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艾洛蒂:“橘先生!请收我为徒!”

时间倒转回约莫1个时辰之前——

江户,居留地——

听得到火焰燃烧、肆虐的声音。

攀上墙壁和天花板,然后吐出大量的耀眼的火星与刺鼻的黑烟。

背后是正在燃烧的房屋。

身前是正被月光普照的街道。

熟悉的景色……

不可能不熟悉,自己这段时间反复梦到这副画面。

所以我又做梦了吗……艾洛蒂即使意识朦胧也立刻察觉了。

又梦到了10天前的那一夜,那一幕。

身后的已被火浪吞噬的宅邸;身前的披上月之轻纱的街面;头顶的夜幕;往天际线延伸的世界……天空,地面,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蒙上了一层暗灰色。

唯有一处地方有着鲜明的颜色与光亮。

就在自己的前方,就在不远处的那片一对六十七的战场。

就在那名剑士的身上。

在银白色的皎洁月光的跟随之下,剑士向着身前的敌群,向着身前的黑暗挥剑。

义无反顾,无所畏惧。

……

“唔……”艾洛蒂嘤咛一声,缓缓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明媚的阳光从朝南的窗户泄进,落到床上,将艾洛蒂的卧房一分为二。

一边是蒙着橘黄弱光的窗户和靠窗户的半个房间。

一边是仍披着层薄薄灰纱的衣柜和房门。

自幼所接受的严格教育,让艾洛蒂没有赖床的习惯。

仅轻轻地揉了几下惺忪的睡眼,艾洛蒂便灵巧地跃下卧床,趿上自己的拖鞋,缓步走到窗边,将紧闭的窗户用力推开。

早晨独有的清新的风,顺着敞开的窗户向艾洛蒂扑面而来,吹散了蒙在艾洛蒂脑海里的大半困意。

……

“喂!前面的人小心一点!运废料的马车来了!”

“他妈的,今天的天气真是有够他妈的热。”

“一、二、三,起!一、二、三,起!”

“搬这根柱子时小心一点,这根柱子已经被火给烧烂了,碰一下就会碎,小心别被弄伤了。”

……

居留地的街头,劳工们往来奔走。

在讨夷组毁灭居留地的阴谋被挫败后,江户幕府组织了大量的劳工前来清理居留地被烧毁的废墟。

经过劳工们的不懈努力,居留地绝大部分的被火焰破坏的建筑,都已被清理。

原本鳞次栉比的居留地,现在因仅剩一小部分建筑还完好的缘故而变得无比空旷、冷清……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此地势必是无法恢复往日的繁华了。

艾洛蒂他们一家子非常地幸运——他们家的宅邸是逃过火浪侵蚀的那一小部分建筑之一。

家完好无损,还有家可住,不用像那些家被焚毁的人那样得设法另寻住处……这对艾洛蒂他们来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艾洛蒂缓缓抬高视线,不再去看街道上忙碌的劳工们,转而仰望万里无云的天空。

和煦的阳光打在艾洛蒂的脸上,令艾洛蒂忍不住半眯起双眼。

她那蓝宝石般的双瞳,在阳光的直射下,变得更加璀璨动人。

从远方的天际吹来的风送来了更多清新的凉意,不时传来早莺稚嫩的啼鸣……但艾洛蒂似乎对这一切毫无知觉,她纹丝不动地站着,恍惚地看着天空。

准确点来说,是在看着比天空更遥远的地方。

如同注视着遥远世界的双眸深处,似乎暗藏某种特别的情感。换句话说,可以形容为“憧憬”或“神往”。

纵使已经过去了整整10日,那一晚的那一幕幕,艾洛蒂仍犹在眼前。

这10天,几乎每晚都会梦到那一夜。

梦到那名剑士独抗强敌的身影……

回忆着方才又在她的梦乡里出现的那一幕幕画面,艾洛蒂的眸光微微晃动……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实际上,这副模样是艾洛蒂这段时间的常态。

自那一夜之后,艾洛蒂每逢独处,都会露出这副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的表情。

时间过去良久。

直到打在艾洛蒂脸上的阳光不再和煦,橘黄的光线慢慢浮起夏日独有的高温之时,艾洛蒂才迈着小碎步地从窗边离开,走向身旁的书桌,拉过摆在书桌边上的一个精致盒子。

随着“咔哒”的一声响,艾洛蒂将盒子缓缓开启……盒内所装之物,正是艾洛蒂的“佩剑”,即那柄木制刺剑。

伸出白嫩纤细的小巧手指从剑尖一点点地滑到剑柄……艾洛蒂用着像是拭去尘埃般的轻柔动作,抚着爱剑的剑身。

原先微微晃动的眸光,在这一刻渐渐变得凝视。

这个瞬间,艾洛蒂不再犹豫。

经过了长达10日的踌躇、思考,艾洛蒂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

艾洛蒂深吸一口气,将剑盒用力合上。

这个时候,艾洛蒂的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女仆勒罗伊捧着一件孩童穿的淡黄色女式和服,推开房门款款走入房内。

“小姐,您今天醒来得可真早啊。”勒罗伊讶异地扬了扬眉。

“嗯。大概是因为我昨晚睡得比较早的原因。”艾洛蒂回过神,向勒罗伊微微一笑后,定睛看向勒罗伊怀里的那件淡黄色和服。

“要现在就换衣服吗?”艾洛蒂问。

勒罗伊颔首:“嗯。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但老爷他想提前准备一下。”

“毕竟今天是去看望橘先生的日子,可不能马虎。”

……

……

时间回到现在——

“右迁到火付盗贼改?”

