三杰中最出彩,若非如此,师姐也不会……”

张文渊说到这里,觉得这话题可能不讨喜,就改口道:

“只可惜,后来郑大侠糟了暗算。我当年去问过事后给郑大侠治伤的大夫,气脉尽碎、肾器受损,不说习武,连生儿育女都是奢望,按理说不可能有儿子。”

夜惊堂眉头一皱,他虽然从仇天合哪里听说过义父当年的事儿,但并不是非常清楚细节,询问道:

“我只知道家父被激将上台打擂,当年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张文渊叹了口气,略微回想,说起了当年的往事:

“当年我才二十出头,虽然天赋武艺都比较差,但还是能和同辈的刀客玩到一起。

“当年的年轻刀客,都喜欢往南湖城跑,大师兄轩辕天罡、师姐轩辕淑夜,还有轩辕鸿志、姚文忠这些人,都是那里的常客,我也经常和师兄弟去那里凑热闹。

“有次大师兄他们在城里切磋刀法,仇天合和郑峰刚到南湖城,就来凑热闹。郑峰初次亮相,刚好和轩辕鸿志对上,因为用的八步狂刀,轩辕鸿志连刀都没抬起来,就被郑峰架住了脖子,丢了个大人。

“年轻人彼此切磋,胜负是常事儿,当时不少人喝倒彩,但也没人往心里去,大师兄帮忙找场子,把郑峰打趴下,师姐还送了瓶伤药。

“本来都以为这只是寻常切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事后还跑去和郑峰、仇天合喝过酒。但轩辕鸿志这人小心眼,算计又深;发现师姐和郑峰走得近,直接就把此事告诉了轩辕朝。

“当时朝廷正在选秀,轩辕家已经和京城打点好关系,让长女入宫当贵妃。轩辕朝得知此事气得不轻,勒令师姐不许出家门。

“而后轩辕鸿志转头又让人去找了郑峰,把选秀的事儿如实托出。

“郑峰性子急,怕选秀之事坐实,就直接跑到君山台当众提亲,当时不少人在场起哄;大师兄轩辕天罡知道师姐的心意,还是顺水推舟帮忙说了句好话。

“但轩辕朝已经和京城商量好了嫡女入宫之事,怎么可能退掉皇帝的婚约,当场被弄得下不来台……”

夜惊堂皱眉道:“然后轩辕朝就让家父用刀说话?”

张文渊摇了摇头:“轩辕朝是刀魁,泽州江湖霸主,再怎么也得讲究江湖辈分,只是回绝了此事。结果当时轩辕鸿志跳出来,让郑峰用刀说话证明实力;郑峰见轩辕朝不同意亲事,答应了这法子,当众挑战轩辕朝,想接下一刀。

“轩辕朝不可能嫁女儿,话说到这份上就答应了挑战;打擂台不是儿戏,生死自负是规矩,轩辕鸿志在战前煽风点火,让轩辕朝下死手,毕竟不同意亲事,就和郑峰结了死仇,留着以后必成心腹大患。

“轩辕朝不是什么善人,确实想一刀结果郑峰,以免留下祸根,但下手太毒,传出去不好听。

“我当时看情况不对,和师兄弟一起跑去找仇天合,想让仇天合来拉郑峰打圆场,但等仇天合赶过来,郑峰已经被打成了废人。

“而后的事,大人应该就知道了。大师兄因为此事,弃刀退隐江湖,和轩辕家断绝了关系;郑峰不能行人事,在重伤醒来之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仇天合为了帮郑峰,单刀杀进婚使队伍劫走了师姐,颠沛流离数十年。我在内的诸多君山台弟子,也因为看不惯此事,离开了君山台。

“轩辕朝国丈没当成,继承人也反了目,连‘君山神侯’的称呼都变成了‘轩辕老儿’,从那之后就很少在江湖走动了,可以说一场风波下来,没一个赢家……”

夜惊堂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后,轻叹道:

“原来如此。”

张文渊看了夜惊堂一眼后,轻声道:

“在下说句实话,大人别介意。郑峰为人不错,但性格着实有点鲁莽,要是换做仇天合,私奔、劫亲、生米煮成熟饭随便来一个,轩辕朝都得捏着鼻子认了这个女婿,他偏偏选了最不该走的一条路。不过这事儿也不管郑峰,主要问题还是出在轩辕鸿志。

“轩辕鸿志从那之后一直怕郑峰回来报仇,想方设法的追查郑峰下落,我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郑峰不可能回来了,没想到忽然能遇见大人………唉,郑峰有后人就好,若真让君山台把这事儿揭过去,那这江湖也没意思了……”

夜惊堂暗暗叹了口气,先把这些老账放下,看向张文渊:

“张前辈心藏侠义明辨是非,当得起一个侠字,不过儿子教育的着实不怎么好,年轻气盛行事鲁莽,若非遇见我,现在已经被湾水镇的地头蛇砍了,以后得好好管管。”

张文渊脸色微变:“犬子平时挺好,可能是担忧我安危才……犬子没事吧?”

