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第1134章 忽悠官家是技术活

第1134章 忽悠官家是技术活

殿议后,章越,王珪,蔡确三人于侧殿歇息。

内侍奉上茶汤。

王珪捧着茶似开玩笑地对章越道:“不知陛下是否又召集贤留身,以便单独向陛下荐人了?”

新任参知政事蔡确一旁听了别过头去,以免卷入两位宰相的斗争中。或许他们也是借着聊天敲打自己。

不过蔡确也知道王珪对章越多次天子单独留身召对意见颇大。

章越笑着道:“史馆,当年舒国公多次留身向陛下解释新法,我如今无二。”

王珪笑道:“当年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时从不留身奏对,时真庙问之,李文靖公坦然道,臣备位宰相,公事公言。密启者,非谗即佞。”

章越轻哼了一声笑道:“史馆既是三朝元老怎不知庆历时守边大臣韩魏公,范文正公召回中枢,却始终不得单独奏对。”

“是欧阳公向陛下倡议,范韩二公熟悉边事,且机密事不便当众讨论,故请留身奏对。只召一二人商量,此乃帝王常事。此乃先例,史馆又何必介然于怀。”

王珪道:“可是我记得仁庙也说过,朕不欲留中,恐开阴讦之路。”

王珪,章越二人说下去,蔡确也是心知肚明。

这也是敲打自己嘛。

留身奏对但一般限定于宰相和枢密使,参知政事和枢密副使要留身,必须事先征求宰相的同意。

同时经筵官也有留身的资格。

留身奏事有一个好处,便是身旁没有修起居注的官员记录,如此也是方便君臣私话,隔绝耳目。

章越任集贤相以来,多次受到天子单独留身,这体现了天子对章越信任。

王珪对章越多次单独留身意见颇大,这也是一直的事。

如今蔡确也升入执政有了留身奏对的资格,但两位宰相也是把话说在前头,你蔡确胆敢请求留身奏对,我们二人一起搞你。

不久石得一步出道:“陛下请三位一并入见。”

闻言蔡确神色一松。

今日章越,王珪,蔡确三人同时留身,被称作留班。因为这是整个中书班子留下。

如此就不必担心背着彼此在官家面前说小话了。

官家对三名宰执道:“方才不欲在殿上言西夏进兵之事,以免外面误传,而今让你们三人留身便议此事。”

“西夏从兴州再度起兵,声势极大,有外臣议论纷纷,以为中国无宁事。”

官家意思是方才外头人多口杂。

用兵之事,你们中书定下就好,不要告诉别人。听了官家之言,三人都是心底一暖。

王珪道:“不知陛下意以为如何?”

官家道:“卿且言。”

官家也很不满意王珪向来都是不表态。他找章越留身商量事情,而不愿找王珪,这便是原因。

正如他当年频繁找王安石留身一样,对方能毫无顾忌说出真知灼见来。

不过官家也知道一直找章越留身不好,故而今日便安排了王珪,蔡确同时留身,免得宰执之间相互猜疑。

但官家念在仁宗时,对方没有一言反对过立先帝为皇储,又觉得对方是实诚人。

而章越见有王珪,蔡确在场,也是很谨慎。

其他事还好说,但军国之事一旦出现错误,被王珪,蔡确二人传出去容易造成对自己沉重的打击。

他凭军功入相,也可能因此起,而因此落。

章越斟酌了一下用词道:“党项出兴州,多半是往兰州,天都山来。”

章越还是尽可能地说一些,但不便说得太具体。蔡确比元绛更厉害十倍,也更精明十倍,自己的只言片语入他之耳,说不准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他上一次在御前说出要与西夏在兰州、天都山、平夏城一线打持久战的意思,结果沈括便被御史弹劾了,说他浪费钱粮在泾原路修修补补,却不知进取。

这弹劾沈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只是不敢对自己动手而已。

……

所以以后他在公开奏对之中中尽量用模糊,模棱两可的话来。

千万不要觉得为啥做官的人讲话没啥干货,这都是多年以来被坑的经验教训。他若信得过你,私下聊天是可以字字珠玑。

王珪确实不懂边事,毕竟是润笔执政,而蔡确有一番见解,则对边事,治国之策都不如章越。

三位中书聊了一阵,官家觉得不能尽兴,又再度命章越单独留身奏对。

此言一出,王珪蔡确皆尴尬而去。

王珪,蔡确心底,难免有章越故意不在他们在场时说实话,一定要私下奏对时方才实话,以此固宠的道理。

但是天地良心,章越私下奏对时,基本不说任何人坏话,也没有为党羽提任何要求。

这不是他故意君子。儒家道义就是教给你长利和短利的道理。

背后说人坏话的事,非常没有性价比,一旦被人察觉,极遭人恨。

……

官家对章越道:“党项再犯倾国而出,不仅梁乙埋出兵兴州,梁永能亦出横山,卿与朕当实心言语。”

章越道了一句:“陛下方才臣已是说了,而且在环州有行枢密院。”

章越言下之意,陛下你不要再微操了。

官家道:“韩缜与李宪不合,二人相互弹劾多矣,怎能同心协力应敌?”

