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警笛声一下子浇灭了润生的热血豪迈,他抽出一根香,用火柴点燃后嘴唇抿住另一端,腮帮子鼓起,深深地吸了一口,抽出了一种落寞。

李追远好奇地看着,期待他是否真能吐出烟圈。

下一刻,从润生的鼻孔里,喷吐出了袅袅轻烟。

他抽上了。

一时间,李追远不禁开始怀疑,这是否才是香的正确使用方式。

他倒是明白了润生为何会失落,家里电视基本都被润生抱着看,而本地的县电视台又喜欢轮播黑帮电影。

自己晚上出门方便时,总能听到来自一楼的砍杀声与枪击声。

润生这是一下子摄入太多,被影响到了。

其实,大部分人在这个年纪都会有这种幻想与冲动,区别在于,润生的体格与力气,具备着极强的行动力。

除了刚学看相算命时,给太爷和自己推算过命格,这之后,李追远就刻意回避给自己身边亲近人算这些。

命格这种东西,相当于一个人隐私中的隐私,随便窥觑会显得很不道德,而且也影响日常生活中的相处。

不过,哪怕李追远没拿算法去算,只是扫一眼润生的脸也能看出一些东西,因为他的面相,很经典,属于放教科书上可以当范题的那种。

润生是标准的七杀格,也叫偏官格,有冲劲、有毅力、有抱负以及有勇气,如笼中猛虎,属极凶。

不过,七杀格也可转变,可化凶为吉,主要看跟着谁以及被谁所影响。

“润生哥,电视里放的那些电影,你看看取个乐子就好,千万不要完全当真,也不要真的去学。”

“啊?”刚还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润生惊得手中的香都快掉了,“不能看电视了?”

“不是这个意思,家里电视你随便看,但别真的完全代入进去,亮亮哥说过,以后这社会只会越来越有秩序也越来越平稳,打打杀杀,没未来的。”

放古代,很多将军都是润生这样的命格,可现在是和平年代,这种命格的人往往容易走入歧途。

“哦,好,我都听你的。”

润生挠挠头,只要不是不准自己看电视了就都行,吓得他赶紧又抽了口香压压惊。

好几辆警车驶到蒋家门口,带队下来的是谭云龙,他这边还没来得及出示文件说明来意呢,蒋家里头的人就主动把门打开,把警察迎了进去。

这让谭云龙有些意外,现实环境可不是电视里播的那样人人都是深藏不露的笑面虎,尤其是在乡镇这种地方,那些暴发户往往喜欢哪怕没利益可图、就算故意犯蠢,也要在警察面前顶一顶硬气,表现出我很有种的气势。

进去后,谭云龙就听到里头蒋家人在互相询问到底是谁报警了,等说明来意后,谭云龙才被告知,三天前,蒋东平也就是挣下这份家业的家主,失踪了。

起初家里人并未感到异常,毕竟蒋家在镇上有好几处娱乐产业,出去应酬也是常有的事,就算晚上没回来也不意外,估摸着是睡到哪个情妇家里去了,蒋东平的妻子也能表示理解。

可昨儿个是蒋家祭祖的日子,祭的还是亲自把蒋东平带大的爷爷,结果蒋东平人居然还没回来。

昨儿个找了一天,今儿个又在找,见警察上门了,他们还以为是家里谁报了失踪。

谭云龙眉头微皱,他第一反应是蒋东平畏罪潜逃了,可再看看蒋家人反应一点都不像,还有就是既然潜逃,哪有不事先处理好家产的?

不过,他一直记得来这里的目的,一边命人封锁池塘一边派人去附近工地借来了抽水机。

蒋家人对此感到疑惑,有人想上前阻止,都被警员拦住。

谭云龙记住了那几个上前企图阻止的。

后天挖的观景池塘,本就不算太深,没抽多久,里头就只浅浅一层水洼,大片淤泥露出。

最中央位置,是一座水缸。

谭云龙走到跟前,水缸里水是满的,里面有一大块黄白色的絮状物,有点像胶,又像是自家儿子喜欢吃的果冻。

“来,过来和我一起搬。”

缸很沉,底部和淤泥粘合在一起,谭云龙和几个警察一起合力,才将缸给挪开,然后他接过铁铲,指了指下面:

“挖!”

往下挖了不到一米,一只手就露了出来。

周围警员们纷纷激动起来,不需要吩咐,就马上开始对整个蒋家进行布控,暂时不允许里面的人外出。

只有谭云龙目光里流露出疑惑,因为这手太过新鲜,不像是埋下去已久的样子。

而且手上还戴着一块金表,在阳光下反着光,埋他的人怎么不顺手撸去?

不过,至少真的挖出了个人,而且是个死人。

虽然只出现一只手,但已经能看出死前的凄惨,因为他的手是竖直向上探的,这意味着他的主要躯干其实在更下面。

其手指指尖破损严重,指甲也严重剥离,虽然鲜血早已被湿润的淤泥稀释,却也能瞧出曾经的挣扎求生惨烈。

应该是在清醒状态下,被活埋的。

但是……

谭云龙将铁铲交给旁边警察,自己则一直往后退,退到池塘边停下,开始认真观察池塘四周的环境以及那口被移出来的水缸。

这座池塘,明显没有近期被开挖过的痕迹,那么这具新鲜的尸体,是怎么被活埋进去的?

先前搬水缸时,那底部的苔藓和植被明显与下方池底环境融为一体,那得是很多年放在那儿才能形成的,难道是有人搬走它后又特意做了修复?

修复文物的事儿谭云龙听说过,但修复这个……费这么大劲只为了杀人藏尸,那还不如直接丢附近采沙场里绞个粉碎。

“除了挖尸的那几个,其余人都不要进池塘,注意保护现场。”

吩咐完后,谭云龙就走到角落里蹲下来,掏出烟盒。

脑海中,浮现出先前和那个叫李追远小朋友的对话。

对话很简短,小朋友几乎是一句话将报案的事情讲完,真正让谭云龙感到诧异的,是当自己问他为什么特意找自己报案时。

小朋友说: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给我的生活找麻烦。

“呵。”

谭云龙吐出一口烟圈,寻常嫌疑犯坐在他面前,都会刻意避开自己的视线,可那个小朋友,却能很平静地与自己对视,还敢在自己面前去抓谈话主动权。

“谭队,有问题。”

“怎么了?”

“这尸体不好挖,它在往下沉。”

谭云龙马上掐灭香烟,丢出围墙外,然后走进池塘,观察尸体情况。

原先基础上,又往下挖了一米,可尸体露出的部分,还是只有那只手。

谭云龙再次接过铲子,亲自加入挖掘。

挖着挖着,确实,尸体在往下沉,仿佛下面是个地漏子。

但不应该啊,这是后天挖出的池塘,要是下面是这个光景,平时又是怎么蓄水的?这池塘边可没抽水机一直补水。

“用绳子。”

绳子打好圈,向下一甩,套在了尸体手腕上,往上一扯,即刻收紧,谭云龙喊来另一个警员和自己合力拉,却根本拉不动。

仿佛下面有一股力道,也在拽着尸体,正和自己较着劲。

要是继续加大力道的话,很可能会对尸体造成破坏。

“谭队,喊个挖掘机来吧。”

“那现场就彻底没法保护了。”谭云龙马上摇头否决,“而且尸体这么深,机器挖,必然会破坏到尸体,你们再挖着看看。”

几个警员又挖了一阵,还是没办法,沿着尸体边缘你挖一米,这尸体就向下面泥层里缩一米,眼瞅着那附近的泥层已经比较干了,可即使如此,尸体居然还在继续往下缩。

同时,在下面挖掘的警员也会有危险,保不齐什么时候脚下一空,被四周的淤泥给闷进去。

这时,有个上了年纪的警员默默走到谭云龙身边,小声说道:“谭队,有点邪性。”

“孙哥,你有什么办法?”

“要不,找个捞尸的来试试?他们可能有自己的方法,在确保尸体保存完好的前提下,把尸体给弄上来。”

“有人推荐么?”

