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3章 最后之时

远处是黄河滔滔,近处是茫茫黄沙,还有十几万大军围困之下的鸣沙城。

即便被党项兵马围困了二十七日,但鸣沙城上书写着‘章’字的帅旗依旧飘扬。

但是鸣沙城中亦不好受。

城中屯粮只有十日,守军必须省吃俭用,主将章直是以身作则,每日只怀揣两个饼子巡城驻守,到了后来饿得只能扶墙走路。

十日粮食根本不够吃,到了后面宋军只能宰杀马匹。

城中还有不少战马,伤马,到了无粮之际只能宰杀。凭着这些马肉,士卒们又勉强支撑了十余日。

半饿着肚子的宋军每日还要面对夏军攻城,夜间还要袭寨。

一开始宋军袭寨还是要破围,或者袭扰西夏兵马,但后来则成了抢【粮】。

宋军每次攻入西夏寨中,都要俘了党项人或牲口抢入城中。

有一次两名来不及退入城中的宋军,面对包围上来的党项兵马,自知求生无望,当着他们的面一并啃噬着一名党项士卒。

这一幕看得党项兵皆是狂呕。

最后党项兵赶紧围着城挖了一道壕沟,这才将宋军夜袭挡住。

现在城中五千宋军,只余三千多人,却已是粮尽的地步。

身为主帅的章直安抚士卒,他面上虽强作镇定,但看见依在墙头,虚弱得连弓也拉不开的士卒们,心中也是一点一点地绝望。

这几日章直巡城之后,都要回到帐中写遗书,遗奏。

这夜章直写完之后,闻众将入内求见。

章直长叹一声,当即见了众将。

以游师雄,王赡二人为首十余将领纷纷道:“经略相公,此乃孤城实已守不得了,趁着城中将士们还有余力,还请经略相公率军溃围而出!”

章直摇头道:“三千余残兵在十几万西贼的追袭能有几人活下?”

众将皆道:“城中还有两百余匹健马,我等愿拼死护得节帅周全!”

章直闻言长叹道:“我死不足惜,何敢劳诸位拼死。眼下城破在即,我知诸位之中,有熟人不肯陪我再困守此城,我也不好再勉强。”

“诸位愿意走的,站在左边,愿意留的,站在右边。”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他们眼中皆有犹豫复杂的神色,然后一并道:“节帅你是万金之躯,还望三思。”

章直道:“我杀了王中正,便侥幸弃城弃卒活命,也是难逃朝廷责罚。但诸位却不必如此,与我一并死在城中。”

在生死存亡的最后一刻,章直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众将闻言知道便不再劝了,当即两三名将领站到左边,又是一员将领站到左侧,王赡心底也是一番挣扎道:“我愿与经略相公同死!”

说完王赡站到了右边,大多将领见此都站在右侧。

章直还有这么多跟随自己不由感动,然后他看向场中仍举棋不定的游师雄。

游师雄当初本以为以章直身份,朝廷无论如何也会派援军来救援,哪知在城中等了二十七日,却一个援军影子也没看到。

游师雄多日在生死忧怖之间挣扎,最后心底求生之志还是战胜了求死之志。

章直见此道:“换了他人南下求援,我尚不放心,有景叔在军中,我心底便安稳许多了。”

章直一句话给游师雄台阶下,还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游师雄泣道:“大帅!师雄……”

章直道:“景叔,你肯陪我留在此处,我实已感激不尽,你先回去,若我还能生还一日,再见之时再把酒共饮。”

说完章直让其余将领都是散去。他回到内堂将遗书,遗表然后言道:“章某将兵无能,只知道墨守成规,不知变通,如今将自己身后事托付给景叔了。”

“还有这封遗奏,伱若回京见到陛下,与他道党项兵实是骁勇善战,万万不可轻之此敌。但再艰难,朝廷也不可弃从泾原路进兵之策。诚若以此法灭夏,臣死而无恨!”

