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8.第644章 潘应龙能干得让朕烦恼

第644章 潘应龙能干得让朕烦恼

叫潘应龙的人正是栾永芳。

他今日来赴某人的宴会,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潘应龙,忍不住出声招呼。

潘应龙看到了他,脸色微微一变,对着他做了个手势,算是回应了招呼。

栾永芳兴冲冲地从街边往这里走,被外围的便衣侍卫拦住了。

“知道我是谁吗?”栾永芳恼怒地问道。

“管你是谁,都离远一点。”便衣侍卫冷然地说道。

看着面前的两位男子牛高马大,一脸的煞气,栾永芳好汉不吃眼前亏,顿时又软了下去,连忙说道:“我跟潘少尹是好友。”

“今天潘先生有事,没工夫招呼你。”

栾永芳又气又恨,又蹦又跳,挥舞着双手大声招呼着:“凤梧先生!”

朱翊钧看了那边一眼:“潘先生,要不过去打个招呼。”

潘应龙头皮发麻。

怎么打招呼?

随行的内侍里说不好有冯保的干儿子干孙子,认识这个干舅爷栾永芳,自己特意跑过去跟他打招呼,传到冯保耳朵里,算什么事?

“公子,没事,普通朋友,在国子监讲课时认识的。嗯,仰慕学生的才华,偶尔会向学生请教学问。

不过今日就不方便,不用管他。”

朱翊钧听完后,不在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一动,潘应龙远远地朝栾永芳挥了挥手,又跟了上去。

栾永芳看到潘应龙看了过来,连忙往旁边的天音阁指了指,示意自己在那里等他。

看着潘应龙远去的背影,栾永芳心里暗暗生起一些不快,待会他来了好好问问,为何今日如此倨傲无礼,我们这么好的关系,居然都不愿意走过来寒暄几句。

朱翊钧一行人转了一圈,经过思诚坊坊门,看到一男子戴着毡帽,双手笼在袖子里,缩着头,弯着腰,身前摆着里一担柴火。

那边吱嘎声响,一名男子拉着一辆木板厢车顺着街边缓缓走了过来,里面码满了蜂窝煤。路过那担柴火,拉车男与卖柴男子四目相对,欲言又止。

这边走过来一队巡警,带队的少尉认识拉车的男子,出声打招呼:“阿光,怎么晚了还来送煤?”

“王长官好,”拉车的阿光答道,“我也想早点回去,可现在是做晚饭的时候,很多人家才想起家里没煤了,火急火燎去煤站叫煤,没办法,只能来送。”

“屎到批眼了才着急,你忙去吧。”少尉警官挥挥手,看着阿光拉着煤车进了思贤坊里,目光一转,看到了卖柴的汉子。

“你怎么在这里卖柴?”

卖柴的点头哈腰,陪着小心,“官爷,这里不准卖柴吗?我挑了一下午,到处都不要,只好在这里歇会脚,马上,我马上就走。”

“这里也能卖。只是你在这里卖,卖一天都卖不出。”

“啊,城里又改规矩了。”卖柴一脸的诧异。

“你多久没来城里卖柴了。”

“我以前只负责砍柴,卖柴是癞头三。今天他生病,只好我来了。”

“现在东城大多用蜂窝煤了,好用又便宜,你这柴火卖不出去的。赶紧去西城,那边还有人家用柴火,赶紧的。”

卖柴一边挑起柴火,连声感谢:“谢谢官爷,我先出城去了,天黑了城门要落锁了。”

“现在京师五城改了规矩,午夜才城门落锁,天黑后只是严加盘查,不会无故阻拦进出。你现在去西城,还来得及。”

“谢谢官爷!”卖柴汉子挑着柴火如飞一般地往西边走,路过时朱翊钧听到他嘴里嘟囔着:“几年没来京城,都变了样。官爷居然变得这么客气,还给我指路。”

看着挑柴汉子,消失在远处,朱翊钧转头看着潘应龙。

“以小见大,潘先生在顺天府治安上也花费了不少力气。我听说过,你拿出治军的态度,治理京师警政厅上下风纪,今日偶遇一见,确实有效果。

京师首善之地,为天下地方楷模。巡警对贫苦百姓凶神恶煞,凶三分,下面要学了六分去。”

“公子过奖了,学生觉得还做得不够。”

“你做得不够,今天朕却看得够够了。”