青登忍不住发出低沉的惊叫。

一旁的冲田和九兵卫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只是有收到类似的风声而已。”牛山接过话茬,无奈地瞥了眼猪谷,“是真是假,还没个定论呢。”

猪谷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我觉得多半是真的。橘此次立了如此大功,不右迁个很高的官职,实在是说不过去啊。”

“反正不论怎么说。橘此次是一定能被右迁的,这是毫无疑问的。”

“只是会被迁到哪里,以及会迁得有多高的区别而已。”

火付盗贼改作为江户幕府的特殊治安部队,和奉行所的“三回”一样,同属于治安系统。

从品级来看,带有军队性质的火付盗贼改自是要比奉行所的“三回”要高上一等。

因此,若能从奉行所的“三回”同心右迁为火付盗贼改的与力或别的更高的官职的话……那确是属于高升了。

因为同属于治安系统,所以确如猪谷适才所说的那样,青登若要被右迁到其他官衙的话,确实是最有可能被右迁到火付盗贼改那儿去。

“橘你现在也算是出人头地了啊。”

猪谷的话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将百般情绪化为一道长长的吐息,冲青登露出欣慰的笑。

“不仅出人头地了,还在江户变得更加有名了。”

“西洋人的居留地自不必说。橘你的名字已经在这几天传遍江户的每个市町、每个街巷。”

“这几天,真是不论走到哪,都能听到有人在那谈论你。”

“居留地的西洋人们称赞伱为救了他们的‘居留地的英雄’。”

“江户的市井百姓们也都对你敬佩有加。”

“认为你不仅除了讨夷组这一大害,而且对‘居留地将遇袭’这一情报的及时发现并上报,极大地阻止了居留地的火势扩散,让江户免于一场火难。”

“‘橘青登’的大名,现在真是在江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哈哈哈,我都有点期待之后上头的人会给你什么样的封赏,会将你右迁为什么样的官职了。”

对于猪谷这番毫不吝惜称誉的赞美,青登谦虚、平静地笑了笑,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说:

“我只希望那些市井百姓们别再给我起些奇奇怪怪的外号了。‘北番所的小天狗’这种古怪外号,有一个就行了。”

这个时候,一向沉默寡言的牛山,十分难得地一边微笑着,一边接过话茬,朝青登问道。

“橘君,你个人比较想被右迁到哪个官衙呢?”

“如果有得选的话,那当然是想被右迁到那种钱多事少的地方了。”青登仍旧使用着半开玩笑的语气,“但会被右迁到哪儿这种事情……根本不是我的意志所能左右的。”

说到这,青登以一副百感交集的模样,发出一道无声的叹息。

“我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青登在10天前的那个夜晚立了多少功绩?

1.救了被绑架的“武道界第一名门”的大小姐:千叶佐那子。

2.发现了讨夷组试图毁灭居留地的阴谋并及时上报官府,令奉行所、火付盗贼改、町火消的官差们得以亡羊补牢地赶赴居留地,逮捕了大部分讨夷组的暴徒,并避免居留地的火情扩散、失控。

3.单枪匹马独战讨夷组的六十余名暴徒,挽救了大量居留地的西洋人的性命。

4.追上了讨夷组的领袖神野辰五郎并成功地将其单杀。

以上这4项功绩,除了救出佐那子的功绩的含金量要稍差一点之外,另外3项里的任何一项,都是足以让青登获得丰厚奖赏的大功。

尤其是第2项功绩。

及时发现了讨夷组的阴谋并上报官府……这救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10天前的那一晚,虽不是大风夜,但却刮有不少的夜风。

在建筑基本全为木制建筑,房屋排布得极其紧密的江户,任何一点风都有可能导致火势失控。

多亏了青登及时的情报上报,令町火消的官差们在赶到居留地时,火势还没有扩散得太厉害。

在町火消官差们还有居住在居留地附近的市井百姓们的通力协作之下,火势最终控制在了居留地和临近几块街町的极小范围之内。

如果町火消的官差们晚一些到,居留地的火情扩散开来……后果不堪设想。

于短短一夜之间,一口气连立这4项大功的青登,获赐金钱或宝物、提升家禄、右迁到更高的官职,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搞不好,连家位都能得到提升,从目前的“御家人”升格为“旗本”。

虽然旗本和御家人虽同为幕府将军的直属武士,但二者之间的地位差距有着天渊之别。

在“除非受上人垂青,否则你能担任什么官职,基本全看你的家世等级”的江户时代,家位若能升格为旗本,那可真是成“人上人”了。

不过,对青登而言,相比起家禄提升、家位升格这些事情,他还是更关心自己之后会被右迁到哪儿。

若说不关心自己之后会被调到哪个新官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但青登再怎么关心、在意自己之后的官途也没用。

就如他刚才所说的,这种事情完全不是他能以他的个人意志来左右的。

他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就只有静静地养伤,慢慢地等待上头的人通报对他的封赏及对他的官途安排。

青登立下了这种级别的大功,对于要给青登什么样的封赏,上头的人肯定会反反复复地仔细审核。

而冗员极其严重的江户幕府,办事效率一向不敢恭维。

所以没有1、2个月的功夫,青登肯定是等不来他的封赏、升职的。

“奉行所最近没啥值得一提的事。倒是幕府那边……近些日不怎么太平。”

可能是自觉“青登的右迁去向”这个话题已经没什么好聊了吧,有马一句话将话题引回到青登方才主动提出的“奉行所最近有啥新闻”的话题上。

有马这句突如其来的发言引起了青登的注意,他扭头看向有马。

青登姑且以视线向有马确认。这个动作当然是“幕府最近出啥大事了吗?”的意思。

感受到青登视线的有马,沉吟着,构思了下措辞,然后缓缓道:

“‘一桥派’的人最近进一步地加大了对大树公的施压,要求大树公尽快清算井伊大老并要求天璋院殿下隐于幕后。”

青登眉头轻挑,抬起手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一桥派’的人还真是有够执着的啊……”

对于有马刚刚所说的这些事情,青登……不,应该说是所有的官府中人,都早有听说。

大树公:对幕府将军的敬称。

自从脑子有病理性问题、没有子嗣也没生育能力的“脑残将军”德川家定于2年前上台后,江户幕府便分为了2个政治派系:

支持德川家茂来做将军继承人的“南纪派”。

支持一桥庆喜来做将军继承人的“一桥派”。

这两大派系自诞生后,就因政治理念的不同而明争暗斗不休。

“南纪派”的领导人:井伊直弼靠着自己的铁腕手段,最终成功率领着“南纪派”压过“一桥派”,成功强推德川家茂继任为幕府的新将军。

在以井伊直弼为首的“南纪派”得势之后,在井伊直弼的主导下,幕府内部展开了对“一桥派”的残酷镇压。

大量“一桥派”的官员及相关人员被下狱、杀害,遇难者多达上百人。

虽说井伊直弼的镇压手段颇为残忍……但“一桥派”只是受到重创,并没有被彻底消灭。

残存的“一桥派”人士蛰伏了下来,静待时局的转变。

而时局的剧变还真被他们给等到了——井伊直弼于3个月前被刺死在了樱田门之外。

“南纪派”的领导人暴毙而亡,失去井伊直弼的“南纪派”群龙无首……“一桥派”立刻展开了猛烈的反攻!