说完章直遗书和遗表都放在游师雄手中。

拂晓时宋军打开城门,游师雄与百余骑在党项军‘围三阕一’的那一面突围,章直看到西夏伏路兵马虽有追击,却仍有近半宋军骑兵逃脱。

游师雄应是无恙,章直见此释然,回到城头独坐,他看着天边狼牙月,心中却是无比的平和。

章直心道,难怪人常在生死一瞬间,方能超脱,悟得大道理。

正待这时,西夏军中擂起了战鼓,惊醒了正在沉睡的宋军将士。

章直猜到昨夜必有突围的宋军被虏,吐露了城中弹尽粮绝的处境,所以西夏今日必然出兵,全力攻城。

章直怀揣利刃在身,他已做好了打算,若是城破之时,他也绝不自尽,必是力战不屈而亡,为国守节,不坠家族名声。

想到这里,章直眺望向南方的天际,朝着汴京的方向,长长一拜!

“爹娘恕孩儿不孝!”

……

章直不知道的是,这二十几日的围城,也让西夏国主李秉常以下,见到宋军的耐战和韧性。

章直言将兵无能。

可西夏君臣却不是这么看的。

章直以五千兵马困守孤城,抵御了十几万大军近月的攻城,令他们束手无策。

李秉常对统帅攻城的仁多崖丁及各部族首领发了好一通火的,甚至还处斩了好几个作战不力的小部族首领。

现在从环庆路出兵的三万余宋军已是攻下了韦州,威胁着灵州,以及十几万大军粮道。并且宋军攻下韦州之后,还分出了一路兵马朝鸣沙而来。

而在正面沈括率领着七万多大军沿葫芦川一线进兵,已是连胜了数战。李秉常苦于精兵良将都在城下,实无力分兵抵挡。

现在宋军泾原路的前锋离鸣沙城已是极近了。

正当犹豫是否退兵时,众将从昨日宋军突围而俘的兵卒口中得知城中已是无力支撑得消息。

李秉常大喜,于是决定今日以全军攻城。

黄帐之下,李秉常看着鸣沙城对心腹汉臣李清道:“攻下鸣沙之后,朕便立即与东朝议和!”

李清道:“当是如此,陛下不可再听太后和国相的话,与东朝交兵了,趁胜议和,休养生息才是上策!”

李秉常点点头,这时候党项军已推着各种新打造好的攻城器械对鸣沙城缓缓展开。

李秉常目光看向城头,这仗早已打得西夏上下生厌了。

(本章完)

第1114章 编制

大殿之内,章越留身奏对。

对于一名臣子而言,没有微信,没有电话的条件下,能够留身奏对的次数越多,越见天子对其人的器重。

官家躺在御榻上道:“据何灌所奏,兰州地方川原宽平,土性甚美,当地有属羌数万以就耕锄。田美宜稼,土曰沃壤足以赡给边兵。

朝廷可人给田二顷,招募陕西健壮游民前往耕牧,以为弓箭手。

如此朝廷之屯田,可以从洮州一直趋至黄河沿岸。”

看着官家脸上的笑意,章越则道:“陛下,边地屯田多一亩,朝廷便可至少省三斗军粮的转输之费。”

“而反观鄜延路地皆荒颓,即便如此,经几十年耕植,边地已无闲田。

“环庆路也是如此,并无丝毫闲田。上一次俞充奏报有闲田,陛下甚为震惊,言若是生荒之田岂无耕种,后来查实确无闲田。”

“加之河东转运司所奏,麟府路这些年来屯垦也是得不偿失。”

“这些年西夏屡屡侵耕扰耕,这三路再以荒田招募弓手,实已不可再得。”

“反观熙河路取了兰州后,有大河环绕,西夏欲南下侵耕而不得。”

章越所言,最重要的是再度强调了熙河路的重要性。

要知道种谔虽去,但是还有郭逵等不少将领,依旧主张从鄜延路,河东路出兵,夺取横山的计划。

所以章越必须在天子面前,继续占据对夏攻伐的话语权。

面对章越的进言,官家也得承认道:“卿当初建议先取河湟,不仅断西夏右翼,而且在熙河屯田,今再拓耕兰州,养十万大军可无虑。”

