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私下盘算

此时的曹真已经全无方才的玩笑模样,束手立在曹睿侧前方,神情睥睨,眼神也逐渐凌厉了起来。

“诸位。”曹真道:“今日是太和九年的第一日,年节要庆,岁首要贺,由我这个大将军来说几句不应景的话。伐吴之事乃是国战,该如何去做,朝廷自有调派,但诸位若有骄纵之心、若有轻敌冒进之意、若有放纵懈怠之想,从此刻就该自省一二。”

曹真绷着一副面孔,左右打量着:“今日在场之人,除了扬州州里的两位从事,其余尽是两千石,至少也都是个关内侯的爵位。国家之事就是我等私人之事,休戚与共,荣则同荣、损则同损,这般道理诸位都应记下。”

“待今日议事过后,与你们来说便是战时了。实际上,满征南在襄樊、夏侯平南在江夏、桓镇北在皖城,三将早已出兵向南,此时此刻已经接战。战时就要有战时的规矩,从本大将军以下不论是谁,若有怠政、畏战、听令不从及违背各项军法、制度,都是国家罪人,所有事情都要以军事为先!”

继于曹真之后,司徒陈群也站了起来。

虽说自从太和初年以来,司徒陈群已经从曹睿身边的决策圈子里淡出。可即使不参与大政方针的决策,陈群是三公之一的司徒,常年的封疆大吏,加之陈群又为此番出军的总军法官,故而群臣愈加严肃。

“我只说一句。”陈群缓缓说道:“若有违背军法、延误军机战事者,皆从重处罚,非只军中,所有臣子尽皆通用。”

众人凛然。

随着一项项的军事、后勤、调度事宜安排下去,众人走到宫门处领了年礼之后渐渐散去。将军们各自回了军中,他们还有自己的下属需要激励。

司马懿以公事为由,请了蒋济来到尚书台的官署中。蒋济掩上门后,司马懿示意蒋济坐在自己身旁。

“子通,”司马懿轻声叹道:“待大将军督军出征之后,陛下是肯定随在大将军军中的。你为扬州刺史,我为尚书台之任,我们该随军前行还是坐镇寿春,如今陛下还没给个说法。”

“哦?”蒋济挑眉问道:“仲达没问过陛下?”

司马懿撇了撇嘴:“问过了,陛下说还未定下。此事你怎么看?”

蒋济想了几瞬:“此事当这样来算。距离出兵还有十日之久,就算再晚个五日、六日决定,应也不会误了国家之事。陛下必然有迟疑之处。”

“迟疑在何?”司马懿问道。

“其一是后勤。”蒋济双腿岔开,姿态颇为随意:“这么多年陛下每次出征,必用仲达随军总揽庶务。但扬州处就有十五万大军出征,军资调度更是庞杂,似乎用你在寿春更好。”

司马懿默不作声。

“其二……”蒋济刚一开口,就猛然睁大眼睛,坐正了身体看向司马懿:“仲达,你说陛下是怎么想的?”

司马懿冷笑一声:“是啊,怎么想的?”

“我看你这个扬州刺史最近万事不愁啊!想事情都变得鲁钝了许多。陛下扩了扬州的疆域,将丹阳、吴、会稽三郡都归了扬州,还许了你继续任职,还将建业做了你的新州治。”

蒋济有些尴尬,讪笑一声:“仲达,我只是公事繁忙。”

司马懿道:“黄初七年,九年之前,当时陛下原话是怎么说的?”

“这总不至于忘的。”蒋济认真回忆了几瞬:“首功者以一郡之地封王,首功以下的主将若无差错可以一县之地封王,转运后勤有大功之人亦可此封。其余有功重臣可以封公。”

司马懿又问:“按照朝廷如今的分派,若是大胜,谁能算首功?太和年间国家并无一败,这种话可以问得。”

“曹真……曹真肯定不算的。”蒋济微微眯眼:“他这大将军几乎是虚的,无甚功绩。但以他宗室之故,若要封王,肯定将他以主将的名头算上。”

“这便是一人了。”司马懿轻哼一声。

“夏侯儒、桓范二人不过偏军,最多封个县侯。陆逊是吴国降臣,又算不得主将……”蒋济看向司马懿:“陆逊能封公?”