韩缜此人权力欲极强,多次要插手熙河路制置司的事,但李宪是天子心腹,怎能听你韩缜号令。

两边相互弹劾,互相在天子面前上眼药。

章越心底笑了笑,面上道:“陛下,做过官就知道,七八成精力都是放在与同僚之间的相互拉扯上,只有二三成精力放在办事上。”

官家闻言微露尴尬之色。这局面还不是章越为了贴合他的心意造成的。

“陛下,当初设立熙河路置制司便是不让行枢密院独大,又有相互监督之意。”

官家稍稍放心,但又极不放心地问道:“那么朕不需办些什么吗?”

章越问道:“陛下,上一次兰州之役的赏赐都下去了吗?”

官家道:“二月便下诏了。”

章越又问道:“秦凤路转运司的系省钱物都拨下了吗?”

官家道:“一月便下诏了。”

官家一愣旋即道:“此二事不都是卿奏请的吗?怎反来问朕?”

章越道:“如陛下所言,此二事办到即可,下面的就交给李宪,王厚,李浩来办好了。”

官家愕之半响,他很急躁,总觉得要办些什么事才行。

“发了赏赐,给足钱粮,便可以了吗?”官家不放心地问道。

章越商量地问道:“陛下不放心,再从内藏库里拨十万贯予李宪赏赐将士?”

官家立即点头了。

官家性子对自己抠门至极,衣食简朴,后宫用度也是非常节约。比如为他生下子女的朱氏,也才刚封为昭容而已,不是不宠爱,而是怕花钱。

但官家对开边之事毫不吝啬,经常大笔一挥,就是多少钱多少钱地拨下去。

章越起身道:“如此前线将士必感陛下之圣明。”

说完章越就要告退,官家一愣心道,章越还是没与自己讲什么干货,就这么走了?

官家拉住章越道:“卿也要让朕心底有数。”

章越闻言差点摊手。

章越心道,庆历时打不过西夏,被李元昊骑在头上,是因财力物力兵力不足。到了熙宁三年时,韩绛到了当地一看士卒只用纸甲,饭都吃不饱。汉军毫无战力,只能重用蕃军。

而经熙宁变法,朝廷物力财力已是大大充足,陕西各路兵精粮足。再用将兵法治军,吕惠卿又行蕃汉合操之策,西军实已是今非昔比。

现在局面与当年大不相同,只要你不搞五路伐夏,修筑永乐城这般激进之策,磨也可以将西夏磨死。

该办的事天子和王安石基本都办了,现在只要一步步用资源堆死你党项就好了。

后王安石时代,章越真正努力要办的是,就是化解变法带来的激进政策造成对百姓的负担。

尽可能的让司马光他们闭嘴,免得以后伐夏难以为继。

最后造成了类似元祐更化的局面。

这点吕惠卿最聪明了。

历史上神宗皇帝一死,吕惠卿看朝廷上风头不对,似要废除变法。当时知河东府的吕惠卿擅自出步骑两万兵马,攻打西夏斩首六百余,差点造成宋夏大战。

吕惠卿就是冒险,赌宋夏一定会全面开战,这样新法就不会废除,他就还有用。

可是官家一直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努力,总以为自己在伐夏之事上给他划水。

对夏攻伐之事,章越怎会不尽力,一旦元佑更化,自己与吕惠卿就要一起下野。

面对官家,章越想了想道:“陛下,军器监已造新砲,臣已命运往兰州,平夏城。”

官家一拍大腿道:“可是霹雳砲?”

章越点头称是。

官家顿时充满了自信的笑容。

章越擦了把汗,心道忽悠官家还真是个技术活。

简直比打十个梁乙埋还难。

而另一面党项大军沿着葫芦川铺开,浩浩荡荡地似冲泾原路而来。

坐着马上的梁乙埋非常高兴,党项部落本来就是一盘散沙。

能完成整个民族凝聚力的一个是战争,还有一个则是宗教。

通过战争,他完成了对各个部族的支配,听话的赏,不听话的灭。

各部族首领敬畏地匍匐在他的马前,交出了质子,族中的钱粮和战士。

通过一次又一次战争的胜利,党项上下对皇族的信心无比膨胀。

1143.第1135章 决战兰州

第1135章 决战兰州

元丰三年三月。

梁乙埋,梁永能分别从兴州,横山出兵,号称八十万攻宋。

梁永能虽是一路偏师,但一路上攻城拔寨,陆续攻打鄜延路,环庆路诸城,沿线扫荡。

而梁乙埋率军出葫芦川后,泾原路上下一片风声鹤唳,经略使沈括向韩缜请求救兵,却遭到韩缜拒绝,因为鄜延路和环庆路方向也遭到梁永能的攻击。

梁乙埋令大将嵬名济亲至平夏城城下,向城中守将刘昌祚射入自己的亲笔信。

梁乙埋言语‘昨于兵兴之际,提戈相轧,今以书问贽,信非变化曲折之不同,盖各忠于所事,不得不然耳。’