“一桥派”的政治势力抬头并迅猛发展。

风水轮流转……“一桥派”重新抬头并迅速壮大之后,他们便开始给幕府将军德川家茂施加压力,要求德川家茂清算迫害了无数“仁人志士”的井伊直弼。

于此同时,“一桥派”的人还以“女子怎能参政议政”、“大御台所就应该专职管理大奥”为由,要求天璋院隐于幕后,别再在台前频繁露脸。

“一桥派”这是作何打算……昭然若揭。

他们就是想压缩德川家茂的权力,削弱“南纪派”的实力。

以上的这些事情,青登在1个多月前就都有所听说。

1个多月过去了,“一桥派”竟加大了对德川家茂的施压……看样子,他们是不成功报复井伊直弼、不将天璋院逼退到幕后不罢休了。

“据说,面对‘一桥派’的施压,大树公应对得越来越吃力了啊。”猪谷苦笑一声,接下话头,“从现状来看,大树公他还真有可能会因顶不住压力而降罪惩罚井伊氏,并让天璋院就此隐于幕后啊……”

德川家茂难以承受“一桥派”的施压——这也是一则官府中人基本都知道的事情。

德川家茂从登上幕府将军的大位至今,不过2年时光。他现在还只是一个14岁的少年。

德川家茂本是纪州藩的藩主。因为前任将军德川家定没有子嗣及生育能力才将他给找来。

简单而言——德川家茂是空降到江户幕府来的,并非是从小就被当成下任将军来培养的“太子”。

一个空降过来的将军,继位时间又短……德川家茂在幕府基本没有什么根基。

他所能依仗的,就只有以智囊的身份鼎力支持他的天璋院,以及井伊直弼所统领的“南纪派”官员们。

而现在,“南纪派”因井伊直弼的死而群龙无首,实力被大幅削弱。

身为一介女子的天璋院,能给德川家茂提供的支持又很有限。

因此,势单力薄的德川家茂被“一桥派”的施压给逼得很狼狈,只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仔细一想,大树公最近还真的很操劳呢。”猪谷的话音未停,“在忙于应付‘一桥派’的施压的同时,还要分出心神来应对海外列强的问责。”

居留地的大半建筑在讨夷组的袭击下被毁去,虽因青登的及时救援,许多人得以捡回一条命,但也有部分运气没那么好的人在大火与浓烟之中永远地闭上了眼睛……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居留地的西洋人们自是不会简单地善罢甘休。

他们联合起来,要求江户幕府给他们一个说法。

出现了性质如此恶劣的事件,这些西洋人背后的国家自是不能就这么不闻不问,因此海外列强们也亲自下场,让江户幕府给他们一个合理的交代。

若想平息居留地的西洋人们和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国家的怨念和怒火,将这场袭击时间的元凶:讨夷组给彻底摧毁,将所有的有关人士逮捕并处以重刑是必不可少的。

因此,在青登于仁医堂内安静养伤的这段时间内,江户奉行所、火付盗贼改等官衙,可谓是一片鸡飞狗跳。

为了尽快完成上头所下达的“不惜一切代价地尽快摧毁讨夷组”的死任务,江户奉行所、火付盗贼改等官衙机构每天都全力运转,官差们往来奔走、焚膏继晷。

猪谷适才的发言,让青登回想起奉行所近日的忙碌,于是他反问道:

“有马大人,对讨夷组的歼灭行动,开展得怎么样了?”

“相当顺利。”有马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答道,“托了你斩杀神野辰五郎的福,没了神野辰五郎领导的讨夷组直接变成了一帮乌合之众。”

“神野辰五郎在讨夷组内的威望,远比我们所预想的要高。”

“在得知神野辰五郎已死,并看到我们所展示的神野辰五郎的尸身后,许多被我们俘虏的讨夷组组员的士气立刻就崩溃了。”

“这些丧失了斗志的人,给我们提供了大量的情报。多亏了这些人所提供的情报,我们目前已经扫清了大量讨夷组的据点,逮捕了大量讨夷组的残党。”

“按照现在这样的节奏、速度……少至半个月,多至一个月,就能将讨夷组给彻底荡平。”

静静地听完神野这一番话的青登,长出一口气。

“这样啊……”

青登脸上的肌肉缓缓放松下来……放松下来的表情,渐渐化为了一抹平淡的笑意。

和自己作对许久的死敌:讨夷组总算是要灭亡了——这是青登近些日所听过的最好的消息。

“话说回来,我现在才发现呢。”青登嘴角噙笑地将视线一扫,扫过有马、猪谷、牛山三人的脸,“有马大人你们今天很闲吗?怎么有时间一起过来看我?”

“闲个屁!”猪谷没好气地一拍大腿,“你觉得在幕府严令要求以最快速度剿灭讨夷组的当下,我们有可能会悠闲吗?”

“我们都是在百忙之中,硬挤出一段时间过来看望你。我们都没法在这里久留,过多一会儿我们就要回北番所继续忙活了。”

猪谷似乎还想再继续抱怨他们近日的繁忙,但他的话头都被2段突然从房门外响起的脚步声与敲门声给打断了。

“橘君,我们可以进来吗?”