“或许吧。”司马懿道:“近些年我也愈加琢磨不透陛下的意图了。伐吴之事做的坚决,可陛下与孙权本人之间又时常暧昧,又有孙昭仪在后宫。简而言之,为了安吴国降臣的心,陆逊此人多半是会被抬上来的,只是抬高到什么程度就不清楚了。”

“至于满宠,还是看他在荆州打的如何吧。”蒋济道:“江陵城是什么地方你我都知道,六万军队拿下江陵、西陵二地还是不易的。下限是封公,上限是封王。”

“领军将军毌丘俭。”司马懿道。

“陛下这是强行抬举毌丘俭。”蒋济冷哼一声:“三旬有五,就成了一路主将。不过是陛下旧时潜邸里的友人,竟能得如此显职!”

“他至少是要封公的。”

司马懿吸了口气:“以上想法我都与你一致。就是因为一致,才有问题。”

司马懿上身微微前倾:“子通,你说,如今的曹真、毌丘俭、满宠三个主将之中,能稳稳封王的只有一个大将军曹真。真不知陛下是如何考虑的,谁能算首功?”

“谁又知道呢?”蒋济低头看向地面:“那可是王爵,还不准陛下吝惜印绶了?真就封了曹真一人,又或是都封了公,天下人还能如何?”

“按我来看,黄初七年的时候,谁能想到大魏这些年会胜如此之多?皖城、雍凉、辽东……这些战事,与其说是臣子们得力,不如说是陛下每一次都不畏艰险,亲自带着中军顶在最前,半分辛苦都未曾与人言说。武帝当年平等北方的辛苦也不过如此。谋略、调度等等,若伐吴能胜,这首功倒像是陛下自己立下的了,而非哪个臣子出类拔萃、脱颖而出。”

“只是,”蒋济抬头与司马懿对视:“只是后勤转运之事,恐难封王了。”

司马懿神色也有几分消沉,自嘲般的笑道:“这么多年来常常自诩为国家干臣,本以为封王能有我的份。却不料陛下亲自坐镇淮南两载之久,又有杨阜、辛毗二人分走后勤督运的功劳。加之丢了录尚书事的权责、尚书台又与黄权分揽,还有内阁屡屡作梗……”

“封王已是没有指望了。”

蒋济在旁宽慰道:“不管怎么说,仲达封公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陛下夙来大方,若是文臣中有人封王,那定是仲达无疑!”

“但愿吧,借你吉言。”司马懿沉声说道:“那我应该留在后方、在寿春统揽尚书台事才对。倒是你应该随军南下,若能战胜,丹阳、吴、会稽三郡还需你来坐镇。”

“我明日再去寻一寻陛下。”蒋济道:“回来后再与你分说。”

“好。”司马懿点头。(本章完)

第721章 先东后西

虽是新年第一日,建业宫内的气氛却依旧压抑。

建业城中依旧保持着戒严,顾雍依旧如旁人一样禁足在了家中,宫中的所有内侍、宫女几乎大气都不敢喘。昨日皇帝病倒,事情已经传遍宫中了。

“陛下,卫将军回信已到。”侍中徐详从外匆匆走入,拿出一封封好的信函。

孙权依旧半卧在榻上,似乎恢复了一些气力:“子明帮朕读一读。”

“是。”徐详当着孙权的面打开信函,缓声朗读。

待全部读完之后,徐详试探性的问道:“陛下,是否要将是侍中和胡侍中唤来?”

“好。”孙权应声,待徐详走出后继续闭目养神。

说句实话,卫将军全琮一人在军事上的造诣,似乎比大吴皇帝孙权本人、以及是仪胡综徐详三个人一同加起来都要高。

全琮的书信中说得明白。

很明显,孙权在前一日同日收到三封急报,毫无疑问这是魏国安排好的事情,天下不会有如此巧合之事。而魏国越是算计、越是让大吴方阵大乱,就代表此事愈加可疑。

魏国历来有三路进兵的习惯。

如今从襄阳出兵一路、江夏出兵一路、皖城出兵一路,这正好是三路之数。大吴朝廷同一日得到消息,必会有先救哪部、后救哪部之议。但论起时间,显然攻占广陵的一路魏军出兵最早。

在这等紧要的时候,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判断魏国在广陵故城和堂邑一带的兵力是多少。

若是魏军在扬州兵多,那就是魏军四路出兵。

若魏军此处兵少,那就是魏军在虚张声势,以求将大吴扬州之兵吸引在此处,以助其另外三处的攻势。而且魏军在此驻扎两月,一次真正的攻势都没有发动,甚是可疑。

而无论如何,对大吴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在扬州先与魏国打过一场,将广陵的魏军驱逐,再向上游从容出兵。

全琮提议,建业处除了向石阳处派驻援兵,其余之兵迅速通过水运机动到堂邑处,试图在数日内与魏军合战,试探兵力,以重夺广陵为第一目的。

这样方可破了魏军的谋略。

孙权倚在榻边闭目养神,越想越觉得全琮之语甚是高明。任他几路来,先确认都城建业周边这一路无虞,合中军重兵破之,再沿江西上!