信又言‘西夏提封一万里,带甲数十万,南有于阗作我欢邻,北有大辽为我强援’。

梁乙埋言,两家用兵没有十余年,岂能罢休。

梁乙埋在书中划下西夏议和最后条件,除非宋朝许割兰州,西安州二州,否则绝不言和。

梁乙埋言辞谈不上狂妄自大,但那股‘你要战,我便战’的文字,着实令人感到这位党项国相确实有点东西。

刘昌祚得信后飞报沈括,沈括又飞报官家。

坐在汴京金銮殿中的官家见书大怒,几乎当场撕了,然后召了王珪,章越二相发了一通脾气。

章越心底大骂沈括一根筋,这种信自己烧了就是,还要送进京来自取其辱。

官家发了通脾气又责怪章越为相后一直在划水,对西夏作战如此不力,竟然让梁乙埋如此猖狂。

看着官家无能狂怒,乱喷口水,手舞足蹈将空气当作了梁乙埋,章越也是很淡然地用手将脸上的吐沫星子轻轻抹匀,然后非常关切地道了一句:“陛下保重龙体。”

官家看着章越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当即冷冷地道:“朕也不用卿等继续听事,朕亲往披甲泾原路去寻梁乙埋!”

王珪,石得一见此慌了连忙力劝。王珪劝章越给官家赔不是就好了,让官家生那么大的气。

而章越笼起袖子向官家长长一揖道:“请陛下早定监国!”

官家……

石得一,王珪……

……

梁乙埋在泾原路方向,只是虚晃一枪,反而提兵攻入秦凤路所设的西安州,捣毁了宋军数座新修的堡寨后,将屯田烧去一空,作出要攻打会州的样子。

正在李宪,王厚调兵遣将守卫会州,在屈吴山沿线驻下重兵,等梁乙埋来战时。

梁乙埋却突然转道向北渡过黄河,沿河抵至兰州与西夏主力会师。

梁乙埋这一次用兵可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颇得当年李元昊的真传。

以偏师攻环庆路,鄜延路,再佯攻泾原路,会州,天都山,最后集结大军兵临兰州城下。

无论是韩缜,沈括还是驻守会州的王厚,都以为梁乙埋主攻的方向是在自己这一边,没料到梁乙埋最后还是绕回至兰州城下。

那个当初折戟的兰州城下。

党项大军所经之处,除了大的堡垒无恙,小的屯堡皆是被毁,屯垦好的田地被焚烧,谷仓被抢个精光。

党项进兵便是如此,兵过如梳,几乎一草一木都不给宋人留下。

章越要以兰州,天都山,平夏城消耗党项人,反过来党项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兰州城下,也是如此。

李浩颇为知兵,从党项这一次出兵泾原路,环庆路,鄜延路雷声大雨点小的景象来看,不过虚兵而已。

反而党项骑兵数次渡过黄河于城下徘徊,又迅速返回北岸,西夏似有再度进攻兰州的意图。

果真梁乙埋亲至,这一次党项号称步骑八十万。

八十万肯定是有很大的水分,水分里面也是有点干货的。

李浩,王文郁看到了城下西夏最精锐的步跋子,铁鹞子,还有传闻新设的泼喜军。

而城中仅有六千兵。

六千对八十万……

这一次西夏围城居然不围三阙一,而是四面包围。

他们在城下看到了梁乙埋的金帐,对方目中无人地在城下不远处举盏而饮,面前是党项武士拿着排盾作舞。

王文郁按住了腰间了刀,他知道梁乙埋在故意挑衅。

我梁乙埋就在你面前,有种你如上一次般,半夜率七百死士来这里偷营。

李浩拍拍王文郁的肩道:“此番好好守城,其他不要想,党项说是八十万,绝没有这么多兵马。再说军粮能撑几日?”