一行人来到皇城东安门附近,朱翊钧挥了挥手,其他人都识趣地站到远处,只留下站在对面的潘应龙。

“天要黑了,皇城要落锁了,朕也要回去。半天微服私访,朕觉得看得很够。

京师在你手里,变化很大,从暮气沉沉变得朝气蓬勃,朕甚是欣慰,这也让朕很是苦恼。”

潘应龙抬起头,不明就里。

“朕原本要钦点你为通政使,与冯保内外协作。可你在顺天府少尹任上做的如此出色,朕迟疑不决了。

子和先生年事渐高,顺天府庶事剧繁,他应对起来有些吃力。朕很想你接任顺天府尹一职,替朕打造一个崭新的京师来。”

潘应龙恭敬地站着,静静地听着。

“朕知道,京城改造和扩建,需要十年,二十年,不是你一个人能包揽的。你现在做的如此出色,朕想让你在顺天府多干几年。

可通政使朕又想不出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凤梧啊,你真是让朕第一次如此迟疑不决。”

潘应龙答道:“臣是皇上的臣子,不管是通政使还是顺天府,臣都全力以赴,殚精竭力。”

朱翊钧笑了笑,“朕相信,你的才干不管是通政使还是顺天府尹,都能大放光彩。不着急,等朕再想想。凤梧继续把顺天府的事做好。”

“臣遵旨。”

大家恭送朱翊钧进了东安门,宋公亮和苏峰走了过来,拱手客气道:“凤梧,要不要找个地方喝一杯,解解乏。”

潘应龙脑子满是通政使这个词。

通政司,国朝出了名的清水衙门。

通政使,也是出了名养老的清闲官职。

皇上想钦点自己为通政使,肯定不是让自己养老的。

“与冯保内外协作。”

这话里有深意,可是到底什么深意呢?

潘应龙百思不得其解。

听得宋公亮出声,他眼睛一亮。

这位不仅是外戚,还是皇上的近臣啊,消息灵通,说不定能打听出一些有用的蛛丝马迹来。

潘应龙笑着拱手道:“宋都使,苏镇抚使今日一路护驾,巡视顺天府,着实辛苦了,这一顿当我们顺天府请。

两位,请!”

宋公亮呵呵一笑:“凤梧,不要宋都使的叫,太生分别扭了。我兄弟里排第五,叫我一声宋五哥好了。”

苏峰在一旁说道:“凤梧先生,在下排行老三,大家叫我苏老三,后来潜入水贼里当匪首,居然也混上个三当家的。

凤梧先生叫我苏老三就好了。”

苏峰是新任不久的镇抚使。

这个官职在锦衣卫里,排在奉宸使、翊卫使之后,但是对于有志政绩的文官们来说,却是最重要的。

他可管着天下二十多个镇抚局,绥靖地方的主力军,同时也是锦衣卫监视地方的耳目头子。有远大志向的潘应龙当然想好好结交他。

“宋五哥,苏三哥,请。”

“凤梧/先生请!”

潘应龙想从宋公亮嘴里打听些消息,又抱着结交苏峰的心思。

宋公亮和苏峰通过今日半天的微服私访,看出皇上对潘应龙的欣赏和器重,也有心结交这位前途远大,年纪又不大的明日之星。

双方诚心实意,惺惺相惜,一起往城东的畅风楼走去。

在天音阁雅间里左等右等的栾永芳却是越来越心烦意乱。

“栾公子,要不要上菜?”一位伙计轻轻推开门,探进头来小心地问道。

“叫你等一会就等一会,如此呱噪干什么!”栾永芳一拍桌子呵斥道。

“好,好!”伙计吓得脖子一缩,连忙退了出去。

栾永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黑透了,外面喧闹的声随着有些寒意的秋风,噗噗地往窗户里钻。隐约还能听到咿咿呀呀的唱曲声,以及男女打情骂俏的欢笑声。

栾永芳听得心烦,起身把只开了一道缝的窗户关严实了。

潘应龙怎么还不来?

他堂堂顺天府少尹,整个顺天府除了正尹就他最大,什么政事还不是说推就能推掉。这点权力都没有,做官还有什么意思?

