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夏雨

富弼走后,众人都是心底震撼。

知道章越了得,却没料到如此了得,连在富相公面前都可以挥洒自如,坐而论道。

最后临走前,富弼那句话倒是不吝于替章越扬名了。

殿试之上见汝文章!

虽说这一次见面众人都成了陪衬。

黄履倒是不介意,反正见到富相公一面,知道何为宰相之尊就可以了,至于赏识不赏识也是强求不来的。章越得富弼的赏识,是人家的造化。再说富弼自己几个儿子都没考中进士,他若真有心关照,绝不会如此。所以富相公一句话未必有那么神奇。

黄好义对章越早已服气,现在则是想到连富相公都赏识的人,将来肯定没得跑了。如今黄好义是一门子抱大腿的心思。

黄好义的兄长与章惇是姻亲,自己与他又是同乡加同学,这交情可是不一般啊。在他看来,章越将来若是得志了,不拉他一把着实良心也过不去。

郭林既为章越高兴,又有些觉得看来拍马也赶不上师弟了,回去后要需更加用功才是。

唯有孙过有些闷闷的。

他是邵雍的弟子,他的老师是富相公的好友,但是富相公,富大郎君却没有提及,哪怕关切过一句。

富相公有些不够周到。

方才章越登阶而上,其实有失礼之嫌,富公也没有在意。

富绍庭留下与众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对章越道:“三郎年纪轻轻,如此才学,实令人刮目相看,不知可曾婚配否?”

一旁众人听了都是竖起耳朵来。

富绍庭这么问,简直是大有深意啊。

富家是什么门第?

富弼的长女次女先后嫁给冯京。

冯京是什么人?

大帅哥一枚,不仅是状元而且是三元及第。

冯京中状元也是趣闻,据说有大臣要令自己外甥中状元,打听冯京厉害,于是收买主考官有冯的人一律剔除。

冯京知道后,将卷子上的名字改作了‘马凉’。

结果状元一出,正是马凉。

而冯京中了三元及第后,皇戚张尧佐榜下捉婿将冯京硬请’到家里,要将女儿嫁给她。张尧佐设宴,并亲自将一条金带束在他的腰上言道:“这是皇上的意思啊。”

冯京哪看得上这样的外戚,无论对方怎么说坚决不答允。后来冯京就作了富弼的女婿。

冯京还留下了‘两娶宰相女,三魁天下元’的故事。

至于富弼另两个女儿嫁给了范大琮,范大珪两兄弟,这范家兄弟虽姓范,但与范仲淹,范雍,范镇等一点关系也没有。他们的祖父,父亲范元,范钧都没有作官,却与富家祖上世代通婚。富弼当了宰相后,也没有嫌贫爱富,让两个女儿继续与范家联姻。

如今富弼这两个女婿都沾了宰相岳父的光,都已荫官。

此外富弼听闻还有一位侄孙女,如今倒已是待字闺中。

面对富绍庭此问,换了旁人早就浮想联翩,但见章越不假思索道:“章某已有意中人了,若将来有高中进士的一日,就去她的家中提亲。”

富绍庭闻言有些意外,然后笑道:“甚好,甚好,真不知哪家姑娘有这福气。”

章越闻言没有说话。

这时一旁仆役已出声道:“郎君尊重。”

这已是送客的意思,众人闻言连忙起身告辞。

送章越走出院后,富绍庭回到后院。

但见富弼已坐在堂上,与一旁他的母亲与其妻晏氏说话。

晏氏就是晏殊的女儿,其实富弼虽在皇帝面前大骂岳父,也依仗与老丈人交情一直很好的缘故。

晏殊这人脾气挺好的,而且富弼就是这脾气。估计富弼回家后跪两天搓衣板就没事了。

这晏氏也不是普通女子。

富弼拜相后,晏氏扶婆婆入宫入朝,其他高官的妇人都是戴珠佩玉。

但晏氏却没有佩戴,有人问道:“你少为宰相女,大为宰相妻,为何平日却如此节俭?”

晏氏道:“相公起于寒士,虽当了宰相,但俸禄也就堪堪够用。如今有副笄戴,有象服穿就很好了,不可带头助长奢侈之风啊。”

话说这晏氏也是很多宋朝女子,一辈子要活成的样子。

晏氏还与曹皇后交情很好,上元节时天子在宣德楼赐百官宴,晏氏扶婆婆上了城楼,曹皇后看了对左右赞叹道:“有是姑,故有是妇。”

“就是那作青玉案的章三郎?”晏氏言道,“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富弼的母亲微微点头:“人是如何?”

富弼道:“倒是个俊秀挺拔的郎君。”

“婚配了否?”