“石南思源村,倒是有个比较出名的,姓李。”

“给所里人打个电话,别穿警服,去请过来,再提前知会一声,问问他,能不能不要摆那么大的场面活儿。”

“哎,我懂。”

“算了,我去打吧。”

“好的,谭队。”老警察如释重负,这事儿影响不好,他只是提个建议,也不想自己担干系。

谭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向警车,拿出对讲机,将要求说了一遍,说完后,他背靠着车门,再次点起一根烟:

“唉,只能等了。”

……

“小远,我们还要等到啥时候?”

“不知道。”

“怎么这么慢啊,我看他们挖了很久了。”

三轮车停在一个土坡上,带着点居高临下,外加蒋家的院墙是用铁栅栏封的,并不阻挡视线,所以二人虽然距离有点远,却也能大概看到里头的情况。

“应该是碰到什么麻烦了吧。”

耳畔边,传来“咕噜咕噜”的声响。

李追远看过去,润生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他饿了。

虽然他断断续续地一直在吃香,但香对于他而言只是下饭用的大葱,没听说谁能天天靠吃大葱吃饱的。

李追远拿出太爷今早给的钱,递给润生:“哥,前面马路边有个小卖部,去那里买点吃的吧。”

“啊,这多浪费啊。”润生摇头,“那些东西都是拿来尝尝味儿的,哪能真拿来当饭吃哦。”

“先买点嘛,垫垫饥。”

“那我骑车去镇集餐馆那里买点饭?”

“那太远了,我们得守在这儿,保不齐什么时候那俩东西就会过来……或者出去。”

“也对,那我去买点回来,小远,你想吃什么?”

“我都可以,你买你喜欢的就行。”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润生拿过钱,也没骑车,直接撒腿开始奔跑。

没多久,润生就抱着好几袋方便面和饼干回来了。

“给,小远,找的零钱。”

“怎么不多买点?”

“不舍得,就这点东西,要是买米面都能买好多了。”

李追远就吃了几块饼干,他早饭吃得晚,现在还不是太饿,润生早上还下田干活儿了,这会儿得优着他先吃。

毕竟,润生可是自己最大的依仗,可不能精良的器具都准备好了,可使用器具的人却因饿着肚子发挥不出来。

把东西都吃完的润生,将方便面里头的调料包都收拢起来。

李追远先前还疑惑,虽然现在条件不允许煮或者泡,可如果把调料包倒进去再捏碎方便面摇一摇,干吃也能更有滋味不是?

润生却没放,而是将方便面当整块的面饼吃掉的。

现在,润生则撕开一个调料包,将里头的调料粉倒在自己掌心,紧接着伸出舌头,对着掌心舔了一小口。

然后,边舔边继续倒调料包,他一脸满足,应该是很享受这种吃法。

见李追远在看自己,润生笑着问道:“小远,你要不要伸手也来点,好吃的!”

“哦,好。”

李追远伸出手,让润生给自己掌心也倒了点,然后也对着掌心轻舔了一下,仔细认真品味了一下。

果然……

是一股浓郁的方便面调料包味儿。

“嘿嘿,真好,以前一包料大家得互相分着舔,现在就我一个人吃。”

这个时期,孩子们日常零食获取量比较少,调料包就逐渐被传开了这种吃的方式,既有味儿,又好玩。

李追远摸了摸口袋里润生先前递给自己的零钱,虽说老木匠没跟自己要加工费,但这消耗的是太爷的脸面人情,只能这样用一次。

而且后续的材料和试验成本,包括接下来可能出现的使用损耗……靠零用钱,是远远不够支撑的。

看来,自己得想点办法搞点钱。

“润生哥,你知道哪里有人打牌么?”

“打牌?我爷就打啊,他喜欢玩炸金花,村里有好几处固定牌局的,去了就能上桌打。”

“山大爷打得咋样?”

听到这个问题,润生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声道:

“本来晚上能吃干的,他一去打牌,我们爷俩晚上连稀的都混不起个水饱了。”

李追远记起来,太爷似乎说过,山大爷打牌老输钱。

“润生哥,你想回去看看山大爷么?”

“想。”

“那明天我和你一起去西亭,看望山大爷吧。”

“好嘞!”

润生很开心地站起身,边伸着懒腰边朝四周观望,很快,他就不笑了,伸手指了指远处正在行驶过来的摩托车:

“那个,小远啊,摩托车后头坐着的那个人,像不像你太爷?”

“就是太爷。”

李三江坐在摩托车后座,和司机之间夹着一个包裹,摩托车后头绑着一个,他两只手各抓着一个。

呼啸的风吹着,他的双臂也在抖着,这是累的。

公家派人来请,那怎么着都是得去的,要不然自己下次抱牌匾时就没底气了。

就是不巧的是,自家的骡子今儿个出去溜达了,更不巧的是,骡子还把三轮车骑走了。

“同志,停一下,停一下。”

摩托车停下,李三江看向站在路边的李追远和润生,诧异地问道:

“你们俩怎么在这儿?”

李追远回答道:“和太爷您一样,被找来的。”

“啥?”李三江愣了一下,也没再多想什么,把手里东西丢给了润生,“走着。”

李追远没想到,自己现在就能进蒋家院子。

刚进来,就感受到了来自谭云龙的目光,李追远故意避开。

谁知谭云龙居然主动走过来,弯下腰,将自己搂住,装作揉弄小孩的样子,嘴巴凑到自己耳边小声问道:

“你报案是为了给自己接活儿?”

“那这钱赚得也太辛苦了。”

“呵呵呵。”谭云龙笑着摸了摸李追远的头,看向李三江,“大爷,让您受累过来一趟,你放心,劳务费我出。”

“可别可别。”李三江忙摆手,“太见外了不是,这都是我应该做的,警民鱼水情嘛。”

“这哪行,您能愿意配合我们工作,我们就已经很感激了。”

“人是在池塘里不?”

“对,您先看看。”谭云龙陪着李三江向池塘里走去,小声道,“大爷,就是待会儿做事时,得劳烦您场面弄得小一点儿。”

“送我来的同志已经说过了,放心吧,我晓得。”

“请您理解。”

“理解理解。”

他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毕竟穿警服的和封建迷信凑太近影响不太好,他上次在大胡子家鱼塘捞大胡子父子俩时,赶来的警察也都是回路上的警车旁等着。

大家该合作时合作,该注意分寸时注意分寸。

李三江对润生喊道:“润生侯,抄家伙!”

润生犹豫着没动,转头看向已经偷偷站到坑边往下打量的李追远。

瞧见下面的那只手后,李追远目露疑惑,这手怎么这么新鲜?

按豹哥的说法,当初是他在这里帮蒋东平埋的尸,这么着都有些日子了,甚至可以说有几个年头了。

这里又是池塘底部,本就湿润,尸骨肯定腐烂得很快,怎么会还能看见清晰的皮肉?

要么这具尸体不是那个被杀的老周,要么就是现在的老周有问题。

“润生侯,你傻站着干嘛,抄家伙啊。”

李追远回过神来,看向润生:“润生哥,拿好家伙。”

保险起见,还是用自己的吧。

“哎!”

润生应了一声,马上把三轮车上的塑料布揭开,将新的一套器具抱过来。

李三江有些疑惑地看着这些神似却又不是自己的新家伙事,但周围警察都看着,他也就不方便再问些什么,反正新的旧的对他来说都一样。

“太爷,先让润生哥来吧,要是润生哥捞不上来,就说明山大爷没那个水平教徒弟,到时候您再出手好好教教他。”

“嗯,可以。”

李三江觉得小远侯说得有道理。

润生接过器具,将它们在坑边摆好,满脸都写着跃跃欲试。

李三江则找了个小木凳,将简单的贡品摆上,他甚至还带来了两根快燃到底的白蜡烛。

他确实是听了警察同志的要求,不搞大场面,所以一切从小。

点蜡焚纸,李三江嘴里念念有词,开始围着坑洞转圈。

周围,年轻的警察都好奇地看着,年长点的警察则默默退开了些距离。

谭云龙看了看周围,老蒋家宅子建得大,也就自然比较偏,附近没几个民居,再加上蒋家地头蛇的性质,也没多少村民敢在这时候跑来看他家热闹,围墙外围,也就站着零星十几个,有一半是路过这里看见警车停这儿才下来看热闹的。

至于蒋家人,已经被谭云龙要求都带进屋做笔录去了。

四下还算清静,不至于被太多人看到了说闲话。

李三江走完仪式后,从一个包裹里拿出两个用布条堵住的啤酒瓶,里面装着的是红红的液体。

谭云龙见状,马上上前阻止:“大爷,你要做什么?”