王文郁笑道:“管他多少兵马,我只六千。”

兰州守将李浩,王文郁因上一次击败西夏之功,都得了封赏了。李浩升作防御使,知兰州兼熙河,秦凤安抚副使。

王文郁加荣州团练使,捧日、天武都指挥使为副都总管。

上一次经历兰州之战,兰州城内手下不少将领都升为大小使臣。

虽没有横班多如狗,也是使臣满地走。

之前李浩,王文郁还担心自己是章惇提拔,而非章越心腹,会不会抑了封赏。不料对方毫不介意,兰州之战是一月的,二月奖赏便下来。

这赏赐速度堪称马不停蹄的。

熙河路军功一至,便是一番鸡犬升天。连普通士卒都得了五贯盐钞和一匹绢。

天下都知道,盛世之时欲取军功唯有此熙河路,武学毕业的太学生皆往此处去,誓要落个书生万户侯。

兰州城中只有六千兵,各个具是骄兵悍将。

熙河路兵马是自章越,王韶二人一手建立。章越相信用白纸才能画最好的图案,建军之后一直坚持书生领兵,用太学生出任基层军官。

书生不仅可以写文章,领兵亦可严明军纪,同时以气节相许。

当时党项,契丹,宋军作战,包括后来的女真,还是比较依赖基层军官的勇敢及武艺,带领士卒冲锋陷阵。

但熙河路兵却给人另一等感觉。

好似当过兵的人经商身上都有等虎气,书生有领兵有另一等气质,就是倔。

太学武学都托张载及张载门下的弟子教授,张载虽是气学,但也是理学一脉。

似张载,程颐都是能与王安石大战几十回合的人物,理学出身的读书人,身上尤其有一股倔气。这倔气说难听点有点认死理,不过章越却很喜欢。

俗话说得好,家有倔子不败其家。

后世斥宋明理学之弊‘无事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但崖山十余万人跳海,崇祯上吊后殉死官员达三千八百多人。

倔气作学问容易钻牛角尖,但用来从军却极好。

一旦这些做学问的书生在军旅和战争中磨炼出血性来,就是很可怕的事。

后世多少大人物都从此路出。

从灵州城下转战至鸣沙城下,近万熙河军战至了最后城破一刻,其军纪之严,士卒的忍耐和服从,连党项上下也是惊惧。

不得不说张载和他的门人教授太学生还是有一手的。

从熙河路离任后,章越对每个后任只有两个要求,一是饷给足,另一个是按时操练。

仅这两点,大宋任何一路兵马都办不到,只有熙河路一路办到了。

旁人都看到章越在熙河路治军明赏罚,善用人,岂不知建立一个组织的制度更在二者之上。

而制度再之上,就是一等气质的东西,这就是意识形态。

这是由第一任领导者决定的。就好比‘冻死不折屋,饿死不掳掠’的岳家军,而中兴四名将之中,只有岳飞不喝兵血。

虽党项八十万大军围城,但城中士卒坚韧沉默。

次日天刚亮,党项即大举攻城,其兵力从四面攻城,不留任何一面。

因为兵力充足,所以任何一面都是主攻,力求速战速决。

西夏虽是部落兵,却很勇猛,他们不需要驱赶,口里叼着刀背从云梯上援墙登城。

同时另一面梁乙埋亦命兵马抵近城墙下,掘道毁墙。

此外西夏的泼喜军使用一等名为‘泼喜砲’的旋风砲。

他们把‘泼喜砲’装在骆驼背上,然后催着骆驼抵近,再取出鞍袋里如拳头般大的石弹,不断地抛射出去。

不过兰州城头的宋军也不是好相与。

城头装备了大量的神臂弓,还有床弩,无数箭矢射下,在一处城墙下,数百名抬着云梯的党项兵被当场射翻。

这些死的人都是与自己疏远部族兵,纯属于炮灰,梁乙埋看都不看一眼,命另一部族首领带兵换下这伤亡惨重的部族。

在梁乙埋眼底,这兰州城哪怕死上几万人都要拿下的。

城头宋军的军官与士卒们冒着西夏的箭矢石弹并肩守城,一般说读书人身份尊贵,不可能与武夫一起。

但熙河军便是如此,士卒军官同吃同住,每日操练也是在一起,上阵迎敌当然也在一起。

绝没有‘弟兄们给我冲’的现象。

军官长若阵亡,部下不会一溃而散,而是由副官顶替上,若副官再阵亡,再由何人顶上都有安排,仔仔细细都写入了军规。

重视纪律,这就是熙河兵的特点。

在低级军官的带领下,城头的宋军显得非常有韧性。熙河路宋军不依靠个人勇武,而是依靠组织度和顽强的韧性。

善攻不一定善攻,但一定善守。

次日党项兵在西面修起了土台和砲位,兵马继续进攻,然后天黑收兵。

夜间宋军缒出城袭寨。

数日之后,党项在城外修的砲位已成,而同时李宪,王厚率领熙河路主力已是赶至远处。

李宪,王厚看见漫山遍野的党项兵,以及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兰州城,都是吃了一惊。

这令他们想到了鸣沙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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