这么晚了,少说也有七点多钟了,他再忙也该抽身出来见见我。

栾永芳背着手,在房间里焦急地来回踱步,就像一只被遗弃的猫,焦急又恼怒。

时到如今,栾永芳心里再不想承认,也知道潘应龙应该是不会来了。可他还抱着少许希望,说不定在下一刻,潘应龙突然推门而进,笑容可掬地跟自己打招呼。

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这点希望被慢慢抽走,剩下的全是怨恨。

枉我如此信任你,视你为兄长恩师,千方百计为你和我姐姐穿针引线,让你成为自己的姐夫。

你辜负了我的信任。

我明白了,你是看不起我,因为我是罪臣的儿子;看不起我姐姐,因为她是青楼出身,还委身做了阉人的妻室。

终于露出你的本面目了,你终究还是看不起我!

栾永芳想摔门而出,但是心底最后一丝希望像一根蜘蛛丝,在拉扯着他。

万一凤梧先生是真的有事来不了?

心情烦闷的栾永芳出去小解,转回来时在墙角这边,听到那边有人在轻声议论。

“天字六号房的客人是谁啊?点了一壶茶坐了一两个个多时辰,屁菜都不点。楼下等了那么多客人,掌柜的怎么让他白白浪费这么好的一间雅间?”

“里面是位人物,不仅你我得罪不起,连我们掌柜和东家都得罪不起。”

“啊,是谁家的公子?”

“司礼监大貂珰冯公公的小舅子。”

“冯公公我知道,内相啊,可他不是内侍阉人吗?怎么会有小舅子?”

“阉人怎么就不能有小舅子?人家姐姐可是明媒正娶,八抬花轿抬进冯府,上上下下,内内外外都得叫一声太太。”

“嘻嘻,阉人娶老婆,怎么洞房啊.用羊角先生?”

栾永芳脑子里就像泼了一盆滚油,双目赤红,怒气冲冲地转过墙角,对着两个窃窃私语的伙计,抡起胳膊啪啪就是几个巴掌。

开始两巴掌打得两个伙计怒火中烧,正要暴起反击,却看到是栾永芳,顿时不敢出声,心里知道自己两人在背后说人话,被听到了。

噗通跪下来,只是磕头求饶。

栾永芳不肯罢休,踢脚对着两人乱踢,踢得两人哇哇乱叫。

两伙计的哭叫声惊动了众人,不少雅间的人探出头来张望,看到是冯保小舅子在大发神威,也不敢出声阻止。

有机警的伙计连忙叫来了掌柜的。

胖掌柜提着衣襟急匆匆跑来,抱拳作揖,“栾公子,你老息怒。这两个伙计该死,让小的收拾他们,可别累着你贵体,脏了你的脚。”

胖掌柜一个切身,挡在了两伙计和栾永芳之间,轻轻踢了两个伙计,厉声道:“说,做了什么让公子生气的坏事!”

两个伙计支支吾吾不敢说。

再瞥了一眼把脸扭过去的栾永芳,胖掌柜心里有数了,肯定是嚼舌根子被人给听到了。

他转头过来,对栾永芳说道:“栾公子,这两个伙计让小的来收拾,你回雅间歇息。刚才上面闹腾,下面的人不明就里,报了巡警。

待会巡警来了,又是一通盘问,不耽误你正事吗?要不你回雅间坐着,我来打发他们?”

栾永芳一听巡警要来,心里慌了。

这事闹大,丢脸的是他。

他愤愤地一甩衣袖,“嗯,两个狗才,该打!掌柜的,我今天给你面子,暂且饶过他们一回。”

“谢谢你了栾公子。你慢走,今儿的酒菜你随意点,天音阁请了,当做赔不是!”

看着栾永芳的身影被雅间关上的门挡住,胖掌柜嘴角浮出冷笑,转过身,轻轻踢了两个伙计一脚。

“吃了教训了吧。以后少嚼舌根子!还不快爬起来干活去。”

两个伙计连忙爬起来,跟掌柜的道了谢,慌张地离去。

过了两分钟,雅间的门被敲响。

栾永芳心里一喜。

“栾公子,在下见礼了。”

不是潘应龙,栾永芳的心又落到水底,不耐烦地说道:“谁?”

“在下翰林院国史馆编修沈一贯。”

好像是位进士,翰林院编修!

栾永芳连忙起身,连声应道:“沈先生,快请进!”

沈一贯推门进来,笑眯眯地说道:“有幸遇到栾公子,不知能否拼个桌,同饮一杯?我来晚了,没位子了。”

这理由找的。

栾永芳迟疑一下拒绝道:“学生还在等一位朋友,不大方便。”

“哪位朋友,不知在下认识吗?”