富弼笑道:“母亲你又在为素娥的事着急了。”

晏氏已笑道:“宰相家的女子不好嫁,侄孙女也是一般。素娥自幼失恃,母亲自是要帮她看着些。”

一旁富绍庭道:“回禀祖母,我方才问过了,这章三郎君说已是有意中人了。”

“如此啊。”

富弼道:“此人是欧阳永叔的子侄辈,又是陈述古的学生,但他上门来却不持二人的名刺,也是不欲借重的意思,这样的少年人无论如何,都是要高看一眼的。”

欧阳修是晏殊的学生,与富弼交情也很好。在当年石介富弼谋反案中,欧阳修为富弼在天子面前申冤。

至于陈襄为河阳县令时,上司正是富弼。后来正是富弼推举陈襄为秘阁校理、判祠部。

也就是凭着与欧阳修,陈襄的交情,章越也算是富弼线上的人,但从始至终章越没有提及一句。

富弼的母亲道:“这是你们男子的事,我是不上心的。不过这世间的好男子,为何都……哎。”

说完富弼的母亲撑着拐杖离开了,富弼亲自搀扶着母亲离去。

晏氏与富绍庭都是起身相送。

晏氏看向富绍庭道:“我们府上的规矩,第一次登门就算再有名望若无人引荐亦不轻见,这章三郎既不手持欧阳永叔与陈述古的名帖,你是如何见得他的?”

富绍庭犹豫了片刻才道:“娘,是素娥的意思。”

晏氏闻言道:“家门不幸,你爹爹怜着她孤苦,从乡间接来,平日又不约束着她,任她在外抛头露面,如今竟是如此胆大妄为。”

富绍庭道:“难得素娥有看得上的人,若是成全了她,以后必会恪守妇道。”

晏氏闻言没有言语。

章越从富府走出门时,这时酷暑已是散去,天气转阴,眼见要有一场午后的大雨。

但无论是上午还是此时。

宰相府前的人是不会少多少的。即便是马上要变天了,但是这些官员士子们还是不会走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熙熙皆为利往,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

章越看了一眼人群,方才自己也是其中一人呢。

章越想到读书人要么是如郭师兄这样穷得有骨气,要么是何七那样俗的有价值的。但大多读书人都看不起这两等人,整天想得是如何站得把钱给赚了,最后落入世俗之中。

章越想到这里,不由看向远处。

“何七还没走呢?”

一旁黄好义手指了前方,果真王魁与何七站在巷口远远地看着这里。

章越看了一眼笑道:“别理会他们,咱们先找个茶肆喝茶避避雨。”

众人刚到了茶肆,大雨就来了。

大家坐着一面喝茶,一面感慨这场大雨。

章越方才在富府时,一面应答一面将众人反应看的清楚。他看向一直闷着不说话的孙过问道:“你方才行卷的文章里,提及令师邵先生否?”

孙过脸上微微涨红,他事实上已将自己是邵雍弟子夹在行卷中,但不知为何对方没有表露。

但孙过面上却道:“惭愧,不敢提及。”

章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妨提一提,正所谓酒香也怕巷子深。”

孙过点了点头,然后看着章越问道:“斋长,你说我勤奋用功,难道就不能只凭着才学,不去奉迎而出头么?”

说到这里,孙过马上后悔道:“斋长,我乱说话了,家里来信,父亲言二弟年纪到了要成婚了,先问我的意思。我是兄长不可耽误了二弟,此番若是考不上就要回洛阳成亲。”

章越道:“那是好事,成了亲,心先定下来,再读书进取也是一样。不一定要先立业后成家,也可先成家后立业。”

孙过沉默了一阵。

章越问道:“怎么?”

孙过道:“斋长,你也知我家家贫……”

“怎么?”

“要入赘,否则家里实在没钱再供我和两个弟弟读书之费。”孙过低声言道。

章越吃了一惊,太学生入赘,消息传出去,让孙过以后在同窗面前如何抬得起头来。

章越差一点脱口而出,我帮你。

但章越话到口边,但转念一想,自己帮得了么?

帮得了,以他如今的身家接济孙过当然不成话下,但接济得一时,却接济不了一世。

若下一科孙过还没考上,自己要不要接济下去?

人心难测,有时善意反会变成恶意,恣意施恩如同施仇。

可是这又不是小说里,但凡主角先是入赘,被人看不起一时,最后都混出头来了。

章越叹了口气给孙过斟茶然后道:“喝茶。”

雨哗哗地下着。

黄好义突道:“是了,三郎你听说了么?蔡师兄在邠州任官,因受贿被人告发……”

蔡确出事了。

章越道:“此事你怎么知道的?”

