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不问苍生问鬼神

很快,时间到了面圣的日子。

徐青提前被朝天观派来的两个道童接走,送到西苑的紫宸殿。他提前将自己的乾坤囊这些贵重物品都放下,交给老丈人保管。

可以说是除了证明身份的解元腰牌外,实是孑然一身。

在紫宸殿经过“净化”之后,在道童引路下,来到延年门,经过守卫的搜查,然后进入宫门,旁边的宫墙壁画是九龙拉辇、天帝出巡的图案。

雕龙画栋,无非如此。

若是寻常人自然会被天子帝居的壮丽震慑。

徐青则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在前世,别说九龙拉车的壁画,直接用无人机给你弄个飞龙在天的虚空投影都不在话下。

眼前是一座极大的庭院,有梅花鹿和仙鹤悠然漫步。

寻常人想象的仙境,不过如此了。

往前继续走是鹅卵石铺就小道,在交叉路口,乃是鹅卵石组成的太极图案,排列玄妙,有难以言喻的道家真趣。

眼前是三条岔路,一条通向花圃,一条通向药园,而中间的一条小道,通往老皇帝的居所——万寿宫。

又是经过侍卫盘查,徐青进入前殿等候。

殿内挂着三清道祖的画像,下有祭坛供奉,祭坛对面有三足鼎立的青铜香炉,上面的道纹深刻复杂,檀香阵阵,令徐青的神魂都差点陷入迷惘中。

他知晓这地方是天下戒备最森严的场所,亦是对神魂压制最狠的地方,没有运转神魂,气血如铅汞缓缓流动,静水流深。

他余光扫遍大殿,没有看到什么龙椅,只有一方白玉圆榻,下方镶嵌则道家精心炼制的八卦紫金砖。

方仙道的顾老道曾说过,这八卦紫金砖有辟邪凝神的功效,便是以他的修为,一年也不过能炼制数块出来,产量极低。

这些紫金砖,显然是皇室的积蓄底蕴。

在徐青看来,老皇帝不就是典型的差生文具多么。

搞这么多花里胡哨的宝物,不知道神魂修行有没有到显形级别。

不会真有人资质差到这种程度吧。

这好比在游戏里氪金上亿,结果不但没满级,而且距离满级还差了好几个大境界。

不至于,真的不至于……

他的目光又落在东墙的字画上,这是万寿帝君的墨宝,

“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

这是道德经里的话。

徐青心里没有什么评价,一个人看他说什么不要紧,关键是看他做什么。

进入大殿,打量一切,对于徐青而言,只是一瞬间的事。

他随后平静地等待着。

不多时,有太监出来,“南直隶的徐解元是吧,跟咱家去面圣吧。”

在太监引路下,徐青穿过大厅回廊,到了老皇帝日常修行的后殿,殿内有重重纱幔遮挡。

“皇爷,那个徐青来了。”引路的太监细声细语道。

本朝宫中,太监称皇帝万岁、皇爷,称太子为小爷、千岁。至于什么万岁爷的称呼,倒是没有的。

至于臣民私下里,尊敬一点叫“道长”,不尊敬的话,那就是自由发挥。

另一方面,现在不是正式的朝会,老皇帝出场前,自然没有专属的天子礼乐之声,而是一阵悠长悦耳的玉磬音。

太监见徐青发愣,提醒道:“陛下答应见你了,还不快见礼。”

徐青随即老老实实行礼。

不多时,厚厚的帷幔,打开几层,依稀露出里面老皇帝的身影,穿着天子常服,旁边有个笼着黑袍的道士守护。

看年纪像是朝天观主。

但徐青现在没有故意放出神魂或者集中目光试探什么,而是一切照着臣子礼节来。

既来之,则安之。

气运小蛟没有危险的预警。

他心里还是很踏实的。

“平身。”老皇帝的声音若远若近,仿佛来自九天,高深莫测。

徐青随即起身,于礼节上一丝不苟。

“听说你今年还不满十八岁?”

“回禀陛下,要过了年,到正月十五才满十八。”徐青回答道。

翻了年,他距离青铜镜评价的寿命终结之时便没多少时间了。

他的时间很紧迫,但心里早就有了预设,因此只要尽力面对,便没有什么好遗憾的。

如果快要到了那一天,还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徐青只能将那些自己觉得对他身后事有威胁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地带走。

“十八岁不到,便是武道宗师,神魂也修炼到附体境界。你有什么独特的修炼秘诀吗?”