是近藤的声音。

眉头轻轻一挑的青登连忙道:“可以。请进。”

又来了一帮前来看望青登的人。

这次来的人,是近藤一家。

近藤、周助、阿笔三人手提部分慰问品,顺着拉开的房门鱼贯而入,在看到青登的病房内现在竟然有那么多人后,近藤等人纷纷露出讶异的表情。

在青登入住试卫馆后,有马等人都曾去试卫馆窜过门,因此有马等人都和近藤一家有过一面之缘。

见是近藤一家来了,有马他们立即率先送上礼貌的问候。而近藤一家连忙端正回应。

看着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无比热闹的病房,青登不由得哑然失笑:“今天的客人可真多啊……”

青登这句下意识的感慨……似是让有马想起了什么。

只见有马在怔了下后,扬起视线冲青登微微一笑:

“嗯,今天前来看望你的人,确实是比较多。”

“橘君,其实我们今日之所以过来,除了是来看望你的之外,还有一项小任务。”

“小任务?”青登向有马递去疑惑的目光。

“有3个人也想要过来探视你。”语气中带着笑意的有马不急不缓地说,“但他们3人的身份比较特殊,在江户的治安还没有彻底稳定下来之前,他们不方便在江户的街头自由地活动。”

“所以他们拜托我们,希望由我们这些官差帮忙牵头,带他们来见你。”

有马扭过头看了眼旁边窗外的天色。

“算算时间,他们应该也快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走廊方向又又又传来了数道正朝青登的病房逼近的脚步声。

不过此次传来的这几道脚步声,和之前的有马等人的脚步声相比,有一处很明显的不同。

此次传来的这几道脚步声里,有一道脚步声格外地轻盈。

像是小孩子的足音。

——难道说……?

青登的眼睛稍稍睁大了些……他隐约猜到这次是谁来了。

而之后映入青登眼帘的景象,马上印证了青登的猜想。

叩叩叩——一道瓮声瓮气的男音随着敲门声一起传入房内:“猪谷大人,是我。我把人都带来了。”

“嗯。”猪谷扭头去看紧闭的房门,“带他们进来吧。”

房门在猪谷的话音说完的下一刻开启。

推开房门的人,是个身材很健硕的壮汉。青登认得他,他是猪谷麾下的冈引。

猪谷的这名冈引并没有进房,在推开房门后,他便将身子侧站半步,露出站于他身后的3人。

这3人的身材差距相当大,这使得他们仨站在一起时,有种怪异的滑稽感。

一个是身材极其肥胖、圆溜,硕大的肚子将上身的衣服用力向前顶住的男性。

一个是体型矮小、纤细的女孩。

一个是不论身高还是身材都只能用普通形容的女性。

他们都身着在市面上随处可见的和服,戴着能遮住整张脸的笠沿很低的斗笠。

无需去看他们的脸……仅看这三人组的身材,青登就认出了他们三个都是谁。

眼睛因讶异而睁得更大了一些的青登,还未来得及出声打招呼呢,那个小女孩便率先推开头顶的斗笠,露出靓丽的淡金色长发与宝石般的天蓝色双瞳,一边喊着青登的名字,一边神情激动地迈着小碎步奔到青登的身旁:

“橘先生!”

正是艾洛蒂。

……

……

“橘先生……我们一家人又被你给救了啊……”

用自己不习惯的跪坐姿势恭敬地坐于青登床边的安东尼,心潮起伏地用力长出了口气。

又一次地死里逃生,又一次地被青登所救……安东尼对青登的感激之情,无法言喻。

“实在是……非常地谢谢您……”

安东尼将双手以“八”字型撑在地上,毕恭毕敬地向弯下腰,向青登行了记大礼。

“橘先生,谢谢您……”艾洛蒂的道谢声紧随安东尼之后。

分别坐在安东尼左右两侧的艾洛蒂和勒罗伊此时也纷纷弯下了腰,向青登躬身行大礼,用充满感激之意的恭敬语气向青登道谢。

方才,在病房内与青登重逢之后,安东尼先是询问了下青登的身体状况,然后一脸惭愧地为“竟然过了这么久才前来探望已经救了他们一家2次的救命恩人,真是太不应该了”而向青登致歉。

据安东尼所说,在得知青登在仁医堂住院后,他就想要于第一时间前来探望青登了。

但怎奈何,遇袭的居留地受创严重,他们家虽然十分好运地避过了大火的侵蚀,但仍有相当多的杂事需要他去逐一处理。

他们外国人的身份,也令他们难以大摇大摆地在居留地以外的地方活动,若想安全地前往仁医堂,最好还是要请来官府的官差们过来帮忙牵线。

于是一来二去之下,艾洛蒂他们一家一直拖到今日才终于有时间、有机会前来探望青登。

面对安东尼的致歉,青登只是淡然一笑,洒脱地表示:没关系,我能理解。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无需向我道歉了。

探望时间的早晚、长短……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情,青登完全不在意。

安东尼在跟青登道完歉之后,紧接着便进入了漫长的“道谢阶段”。

青登很不擅长应付别人对他的道谢。

每当有人一脸诚恳、真挚地对他道谢时,青登都会有种不知该如何应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感觉。

遇到这种情况,青登最常使的做法,就是挤出一抹笑容,笑着说“不必多礼”、“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这种无足挂齿的小事,就无需跟我道谢了。”……

此时此刻,青登就搬出了他的这“三板斧”来应对艾洛蒂一家的道谢。

一个劲儿地和青登道谢的艾洛蒂一家,以及不停地说着“不必多礼”的青登……双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展开着激烈的“拉锯战”。

最终——这场“拉锯战”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停了下来。

总算是跟又一次救了他们的恩人好好道谢了……安东尼心满意足地长出了一口气,露出了舒畅的神情。

而青登也因不用再应付自己不擅应对的“他人的道谢”而同样露出舒畅的表情。

青登想要询问下艾洛蒂他们一家最近的情况,于是他清了清嗓子:

“昂古莱姆先生,你们……嗯?昂古莱姆小姐,你怎么了?怎么表情怪怪的?”

这个时候,青登忽地发现——艾洛蒂此时的模样有点古怪。

从刚才开始,艾洛蒂便微微垂低着脑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圆润膝盖前的榻榻米。

嘴唇紧抿,自然地搭放在双腿上的两只小手绞在一起。

一副正在思考着什么事情、想要说些什么事情的模样。

突然被青登点名,艾洛蒂的身子轻轻地抖了几下。

“我、我没事。”

艾洛蒂冲青登挤出一抹稍有些不自然的微笑。

“就……就只是有些走神、发呆而已。”

青登的心中泛起小小的突兀……他总觉得艾洛蒂貌似在隐藏什么。

但目前的这个场合,青登也不方便去对艾洛蒂展开过多的追问,只能在疑惑地看了艾洛蒂几眼后就将视线收回。

……

……

安东尼不愧是商人,社交能力就是出色。

在与青登聊他们一家子人的近况时,安东尼靠着自己出色的话术带动病房内的其余人一起加入聊天之中。

即使和近藤、冲田、有马等人都不是很熟,安东尼依旧能毫不在意地与他们一同畅聊。

多亏了安东尼的社交能力,这座目前挤满了各路看病人马的病房,一直被热烈的聊天声所包围。

在与众人聊天时,青登再次发现——艾洛蒂又露出了那种古怪的模样。

在跟着安东尼一起向再一次救了他们的青登恭声道谢之后,艾洛蒂便出奇地安静。

不怎么出声,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时不时地就会低下头,露出那种像是在思考什么,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的表情。