章越道:“缘边各路之中,除了熙河路,唯泾原路和秦凤路屯田可观。”

“至道年前,李继迁包围灵州之前,朝廷沿泾河河谷从关中,邠州,环州,运粮至灵州。”

“因粮道艰难,朝廷便在泾原路屯田,要攻灵州,必须出泾原路。”

“无论以熙河路为主,泾原路为辅,还是以泾原路为主,熙河路为辅尚可权衡。”

“但出横山则不可。”

官家笑道:“朕还记得,卿当初屡屡反对朕攻夏,今不反对了。”

章越道:“臣之前反对对夏用兵,是因思虑未得周全,不为没有把握之事。而今大政既已定下,臣则当百折不回!”

官家闻言心底如吃了一颗定心丸般。

君臣之前意见相左,现在终于彻底达成了一致。

“阿溪在鸣沙城中已是一个月了吧!”

眼见官家这么说,章越顿时感慨。官家居然在他面前,称起章直的小名。

章越道:“陛下,俞充已率三万之师出韦州,行枢密使韩缜禀告令让秦凤路经略使蔡延庆率军出渭州,防备西夏大将梁永能,以策应环庆路安全。”

“而沈括,李宪也已出葫芦川大营,率大军攻下萧关等处。”

“臣告诉韩缜让他们量力而行,能救则救,不能救则以全军守地为上。”

官家道:“朕知道你在国家与私情之间为难,若非阿溪在鸣沙城下断后,泾原路数万大军几乎不得生还。”

“若他能平安无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章越道:“臣替小侄谢过陛下恩典。臣不敢徇私。鸣沙城不足惜,但章直所部之兵,经百战余生,皆为兵胆。”

官家感慨道:“朕登基多年,对于故人难免情薄,身在此位无可奈何。”

他知道官家的用意,鸣沙城被围了那么多日,章直怕也是凶多吉少,故而也是乐意拿出来做个人情。

至于与章直的发小情谊,章越不知陛下有没有考量过。

但老百姓总是非常朴素,心怀一厢情愿的想法。

章越记得有个说法,如果你有一个发小或好朋友跨越了阶层,达到你甚至难以仰望的程度,伱应该怎么办?

有个说法是这般,除了叙旧外日常不联系,逢年过节时发个消息问候一下,等到哪天你遇到棘手且非常重要事想找他帮忙了,再去找他。

而这个人情只能用一次,以后你们二人就再无相欠了。

当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但大部分只是老百姓们美好的愿望罢了。

章直年纪轻轻便为熙河路经略使,官家对他已是不错了。

想到章直,章越心情有些烦闷,不过对于整个国家大事而言,章直与鸣沙城却又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了。

这也不是章越与天子所谈的主要内容。

章越让官家好生歇息后,自己步出大殿回到中书视厅。

蔡卞向章越道:“丞相,这是下官草拟的。”

“自熙宁元年来,朝廷据通远军屯田,此处已成为熙河路钱粮由来,经编户齐民,番汉丁口已为三十万,再以军节制不当,当升格为州,拟定名为巩州。”

“此番朝廷攻下天都山,当年李元昊在此设立七殿,作为行宫,这里水草丰富,可控制蕃部十余万之众,拟在此建州,归秦凤路节制,拟定州名为西安州。”

“另外沈括修筑平夏城,在此抵进葫芦川,拟在此设军,归泾原路节制,拟为军名怀德军。”

蔡卞说完看着章越,章越心情虽不佳仍道:“如此泾原路,秦凤路,熙河路前沿都向党项推进了几十里。”

“这一次军兴虽是大败,但得了兰州,西安州,怀德军,也算是对天下有所交代了。”

“你的意思很好!”