黄好义当下与章越说了情由。

蔡确在邠州任司理参军,主管一州的讼狱勘鞫。有人欲脱罪故而拿钱行贿蔡确。

蔡确收了钱后,结果被人告发至监司。

蔡确当即写信给当年的邻居兼同窗黄好谦,想借他的人脉脱罪。

章越听了也是明白了,虽说宋朝吏治败坏,官员贪污那是普遍现象,简直要多黑有多黑。但蔡确不该这么不小心的。

黄好义道:“听吾兄言道,蔡师兄是官员初任,但上无门路,下无通行情的人,贸然揽钱,这不被告发才难了。”

“蔡师兄至少也等熟悉了之后,懂了何钱该拿,何钱不该拿,再有所定夺。蔡师兄初到肯定在官场上没有得罪的人,那么此番被告发,就是收了不该拿的钱。”

章越道:“可是蔡师兄不是如此贪财短视之人,他临行前,我曾与他说过慎始敬终,官场初任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黄好义道:“对啊,我也听兄长说了,蔡师兄此事少说要吃挂落,就算过了关,以后在仕途上也是千难万难。不过蔡师兄也是情有可原,我听说他去邠州赴任时,欠着不少的钱。”

章越听到这里,这才明白了。

进士初官,有的人到地方任官,利用关系背景搞些政绩,以后升迁了到了更高的位置上再图发展或原形毕露。

有的人则是……

蔡确确实不是这样短视之人,其背后原因只能令人唏嘘了。

黄履这时截道:“别说了,蔡师兄好歹中了进士,哪似我等还要在科场苦熬。”

孙过叹道:“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黄好义看了章越一眼笑道:“很快就是个头了。”

席间众人谈及将来到来的解试都没什么心情。

黄好义倒是侃侃而谈,这时候几名歌女不邀自来,来到他们身旁打起酒坐。

黄好义见此一幕,脸色突变,当即闭口不语不再是方才笑谈的样子。

章越见此不由失笑,拿出钱来打发这些已是在弹唱歌女离开。

雷声不止,少了黄好义开口,众人一时也没了谈兴。

茶坊外雨势不止。

茶桌上一碟猪头肉吃了大半,烧饼还剩了几块。

茶博士手边的红泥炉上的茶壶茶嘴正冒着白气。

章越看着外头这不断的雨线,突然想起了在万叶寺瀑布初见十七娘的一幕。

当初进京时船过淮水两岸时,两岸连绵的芦丛以及坐落于水边墟市。

上元灯会时,他与十七娘匆匆对视时,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在这大考之前,这些没来由的情绪,犹如闷闷的夏雨一般撩拨着他的情绪。

相府前为了前途争一丝的机会的读书人,还有对未来的憧憬及前途的忐忑不安,以及种种烦恼,就如同茶炉里将沸未沸的滚水,让章越心情紧绷到了极致。

反而这时候别样的情绪涌上心头,同窗之情,恋人思慕,反而是此时此刻倍加珍惜的。

随了解试之后,一切又会变一个样子。

这时候炉水开了。

(本章完)

第216章 靠自己

章越知道蔡确的事后,回到斋舍里给他写了一封信。

当初至太学后,蔡确帮了他不少忙,他一直记着这位精明干练,又有几分侠气的蔡师兄的情。

章越写得信开头一句,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这词在孟子与渔父里都有提及。

水清则可以洗缨,水浊则可以洗足。

渔民以此谏一心求死,不愿浑浊之水污染清白之躯的屈原,要与世推移,而不可太过清高。

不过这沧浪之水,章越最早得知却并非出自屈原,孟子,而是看过的一本沧浪之水的小说。

很多恪守原则,清高的读书人,因为生活积累,屡屡在仕途上受挫,有的人会一直坚持证明当初的坚持是对,但也有的人,终于忍不住原则崩溃,从而走向另一个极端,完全合于世俗。