昂古莱姆小姐她怎么了——青登的心里再次生出此疑问。

青登本想再次出声询问艾洛蒂为何一副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某个不速之客的到来,令青登的这一想法没能得以落实。

青登的主治医生:北方仁突然拉开病房的房门,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北方仁之所以忽然前来,不为其他,只是想前来提醒众人:青登现在还需要静养,不宜看望太久。

留下这句提醒之后,北方仁便扬长而去。

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北方仁在委婉地提醒他们:你们的看望时间太久了,已经影响到病人的身体休养了。

于是乎,没好意思再继续久留的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橘先生。”安东尼对青登微微欠身,“那我们就先行告退了。不打扰您的静养了,我们之后有机会了再继续过来看望您。”

“嗯。”青登礼貌地笑了笑,“随时恭候。”

逐一向青登告别的众人,开始朝着房外鱼贯而出。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带着几分焦急的尖细大喊,锁住了所有人的脚步与注意力。

“爷……爷爷!可以等一会儿再走吗?我有些话想和橘先生说!”

包括青登在内的病房里的所有人,纷纷将目光一转,惊讶地看着适才这声大喊的主人——仍跪坐在原地,搭放在双腿上的两只小手用力捏紧的艾洛蒂。

“艾洛蒂?”安东尼一愣,“你想对橘先生说什么?”

艾洛蒂没理会她爷爷的质询。

只见她像是想在自己娇小的体内蓄积力量似的,连做了数个深呼吸。

纤细的手脚摆正,然后扑闪着大眼睛,像眼巴巴的小狗一样仰望青登——

“橘先生,请您收我为徒吧!我想学习您的剑术!”

*******

*******

让我们接着来进行月票悬赏!

本书目前的票数是2734票,只要能在今天之内达到2800票,明天就接着来个万字大章!

求月票!求推荐票!(豹头痛哭.jpg)

“第二届角色人气投票”已经在本书的企鹅群开始咯~这次新加了个角色:勇敢牛牛·萝卜。

不出我所料,目前是佐那子大小姐的票数以压倒性的优势一骑绝尘……大小姐的人气果然无可撼动啊,感觉天璋院大姐姐有点亏啊,目前她的大戏份还没登场,论人气根本没法和佐那子、木下舞她们正面硬碰硬……

不过青登马上就要右迁到更高的职务了,聪明的读者也能看出本章的大半内容都是在为天璋院大姐姐的后续剧情做铺垫。

“一桥派”抬头、德川家茂独木难支、天璋院被强逼隐于幕后……

天璋院大姐姐的戏份马上就要多起来了~~

求月票!求推荐票!

作者君在企鹅开书友群啦!有兴趣的人可以一起进来聊大熊。

群号:一一六二五一三六九零。只需回答一个只要认真看本书就肯定知道答案的问题就可以进书友群。

作者君随缘在群里出没~

(本章完)

第190章 收徒!青登的第一个女徒弟和大小姐

作者君昨天因为现实生活里的一些不可抗力,导致写作时间变短,没能写到1W字(豹头痛哭.jpg)

明天作者君尽力补上今天所欠的万字大章。(豹毙.jpg)

*******

*******

病房瞬间被寂静包围。

有马他们也好,冲田等人也罢……总之病房内的每一个人现在都将视线集中在突然语出惊人的艾洛蒂身上。

众人的表情以及显露在脸上的情绪,共同编织成了一种紧绷的氛围。

在这氛围的压迫下,艾洛蒂感到了一种别样的压力,她缩了缩双肩和脖颈,因年幼而本就娇小的身子变得更小了一点,娇嫩的双颊上浮现出几分畏怯,搭放在双腿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捏紧。

明明已经露怯,明明众人集结为一的视线以及周遭的氛围已令她感到相当不适,可她的目光以及眼眸内所蕴藏的情绪却一直没有出现丝毫动摇。

她那双澄澈无比,让人不由联想到夏日晴空的天蓝色眼眸,清楚地映出青登的身影。

眼神中所传出的意志相当明确,青登感受到一种奇特的坚强。

并非是临时起意,我适才的那些话,都是是经过我深思熟虑后才说出的——艾洛蒂的没有丝毫迷惘的眼神里,传递出这样的信息。

“艾洛蒂,你无端端的在胡说什么呢?(法语)”

第一个打破了寂静的人是安东尼。

因为心情急躁的缘故,安东尼下意识地使用了法语。

“爷爷,我是认真的。”

艾洛蒂脑袋一偏,用毫不退缩的视线与安东尼对视。

“我想拜橘先生为师,学习橘先生的剑术!”

“学习橘君的剑术……”近藤这时一脸古怪地插话进来,“您这是……想要修习天然理心流吗?”

“嗯!”艾洛蒂不假思索地用力点头。

近藤、冲田、周助和阿笔纷纷以古怪的神情面面相觑。

有个来自法兰西国的西洋小女孩想要学习他们的天然理心流,而且还指名道姓要拜青登为师……这实在是太突然、是出人意料了些……

在收到艾洛蒂“我就是要拜青登为师”的肯定答复后,安东尼的表情霎时变得格外凌乱。

青登亦然。

青登扬起视线,朝安东尼看去。

在看到安东尼现在也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之后,青登便知道艾洛蒂这想拜他为师的决定,应该是从没跟安东尼提及过。

他与安东尼都因艾洛蒂的一句话而被拉进一场毫无准备的“战斗”之中。

好在青登现在也算是一个见惯不少风浪的人了,仅片刻的功夫,他便将将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与情绪。

“……昂古莱姆小姐。”

青登的声音,使得艾洛蒂的目光转回到青登的身上。

青登没有像安东尼那样劈头盖脸地直接逼问艾洛蒂“你在干什么”。

而是一脸平静地淡淡道:

“你为何会突然想要拜我为师,学习我的剑术呢?”