面对老皇帝的质问,徐青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不问苍生问鬼神”。

果然还得是你。

此话一出,足见老皇帝对他的资料,掌握得很清晰。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功成而不居。这便是臣的修行秘要。”

“无为?你干了那么多大事,何以言无为。”

“回禀陛下,无为,无所不为。”

“既然是不言之教,功成而不居,如果朕要你交出你手中的财富和产业,你可愿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东西本就不是臣的,而是臣代替陛下管理,如果陛下要换个人管理,臣自当遵旨。”徐青坦坦荡荡地回应皇帝,其身正,其言正……

铛!

老皇帝再次敲响玉磬,帷幔彻底拉开,露出天子真容。徐青低头,垂下眼帘,没有试图和老皇帝对视。

“那你觉得谁能代替你管理这些财富和产业?”

“臣以为,是谁并不重要。只要陛下规定,依照臣每年交给陛下的钱粮,让新来的人,每年照着这个数交便是……不过臣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徐青欲言又止。

老皇帝:“在朕面前,无须避忌什么,有话直言。无论说什么,朕都赦你无罪。”

徐青知道这话听听就得了,大虞朝皇帝发下的免死金牌,全都成了催命符。就这,他还能信老皇帝?

他正色道:“如果陛下继续交给臣打理,明年臣交上的数,能比今年多一倍。”

“当真?”

“君前无戏言,臣不敢欺君。”

“听说你这次带了方仙道的道士来京城,他会炼丹吗?”

“会,不过在臣看来,顾道长的炼丹水平不如龙虎山的张真人,也不如大禅寺的雄禅方丈……,臣请顾道长入京,乃是为了借助工部的力量,改善本朝的火器以及诸多工坊所需的工具、机关……”

徐青随即侃侃而谈,说了火器的厉害,以及改善纺织工具等……诸如此类,涉及军事民生的内容。

还特别提到,这些东西能在军事和民生上,发挥多重要的作用。

他是看到了有史官在旁边记录起居注。

这次奏对,虽然是私人性质的,也算是实质上的君臣独对。

即使改朝换代,也大有机会能流传到后世,令后世执政者看到。

徐青还特意说得很直白简略。

皇帝听不听得进去,那是皇帝的事。

徐青说不说是自己的事。

而且表明态度和立场,这也是有利于他立住人设。

皇帝问鬼神之事,徐青说天下苍生。

这挑不出任何徐青的毛病来。

“好了,这些事,你可以跟首辅说。朕将天下大事,交给首辅,交给你们这些臣工,便是要你们这般用心。徐青,你很好,朕喜欢你。”

“陛下天恩浩荡,臣惶恐。”

“好了,退下吧。”

徐青按流程谢恩,在太监领路下,离开西苑,头也不回往冯府而去。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纵然气运小蛟没有危险预警,在皇帝面前,滋味依旧不好受。

“什么时候,才能一粒金丹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啊。”徐青见了皇帝的威严,又看了看青铜镜内,自己短促的寿命。

一时间,稍有怅惘,随即又振作起来。

终有一日,他会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

“公明,见了陛下,如何?”冯西风见女婿回来,禁不住好奇,今日女婿如何与皇帝对答的。

徐青微微一笑:“今日见的不是陛下,而是崔季珪。”

冯西风博闻多识,立刻知晓女婿说的是世说新语“床头捉刀人”的典故。

原文是,魏武帝将要接见匈奴的使节,他自认为形貌丑陋,不足以威慑远方的国家,就让崔季珪代替他接见,他自己则握刀站在崔季珪的坐榻边做侍从。接待完毕,魏武命令间谍问匈奴使节:“魏王这人怎么样?”匈奴使节回答说:“魏王风雅高尚、仪容风采,但是坐榻边上握刀的那个人才是真英雄。”

徐青虽然识破关节,在面见老皇帝时,一点也没有表露出来。

直到见了老岳父,才说了真话。

冯西风:“陛下这是何意?”