“顺天府潘少尹。”

“哦,凤梧先生啊,他肯定来不了。”

栾永芳脸色一变,目光变得有些阴冷,“你怎么知道?”

“在下此前从畅风楼过来,看到凤梧先生跟锦衣卫宋都指挥使,苏镇抚使,一起上楼进了雅间。”

栾永芳脸色惨白,眼睛里满是怨恨!

(本章完)

649.第645章 你有怨过吗?

第645章 你有怨过吗?

栾永芳就像是被全世界抛弃的一只猫,悲凉、绝望、怨恨,混杂在一起,就像看不见的幽冥业火,把他的心烧得要爆炸了。

沈一贯在旁边看得真切,目光闪烁。

过了一分多钟,栾永芳才回过神来,“啊,凤梧先生刚才派人来说了,他今晚有要事,不来赴宴。

我一时闲着,就坐在这里喝茶解闷,还没想好吃什么,哈哈,哈哈。”

他干笑了两声。

沈一贯连忙说道:“既然栾公子还没想好吃什么,不如在下点几个菜,我们小酌一下。”

栾永芳迟疑一下,有心想结识沈一贯这样的进士翰林,又不想就此离去,反倒给人留下话柄,于是挤出几许笑意说道:“那就请沈先生做主。刚才掌柜的说了,这顿天音阁请,沈先生随意点就是了,不用客气了。”

沈一贯嘴角飞逝过一丝不屑,脸上满是可亲的笑容:“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天音阁,以淮扬菜出名,大厨是从扬州请来的,据说是此前扬州大盐商府上的大厨。嗯,来一个松鼠鳜鱼,再来一个水晶蹄花和白袍虾仁,还有大煮干丝是必须吃的。

再来一份叉烧鸭,这个鸭子用的是高邮麻鸭,鸭皮酥脆醇香,肉质柔软鲜嫩,味美不腻。

栾公子,这样的好菜,不喝点酒说不过去,那就点一壶蜜淋酒。这酒甜绵可口,绝不会醉人。”

栾永芳现在思绪还是乱的,强做镇静地坐着,任由沈一贯点菜。

等到酒菜逐渐端上来,栾永芳才缓过神来,拱手说道:“沈先生果真是身出名门,江南名士,见识不凡啊。在下以后还要多向你学习啊。”

“栾公子客气了。

这世道变了,什么名门名士都不管用。现在世人重利不重义,官场上也是如此,乌烟瘴气,满是铜臭味。

越是清廉不阿的人,越是被排挤。我朝多少名士出仕为官,刚直清廉,却被同僚暗害,构陷为贪赃枉法,惨遭不幸。可悲可叹啊。”

栾永芳在袖子里紧握着双拳,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

说得太好了!

自己的父亲就是如此!

什么贪赃枉法,都是那些嫉恨他清廉的同僚们构陷的!

看看现在的官员,哪个不是前呼后拥、娇妻美妾、大院深宅、家财万贯,自己父亲只是受了些乡绅旧友们的人情,根本算不得什么,怎么就成了贪赃枉法了?

沈一贯在他心目中的形象骤然又拔高了好几层,好人啊!

“沈先生能入国史馆,必定是身负大才,让人仰慕啊。”栾永芳话语里透着亲近,“不才在国子监,感觉没学到什么。

国子监的老师,滥竽充数、空负文名的实在太多了,不知在下什么时候能去国史馆当面向先生请教?”

“哈哈,我随时都有时间,栾公子随时都可以来。”沈一贯哈哈一笑,“在下最爱跟年轻才俊结识,尤其是身世坎坷,自强不息的少年才子们。

孟子有云,‘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栾公子天赋异禀,自强不息,将来定会成为大人物,光宗耀祖,让世人刮目相看。”

不过几句话,栾永芳引沈一贯为知己。

酒逢知己千杯少,不到一个小时,栾永芳就被如扬州春三月一样甜绵的蜜淋酒,灌得醉醺醺的。

沈一贯叫来伙计,扶着栾永芳下楼,叫了一辆马车,叮嘱了一句:“咸宜坊丰城街冯府,记住了,靠金城桥,那一片最大的宅院。”

“内相冯公府上?”地面非常熟的马车夫猛地一个激灵。

“对,这是冯公的亲戚。”

马车夫猛地觉得直隶京畿十一州府的重任全压在了肩膀上,毅然决然地说道:“老爷放心,小的一定把这位公子送到冯公府上,交给府上的门房。”