有的人坏得之所以没底线,都是来自原先这样的人,他们行事起来全无心理负担。

故而不怕坏人如何坏,但怕好人突然变坏。

章越写了一篇长信让黄好义转交给蔡确,也不知对方能听进几句。

信寄出后,章越又与众同窗们忙着行卷。

这日章越与同窗们行卷的对象是王安石,司马光这一对好基友。

王安石与司马光住得很近,都住在马行街,看来这二人果真是早有一腿了。

到了王安石家中,章越有王安国引荐,本可以带着众同窗们见到王安石,哪知却吃闭门羹。

章越一问才知王安石他老人家心情不好。

王安石如今任度支判官,朝廷要改革马政,他与曾任群牧羊使的欧阳修意见相左,两人闹得颇为不快。

二人之前刚刚在废除榷茶法上有所冲突,王安石与富弼,韩琦,曾公亮一直支持此事,但欧阳修又表明了反对的态度。

不过欧阳修也知王安石的脾气,二人也是作君子之争,并无深化的矛盾。

王安石却坚定地表示,我正在生气ing 。

当时户部员外郎吕冲之编成了宋朝历任三司度支副使的名录刻石镌刻于度支副使厅的墙壁上。

王安石在度支副使厅写了一篇题名记明确了自己政治主张。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

这开头一句已写明王安石的政治主张。

那就是财政之大权,尽数收归朝廷手中,用一定法度进行理财,再选用善于理财的官员。

章越看到这里,王安石的政治主张已很明白,这个时候自己正好进言几句……自己不得王安石赏识也难,从此大腿就抱上了

不过章越未见过王安石,王安石却已知道章越。你是欧阳修的人。

没错,安石已知你。

当王安国委婉地告诉章越吃了闭门羹后,章越也是感觉很郁闷。

王安石与欧阳修对榷茶法与马政争议了几句,虽此事不影响二人友谊,却影响了王安石见章越的心情。

章越也是绝倒,来汴京这么久,竟还是没见到王安石。

下面章越又去司马光府上拜会。

他们也没有见到司马光,不过司马光却很客气回了一封信,言自己才疏学浅,兼政务缠身,不足以教导后进,鼓励章越他们作学问‘日力不足,继之以夜’,并告诉他们几句身体力行的读书之法。

又隔了一日,章越他们至曾巩府上。

原来曾巩守选后任太平州司法参军,但干了不过一年,即被欧阳修举荐至京师来,出任馆阁校勘、集贤校理。

曾巩倒是见了章越他们。

曾巩对几人倒是客气,还留了几人在舍下用饭。

这令众人感到很是受用。

至于曾巩从章越言谈间得知他这些日子都是忙着四处行卷,也是暗暗吃惊。

行卷的滋味不好受,要看人脸色,动不动还要吃闭门羹,苦等一日没个结果也是常有的事。

曾巩当年四处行卷过,此中艰辛可谓深有体会,这是弯下身子求人的事。

他,苏洵,苏轼,苏辙都有过此中经历。

但谁又听过韩忠彦他们行卷过?

章越若真是吴家女婿,怎又出门行卷?

在解试前几日,有门路的人带至主考官,副考官家里坐一坐即是。

曾巩看着章越心道,无论此人是不是自己妹婿,但有这样的气节与才学,将来都不是池中之物。

曾巩于席上突道:“我近来看到一事,穷时能坚持气节的人,到了日后富贵也少有仗势欺人。”

“但相反穷时阿谀奉承的人,到了日后富贵常作欺人之态。你们道是这是为何?这世道就是如此么?”

众人听了都是陷入深思,章越没有说话,黄履道:“南丰先生,我倒觉得不是穷与富的意思。”

“为何?”

“正因为能坚持气节,故而他们能从穷至达者,正是因不仗势欺人,故长保富贵,然而穷时阿谀之人难至富贵,至于富贵作欺人者,则易从富至穷。”

曾巩闻言大悦喜道:“这番话极有见识。”

章越与黄履相视一笑。

曾巩看向章越问道:“度之怎么看?”

章越道:“达者能坚持气节,是因他们在顺境逆境中都想着事功,靠自己谋一席之地,故由穷而达。若只坚持自己而不事功,甚至固步自封,不求上进,反不如事事阿谀求人。”

“故而我一生信奉六个字,那就是‘不自弃,靠自己’。”

曾巩徐徐点头。

吃完饭曾巩送章越他们出门。

此刻街道上车水马龙,这正是汴京最热闹的时候。

看着这一幕繁华的夜景,曾巩对章越道:“少时立志艰难,但既是立志就要坚持下去,但也不必委屈自己。日后若是有了难处,就来找老夫,也不必觉得亏欠老夫的恩情。”

章越讶道,曾巩为何对自己这么好?

曾巩抬起头,唏嘘道:“不知为何老夫看见你,即想到当初在汴京孑然一身的日子。不自弃,靠自己固然很好,但也要懂得从权,要知道这一路走来,并不是时时都那么顺的,遇到难事之时,该求人就求人不丢人。”

章越看向曾巩,感觉有个台词可以形容,就是看见了自己倔强背后的脆弱。

此时此刻,章越也是绷着一口气不能松,心底经常有个念头反复告诉自己,何必那么辛苦,找二姨,吴家帮忙就是,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章越感动地道:“多谢南丰先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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