艾洛蒂似是早就料到了她会被问到这种问题,所以她的表情相当镇定。

她深吸一口气,端正坐姿,营造出拘谨的气氛,眉宇间挂起一抹紧张。

然而,明明都已经摆出一副“我要认真回答”的架势了,艾洛蒂却迟迟不张口。

细细观瞧,便见艾洛蒂不断扑闪着她的大眼睛,用掺有些许害臊之意的目光偷瞧旁边的近藤、有马等一行人。

冲田敏锐地注意到了艾洛蒂这组频频朝他们这边投来的视线……在沉思了片刻后,冲田仰起脑袋,对着周围众人灿烂一笑。

“我们暂时出去吧。”

近藤、有马等人因冲田的这句提议而后知后觉地点点头。

不过就在除安东尼、勒罗伊之外的其余人正打算转身离开病房之时,艾洛蒂叫住了他们。

“伱、你们不用出去也没关系!”

艾洛蒂闭上双眼,又做了次深呼吸。

待将双眼再度睁开之际,她的眸中已不见丝毫“在那么多外人面前讲自己之所以想拜师青登的原因,感觉很害臊”的羞意。

“我想保护爷爷和勒罗伊小姐。”

艾洛蒂的第一句话,便令病房内的氛围以及包括青登在内的每一个人的表情发生变化。

“虽然讨夷组已经濒临覆灭,但谁也无法保证这个国家之后会不会出现第2个讨夷组。”

“虽然相比起传统的武术,枪械有着更强大的威力,我们家只是普通的商贾之家,并没有那个条件让我去学习枪械的使用。”

“所以我想学习强大的武术。”

“学成强大的武术,让那些‘激进攘夷派’的暴徒们再也无法伤害我的家人们。”

“我如果能像橘先生您这样地强大,在10天前的那一夜我和爷爷就不会被逼得险些命丧火海了。”

“我虽有修习刺剑术,我个人也非常喜欢刺剑术,但在这个国家根本就找不到优秀且合适的刺剑术老师。”

“若没有名师的指导,我独自一人再怎么苦练,水平的进步也极为有限。”

“因此我下定了决心,我要暂时放弃刺剑术!改练别的武术!”

“我西洋人的身份,令我没法自由地在居留地以外的地方活动。我若想改练别的武术,就只能去请家庭教师上门来对我进行指导。”

“而橘先生您就是我最合适……不,最完美的人选!”

“橘先生您的人品和实力都相当地可靠,而且还非常地会教人。”

“前段时间,和橘先生您一起玩耍时,橘先生您简单的一句话,便让我的动作得到了明显的改善。”

“若说谁能是我最适合我的武术老师……我觉得非橘先生您莫属!”

细嫩的嗓音,语气毅然决然。

果断的眼神,仿佛要将所有踌躇和迷茫射穿。

看着神情严肃的艾洛蒂蕴藏着坚定决心的眼神,受迫于她的魄力,房内众人的神情都急剧变化着。

如此小的年纪,竟能说出“想要学习武术,保护家人”这种让听者无不动容的话……有马、猪谷他们这些都已成家,都有了儿女的人无不一脸感慨。

猪谷更是直接咧了咧嘴,用只有他本人才能听清的话音低声嘟囔:“我的小孩怎么就没有那么听话懂事……”

若说谁的表情变化最精彩……那自然非安东尼和勒罗伊这二人莫属。

“小姐……(法语)”勒罗伊用力且快速地眨眼,眼角有些微湿。

安东尼则是始惊后喜。

艾洛蒂方才的那句“保护家人”,对安东尼有着极强的“杀伤力”。

只见安东尼紧抿微微发颤的嘴唇,眼睛虽没像勒罗伊那样变得湿润,但眼眶却微红。

这个时候,艾洛蒂的话音再次响起。

“除了橘先生的剑术之外……我还想学习橘先生的为人!”

“这是我想要拜师橘先生,让橘先生做我的武术家庭教师的最主要的原因!”

“我的为人?”疑问写满青登的脸。

“我想……变得像橘先生您一样地坚强、勇敢。”

艾洛蒂微微翘起的嘴角,浮起腼腆的笑意。

脸上渐渐浮现出充满向往与憧憬的表情。

“10天前的那一晚,在看到整座宅邸突然燃起大火,数十名凶神恶煞的讨夷组的暴徒堵在宅邸之外后……虽然这么说有点丢脸,但我当时确实是吓得连动弹都动弹不得了……”

“我直到现在都很难想象,竟然有人能够单枪匹马、毫不畏惧地独战六十多名武士。”

艾洛蒂扬起视线,通过眼神将崇拜的情感精准地传递给青登。

“我想成为像橘先生您这样坚强、勇敢的人!”

“所以我想近距离地跟在橘先生您的身旁学习!”

“学习您的为人,学习您是如何变得那么坚强、勇敢的!”

艾洛蒂搭放在双腿上的正紧捏着的双手增加力道。

虽然表达得比较节制,但艾洛蒂的情感却如实且彻底传达给青登了。

没有丝毫的矫饰,不论是话语还是表情,都洋溢着这种年纪的孩童所特有的真挚感情。

这种毫不矫揉造作的真实感情令青登不禁感到语塞。

感受着艾洛蒂的诚挚与朴拙,青登紧抿唇角,眼皮因正专注于思考而微微沉下。

——真是一个成熟懂事的好孩子啊……

青登在心里发出悠长的敬佩叹息。

艾洛蒂的成熟懂事,令青登再次升起“这个小姑娘真的只有12岁吗?”的感慨。

艾洛蒂将自己一番热忱尽数诉出之后,大家的呼吸声开始支配室内。

外面没有风吹过的风声。

房外的走廊方向也没有任何噪音。

这个时候,在这间宽敞的病房内,改由青登变为了受众人视线集中的对象。

青登的心绪已经从最初的“突然被艾洛蒂拜师”的震惊中彻底恢复过来。

内心很平静,如同无风的如镜湖面。

在众人的视线注视之下,青登平静地意识到:自己该给这个勇敢地说出了自己的愿望,并且为此付诸了行动的小姑娘给予认真的回应了。

青登从未想过、也未曾计划过要收什么徒弟。

霎时间,一个疑问从青登的脑海内冒出:我有办法将人给教好吗?