沈一贯等马车离开,转身又回到了天音阁三楼的雅间里,里面七八人正喝得面红耳赤,豪言壮语。

好友看到沈一贯进来,愣了一下:“不疑,你没回去啊?这么久没回来,我等还以为你有事回府去了。”

“没有,刚才出去钓鱼,没想到钓到一条大鱼。”

“大鱼?”好友意味深长地反问了一句,“这年头,钓鱼的很容易就被鱼给拖走了。”

沈一贯讪讪一笑。

他在这方面吃过亏,幸好及时“弃暗投明”。

沈一贯坐了下来,呵呵一笑:“是啊,现如今这水太浑,分不清谁是鱼,谁是钓鱼的。不过今天这条大鱼,绝对是一条大傻鱼。”

他凑到好友耳边,在嘈杂的喧闹声中,轻语了几句。

好友看着沈一贯,手指头点了点,“不疑啊,你这个台甫改得好,真得不再疑了,念头一通达,马上就找到一条青云大道。”

沈一贯脸上浮现着笑意,“咸宜坊丰城街,离西苑非常近啊。”

两人又凑到一块咬耳朵私语,其他人高声说话,把他俩的声音迅速淹没。

马车来到丰城街冯府,车夫跳下车来,跑到侧门的门房,砰砰地敲门。

敲了好一会,门房的门开了,露出一张极不耐烦的脸。

“谁啊,”看清楚是马车夫,不耐烦中叠加了凶狠,“知道这里是哪吗?敢来瞎敲门。”

马车夫被门房恶狠狠的话吓得脖子一缩,连忙答道:“贵府的少爷喝醉了,我给送了回来。”

门房愣了一下,“我家府上有少爷吗?”

门房被人从后面推开,现出一位管事,“二十岁出头,十分文弱,穿着一身青色棉袍,外面还加了件缀羊毛暗花褙子?”

“对,对!就是他。”马车夫连忙点头。

“郎九,你们去两个人,把栾公子扶回来。”

“是!”

门房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这位主,又在外面打着老爷的旗号混吃喝去了?”

“就你屁话多!”管事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继续问马车夫,“是谁把我们家公子扶到车上去的。”

“在天音阁,是位先生。嗯,一看就有学问,不过小的不知道他姓名。想起来了,小的以前在翰林院见过那位先生。嘿,还是位翰林,难怪觉得眼熟。”

管事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摸出几枚五角的小银币,递给马车夫:“多余的赏给你。”

“谢老爷,谢老爷赏!今儿真是遇到贵人了。”马车夫乐得鼻涕冒泡。

这一趟车钱,抵得上好几天的辛苦。

两位仆人扶着烂醉如泥的栾永芳走了进来,身上的酒气刺得门房忍不住往旁边一闪。

“这是喝了多少酒?”

管事挥挥手,“扶到前院西偏院侧屋里去,去后院禀告太太一声。”

栾永芳刚被扶到侧屋的榻上躺下,栾凤儿带着两个婢女就匆匆走了过来。

守在院中的管事上前见礼:“冯七见过太太。”

“七管事,我弟弟他?”

“太太,公子没事,多喝了几杯而已。小的已经叫厨房熬醒酒汤,喂半碗下去,睡一宿又生龙活虎了。”

栾凤儿低眉垂头:“多亏了七管事。”

“太太客气了。小的在外面候着,有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栾凤儿走进偏屋,看到仰天八叉地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被褥的弟弟,既心痛又生气。

“太太,醒酒汤来了。”

“放在这里,你们都下去吧。”

偏屋里只剩下姐弟两人,栾凤儿在床榻边上坐下,先把栾永芳上半身抬起来,背后垫上枕头被褥。

再端起冒着热气的碗,用调羹给栾永芳喂醒酒汤。

喂了两口,栾永芳唔的一声醒了,然后干呕着想吐,栾凤儿连忙拿过旁边的铜盆,扶着栾永芳趴在床沿上,拍着他的后背,任他干呕了几口。

一股醉酒呕吐物的恶臭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栾凤儿用毛巾给弟弟擦拭了嘴边的污物,正准备继续喂醒酒汤时,栾永芳一把抓住栾凤儿的手。

“姐姐,我们不过这样的日子了,好吗?”

栾凤儿吓了一跳,责备道:“你怎么了?喝醉了胡言乱语吗?”

“姐姐,你知道我这些年心里有多苦吗?”栾永芳不管不顾地说起来,“他们说爹爹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可是管我们什么事?