“黑狗血,先给他去去煞,这玩意儿挖不出来往里头缩,这是有怨气呢。”

“能不泼么?”

“不泼?”

“这泼下去,尸体就没法看了。”

“那我试试吧,润生,可以动手了,看看山炮有没有教会你点真本事。”

说着,李三江就把自己手中两瓶调和猪血放在了地上。

为了显示出自己是老师傅的地位,他又特意往外走了几步,抽出烟,想点一根,撑撑架子。

旁边一名警员提醒道:“大爷,抽烟得再远一点,这里待会儿还得做物证搜查。”

“哦,好。”李三江迟疑了一下,但到底是自己摆出的架子,只能拿着烟走到角落里,结果一摸口袋,发现自己出门匆忙没带火柴,只能去找人借。

因此现在,真正站在坑洞边的,就只剩下李追远、润生和谭云龙。

“谭警官,尸体是在往下缩么?”

“嗯,是的,我们越往下挖,它就越往下陷。”

“谭警官,你能让人把那口装着‘太岁’的缸,挪走么?”

“那是重要物证,要带回所里检查的。”

“不是叫你丢掉,让人挪到门外去就行,不要在这房子范围内。”

“是有什么忌讳么?”

“嗯。”

“那行。”谭云龙马上命令外围的几个警察,将那口缸搬到门外去。

李追远点点头,这样,自己和豹哥与赵兴的这段因果,就算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单纯地算账了。

谭警官回过头,看见男孩拿出一个简陋的木质罗盘,谭云龙觉得,就算是那些卖劣质玩具的小摊贩都不会进这种玩具,因为太丑了,根本卖不掉。

男孩先调整了一下站立方向,然后盯着手中罗盘原地转了一圈,站定后,又嘴里默念了一些数字。

谭云龙细心听着,本以为是要念诵什么咒语,可听到的全是数字。

心算校正完毕,

李追远低下头看向坑洞内,对身边的润生手指道:“用黄河铲,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六个位置,先各挖出一个下斜的小坑。”

“好!”

润生拿着黄河铲下了坑,看都没看那只手的位置,而是先按照李追远吩咐,在周围侧壁上挖了六个坑。

李追远点点头,这六个坑其实是为了破瘴,扰乱尸体的“方向感”,让它接下来受惊想逃跑时,失去分寸。

《江湖志怪录》上有这一类尸体描述,指它们具备类似蛏子的能力,在土壤沙土里会钻洞。

但严格意义上,这种尸体并不算是死倒,魏正道特意标注:该尸附近必有蹊跷。

李追远拿出印泥盒,食指用力按上去,然后在七星钩划过,钩子每开一节,都依次补上红印,一直到七节全开,才将七星钩丢入坑中。

“润生哥,你和尸体中间,下钩,封路!”

“明白!”

润生一把将钩子接住,按照吩咐,在自己和那只手中间,将七星钩插入。

很快,七星钩就只剩下头顶一端还在外头,润生手掌按住那里开始转动,地下当即传出一阵“咔咔嚓嚓”的声音。

到目前为止,因为没接触到那只手,所以尸体并未继续往下钻。

李追远五根手指都按上印泥,快速抓取在回魂筐与归乡网上摸过,然后将它们都向坑里丢去。

“正前布筐,后方下网。”

“好!”润生刚接了东西,随即又懵了一下,问道,“小远,哪里是尸体正面?”

“手心朝向是正面。”

“明白!”

润生在手心前布下回魂筐,这筐子初看口很窄也很浅,但等把束扣解开后,开口和深度都能自己收放,且韧性极强。

至于回魂网,则被润生覆在了手背方向,网面积很大,几乎连那一侧坑壁都被覆盖了。

李追远拿起罗生伞,对着润生说道:“润生哥,接住我。”

说完,纵身向坑里一跳,旁边的谭云龙根本来不及阻拦。

润生接得很稳,等李追远站定好,就先低头近距离看着那只手,随后,他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画的一张符纸。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他现在想要做点私人测验,比如自己画的符纸。

《正道伏魔录》上对符纸的具体描述并不多,只是列举了几个满足条件,有点类似想学习这门知识前得先掌握某几个课程知识点。

那几个硬性条件,李追远一个都不满足,他就是单纯按照书册上的符纸样式,自己聚气凝神一气画出。

虽然知道大概率没什么用,但……万一呢?

这个距离刚刚好,在手掌上方,李追远松开了符纸,符纸缓缓落下,等快要触碰到那只手时,那只手手指忽然张开,猛地一把将符纸攥住!

符纸瞬间变黑。

“小远!”这忽然的变化让润生立刻将小远护在自己身后。

李追远则有些无奈,对方非但无视了自己符纸的威胁,还主动进行了挑衅。

“润生哥,把它撬出来吧。”

“好!”

润生双手抓住七星钩一端,身子下蹲,开始奋力下压。

那只手开始动了,其下方的泥土开始快速龟裂,只不过这次它没有继续向下陷,而是前后左右不停变化方向,像是只无头苍蝇在乱撞。

润生还在继续加力,他紧咬牙关,双臂青筋毕露,双脚已经凹了下去,泥土到了脚踝位置。

李追远不得不在心里感叹,果然,捞尸是个体力活儿。

看看那晚的秦叔,再看看现在的润生,没一个强大的体魄,就算你有再好的器具,也发挥不了。

好在,自己现在还小,还能慢慢练。

一番着力下,那具尸体明显有些支撑不住了,忽然间,地下大量的泥土裹挟着黑雾喷出。

李追远立刻撑起罗生伞,挡在自己和润生前方,伞身震动,李追远觉得自己双手一阵发麻,却还在继续顶着。

在发现四周出现淡淡的黑雾后,李追远掏出三清扇,按下暗扣,扇子扇动,白色的香灰从扇子里飘出。

刹那间,空气里似乎传来了些许焦煤味儿。

“出来了!”润生发出一声低吼,“小远后退!”

李追远马上收伞后退,前方地面裂开一个口子,一具穿着睡衣的尸体被撬出,尸体下方是七星钩,每一节七星钩上都有外接延伸,像是一个个卡环,将尸体固定住。

尸体似乎没什么动作,但恍惚间,它又似乎在快速前移,钻入回魂筐后,筐子快速放大拉伸,尸体后倒,摔入归乡网,网格被卷起,将其包裹。

随即,尸体就安静了。

李追远舒了口气,问道:“润生哥,刚刚是尸体自己动了,还是你用七星钩在拉它?”

“尸体好像没动,但它的重量刚刚一会儿变得很重一会儿变得很轻,我差点被它弄岔了劲。”

“那就不是尸体在动,这具尸体不是死倒。”

尸体出来后,原地出现了个一人深的小坑,李追远走到边上向下看去,看见坑壁内,有两双白骨手露在外面。

这下面,还有两具化作白骨的尸体!

看来,豹哥帮忙埋的那个老周,可不是第一个被蒋东平杀了埋在这儿养太岁的人。

再仔细看那两双白骨手的位置和张开幅度,李追远用自己的双手比划了一下。

“小远,这下面怎么还有白骨?”

“润生哥,这具尸体之所以会不断往下,是这两双手在拽着它,不让它走。”

“那现在呢?还能动吗?”

李追远摇摇头:“不是死倒,只是阴祟,见光就消散了。”

在没人看见阳光照射不到的位置,这种阴祟才会动,搞些事情。

比如,很多人晚上睡觉时,会听到楼顶或者楼下亦或者是家里其它房间传来的悉悉索索的声响。

有些时候,并不是楼上楼下邻居亦或者是家里老鼠发出的,而是家宅里的阴祟。

但当你鼓起勇气,打开灯去查看时,却会发现什么都没有,阴祟是不会让你看见的,要是看见了,也就没了。

大部分阴祟也就只能弄出点小动静,没什么危害,个别厉害点的阴祟则会来到你的卧室,在你熟睡时,来到你身上,极小概率,形成鬼压床。

润生感慨道:“这三个人被埋在这儿,还埋出感情了,舍不得放另一个走?”