徐青叹息一声:“所谓江山,是名江山,而非实指江山。所谓陛下,是名陛下,而非实指陛下。我料陛下长生之心甚坚,先生切勿在此事,触其霉头。”

皇帝的用意,他猜得出几分。

长生才是其本相。

所以扮演皇帝的人,乃是修道高人朝天观主。

他是以本相见徐青。

徐青则以本我回皇帝。

皇帝问长生,徐青以天下回之,这是不朽之功业,才是真正的长生。

他提醒皇帝,何谓真长生。

皇帝的意思,显然是不置可否。

无皇帝,则无江山。

皇帝者,名相也。

徐青对老皇帝的滤镜碎了一地。他一个短命的天才修道者,都没对求道长生那么执着,你个修仙的垃圾灵根,不对,有没有灵根都不好说的老家伙,还妄想长生?

这大虞不完谁完?

心里这些话,自然不能和老岳父讲。

万寿宫中。

黑袍道士正是皇帝,亦换回了皇帝的装束,面前是换回道士服装,诚惶诚恐的朝天观主。

“国师,你觉得徐青此子如何?”老皇帝问道。

“陛下,徐青有长生之术,炼丹秘要,却不上交,臣请治徐青欺君之罪。”

“哦,我听说徐青和国师可是有些亲戚关系,欺君之罪可以株连,莫非朕要连国师也一起治罪?”

“臣……”

老皇帝笑了笑,说道:“徐青有什么罪,他所言所行,都是为了朕这个天下,乃是真正的君子之儒,朕说过,朕就是喜欢他这样的。可惜啊,朕老了,所以有些事,来不及照他说的做。”

他少年时,何尝不想中兴大虞。

只有到了这个年纪,才清楚,什么不朽功业,在衰老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活着,这一切才有意义。

他死了,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徐青到底是少年人,来日方长,心里才装得天下。

而他日暮途穷,心里只装得下自己。

不过,治理好天下,也是延长他寿命的办法,双方的目标是暂时一致的。

“陛下海量宽宏……”朝天观主赞美道。

老皇帝摆摆手,又对身边的太监道:“陈忠,今天朕和徐青所谈的事,若是传出去,也不必追究。”

“皇爷,这不太好吧。”太监陈忠神情一震。

他是宫里斗争上位出来的人物,如何不明白老皇帝的意思。

这是老皇帝用自己的名声给徐青当垫道石,这是要助徐青成当世圣人啊。

徐青何德何能,居然让老皇帝为他做这么大的牺牲。

简直不可思议。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老皇帝语气悠悠,坐上明黄的蒲团,帷幔逐渐关闭,仿佛如前殿的三清道祖画像,神游太虚去了。

朝天观主轻手垫脚地缓缓退出殿外。

他心中对徐青的评价,比原本更高了。

这小子进京赶考,最难考的一场考试,竟这样在举手抬足间便过去了。

有了今日面圣的考试通关,至少在陛下心意改变之前,没有人能在京城动得了徐青。

可是细细想来,徐青今天根本没有什么花招,只有一个诚字。

因为徐青说的话,做的事,称得上知行合一。

如果老皇帝要夺走徐青的财富和产业,朝天观主相信,徐青绝对能毫不迟疑交出去。问题是这根本不可能发生。

因为换了谁来,能比徐青更会搞钱?

即使徐青交出去,也很快得将人请回来。

到时候,丢的还不是皇帝的面子?

在满朝文武勋贵,诸多虫豸的陪衬下,徐青哪怕长得平平无奇,在老皇帝眼里都是最眉清目秀的那一个。

今天的事,换做任何一个有血气的少年人,估计都犯颜直谏,说什么不问苍生问鬼神了。

偏偏徐青话是这个意思,但字字句句里,都是无比的真诚。

一点都没有顶撞老皇帝。

而且徐青说的那些话,只要君王照着做,不说天下大治,至少能让国势不再下颓。

这简直是忠不可言。

一个乱臣贼子,怎么会对陛下有如此忠言?