尽管自己现在时常会顺手指点、教导下试卫馆内的一些新来的晚辈,但青登不认为目前还很年轻的自己,已经拥有了可以正式收人为徒,给人传道授业解惑的本领。

继“我有办法将人给教好吗”,另一个新问题紧接其后地摆在青登的面前:收下艾洛蒂为徒……对我有什么好处?

青登一直都自认为自己算是个理性的人,在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喜欢先去详细地计较一番得失。

益处多的事情就认真地去做,没啥益处的事情则能不做就不做。

所以此时此刻,青登下意识地开始计算起收艾洛蒂为徒的得失。

评判自己是否有将某种知识给彻底掌握的一大标准,就是你有没有办法将这项知识教好给他人。

在教人知识时,能增强自己对这项知识的理解,搞不好还能针对这项知识引发出新的感悟。

给人传道授业解惑……这本身就是一种能与他人共同进步的行为。

因此,对青登而言,将艾洛蒂收作自己徒弟的最大好处,就是在传授艾洛蒂天然理心流的过程中,自己也能跟着一同进步,让自己的剑术水平变相地得到精进。

但相比起“得”,收艾洛蒂为徒的“失”也相当明显。

最大的“失”,自是时间上的成本。

青登可不是无业游民,也不是专门以教人剑术为职的剑术师傅,他有着在北番所当差的正式工作。

能自由支配的闲暇时光,虽不能算少,但也绝不多。

虽说给艾洛蒂当老师,对自己的剑术修炼有一定利好……但将教导艾洛蒂的这一大段时间直接用来在试卫馆里苦练剑术,好像更能促进自己的剑术进步。

自己所获的这些“得”,能否补足这些“失”?

理性在脑海内翻搅……

或许是因为青登的长久沉默,令艾洛蒂感到紧张了吧……青登听到艾洛蒂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扭过头去看,青登便见着艾洛蒂的身子现在正紧绷着。

脖颈、两肩、双臂、腰肢……从头到脚的每个部位,都处于一种“绷得紧紧”的状态。

睁得大大的双眼,依旧直视着青登。

尽管有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但青登的沉默,还是让不安与紧张之情不受艾洛蒂所控地攀上她的双眸。

微微晃动的眸光,转达出“不想被青登拒绝”的信息。

青登静静地与艾洛蒂对视……就是在这个时候,诡诞的一幕发生了。

除“理性”之外的另一种情绪,在青登的脑海里出现了。

在这股新情绪出现后,那股名为“理性”的情感立刻像见了阳光的雪、碰到火焰的冰一般地躲藏起来。

不。

并不是躲藏起来了。

是它被打败了。

“理性”被那股新出现的情感……被那股名为“感性”的情感给追上,并被打得大败亏输。

以前好像也有出现过类似的现象。

青登很快便回忆起来——就在数个月前,木下舞向他坦露“猫小僧”的真实身份,并请求青登协助她的“怪盗行动”时,自己就遭遇过一次这种“感性压倒了理性”的情况。

他那个时候,完全是出于感性的立场,选择了助木下舞一臂之力,并一直以“狐小僧”的隐藏身份默默支持木下舞的“怪盗事业”至今。

是出于和艾洛蒂之间的情谊吗?

是因艾洛蒂想要学习武术、保护家人的决意而心生感动了吗?

还是因为艾洛蒂所传递来的憧憬与崇拜,令青登不好意思回以负面的感情?

青登也搞不清楚他现在究竟是何想法。

此时的他只知道:他不能轻慢了眼前这个小姑娘的热忱。

他只知道:有些事情,无需去管什么理性,管什么得与失。

这个瞬间,青登决心已下。

虽说不来究竟是为什么,总而言之在回过神来之时,青登的脑海里就只剩一个答案了。

之后如果有人来问青登:你为什么会作此选择……那青登应该只会回答:没有什么为什么,就只是在那个瞬间很想这么做而已。

“……昂古莱姆先生。”

青登扬起视线,一脸认真地看向安东尼。

“你怎么说?”

青登的这句“你怎么说”当然是“你愿意让我来做艾洛蒂的剑术家庭教师吗”的意思。

安东尼沉下眼皮,看向身旁的艾洛蒂。

“……如果橘先生您愿意来教导艾洛蒂的话……那我没有意见。”

被艾洛蒂适才的那些肺腑之言给打动的安东尼,不再露出强硬的一面,他朝青登郑重地点了点头。

青登微微一笑,然后将视线一转,转到周助的身上。

“……师傅。虽然我现在没有免许皆传……但能破例一次,让我收个徒吗?”

唯有免许皆传的获得者,才能开馆收徒——这是这个时代的剑术界的规矩。

按照这项规矩,目前还没获得天然理心流的免许皆传的青登,是没有资格去收徒的。

“呃……这个嘛……”周助抬起手,习惯性地摩梭自己光溜溜的下巴。踌躇之色在他的眉宇间来回拉扯。

分别站在周助左右两侧的近藤和冲田,此时双双转过脸,看向周助。

“父亲。”

近藤轻唤了一声周助,然后没有再说什么,只面带笑意地和周助对视。

近藤想说的话,都在他的眼神和他的这抹笑里了。

“师傅。”

冲田这个时候也嘴角噙笑地看着周助。他也将他想说的话都融进了他的眸光与笑脸中。

或许是有感于近藤、冲田的视线与笑意,也有可能是自己想通了。总之在踌躇了约莫半分钟不到的时间之后,周助面带无奈之色地叹了口气。

“虽说不合规矩……但偶尔一两次的话,也无伤大雅。”

周助委婉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师傅,谢谢。”

青登低下脑袋,感激地对师傅道了声谢。

“橘先生……”

青登脸颊一转,认真且严肃地直视着忽然轻唤着他名字的艾洛蒂。

期待与兴奋……以及年幼女孩所独有的那种天真浪漫的情绪出现在表情上。艾洛蒂的脸上写满了激动,腿上的两只小手来回绞动。

在听到青登问安东尼和周助那些问题时,艾洛蒂就已经意识到了青登对她的答复会是什么。

虽说已经意识到了……但在没有亲耳听到青登的确切回答之前,艾洛蒂实在是没法彻底安下心来。

“我肯定是没法每天都上贵府教导你的。”

“我至多只能7天过来一次,你个人觉得如何?”