李追远看了一眼被归乡网包裹住的尸体,说道:

“这具尸体,我怀疑不是被害者的。”

“啊,那是谁?”

“被害者的反义词是什么?”

“是什么?”

“润生哥,你把我举上去吧,我不想爬上去弄脏衣服。”

“好嘞。”

李追远被举了上去,上头的谭云龙则伸手将李追远接了过来。

“刚刚下面怎么了?”谭云龙立刻忍不住问道。

他刚在上头,忽然下面淤泥飞溅视线也变得模糊,然后好像看见一只大耗子钻出来了,几下咕噜后,等视线恢复了,就看见网里头包着一具尸体。

“嘿哟!”

这时,润生一只手提着包着尸体的网,另一只手抓坡,很轻松地就上来了。

谭云龙瞪大了眼睛,这把一个“大活人”当小鸡提起来的力气,实在是有些吓人了。

尸体放上来后,润生迅速解开网,又把筐子收起,然后转身又跳回坑里,把黄河铲和七星钩捡回来,重新收拾包裹好。

这一套东西简直太有用了,他决定好好给三江大爷种田,等工钱攒够好,让小远给自己也打造一套,他要当传家宝。

谭云龙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蹲下来轻轻拂去尸体面部眼耳口鼻处的淤泥,随即神情一肃。

李追远问道:“是蒋东平么?”

谭云龙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男孩:“你早就知道?”

李追远摇摇头:“不,我才知道。这下面还有两具白骨,谭叔你叫人继续挖一下吧,会很好挖。”

能被两个被害者死死在下面攥住,让其和自己二人一起沉沦在这淤泥底下的,也就只有加害者了。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远。”

“可以送我一块太岁肉么表达感谢么?”

“你要那个做什么?”

“谭叔你知道的,小孩子的好奇心总是很重的。”

谭云龙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塑料袋,里头装着一块类似果冻的东西,凑近身子遮挡外部视线后,将这小袋子塞入李追远口袋里。

“答应我,别吃它,可能有毒。”

“我不会的,不过谭叔你可真爽快。”

“缸里还有一大坨呢,送你一块没事。”

“啥,已经捞出来了?”李三江这才刚抽了一根烟的功夫,就见事儿干完了,也就只能悻悻道,“看来,山炮教徒弟还是有两下子的。”

“太爷,我和润生哥先骑三轮车回去了。”

“事儿既然已经完了,那我也跟你们一起走,摩托车坐得我腚痛。”

“太爷,您不能走,谭警官要请你留下来帮忙查看尸体,这尸体被泥水泡过,你有经验。”

谭云龙有些疑惑地看着李追远,尸检有专业的法医。

不过,他还是脱下手套,抓住李三江的手:“对,大爷,您先留下来帮我们一起看看分析分析,等完事儿后,我开车送您回家。”

“那成吧。”

“太爷,我们先走了。”

“路上小心,你们两个,润生侯慢点骑,别摔坏了我家小远侯。”

润生背着器具走出大门,将东西平整地放在三轮车上,放完后,还忍不住伸手摸了摸。

“小远啊,等我攒够钱……”

“润生哥,你动作幅度不要太大,悄悄看一眼我们先前待过的小坡位置。”

润生装作继续整理东西,余光扫了一眼,发现那儿站着两个人,有点眼熟。

“好像在哪儿见过他们?”

“在录像厅,那四个说话声音很高的混子。”

他们的老大,那个西服男已经被抓进去戴罪立功了,不过也亏西服男还处于被发展经销下线阶段,他自己都没能拿到货,也就还没来得及给自己仨手下分派任务。

所以那仨混子,也就被看押了一天做完教育后就放了出来。

“他们也住这附近跑来看热闹?”

“石港不比石南热闹好玩,住石港的要跑去石南看录像带么?润生哥,你再看一下他们的脚。”

润生又装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然后重新低下头:“小远,他们的脚是踮起来的!”

“是他们来了,终于出现了,我们这次真正要找的目标。”

润生默默抓住黄河铲,说道:“我现在就冲过去,拍爆他们脑袋!”

“润生哥……”

“你放心,小远,他们肯定没我跑得快,何况他们还得踮着脚跑。”

“润生哥,这么多警察就在旁边呢。”

“啊……”

“香江电影里的黑帮,也没你这么猖狂。”

“我错了,小远。”

“我们先上车,往反方向骑。”

“听你的。”

李追远上了三轮,润生骑车往另一个方向行驶,等骑出一段距离后,拐弯进了另一栋民居的后头。

“润生哥,来,把这归乡网给咱披上,这样他们就看不见我们了。”

润生眼睛发亮:“这东西还有这用途?”

“嗯,要不然怎么捆死倒,死倒力气那么大,正常的网它们随便一挣就破了,只有它们眼里看不见的网,才无法挣脱。”

“真的,小远,我爷屋里那套家伙事,和你手上的这些比起来,简直可以卖给收废品的了。”

“你放心,我以后给你也做一套。”

“额……很贵吧?”

“没事,明天去看山大爷,然后就应该有钱了。”

“我爷没钱的,要不是米面不好在村里卖,我怕我们明天回家时,连饭都可能吃不上。”

“明天再说,先去追那两个。”

“成。”

就这样,润生开始重新卖力蹬起了三轮,路上一些车和行人和他们错开时,都惊愕地看着这个被网包住的三轮车以及里头的两个人。

骑到原地后,润生疑惑道:“不好,人不见了。”

“在前面,他们往河边走了。”

果然,那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了河边,他们在顺着河流往下走。

“我要骑下去么?”

“先在路上骑,远远地跟着他们,找个人少僻静的地方再下手。”

接下来,就是那两个人在河边走,李追远和润生在路上跟着。

他们逐渐走向偏远位置,拐入了小径。

“动手不,小远?”

“再等等,看他们究竟要去哪里,那俩人只是伥子,背后有操控他们的家伙。”

“操控他们的,不是那个姓蒋的么?”

“姓蒋的自己都被埋进池塘里去了,你说会是谁埋的他?”

“小远,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蒋东平埋下的三个人里,有一个已经变成了死倒。”

李追远掏出谭警官送自己的那袋太岁肉,继续道:“这太岁,应该有点问题。”

死倒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变成的,尤其是这种能控制伥鬼的死倒,已经是很罕见的级别了。

就是这太岁肉隔着塑料袋都能闻到一股腥臭,也不知道怎么有人敢拿这个当补品吃的。

天色渐暗,已入黄昏。

那两个人走入了一片坟头。

润生抱起器具,继续和李追远躲在网下面,蹑手蹑脚地跟着。

终于,那两个人在一座墓碑前停下了,“噗通”一声,对着身前的墓碑,跪了下去。

李追远和润生则裹着归乡网,躲在二人身前的一座墓碑后头,一人在左一人在右,自墓碑后探出头,极为谨慎地观察着他们。

然而,那俩人就一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持续了很久,天色也渐渐黑了下来。

润生看向李追远,露出疑惑的神色:他们在干嘛?

李追远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

润生指了指四周,又指了指手中的黄河铲:这里很僻静,没人,可以拍死他们。

李追远摆手表示拒绝,然后指了指润生的胳膊,润生有些没懂,但看见李追远把头靠过来后,他还是架起了胳膊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不管怎样,小远这么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

过了一会儿,那两个跪在墓碑前的人依旧一动不动,而头靠着自己胳膊的小远也是一样。

润生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小远,发现小远闭着眼,正均匀地呼吸,润生整个人呆住了:

小远居然睡着了?