待是仪、胡综、徐详三人都来到此处之后,孙权将全琮之语简明扼要的复述了一遍,而后说道:

“魏军在丹徒有多少兵力,由于近两个月间尚未交战,故而实未可知。”孙权沉声说道:“伟则现在就给孙韶传令,命其向全琮处增兵两万。余下尽皆在丹徒待命。”

“时不我待。”孙权轻咳了一声,在榻上努力坐起:“朕现在就出发,去堂邑,亲自督战!”

是仪等人又从孙权健康的角度开始劝说,却都被孙权回绝了。而这三人听后,也几乎在瞬间赞同了全琮的方案。

世上最难破解的事情,就是以有心算无心。

更何况大魏本就有覆灭吴国之力,却依旧不吝惜在计谋上算计吴国。这种看起来微小的胜势屡屡相加,就累积的愈发大了起来。

一月二日,孙权亲自到达堂邑。

算起来,堂邑城内有四千吴军守备,城外原本有全琮的一万人。再加上这两万增兵,此处足有三万四千可战之兵,已是一个相当庞大的数字了。

“将军。”夏侯献从帐外走来,朝着端坐在军帐正中的领军将军毌丘俭拱手禀报:“前方斥候已经探得,吴军在此处增兵许多,至少在万人以上。而且吴军斥候也加大了朝我军营寨刺探的范围,似乎有要发动攻势的意思。”

对于毌丘俭成了自己主帅这件事,王凌、夏侯献、胡质三人虽然都应得干脆,但三人的反应还是有些不同的。

胡质是多年的杂号将军,本就是个一直领州郡兵的寻常角色,对此事没有任何态度看法。皇帝命谁是主帅,他听谁的令就好。

但王凌和夏侯献二人,虽然对旨意应得干脆利落,但在心底多少还是有几分抵触情绪的。夏侯献还好,王凌年纪更长,以多年率军的经历自矜,故而不满之感更多一些。

但二人都不敢有半点表示出来。

毌丘俭听后笑道:“果然不出陛下所料,孙权急了。”

“既然孙权急了,你我在此也不能不做个好人,多少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毌丘俭道:“既然如此,夏侯将军稍后便领本部向东撤至广陵,若广陵左近有吴兵的存在,再一直向东撤至海陵之处,与胡将军的五千州郡兵合军一处。”

“将军,未战先撤,这恐怕有些不好吧?”夏侯献本能反问。

毌丘俭初次成为主帅,倒也不急,捋须静思了几瞬之后,面色平和的说道:“并非只调夏侯将军一处之兵,王将军的骁卫万人之中,我也要令他带着六千人撤回广陵故城去,只在此处留四千稍轻装些的士卒。”

似乎看出夏侯献又要想问,毌丘俭解释道:“朝廷的分派是先东后西、先扬州后荆州,若如此,势必就要将吴军从扬州尽数向西面荆州调度。”

“你还不知,按照朝廷对满征南、夏侯平南和桓镇北三路的分派,孙权三日之前就该在同一日收到这三处的急报了。就算不是一日,也该相差不多。荆州告急,扬州江北又有我军,那么我等应做之事就是让孙权以为我等在此虚张声势。”

“本将直领的中领军营五千骑卒,比起夏侯将军的五千骑更加精锐。五千骑、四千步在彼处,都是中军精锐的骑军和步军,足以保持军容不被孙权所趁,从而徐徐后退。”

夏侯献也想通了这个道理。

无论虚张声势或者是诈败,都是一项非常考验士卒素质和军队训练度的一项事情。显然毌丘俭是想在此演一场被孙权逼退、或者是诈败逃回广陵的戏码,从而使得孙权放心调兵向扬州。

“属下明白。”夏侯献拱手:“我这就去准备撤回,但还请将军在半个时辰内把领军营的骑兵撒出去作斥候,吴军斥候在外逼迫的紧。”

“不劳将军操心。”毌丘俭笑道:“你直接去广陵就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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