艾洛蒂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此刻睁得更大了一些。

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眸光因心潮澎湃而微微晃动。

强忍情绪,绷紧表情地看着青登,但她没撑多久便败给了涌上心头的情感,表情转变成欣喜与激动交加的灿烂笑容。

“当然可以!”

……

万延元年(1860年),6月1日。

这一天,橘青登拥有了自己的第一个弟子。

……

……

要青登来形容在仁医堂住院是何感受……那就是要多无聊就有多无聊。

在北方仁医生半强迫的要求之下,青登他每天都只能躺在床上静养,不能频繁地下床走动,这么做会不利于他肌肉的恢复。

在睡觉之外的清醒时段,青登只能靠细数病房天花板上的纹路,以及阅读冲田他们带过来的一些小说来打发时间。

自德川家族于1603年开创江户幕府至今,日本度过了近300年大体和平的时光。

国泰民安、无需武士们再去打仗的社会环境,令市民阶级快速崛起。

随着市民阶级的崛起,以歌舞伎、净琉璃木偶戏、落语为首的诸多通俗艺术,以及以小说为代表的市民文学蓬勃发展。

时至今日,市面上的小说种类已琳琅满目。

有“洒落本”这样的专门描写妓院生活的诙谐小说。

有“读本”这样的主要描写一些历史故事和神话传说的纪实小说。

有“实录物”这样的历史演义小说。

当然,在这个桃色行业相当发达的江户时代里,肯定也缺不了“黄表纸”这种常常会配有涩涩插图的涩情小说。

多亏了冲田他们带来的这些能用来解闷的小说,让青登不至于在仁医堂内待得太过无聊。

其他人送的小说都很正常,唯有原田送了青登一些很不得了的东西……

在青登刚入住仁医堂时,发生过这样的一件小插曲——

和永仓、斋藤、藤堂他们一起前来看望青登的原田,趁着其他人都没注意时,一边露出着意味深长的笑,一边偷偷地给青登一口气塞了10本黄表纸……

与此同时,还悄声对青登说:

“橘先生,这些都送给你。我都亲自品鉴过了,都是好东西啊。虽然我读不太懂那些汉字,但里面的插画都很不错。这些书不比劳什子的洒落本、读本有趣?”

当时,看着这厚厚的一叠黄表纸,青登都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青登的理智告诉他:这些书应该赶紧还给原田,若是让人发现我在看这种书,名声不保。

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感又让青登难以将这些黄表纸撒手。

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青登最终决定:这种书果然还是太危险了啊……

然后默默地将这些黄表纸收好,不让包括九兵卫在内的任何人发现这些书。

我并不是对里面的内容感兴趣,我只是想看看被原田盛赞为“好东西”的这些作品,究竟都是好在哪里……在将这些黄表纸收好时,青登这么提醒着自己。

在一片平静与安逸之中,时间渐渐来到了6月5日。

这一天的早上,北方仁在检查了一遍青登的身体后,对青登说:

“嗯……橘先生你的伤口的恢复情况和恢复速度,比我所预想的还要好。”

“你现在可以偶尔下床散散步了,但散步的范围仅限于我的仁医堂。”

终于是无需一直躺在床上了……虽然只能在仁医堂内散步,但能够下床走动肯定好过继续躺在床上发霉。

总算是得到医生的“走动许可”的青登,在今天早上吃过早饭之后,便迫不及待地独自一人出了病房,漫无目的地开始在仁医堂内闲晃。

仁医堂共有3层楼。1楼是北方仁和他麾下的医生们一起会诊来访病人们的“门诊处”,2楼与3楼便是供病人们住院的“住院部”

青登的病房就位于仁医堂的最高层,即第3楼。

仁医堂作为一座医馆,自然是不会有啥值得观光的场所。青登仅用了半个时辰都不到的时间,便在仁医堂内逛了一圈。

无地可再去的青登,只得折回自己病房所坐落的第3楼。

不想这么快回病房内躺着的青登,决定在自己病房外的走廊上逗留、消磨时间。

他一口气地走到走廊的最尽头处,然后趴伏在面朝南方的某扇窗户的窗沿上,打量窗外的景色。

明明现在还只是早上,但窗外的太阳已经毒得不像话。

流遍大地的阳光,把一切东西都熔化在它那金红色的光辉里。

如棉絮般的云朵被染成了淡淡的红色。

天空是夏日的那种清澄的湖蓝色。

此起彼伏的“知了——知了——”的蝉鸣声,向世人宣告着夏日的到来。

——已经彻底入夏了啊……那今年的焰火大会也快来了呢。

——也不知道今年的焰火大会会在何日举行,会持续多久……

欣赏着窗外美景的青登,就这么任由自己的大脑放空,任由自己的思绪四处发散、飘向远方。

倏忽间,青登忽地感到有一股闪亮亮的气息从身侧缓步靠近。

“啊,佐那子小姐。”

一头乌黑靓丽的青丝绾成时下流行的岛田髻,未施粉黛的俏脸自然恬静,穿着一身白蓝相间的女式和服,套有白短袜的纤足蹬着一双蓝纽平底的木屐,双手优雅地交叠搭放在身前,落落大方地朝着青登缓步走来。

正是千叶佐那子大小姐。

*******

*******

高中生年纪的男子收徒小学生年纪的萝莉……

《仁王的牢饭》……啊,不,《仁王的工作》堂堂连载!

虽然今天作者君很菜,没能达成爆更1W的目标,但今天的字数依旧不少,所以还是求一波月票奖励啊!(豹头痛哭.jpg)

求月票!求推荐票!

“第二届角色人气大投票”在企鹅群里继续绝赞进行中,本次的投票活动会持续很长的一段时间,一直持续到10月2日凌晨0点才结束。

截至昨晚,仍旧是佐那子大小姐领先……不过木下舞的票数并不比佐那子大小姐少多少,最终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

最近看到有些书友问本书能写多少字。常混企鹅群的书友应该都知道本书的大致篇幅会有多少。

作者君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吧:本书应该能写到800多万字,1000万字也不是没可能。

本书目前仍处于【连序章都还没有讲完的阶段。】

【直到第2卷完结了,本书才算是讲完序章,青登波澜壮阔的故事才能算是正式开始】。

本书将会是篇幅极长的巨著,大家做好“看书时是处男,书完结时自己都有一窝小孩了”的心理准备。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