李追远没有算真的睡着,他只是努力尝试去打个盹儿,然后就在这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凄厉的哀嚎以及绝望的求饶,这是豹哥和赵兴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进入状态了。

睁开眼,李追远发现自己身边倚靠的润生不见了,这很正常,润生没进自己的梦。

哀嚎声与求饶声还在继续,他们似乎在遭受着极为可怕的酷刑折磨。

这并不奇怪,上次豹哥和赵兴来酒席上找太爷时,从他们的要求讲述中,他们其实并不知道蒋东平已经被活埋了,也不知道真正控制着他们的,其实是一位曾经的被害人,且极有可能还是被豹哥亲自活埋的那位姓周的。

李追远慢慢地从身前墓碑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原先那俩人跪的地方,已经看不见那俩人了,他们和润生一样,不存在于这个梦里。

继续挪动视线,在那二人原本跪的位置更后方,李追远看见了跪伏在地上身体不停龟裂剥落的豹哥和赵兴。

刹那间,李追远整个人怔住了,全身冰凉。

因为之前看不见脏东西的原因,他和润生想当然地认为那俩人是在朝着身前的那座墓碑行跪礼。

可实际上,那俩人只是被附身的载体,他们其实是被利用走到这里后,就被脱去了的“鞋子”。

当鞋子不是被穿在脚上时,鞋尖所朝的方向,就不再代表人所朝的方向了。

现在,豹哥和赵兴所跪伏哀嚎的方向,是自己身前的这座墓碑!

而自己和润生,则在这座墓碑后面,躲藏了很久。

李追远缓缓低下头,他看见在自己的脚下,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延伸出去,很显然,自己没那么高,所以这道影子不可能是自己的。

所以,

它,

一直就站在自己和润生的身后。

(本章完)

第32章

李追远现在脑子里就只剩下一个念头,

那就是:

归乡网,是否还有效果?

虽然现在看不见润生,也见不到网,但自己应该还处于被那张网覆盖的范围内。

脚下的影子,在慢慢地向前延伸,带着左倾的摇晃,这意味着它正在缓步向自己走近。

男孩内心的煎熬与恐惧,正不断加剧。

李追远再度抬头看向那边跪着的豹哥和赵兴,他们还在痛苦地哀嚎着,但他们的目光,并未聚焦在自己身上。

得幸于自己本就不高且还蹲着,而自己身后那位从影子上就能看出比较高大,因此哪怕双方现在站在一条视线上,也能清晰地从对面“二人”的目光里看出区分。

这意味着,归乡网的作用还在,它看不见自己!

可现在的问题是,它越来越近了,再有几步下来,它就要撞到自己身上了。

李追远保持蹲姿,开始小心翼翼地挪动自己的脚,尽可能地不发出多余的动静。

他在朝着润生所在的位置靠,不能向其它方向走,要是脱离了归乡网的作用范围,那自己就会直接暴露。

李追远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只螃蟹,横着走路。

最后一步时,他的脚刚挪开,另一只陌生的大脚就落地,要是再晚个半拍,就要碰脚了。

紧接着,对方的双脚落入李追远的视线,这双脚高度腐烂,可本该皮肉脱落的地方,却被一层层黄白色的肉瘤所填充。

这肉瘤的色泽,和水缸里的太岁,一模一样。

所以,被蒋家人视若珍宝的养生神物,就是这么来的?

要知道,他们不仅自己吃那太岁,还每天用水缸里的水烧茶煮饭。

李追远目光缓缓上移,对方身上没有衣服,这一点和池塘里后挖出的两具白骨一样,被害埋尸前,肯定被脱光了。

而蒋东平身上是穿着衣服还戴着手表的,这就可以判断出,眼前这个死倒,的确就是受害人变的。

它身上其余部位和双脚那里差不多,都是腐烂不堪,那太岁一样的物质,遍及全身,跟个胶水似的,将皮肉重新在骨架上黏合,保持着一个相对完整。

它的左腿有些弯曲外翻,像是跛了,所以它先前走得慢,也带着点左倾摇晃。

不过,在墓碑前,它停住了。

下一刻,它跪了下来。

李追远这才重新打量起这座墓碑,先前他和润生只是觉得这座墓碑体积比周围的都要大,适合自己二人藏身。

现在才发现,这是一座夫妻合葬墓。

快速扫过墓碑上的字,李追远注意到,墓碑上的丈夫姓“周”。

所以,眼前的死倒,大概率就是豹哥亲手埋的周姓人,而它现在所跪的,可能就是自己父母的墓。

他被蒋东平杀害埋尸,变成死倒后完成了复仇,来到自己父母墓前。

李追远留意到死亡年月,是两年前,老夫妻的死亡时间只差了一个月,也就是前后脚走的。

时下除非去走正版渠道,否则大部分电影海报都会印刷在日历上,以增强一个实用性。

而梅姐录像厅入门处的木板上,最大也是最旧的那张王祖贤海报,下面标注的时间也是两年前。

也就是说,很可能豹哥是靠着帮蒋东平杀人埋尸,赚了一大笔,这才能和女友梅姐在镇上开了一家录像厅。

死倒没有磕头,只是跪在墓碑前,它没有发出声音,但四周全是豹哥与赵兴的惨叫。

李追远终于明白,怪不得要故意不杀反而折磨他们这么久,因为只有来自仇人的哀嚎与惨叫,才是最好的祭奠。

但渐渐的,死倒的头忽然微微耸动。

它在吸鼻子,然后缓缓向李追远这一侧开始扭头,它好像发现了什么。

男孩的心也在此刻提到嗓子眼儿里,他今天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理论联系实际,但他为自己选定的目标是豹哥和赵兴,这两个居然敢上门威胁挑衅的伥子。

自己和润生再配合新打造的专业器具,对付他们,应该问题不大。

而这头能驭伥的死倒,其实有些超纲了,一上来就是如此难度,心里还真有些没底。

最重要的是,这个死倒生前是被害人,要是蒋东平变的,实在不行该干也就干了,可对这位,自己去主动干它,好像有些不合适。

但就在它头转到一半,再挪过去一点就能和男孩四目相对时,它身上竟然升腾起了阵阵黑雾,像是体内的水汽正在被蒸发一样。

死倒重新转回了头,面向墓碑。

自它喉咙深处,传来嘶哑的摩擦声,浑身上下的太岁也都在开始颤抖。

相似的一幕,李追远在猫脸老太身上也见过,那是在自己给出复仇方案后,她的怨念有了消散的趋势。

魏正道在《江湖志怪录》里就写过:

【死倒,集江湖怨气秽气而生。】

【若怨念无解,则游荡江湖沼泽之地,危害人间,当以天道镇杀之。】

先前看书时,李追远就留意过这后一句,尤其是这个“怨念无解”。

既然死倒是以怨念为载体诞生的,那么化解掉它的怨念,它不就消散了么?

就像是那只黑猫,它就快要完成复仇,也快要解脱了。

那么,书中的怨念无解,似乎指的就是仇人已不在或者无法找到,死倒无法通过这一方式自我消解,只能不停游荡在水系之间,对活人造成危害,必须要解决掉他们。

真的,只是这么单纯么?

那为何不提“怨念有解”呢?

《正道伏魔录》里,记载的全是镇杀死倒的方法,似乎在作者视角里,早就默认了“怨念无解”是唯一选项。

但他本可以不提的,句子也是通顺的。

李追远猜测,这应该是那个时代的政治正确,那就是死倒这种阴邪之物,绝对不能危害到活人。

魏正道之所以在书里加上这一句“若怨念无解”,其实是故意地画蛇添足,他既不想反抗他当时的政治正确,却又在写书时加了一个暗示后门。

因为,“若怨念有解”,也不用教什么具体的方法,你帮着死倒去解决掉怨念对象就好了。

但帮邪物伤害活人,那不就是典型的助纣为虐么?

正道人士,怎么可能干这种事呢?