章越说完却并无喜色。

蔡卞闻此低下头道:“丞相,鸣沙城已是尽了全力,下面便看天命了。”

章越闻言苦笑,又想到。

蔡卞确实有才干。

通远军从军升格为州,地位也提升了,调度的资源也更多了。

官员封赏也有来处。

对于西安州,怀德军也是这般。

别看一个州,一个军不起眼,但这下面都是‘编制’。

有了编制,有功的官员便可得到妥善奖赏。对于一路长官而言,手中的资源也就更多了。

章越当年攻下熙河路,多少跟随的官员升了官发了财。

这可是实缺,而不是给升本官俸禄,不给差遣的空编。

通远军升格为州,加上一个兰州,跟随李宪,章直的熙河路将士嘴里都要乐开了花。

当然秦凤路,多年运粮转输有功,便给了一个西安州。沈括的泾原路也是有功的,虽过也不小,就拿个怀德军补偿下。

有了地盘就有了兵源,财源,人事权。说到底‘编制’依附在资源之上的。

章越对蔡卞道:“以后兰州,西安州,德怀军的官员人选,一律听置制使,经略使举荐保奏,朝廷若无另外安排,不从别处调官选任。”

官员任命的权力还是收归朝廷,但任命的是谁,置制使,经略使自己来决定。

有‘编制’有动力。

你不给人升官,谁给你卖命干活。

当然这无疑又会形成皇帝担心的‘藩镇化’,上位者多猜忌是一种本能,但用人之际必须敢于放权。似崇祯不明细故,国家都要灭亡了,权力依旧牢牢抓在手中。

此刻章越心底如压了一块石头,为宰执以来从未有如此。

他对蔡卞道:“元度,陪我微服出行!”

……

章越,蔡卞便到了马行街的茶寮喝茶。

这里的茶博士烧了一手好茶,兼之读书人比较多,也常常议论时政。

章越便常到此茶肆歇息,兼听一听民情。故而常年包下这茶寮的雅间,自己疲乏时便到这茶寮喝茶。

不过读书人‘慷慨激昂’的陈词倒是极多。

有人言如今宋军在西北战败,全是因为任性使用蕃军的缘故,保家卫国不用汉军,而将平夏的希望都寄托在蕃军身上,此举好比是儿子考科举考不上,父亲请枪手冒名替考一般,

实在是可笑。

章越听得不由笑出声来,对蔡卞道:“打探一下,此人是谁?”

蔡卞听了吩咐打探之后便从雅间返回禀告章越道:“此人乃丞相半个同乡,延平人士,姓黄名裳。”

章越听到这名字,笑着摇了摇头。

蔡卞问道:“丞相听过此人名字吗?”

章越道:“略有所闻吧,听说此人熟读道藏。”

蔡卞听了会意,片刻后请了一名三十余岁的男子入内。

京城之中的权贵多如牛毛,黄裳进入雅间,知道此人物必然不凡,倒也是不惊不惧。

章越打量对方,却见他衣裳上打了几个补丁笑了笑道:“方才听君一席话,颇有领悟之处。”

黄裳道:“不敢当,不知大官人请黄裳至此有何见教?”

章越道:“见教不敢当,听君谈吐不俗,不如同坐聊了聊。”

黄裳是个大方的人,当即道:“恭敬不如从命!”

当下三人坐下聊天,倒也是相谈甚欢。

谈了一个时辰,黄裳起身告辞,章越笑道:“也好,晟仲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当即,章越,蔡卞用车马送黄裳回住处。

黄裳住处颇为寒碜,他对章越道:“告辞!”

章越道:“慢着!”

说完章越让彭经义拿出十数颗金珠赠予黄裳道:“晟仲,京城居大不易,吃穿住行都要用钱,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黄裳见此道:“在下一介寒士,不知有什么值得章官人看重的地方。如此厚礼实不敢纳之。”

章越,蔡卞相视一笑。

章越笑道:“晟仲多虑,你我既是同乡,又有今日相逢之谊,不必见外。”

“何况这些金珠对我今日而言,实不值一提,却能帮得你大忙,何乐不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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