而且回答的方式,也十分让人接受,并非那些求廷杖,犯颜直谏的邀名之辈。

“简在帝心,无人可及。”朝天观主自问,他跟随皇帝多年,从来都没有如徐青那样对皇帝的心思把握得这么透彻。

因为徐青用的是至诚之“道”。

偃月堂。

既然皇帝不打算隐瞒今日徐青的奏对,那么首辅自然是第一个收到消息的。

对于徐青和皇帝的奏对,首辅当然无比好奇。

他第一时间翻阅了其中的记录。

看完之后,首辅怔然无言。

他自问自己对皇帝已经足够了解,见到徐青的精彩答对,也有种“吾老矣”的感慨。

“此奏有出师表、陈情表的真情义理,诚哉,诚哉……”首辅感慨不已。

他心里甚至生出一个念头。

天下有徐青,是何等幸事。

如果陛下万年之后,乃是徐青执政天下,那么……

首辅内心里,竟有一个念头蹦蹦直跳。

他心里不禁想起不久前得到的一个宫中绝密的记载。

“先帝常于民间游乐,一民女得其恩泽,生一子,后杳然不知所踪,疑似江宁徐氏收养……”

那是几十年前的往事,而且年纪自然和徐青对不上,却和徐青的生父是能对上的。

徐氏灭门之因啊。

首辅不敢确定,徐氏灭门到底是哪位动的手,这消息也不确定是真假。

只是他心里冒出一个魔鬼般的念头。

“玉王爷望之不似人君。若陛下万年,首辅今日为天下之计,必然付诸东流。”他想起自己心腹程光私下里对他的进言。

首辅心里的魔念越来越浓郁。

不过他还是将自己的魔念压制住了。

“徐青此子,若是专注修行,不失为重阳真人再世。可其志向之诚,虽颜回曾子,何以复加?”首辅做下评断。

他现在从哪方面来看,徐青都是符合古之圣王圣人的标准。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纵然徐青终究是这样的。

但现在,也确实是得了人心。

别看徐青干了许多变法的事,得罪了很多人,但除了民心之外,也逐渐得了不少豪绅勋贵之心。

虽然听着很荒谬,但也是事实。

首辅很清楚,现在徐青身边围绕着一股力量,这股力量虽然暂时是松散的,却变得越来越紧密,越来越有凝聚力。

因为在变法利益的分配上,没有谁做得比徐青更好了。

越来越多的人,正在被徐青拉拢。

“天不生徐子,万古如长夜!”

京城复社,严山拍案对着众社员说道。

他要为坐馆冲锋陷阵,攻占舆论阵地了!

(本章完)

第208章 受国之垢

玉亲王府。

“戴先生,你看这个。”玉亲王得到的起居注抄本,比首辅还快一点。他得到之后,立刻翻阅,并叫人立即去请自己的谋主戴先生。

戴先生到来之后,接过抄本,迅速浏览一遍,随即合上,放回玉亲王的桌案。

“戴先生,这父皇老糊涂了。怎么能用自己的名声,来给徐青做垫脚石。”玉亲王当然看得出,在万寿宫这一番奏对传出去,天下谁能不说徐青是当世圣贤?

面刺君过,而不恶君。

不邀名,却论道。

名实皆得。

国朝左顺门的冤魂,越中四谏……

一个个向老皇帝直言进谏的臣子,多数都倒在血泊里,或者流放,或者永世不再录用。

多少年了,居然又有人用近乎谏言的方式,提醒老皇帝不要追逐长生,而应该关心天下大事。

结果还没惹老皇帝生气。

可以说,徐青此举,又要博得不少士林名望。

若徐青是当世圣贤,那不待见徐青的玉亲王是什么?

徐青如一面镜子,越是清澈无暇,越是能照出玉亲王的丑陋。影响玉亲王在天下人心中的威望。

哪个储君能接受这样的事情?

“王爷稍安勿躁,在戴某看来,这是陛下对王爷用心良苦。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玉亲王闻言,禁不住糊涂了。

“喜从何来?”

戴先生微微一笑:“这起居注是陛下刻意不隐瞒的。宫中的事,不隐瞒,便等于明发圣旨,对天下人宣告。从此事可以看出,在陛下心中,王爷的储君之位,无比稳固。”

虽然他是长子,加上皇后无出,从祖宗之法上来说,玉亲王是毋庸置疑的国本,但皇帝一天不立太子,玉亲王就一天心里不安稳。

毕竟老皇帝一生最喜欢打破祖宗之法。

“先生,你且细细道来,本王怎么越听越糊涂。”玉亲王连忙请教。他知晓,自己手底下的人,若论对父皇心思的把握,没人及得上戴先生,甚至整个天下,也找不出比戴先生更了解父皇心思的人。

只是如今,或许会多一个徐公明。

戴先生:“王爷,之前我跟你商讨一条鞭法的施行,会导致粮价大跌,你可还记得?”