不要提什么冤有头债有主,也不要想做什么理由申辩,要是政治正确能这样被影响到,就不叫政治正确了。

不过,李追远忽然发现,自己和太爷所遇到的每件事,似乎都走的是“怨念有解”。

看来,自己和太爷走的,的确不是“正道”啊。

……

针对蒋家人的笔录,正在进行。

死人其实并不算什么大事,亡故的、病故的,意外的,事故的,只要一个地区人口足够稠密足够多,那哪天没死人才叫怪事。

但凶杀就不同了,民众对此的关注度极高,且极容易引起社会恐慌。

因此这次,一口池塘里挖出三具尸体,其性质可谓极其恶劣,怕是连市局也都在着重关注此事,谭云龙估计,很快由市局牵头的专案组就会下来。

除此之外,要是确认涉黑涉暴,那后期针对全市的打击清扫活动也必然会开展。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走出所长办公室的谭云龙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辖区内出现这种恶性案件,不光所里,县里的压力都很大,如今唯一能做的补救就是以最快的速度破案,争取突出表现。

压力,层层下放,最终落在了谭云龙身上。

谭云龙点起一根烟,走进审讯室,他要亲自审讯那几个在池塘边企图阻止挖掘的蒋家人。

审讯进行得很顺利,一是他们心理素质与专业素养本就不行,蒋家其实就是靠蒋东平一个人撑起来的,现在蒋东平没了,余下这几个,就是群臭鱼烂虾。

二是谭云龙进行了诱供,暗示他们蒋东平已经死了,你们赶紧交代,把脏水都泼到蒋东平这个死人身上去。

这算是违规操作,但他谭云龙要是乖宝宝,也就不会被下放到镇派出所了。

总之,案情已经有了巨大突破和进展,他们还咬出了不少人,现在已经去抓捕了。

只是这里头有一个姓周的被害人,尸体没找到。

因为这姓周的左腿骨折过,是个跛子,另两具白骨检查过了,没有骨折痕迹。

而根据蒋家人供述,这姓周的和蒋东平生意上有竞争,蒋东平就伙同姓周的好友一个史家村姓赵的,将其以庆贺儿子生日的名义诱骗出来下了杀手。

那姓赵的已经被抓捕了,好像前不久他才刚死了儿子,周围警察们都纷纷说这就是报应。

谭云龙是不信这些的,但他也不排斥,要是这世上做了坏事报应都来得很及时,那警察绝对是最乐见其成的。

只是,现在的问题是,这消失的周姓被害人以及这莫名死掉的蒋东平,该怎么合理解释?

当然,要是不追求合理也可以,周姓被害人尸体被转移丢弃重新处理掉了,蒋东平则死于蒋家自己内讧,反正那几个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屎盆子往他们头上扣也没什么不可以。

不过,这些都和自己没关系了,案情突破到这里,自己已经可以交差。

谭云龙手里夹着烟,思绪回到那个近期并没有被挖掘破坏的池塘,他很疑惑,蒋东平那新鲜的尸体是怎么被埋进去的?

不过,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且现场哪怕当时再注意保护,该挖掘的也挖掘过了,也很难再确定近期池塘没被动过。

“谭队,整理好了。”

“嗯。”

谭云龙接过文件看了看,点点头:“再深挖一下,该抓的一个都别放过。”

“好的,明白。”

“那位李大爷,还在所里?”

“在呢,他正和咱们的小王法医聊得开心呢。”

“真的?”

“我刚去法医室拿文件,那李大爷指着尸体在说,小王法医拿着本子在记,跟老师给学生上课一样。”

小王法医很年轻,刚参加工作不久,也正是因为她来了,镇派出所才有了自己的法医室配置,放以前,要么从医院里请人要么就得去隔壁单位借人。

只是小王法医性格冷淡,所里几个年轻的单身男警员本想着去试试看,可全都被毫不犹豫地被冰冷拒绝,是一点机会和场面话都不留。

谭云龙想起了李追远小朋友挖尸体的场景,只能感慨道:“其实,一些民间能人,也是有真本事的,不能一概而论为单纯的封建迷信。”

办公桌上电话机响起,谭云龙接起电话,连续说了几个“是”后,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市局专案组来了,我们去汇报一下侦破进程。”

……

墓碑前,死倒身上黑雾升腾的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快。

李追远知道,它快解脱了。

只是,他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让它中途进程得以如此剧烈加速。

难道,是因为警察在办案?

但……效率有这么高么?

“吧唧!吧唧!吧唧!”

在黑雾挥发出一定量后,死倒的身体也缩小了一些,同时身上的太岁开始破裂,溅出脓汁。

四周,当即弥漫起一股浓郁的腥臭味。

李追远知道,这应该就是太爷他们常挂在嘴边的,水尸臭味。

刚死的漂子好捞,也不怎么恶心,那种死了好久泡发成猪皮冻的才叫真的口重。

捞一下它们,就算拿皂子洗了七八遍澡,三天后身上恨不得还能闻到味儿。

太岁都开始破裂了,死倒的身体也失去了黏合,腐烂的皮肉开始快速脱落,身体像是冰块融化似的,逐渐缩小。

李追远留意到,在恶心的气泡中,好像一块黑色的圆形东西在里头翻腾,这东西原本应该位于死倒体内。

好像,是一枚铜钱。

不过,意外还是发生了。

死倒伸出手,它的手掌只剩下白骨,手指向那边跪着的豹哥和赵兴。

它应该是打算结束这场祭奠,将这两个伥子带下去,但它有些错估了自己的消解速度,刚抬起的手,又渐渐无力地放下。

相较而言,那只黑猫就精明多了,它当时身上升腾起黑雾时,还能自己重新压制住,硬挺着要等复仇完成。

而且那只黑猫还懂得一些正道人士的规矩,不止一次对自己的帮忙表示出了惊愕与不理解。

但这具死倒,显然没那个本事,这也就意味着,它……玩脱了。

失去了桎梏与压迫的豹哥和赵兴,哪怕已浑身破碎,但两个人还是都缓缓站了起来。

现在的他们,看起来像是衣服店门口被打砸摔破损掉漆严重的塑料模特。

可他们眼里的怨毒,却更加浓郁,显然先前的痛苦折磨,已彻底激发出他们内心的所有戾气。

他们没有向这边走来,而是走向另一座墓碑。

虽然那里空空的,但李追远清楚,那是现实里两个混混跪着的地方。

“咔嚓……”

死倒已经几乎完全融入脓水之中,只剩下了一颗脑袋还带着点太岁和皮肉,它艰难地扭动过头,旁边的白骨手臂,也微微地向李追远这边挪了一下。

李追远眨了眨眼,很莫名其妙,他似乎能够感受到这具即将消解的死倒所要表达的意思。

就像是阿璃平时表情动作也都很细微,自己也能读懂她一样。

李追远点了点头,说道:“你安心走吧,你要相信,警察会为你主持公道的。”

紧接着,李追远又补了一句:“那两个,我来替你解决。”

男孩话音刚落,死倒脑袋上的血肉也随之剥落,它彻底化为了一摊白骨,在自己父母墓碑前,完成了消解。

李追远不喜欢无辜的人都死了,最后再感叹一句:正义虽然会迟到却绝不会缺席。

但这种情景之下,身为旁观者,有时候为了安慰自己,也会尽可能地去做一些美化。

比如自己现在就觉得:他们这一家,此刻终于团聚了。

这是来自男孩的善良与祝福。

因为李追远到现在,都无法百分百肯定一件事。

那就是,归乡网确实能在豹哥和赵兴面前完成隐藏,可面对这种能驾驭伥子的死倒,真的有用么?

要是真有用,那么它跪下来后,为什么又会扭头朝自己这边看?

有没有可能,

它其实一直都能看见躲在自己父母墓碑后的两个少年?

“叮……”

一声脆响传出,那枚通体漆黑的铜钱顺着白骨向下滚落,一直滚到了李追远面前。

李追远没敢直接伸手去拿它,他怀疑这场异相背后,就有它的催发。

自己可不想浑身上下都长满太岁。

忽然间,李追远开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浑身上下都传来酸痛。

他大概猜到外头发生什么了,因为很快,耳畔边就传来润生的呼喊:

“小远,别睡了,快醒醒,快醒醒。”

李追远睁开了眼,润生正抓着他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呼……小远,你终于醒了。”

“润生哥,你知不知道你的力气到底有多大?”

“啊,抱歉,是他们站起来了。”

李追远扭头看去,那两个混混结束了跪姿,开始向这边走来,距离已经很近了,不过因为在归乡网里的原因,他们看不见自己二人。

“小远,你说该怎么办!”

润生右手攥紧了黄河铲,他早就想动了。

“润生哥,打残他们。”

“哎!”