那时我才五岁,你才七八岁,什么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根本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自己跟着家人被流放到岭南,吃了十几年苦,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好容易有人找到我,说姐姐你还在,要接我来团圆,结果是这样的结果。我宁可还在岭南继续吃苦呜呜,姐姐,这样的日子我们不过了,好不好?”

栾凤儿也有些生气,汤碗往桌子上一放,“不过,我看你过得很滋润。凭着冯府公子的身份,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你过得乐不思蜀!突然发什么昏,说什么胡话?”

栾永芳看着栾凤儿,头左摇右晃,红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不让眼泪水流出来。

“姐姐,我没有发昏,是我今天终于知道了真相,这世上没人看得起我们,连凤梧先生都看不起我们。”

说罢,他趴在床榻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栾凤儿摸了摸他的发髻,幽幽地说道:“我们能苟且偷生,已经万幸,还要奢求什么?姐姐只希望你好好读书,能够安家立业,让栾家不至绝嗣,就别无他求了。

别人看不看得起,有那么重要吗?先要自己看得起自己。自己都看轻了,还指望别人看得起吗?”

栾永芳趴在床上,呜呜地说道:“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栾凤儿还要说话,婢女在门口说道:“太太,老爷回府了。”

栾凤儿脸色微微一变,看了一眼还趴在床沿边上的栾永芳,站起身,对一位婢女说道:“你留下来照顾公子。”

“是。”

栾永芳挣扎着抬起头,看着栾凤儿的背影喊道:“姐姐!”

栾凤儿脚步一滞,还是走出了屋门。

婢女上前,端起醒酒汤,柔声道:“公子,奴婢喂你喝汤。”

“滚!我不要你们可怜!滚!”栾永芳右手胡乱一挥,婢女手里的碗飞了出去,落在地上摔成了数片,汤水流了一地。

栾永芳把被褥拉上来,蒙着头。

婢女蹲下来,默默地收拾起碎片残汁。

冯保身穿斗牛服,头戴钢叉帽,迈着小四方步往里走。冯七在身后紧跟着,嘴里轻声说着话。

走到中院门口,栾凤儿行了一个万福,“妾身迎老爷回府。”

“太太出来了。现在天色越来越冷,太太不必出来,在后院候着就好。”

栾凤儿没有出声,侧身站到一边,恭顺地低眉垂头。

冯保看了她一眼,目光闪烁,继续往前走。冯七在右边,栾凤儿在左边,落后一点,再后面是婢女和小内侍。

“冯七,你去找游七把话递过去,一定要把通政司的要害说清楚,务必叫游七一字不漏地传过去。”

冯保侧头,在冯七耳边轻语了两句。

“是干爹,儿子马上就去办。”

冯七把冯保送到后院门口就停步,朝里面做了个长揖,转身离开。

栾凤儿跟着冯保进了后院正院花厅里,里面暖烘烘的,如同春天。

冯保转到左边的偏厅,往屏风处一站,平展开双手。

栾凤儿和两位婢女连忙上前去,把他去掉钢叉帽,褪下斗牛服。

“老爷,换一身舒服点的衣衫?”

冯保微闭着眼睛,还在想着事情。

皇上同意了咱家的通政司改制草案,那通政司就是要害之处,主官通政使就非常关键。人选自己提就不合适了,让张叔大去提。

主动提也不好,皇上太精明了,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猫腻。

不过张叔大可以先酝酿好合适的人选,等皇上咨询时,抢在别人反应前提出来,占了先机就一切好说。

听到栾凤儿问话,鼻子只是轻轻一哼。

栾凤儿帮冯保的发髻稍微整理了一下,插了一根碧玉簪,与婢女一起给他换上丝绵半身衫和裤子。

在外面单薄,但是在暖和的室内却是非常舒适。

忙完这些,栾凤儿从站在门口的婢女手里,接过一盆热水,放到躺椅前。

“老爷泡个脚,去去乏。”

冯保在躺椅上坐下,栾凤儿在他右手边蹲下来,捧起他的左脚,去掉袜布,放在膝盖上,用右手试了试盆里的水温,正合适。

小心地把冯保的左脚放到热水里,又捧起右脚。

坐在椅子上的冯保,看着栾凤儿曼妙的后背,雪白的后颈,目光迷离了几秒钟,突然开口问道。

“凤儿啊,你心里有没有怨过?”

栾凤儿身子一僵,正在给冯保洗脚的手也慢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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