玉亲王一脸忧虑道:“谷贱伤农,这一条鞭法执行下来,不知道今年有多少百姓破产,甚至流离失所。哎,父皇还觉得粮价大跌是好事,还被这些奸臣蒙蔽,开什么海晏河清会。”

他说到此,愤愤不平。

百姓破产,流离失所,都是会影响天下稳定的。

这是巨大的隐患。

等他上位,最终的苦果,还不是他来承受。

戴先生:“王爷,你说的不错,只是如果说陛下不知道谷贱伤农的事,那你也小看了陛下。”

玉亲王:“此中有何缘由,先生如何不早点说?”

戴先生:“在下也是如今才想明白,王爷勿急,且听在下慢慢道来。”

玉亲王颔首:“先生慢慢说,本王用心听着。”

戴先生:“其实历朝历代,只要是收税的时候,必然粮价大跌,无论是哪种税制,皆是如此结果,无非是谷贱伤农会有多厉害。当然,这次一条鞭法执行下来,确实比往年盘剥百姓更甚。但王爷可别忘了,今年国库和内库,比任何一年都充实,而且少了实物,都是白银。这比往年可强多了。因为往年收上来的实物税,那些物件,多是滥竽充数,粮食也以陈粮为主,进入国库时,却被登记为新粮。这一来一去,差别可就大了……在下所言,实是往年税法弊端的冰山一角。”

玉亲王恨恨道:“本王只恨杀不尽这些贪官污吏。”

戴先生劝道:“朝廷总归是要用人的,制度不改,换谁来都是一样,最好的结果,无非是少贪一点,对于朝廷用度,实是杯水车薪。

王爷可怜百姓,实是菩萨心肠,万民的福气。只是对朝廷而言,百姓是否安居乐业,并非第一要务。以在下看来,如今朝廷的第一要务便是充实国库。没钱,朝廷就运转不起来。朝廷运转不起来,自然会引起天下大乱,届时百姓一样受苦。无论如何,一条鞭法的执行,算是弥补了国库空虚。有了钱,才能办事。

如此一来,只能先苦一苦百姓。

至于陛下办海晏河清会,用意便是支持变法,向世人说明变法的结果是好的。而且一条鞭法豪绅勋贵皆有获利。大家都占了便宜,谁愿意戳破此事呢,得罪满朝上下呢?”

“可是先生不是常说,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圣贤也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若是任由一条鞭法祸害百姓,本王将来可怎么办?”

戴先生:“将来的事不好说,但眼下的民心,却是王爷能收拢的。”

玉亲王:“先生的意思是让本王去安抚这些受害的百姓?可是本王哪来那么多的钱?”

戴先生:“王爷能悟到这一层,足见天资过人。不过,陛下确实是为王爷计虑深远,已经为王爷找了两个人来帮你。”

玉亲王神色一愣,随即恍然:“先生莫非说的是户部王尚书和徐青?”

王尚书投靠他,又是南直隶四大家族之一的王家子弟,背后的财富,自然不可小觑。

而徐青坐拥海贸之利,钱粮之富裕,自也可想而知。

王尚书帮他自是理所当然,可是徐青凭什么帮他?

玉亲王欲言又止。

戴先生接续道:“王尚书自然是支持王爷的,但徐青他是不得不解决灾民的事,因为他贤啊。”

玉亲王顿时明悟了。

父皇用自己的名声给徐青捧成当世圣贤,可这圣贤之名,有这么好拿的?徐青的贤名越甚,自然越能招来那些受一条鞭法所害的百姓,尤其是京城附近,近来有不少因为一条鞭法破产的百姓,许多人都未必能熬过这个冬天。