夜惊堂本想说没事,但上次只是在街上立了个威,然后就让那小子在镇上等着了,现在啥情况他还真不清楚,就开口道:

“我打过招呼,应该没事。邬王已经被擒住,山里也没啥事,我去把张前辈儿子接过来,你在军中好好休养即可。”

张文渊劫后余生,当前自然最想和家人团聚,但在铁笼里关了个把月,如今连站起来都困难,山中也没马匹,他总不能让夜惊堂背着出去,当下只能拱手道谢:

“那就麻烦大人了。”

夜惊堂见此没有耽搁,转身回到了黄石岭下,和笨笨打了个招呼后,就朝山外飞驰而去……

——

刚过晌午,烈日当空,天气颇为闷热。

沿河小镇的小客栈里,鸟鸟蹲在屋檐下,盯着北方群山放哨,百无聊赖的轻声哼唧。

二楼房间之中,门窗都关着。

骆凝身着一袭青色长裙,在床榻上盘坐,双眸紧闭练着‘龙象驻颜’图。

裴湘君头戴花鸟簪,做熟美少妇打扮,也在跟前打坐,但昨天刚开瓜,脑子里全是惊堂折腾她的场面,心根本静不下来。

不知坐了多久后,裴湘君轻咬下唇,望向身边冷艳动人的狐媚子,询问道:

“惊堂还没调理完,今天咱们怎么安排?”

骆凝睫毛动了动,继而睁开眼眸,看向食髓知味的三娘:

“什么怎么安排?”

裴湘君见骆凝装听不懂,微微蹙眉:

“咱们是继续一起给惊堂调理,还是……”

骆凝轻轻吸了口气,严肃道:

“你还想一起?昨晚我就想说你,两个女人抱一起让男人欺辱,你就不觉得别扭?”

裴湘君昨天还是黄花大闺女,脸皮其实也薄,但狐媚子接受不了,她就能适应,对此道:

“事急从权,给惊堂调理身子,有什么别扭的?”

“就算是一起调理,也可以规规矩矩轮流来,夜惊堂又不能一次欺负俩。你倒好,还趴在我背上,让他来回那什么……你本来就重,夜惊堂更重……”

裴湘君眨了眨眸子:“那以后我在下面,让你在中间?”

骆凝都不知道说什么好,抬起手指,在裴湘君额头上戳了下:

“你就不能不惯着他?刚进门,你就听他的两个人一起,你信不信过几天,他就敢提非分之想,让你……”

骆凝说到这里,实在难以启齿,就瞄了眼裴湘君肥美的大月亮。

裴湘君显然不明白骆凝的意思,把骆凝的手拍开,很有大妇仪态的训道:

“你进了门,就得明白‘夫唱妇随’的道理,你人都是惊堂的了,还能有什么事算非分之想?”

“等你以后屁股开花就知道了,他从来都是得寸进尺的性子……”

“咳咳——”

骆凝正在数落小贼,窗户外面忽然传来两声咳嗽,惊得她连忙打住话语。

不过转念一想,她说实话,有什么好怕的?就转头看向窗户:

“你咳嗽什么?又岔气了?”

吱呀——

窗户从外面打开。

刚才山里飞驰回来的夜惊堂,落在了房间里,拿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大口:

“跑的太久,嗓子有点干。你们说什么呢?”

裴湘君在骆凝面前,可半点不害羞,回应道:

“她觉得压在最下面太沉,想夹在中间。”

“裴三娘!”

骆凝眼神一冷,抬手就把三娘摁住,准备家法伺候。

而裴湘君倒也不躲,靠在了枕头上,抬手就把骆凝上半身抱住,转眼道:

“来,惊堂,你让她试试。”

“你失心疯不成?”

?!

夜惊堂本来还没歪心思,但听见三娘这话,就有点稳不住心湖了。他放下茶杯来到床铺跟前,趴在凝儿背上,在三娘唇上轻点:

“怎么样?重不重?”

骆凝压在裴湘君衣襟上,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眼神顿时恼火,偏过头道:

“小贼!你再这般过分,我就回南霄山了,你起来!”

夜惊堂又在凝儿唇上啵了下:

“我就试试罢了,马上就得去湾水镇,又不是要来真的。”

裴湘君被两个人压着,武艺高强倒是不觉得重,躺在枕头上疑惑道:

“去湾水镇作甚?”

“接个人,刚好从这路过,就回来看看。你们继续休息,邬王的事已经办完了,我估计晚上就回来。”

骆凝蹙眉道:“你身体都没调理好,邬州这么乱,一个人乱跑什么?我和你一起去。”

裴湘君也不放心夜惊堂,看了看外面的大太阳:

“湾水镇距离这百来里路,中午这么热,人受到了马也扛不住,休息会再走吧,磨刀不误砍柴工,看你满头大汗的。”

夜惊堂顶着烈日徒步从山里冲回来,确实有点热,想想就顺水推舟,准备休息下。

骆凝想要挣脱两面包夹之势,却被两个人一起摁着,眼见夜惊堂准备撩裙子,恼火道:

“小贼!这就是你说的不来真的?”

“呵呵……我休息快点,就这阵仗,我最多一刻钟就交代了……”

“啐!你哪次不折腾个把时辰?你……唉~你先和她调理,天气这么热,凑一起……呜呜!”

裴湘君把骆凝嘴捂住,轻哼道:

“你和她说这么多作甚?她现在不情不愿,待会就老实了。”

骆凝被捂着嘴,柳眉倒竖,挣脱不开的情况下,只能闭上眼眸,做出‘你敢乱来,我就敢回娘家……不对,回夫家!’的悲愤模样。

夜惊堂也没用强,把三娘手握住,温柔备至亲了凝儿片刻,直至凝儿不抵触了,才把两人摆成两对门的架子,抓紧时间休息……

————

正常都是0点更新,这些天都是提前更新的or2。

更新字数正在尽力增加,最近吃甲钴胺片,好像有效果,但不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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