润生立刻发出一声低吼,浑身肌肉绷起,左手一扯,将网掀开,右手举着黄河铲就冲了上去。

那俩混混见到忽然出现的活人,一时间也被吓了一跳,连连后退。

但润生可不管,举着铲子就砸中了一个混混的胳膊。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传来,这条胳膊直接就被废掉了,但混混却没尖叫痛呼,转而弯下腰,身子一甩,另一只手抱住了润生,脑袋和肩膀卡在了润生腰部,将润生缠住。

润生举起铲子,想要对着他脑袋砸去,但一想到小远的吩咐只是打残不能杀人,就只能将铲子倒翻,用铲柄卡在自己和那混混之间,以自己胸膛为翘力点,直接发力,就跟开瓶器一样,把混混从自己身上强行拔开。

可身后,另一个混混却张着嘴冲上来,对着润生的手臂就咬了下去,这架势,如同疯狗。

“嘶……”

润生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可脸上的兴奋却立即加剧。

此时的他,和平时唯唯诺诺推车种田的那个润生,仿佛根本就不是一个人。

只见润生也张开嘴,低下头,对着混混的脖子咬了下去。

“哗啦!”

这混混只是用牙齿咬,但润生则是口撕!

张嘴咬下去后,立刻抬头一甩,一大块皮肉就被掀开。

润生脸上全是鲜血,可他的兴奋感,却还在持续上升。

说白了,做伥子的,本就是做鬼里的低贱玩意儿;

而控制着这两个小混混的赵兴和豹哥,一个是仗着家里有点钱喜欢玩的体虚公子哥,另一个则是欺软怕硬的中年混混。

李追远记得有次过年家里人聚餐,北爷爷教训在学校里喜欢打架的堂哥时,骂了一句:老炮儿里想找真英雄,就如同去屎里淘金!

说白了,真有种的哪里会去干这种泼皮事。

这不,这俩人居然被润生这气势给吓到了,忘记了自己才是鬼,居然直接撒丫子要逃了。

不过,润生哥是真的猛啊。

李追远不禁怀疑,要是给润生哥再量身打造几件更好的器具,那么就算是先前的死倒对自己二人出手了,润生哥也不是不能干他啊。

先前打架时,李追远很识趣儿地没凑上去,但现在,他能出手了。

右手持七星钩,左手大拇指按下印泥,然后点在七星钩侧面,奋力一抽,七星钩七节延展而出同时也都抹上了红印。

下蹲马步,腰间发力,七星钩被李追远先扫向一个混混的脚踝,最前端那一节立刻分出两个如同螳螂钳一样的开口,将对方脚踝扣住。

“噗通……”

李追远受力道牵引,身子向前一倾,艰难稳住身形,而那个混混则直接面朝下,摔了个狗吃屎。

这是《正道伏魔录》下册里,抓死倒的招式。

“啊!!!”

混混躺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脚踝开始尖叫。

李追远将归乡网捡起,对着他罩了上去。

另一个混混则被润生飞扑在地,润生举起拳头,对着他的脸就是一拳,刹那间,像是砸翻了染料铺,各种颜色全都溢出来了。

李追远马上喊道:“润生哥!”

润生像是忽然打了一个摆子,第二拳硬生生克制住了没有落下,他的面部神情也从剧烈兴奋渐渐转变为憨厚木讷。

李追远舒了口气,这第二拳但凡砸下去,那个混混就必死无疑了。

他倒不是可怜那家伙,甚至,他潜意识里也不是怕杀人,而是不想因弄出人命再牵扯出后续麻烦。

“接着,润生哥。”

李追远将黑帆布丢给了润生,这黑布夹层里都是木花卷儿,每一片上都是阿璃雕刻的纹路。

这次出来的目的就是做器具测试,看看哪些有用哪些没用。

润生将黑帆布覆盖在了混混的身上,一下子,混混开始哀嚎挣扎起来,居然还升起了些许白烟。

白烟里,似乎还有赵兴的那张脸,但很快就消散了,而这个混混也不挣扎了。

润生挪开黑帆布,摸了摸对方鼻息,说道:“小远,还活着。”

李追远点点头,这黑帆布效果出奇得好啊,不过,也得考虑到先前死倒对这两个伥子做了极长时间折磨的缘故。

随即,李追远看向自己身下被网包裹着的混混,从怀里掏出自己亲手画的那一沓符纸。

是的,他还不死心。

毕竟,其它器具都是他按照书上内容,完全“照本宣科”制作出来的,唯有这符纸,才算真正带有他自己的一点原创属性。

一张符贴到混混额头,符很快就黑了,然后滑落。

又是一张贴下去,继续变黑继续滑落。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一直到带来的符全部用完。

符全黑了,可混混身上连点白烟都没冒出。

李追远沉默了。

自己画的符能变黑,证明是有点用的,但只是能变黑的,也就只有个屁用。

那种差生的挫败感,再度袭上心头。

“润生哥,帆布。”

“好嘞。”

黑帆布被丢了过来,李追远接住,然后对着下面的混混盖了上去。

白烟冒出,隐约间形成豹哥绝望的脸,然后迅速消散。

李追远将黑帆布举起来,这中间居然烧出了一个洞,里头不少木花卷儿都变黑了,只有三分之一还是原色。

这意味着这件器具,得重做了。

李追远走到墓碑前,一枚黑色铜钱躺在这里。

“润生哥,在边上挖个坑。”

“明白。”

李追远开始观察这枚铜钱,润生则在挖坑。

过了好一会儿,见润生还在挖,李追远疑惑地扭头看去,发现润生居然挖出了一个可以埋几个人的深坑。

“润生哥,你在做什么?”

“啊?”润生挠了挠头,指了指那俩昏迷且被捆着的混混,“不是要埋他们吗?”

“不,是把这枚铜钱埋进去。”

“哦,是我想错了。”

“不要用手接触,用铲子。”李追远一边提醒着一边上前,将大量印泥涂抹在黄河铲上。

润生用铲子将铜钱挑起,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内。

“润生哥,先把那边土墙再修一修,人家骨灰盒都差点被你挖出来了。”

“哦,好。”

这里是坟地,润生又挖得太深,一个骨灰盒一角都显露了出来。

修好坟墙后,润生开始回填土坑,填埋好后,李追远在那里用几块石头做了标记,然后对着地下骨灰盒所在方位,拜了拜:

“不好意思,惊扰到您了,您就帮我看着那枚铜币吧,下次回来拿它时,我给您烧纸。”

在没确认那枚铜钱的作用和危害前,李追远不仅不会把它收走,连碰都不会碰。

再低头,检查一下润生的黄河铲,却惊讶地发现原本涂抹着红印的位置,都变成了白色。

挖土时变黑变紫变其它深色,都能理解,唯独变白了,只能说明那枚铜钱,是真的凶。

“润生哥,我们走。”

“回家么?”

“去派出所。”

“还要去派出所做什么?”

“还愿。”

……

刚和市专案组开完会的谭云龙,边打着呵欠边走回自己办公室,推开门,就看见自己办公室里坐着的男孩。

谭云龙拿起热水瓶,倒了一杯茶,放在李追远面前。

他并没觉得自己这么做有什么不妥,而且,他下一句的问话是:

“骸骨在哪里?”

“唔……”李追远露出苦恼的神情,“谭叔,你跳了好多步。”

“因为你上次进我办公室就是告诉我骸骨位置的,现在,你又来了。”

“在西郊村和东郊村交界处的坟地里,旁边还有俩人昏迷着。”

“是负责转移骸骨的从犯?”

“这需要警察叔叔们调查。”

“谢谢你,小远,这次,你真的从头到尾,都帮了大忙。”

“我太爷常教育我,要谨记警民鱼水情。”

“小远,你户籍在哪里?”

“谭叔,你不要吓小孩子。”

“我就是随口问问,关心一下你,我儿子应该比你大几岁。”

“那你肯定和你儿子关系不太好。”

谭云龙被噎住了,这确实,自己也就给儿子买吃的和玩的时,才能看见儿子对自己笑一下。

“谭叔,案情进展顺利么?”