现在徐青进京,又得了这么大的贤名,只要稍加引导,这些灾民就会如潮水一样去找徐青。

徐青解决前面最难的一部分,然后玉亲王通过王尚书的支持最后出来收尾,不用花多少钱,便能收益最大。

若是徐青拒绝救济灾民,那就是虚伪,比王莽还不如……

其实每年冬天,都有灾民来京城附近求活。这次说不得还能让徐青一并解决了朝廷赈灾的难事。

若是往年,这些灾民只能强行赶走。

毕竟朝廷也没余粮。

好多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全呢。

如果徐青不进京,玉亲王也可以借助王尚书的支持,解决一部分灾民的问题,同样可以获取贤名。

谁让王尚书要来投靠他。既然投靠,总得拿出诚意才行。

玉亲王明白了,这就是父皇让王尚书投靠他的真正用意。

现在这些大臣敢得罪陛下,却一定不敢得罪储君。

除非铁了心想造反。

戴先生自然洞悉皇帝的用意,在这场变法里,皇帝抽身事外,什么事都让臣子去做,做好了是皇帝用人的功劳,做不好便是臣子的过错,哪怕玉亲王,也是皇帝在这盘变法大棋的棋子。

只是戴先生内心里,还是对玉亲王有些失望。

受国之垢,方为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

如果玉亲王能主动想到为灾民做些什么,区区徐青,何足道哉?

另一边,戴先生也想知道,如果徐青知晓,这贤名之下,会招来万千嗷嗷待哺的灾民,他又会如何做呢?

戴先生继续道:“王爷可知会王尚书关于赈灾的事。可以让王尚书派户部的人,适当向民间透露海沙帮和徐青之间的关系,而海沙帮亦是海运粮食的关键一环。除此之外,也可以说明海运对漕运的影响。百万槽工衣食所系。有了海运,陆地上的漕工,自然也会一年比一年苦,这些人的生计,也是需要考虑解决的,甚至于一条鞭法的施行,也和徐青有很大关系……”

这一桩桩事,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对百姓的影响,也是实打实的。

如果徐青是当世圣贤,就该为这些事负责。

若他不是,世人也看清了徐青的虚伪面目;如此一来,徐青即使能渡过这些风波,也不足以有能撼动天下的声望了。

在戴先生看来,徐青最强的地方在于势。

大势一散,徐青便只有匹夫之勇,在大虞朝廷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将无任何反抗余地。

“徐公明,不知道你会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大势所伤?”

在戴先生看来,天下这盘大棋有三个人在下。

一个是陛下,一个是首辅,另一个人便是徐青。

徐青是最弱的,但也是最善于借势的。

一会儿是借陛下,一会儿是借首辅,每每落子,如天马行空,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深究之下,却又无不是堂堂正正的大道。

此人之才,殆天授乎?

只是徐青若能解决这些难题,那当真是“受国之垢,受国不祥”了。

对于陛下而言,自然是无所谓的。

毕竟他还是陛下。

天下变好,对陛下只会是好事。

可是徐青坐大,最影响的便是将来接替大位的玉亲王。

这一点,足以见得帝王的无情。

老皇帝最爱的终归只有自己。

严山鼓动社员,宣传徐青的贤明。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简单,而且似乎京中有一股暗中的力量,在帮他推动此事。

严山起初还以为是坐馆另有安排,可是发现,这股暗中的力量竟然来自户部。真是令人纳闷。

“严编修,如今坐馆的名声越来越大了,我今天出城,发现有一些百姓拖家带口要瞻仰坐馆的圣德。”

严山闻言,先是一笑。

这算什么。

要知道在江宁府,多少平民百姓,排着队为公明兄抛头颅洒热血呢。

他一笑之后,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抓住来人衣襟,问道:“这些百姓在哪里,带我去看看。”

“就在城外,现在天是真的冷。按照惯例,户部会开一些粥棚做做样子,今年国库充盈,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人嘀咕一声。

有人在旁边冷笑:“因为陛下开了海晏河清会,说一条鞭法是古往今来最大的善政。而这些百姓,不少是被一条鞭法逼得破产,只能来京城附近求活。户部要是开设粥棚,岂不是折朝廷的面子。”

“那就不管了?”问话的人是进京赶考的南直隶年轻举人,受到不少复社理念的影响,还有些热血。

“不然呢。”

严山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说道:“我们出城去看看。”

他路上,还买了顺天时报和最近冯老爷和一些清流合伙建的报房,叫做新民报。

这是符合首辅变法“新民”的意思。

一听这名字,加上后台背景,就没人敢来查,所以报纸很容易发行出去。

两份报纸,都有赞颂坐馆的文章。

如果严山先前看到,肯定觉得自己功劳不小。现在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出城之后,果然见到许多灾民,而且越来越多,还有人在人群里讲述坐馆的故事和理念。

他身边的社员,个个都与有荣焉。

严山却听得冷汗直冒。

他颇有官场斗争的天赋,此时此刻,已经明白了,有一场针对坐馆的大祸事要来了。

严山几乎不假思索,直接快马加鞭赶往冯府。

“快,我要见你家姑爷。”严山不是第一次来冯府,抓着门子急声道。

“姑爷这几日白天都去西山煤矿那里了,严编修不知道吗?”