“侦破速度很快,等这副骸骨确认了,就基本能结案了。”

“那真好。”

话说完了,李追远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很烫,也就意思意思沾了一下嘴巴,然后放下茶杯。

“谭叔,我回家去了,你忙。”

“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司机在外面等我。”

等男孩走出办公室后,谭云龙似乎想起了什么,来到走廊拦住一个人问道:“小张,那位李大爷走了么?”

“刚走,谭队,需要我把他喊回来么?”

“不用了,没事。对了,你喊几个人,跟我出去一趟捡骸骨。”

“拣排骨?今晚聚餐么?”

……

派出所门口停着好几辆空车,外头有车进不去,里头有车出不来,已经派人去喊人挪车了。

李追远走到“石港镇派出所”牌匾前,张开双臂,将其抱住。

他隐约觉得,这次那头死倒消散得那么快,彻底帮自己把潜在威胁提前剪除,和这块匾有很大的关系。

这时,堵在门口的车被疏通了。

李追远扭头看去,发现门另一侧,有个老人,也正抱着一块牌匾。

一老一小目光对视。俩人都默默地松开手。

“哎呀哎呀,见到了就忍不住想抱一下。”李三江拍了拍身上的灰,“小远,你怎么还没回家?”

“我来接你的,太爷。”

“哦,成,咱们回家。”

……

回到家后,李追远先上二楼去洗澡,润生则在坝子上的井口边,用井水直接往身上冲。

正在喝茶的柳玉梅微微摇头,发出一声叹息。

洗完澡的李追远下了楼,等待吃晚餐。

“小远啊,你跟奶奶来一下。”

李追远站起身走过来,原本已经坐下来等开餐的阿璃也站起身跟着一起过来了。

柳玉梅将男孩远引进了东屋,让李追远感到疑惑的是,柳奶奶这次没把他往牌位那边领,而是将他引进了她和阿璃的卧房。

进来后,李追远就知道柳玉梅是什么意思了。

床上几乎一半面积,被拿来整齐摆放着健力宝,每个瓶子之间的距离,都是一模一样的。

柳玉梅是没办法了,她和阿璃睡一张床,现在自己要打地铺了。

“柳奶奶,有空箱子么?”

“有的,在这里。”

李追远动手,将床上的健力宝一瓶瓶地拿起,摆入箱子。

阿璃站在边上,低着头。

“用这个箱子来收藏多好,我们想办法,早点把这个箱子填满,你觉得怎么样?”

阿璃抬起头,看向李追远,然后转过身拿起床上的健力宝,摆入箱子。

柳玉梅对此已经习惯了,自己苦口婆心地几天几夜劝说,没男孩一句话好使。

“小远,想回头不?”

“不想。”

“这条路,可不好走。”

“嗯,好走就没意思了。”

晚饭后,李追远陪阿璃看了一集《力霸王雷欧》,然后一个人来到露台,扎完了今天的马步。

回到卧室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本子,翻开第一页,是他为自己今日行动写好的方案。

“嘶啦……”

方案纸被撕掉,揉成一团,丢入旁边簸箕里。

经过今天的事,李追远发现,再好的方案计划,在它开动后,就至少有一半可以直接作废。

拿起笔,李追远开始记录今日自己所犯的错误。

第一条:遇到坟地这种特殊经典的环境,不该过早跟着进入,必须要在外围摸索确认情况。

第二条:自己入梦走阴前,必须提前预判好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第三条:不走正道好像死倒会更容易解决。

翻到下一页,李追远开始记录各项器具今日的测试使用情况。

最后,写到符纸时,李追远犹豫了一下,然后写道:

符纸作用:可用来探测附近是否有脏东西,有则变黑。

刚放下笔,就听到敲门声:

“小远侯啊,太爷我去洗个澡,你去太爷卧室里等着。”

“哦,好的,太爷。”

李追远进入太爷卧室,和刚来那两天一样,瓷砖上摆了一圈蜡烛,还画了一个很眼熟的阵法。

之所以说是眼熟,是因为这个阵法,和之前那几次,又有些不一样。

而那本《金沙罗文经》,依旧摊开摆在地上。

这意味着,哪怕这个阵法已经画了好几次了,但太爷每次新画时,还得继续照着临摹。

李追远将这本书捡起,翻到转运仪式那一页,扫了一眼书后,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阵法图。

“嗯?”

随即,他像是觉得自己眼花了一样,又看了一眼书,然后仔细看向地上的阵法。

“这次……太爷居然画对了?”

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李追远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太爷画错阵法的时候,阵法效果反而可控,可谁知道太爷把阵法画正确后,会发生什么事情?

最可怕的,永远是未知。

站在李追远的立场,他是知道太爷为自己转运的目的是什么的,就是希望转走自己身上的那些世俗人眼里阴暗面的东西,让自己重新变回一个普通小孩,可以过正常的生活。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自己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再者,就算不考虑太爷福气太深厚把自己给撑爆的这一可能,自己拿太爷的福运做什么?

太爷开心潇洒了一辈子,临老万一因分福运导致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又何必呢?

南爷爷北爷爷都不止自己一个孙子,可太爷,却只认自己这一个曾孙。

别人对这福运垂涎三尺,可偏偏李追远对此毫无兴趣。

“太爷,您还是好好安享晚年吧。”

他蹲下身,拿起旁边的朱砂盒和抹布,先擦去了阵法正北方的一个小角,然后用朱砂重新补上去,只不过原本这个小角是朝内的,被李追远改成了朝外,而原本,南北这两个小角,都是朝内的。

虽然没开始看阵法相关书,但这阵子也临摹雕刻了不少在器具上,他知道这种细节上的对冲,很容易就能让阵法失去效果。

李追远暗自点头:这么大的一个阵法,改这么一个小角,太爷应该是看不出来的。

“小远,小远!”

楼下传来润生的喊声。

“来了。”

李追远下了楼,看见润生正抓着电视机天线不停摆动:

“小远你看,这电视机怎么没画面了?”

李追远看向外面的夜色:“好像要打雷了,信号不好吧,明早就要去看山大爷,你也早点睡吧。要是电视机明天还没好,就顺路送去修一下,回来时再抱回来。”

“额,小远,你那里还有钱修电视么,我听说,修电视挺贵的。”

要是电视机被自己看坏了,润生是不敢告诉太爷的。

“没事的,润生哥,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我们就有钱了。”

……

李三江洗完澡,穿着红裤衩,一边拿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走进卧室。

“咦,小远侯人呢?”

将毛巾随手丢到地上,李三江走向床头去拿烟准备点一根。

谁知刚好一个没注意,脚踩在了半湿的毛巾上,直接一滑,失去了平衡。

得亏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了,可身体依旧硬朗,反应也很快,快速一个侧身,左手撑地,只是膝盖稍微磕了一下,没有摔个全实。

有些庆幸地爬起身,李三江看了一眼发红的膝盖。

“咦,流血了?”

伸手摸了摸,没看见伤口,再把手放眼前看了看,不是血,是朱砂。

李三江低头看向地上的阵法,发现正南位阵法有快小区域,被自己用膝盖抹掉了。

他赶忙将朱砂盒拖过来,准备给它补上。

“哎,这里是个什么来着?”

这个阵法图他画了好多次了,虽然每次都得照着书,但大体也摸到了些规律,比如这个阵法图是个对称的。

抬头看了看正对位,也就是正北位。

“哦,是个朝外的角。”

李三江小心翼翼地用朱砂给它补上了,拍了拍手,很满意地点点头。

接下来,他点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然后将地上的蜡烛全部点燃。

李追远这时回来了。

“细麻雀儿,叫你等着,你瞎跑什么呐。”

“嘿嘿,我这不是来了么,太爷。”

“快坐进阵里去。”

“好嘞,太爷。”

李追远坐进自己的位置,特意看了一眼阵法正北位,嗯,那个角还是朝外的。

李三江这时也坐了下来,从裤裆里拿起一张符纸点燃,一边挥舞一边念念有词。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蓄力准备用力拍打地面,因为这样才能带起风把周围蜡烛吹熄,同时让头顶灯泡短路闪一下。

心中默念,一,二,三!

手持符纸拍下,

“啪!”

黑暗,

瞬间吞噬一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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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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