“西山煤矿?”严山自然知道这个地方,自契丹人占据燕云以来,就在京城附近的西山开采煤矿,作为燃料。

不过煤炭用来取暖做饭,效果比起木炭柴火这些,还是差不少,烟多灰重。但京城附近的山林多年采伐下,柴火的价钱越来越贵,冬日生火取暖自然不及用煤炭便宜。

严山不知道坐馆这节骨眼去西山煤矿干什么,但事态紧急,显然容不得耽搁。

严山一路疾驰,往西山去。

他到了之后,见徐青和顾道人正在讨论什么,身边摆了一堆蜂窝状的煤炭。

“惟中,何事如此惊慌?”严山出现之后,自然引起徐青的注意,他对着严山淡然一笑。

严山长话短说,将自己的发现告知徐青。

徐青笑了笑:“些许小事,你急什么。”

“原来坐馆早有定计,是我多虑了。”严山的心立刻放下来。

徐青又指着那些蜂窝状的煤炭,说道:“这几日请顾道长鼓弄它们,正是为了解决那些灾民的事。”

顾道人:“这点微末机关,也要老道出马,简直大材小用。”

徐青哈哈大笑:“不是顾道长出手,让别人来,我可不放心。”

顾道人抚须,“这大虞朝的工部,确实没什么人才了,都比不得我。”

他原本对大虞朝的工部底蕴还有滤镜,觉得十分不凡。接触之后,不免大失所望。

好在有徐青出面,他能接触到许多工部的绝密。

在他看来,许多东西,比起方仙道都落后了许多,但也有一些出彩之处。而且大虞朝的资源确实雄厚,他在这里修行外道,确实很有好处。

徐青向顾道人拱手致谢,又对严山道:“灾民在冬日有三患,患食,患居,患取暖之物。我意用这些灾民来开采煤矿,并在旁边搭建棚户,所产之煤,用来发卖和取暖。”

徐青已经打听清楚,西山煤矿为皇室以及一些勋贵和工部共同所有。

他打算借着此事,将西山煤矿承包下来。

蜂窝煤的好处比现在这些粗制的煤炭要多不少,工艺也可以继续改进。有了煤炭作为能源基础,便可以着手研究更多厉害的机关。

魂石矿脉自有它的好处,但煤矿利用起来,妙用亦是无穷。

此外,将道术和机关结合,能从根本上,解决很多问题。

君子性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在徐青眼里,道术也好,武功也罢,都没什么神秘可言,完全能结合各自的优点以及他前世的见识,为其所用。

朝廷或许觉得灾民是包袱,可对徐青来说,这些都是宝贵的财富。

严山听了徐青的手段,不禁万分佩服。

坐馆到底是坐馆。

在他眼里天塌了的难事,竟对坐馆而言,乃是天大的好事。

“夫济大事者,必以人为本;今人归我,我必不弃其而去。”徐青恬然自得道。

煤矿的事,也是徐青和首辅交易的一部分。

只是当时,他没说灾民的事。

而且徐青也想不到,皇帝会来这一出。

既然来了,那就顺水推舟呗。

阴谋诡计,都是小道。

徐青来京城,就是要告诉这些虫豸,堂堂正正,一样能把大事办了,而且还能办好。

而且有皇帝的助攻,徐青的收益看来会比他原本预计的要大。

偃月堂。

“元辅,徐公明祸事来了。”有人向首辅通报。

首辅看了这些情报,将其搁在一边。

“知道了,这事不用管。”他语气淡淡,然后用力在桌案的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受国之垢!”

他忽然明白了陛下对徐青的“爱护”之意。

陛下到底是陛下。

首辅写完字之后,幽幽地叹息一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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