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1.第670章 疾风劲草(二)

第670章 疾风劲草(二)

仁寿坊沈府内书房密室

“当真?不会再生变故了吧?”何泰之紧张又兴奋,抓着沈瑞的胳膊不放,连声发问。

沈瑞不由失笑,擂了他一拳,道:“君无戏言,皇上说的还能有假?”

何泰之立时欢喜得什么似的,使劲儿握了握沈瑞的胳膊,而后大踏步在密室里转起圈子来,口中嘟嘟囔囔要写信给家里报喜,给哥哥姐姐报喜。

要说何泰之聪明是有的,也确实是读书种子,只是因性子跳脱,行文时常没准头,若遇上个四平八稳的考官,那卷子必然是要被黜落的。

在这点上,何泰之从前的老师、沈洲乃至书院里的几位先生都是反复提醒过他的。

奈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文风也是一般,何泰之若当真处处小心斟酌下笔,那文章也同样没法看了。

之前考举人就是险之又险,这次依寿哥话里的意思,这次春闱也是堪堪挂个榜尾。

但那又怎样,到底是中了!

进士岂是那般容易得的,中了也是极幸运之事!

这里面有没有寿哥的助力,也不好说,但既寿哥提到了,那就是一份大恩典。

沈瑞等何泰之稳定下来情绪了,才道:“皇上看重你,你当心里有数。”

何泰之连忙点头,脱口而出道:“该当请他好好玩乐上一日!”

话一出口,看着沈瑞黑下来的脸色,他才觉得失言,连忙拱手作揖,道:“是我顺口胡说的,二哥看在我魂未归位的份上饶我这回……”

“你也是及冠的人了,如今眼见是进士了,对自己当做什么不当做什么,该是清楚的。”沈瑞依旧冷着脸,道:“关起门来托大说一声,是与天子从小玩到大的情分,但你这是准备将来一直作个玩伴?”

何泰之那点子高兴劲儿立时烟消云散,认认真真道歉道:“确是没走脑子。二哥放心,我不是那等糊涂人,对将来也有盘算。”

他望着沈瑞满眼是羡慕,轻声道:“我也想像二哥这般,做一番事业出来。”

这几年来听着山东传回来的消息,他真是心痒难耐,一度还想过往登州几个书院求学去。

还是沈洲明白他的心思,拦了他下来,道:“你若去了登州,怕是不能安心读书的,必要上手帮你二哥理事。你自己想想,到底是一个举人能帮衬你二哥得多,还是一个进士能帮衬得多。”

何泰之这才熄了心思,加倍努力读书起来。

如今,他终于是进士了,终于能向二哥道:“我也想跟着二哥做事,开拓海贸、推广农桑,造福一地百姓。”

沈瑞闻言神色缓和下来,拍了拍他道:“只要你有心,无论在哪里,都能做出一番事业。只要心里装着百姓,立在朝堂上更能造福百姓。”

见何泰之使劲点头,他才又道:“你也听到皇上的意思了,我也觉得你这性子在翰林院是坐不住的,工部或是兵部……”

没等他说完,何泰之已急急抢着道:“我自是选兵部的!”说着又露出个讨好的笑容来。

沈瑞又好气又好笑,杵了他一拳。

这也没出乎沈瑞预料,何泰之喜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要是能让去军营,只怕他得一蹦多高立时就撒欢儿地跑去。

“兵部也不是让你去打仗。”沈瑞叹道道,“你也别想得太好了。”

他顿了顿,道:“我是想着,约莫这一两日也就放榜了,之后带你往几处去拜会一下,或多或少也了解一下工部、兵部事宜,你再选也不迟。”

工部尚书李鐩的长子李延清是沈瑞的连襟,算得实在亲戚了。

登州的许多工程也是沈瑞出面向工部借调的主事、郎中及一应工匠等技术人员。

工程办妥,不止酬劳丰厚,更是有政绩在身,因此工部上下都同沈瑞极是亲近。

而兵部更不用说了,何泰之可是王守仁的嫡亲小舅子,可是比沈瑞这王守仁弟子更近一层的关系,哪个会不卖面子。

何泰之点头应好,却仍是笑嘻嘻道:“看过也是要去兵部的!便是能干工部的活儿也不用去工部,李延清李大哥不正在兵械局!我去给他搭手也好。”

沈瑞拿他没办法,也绷不住严肃脸了,笑道:“罢了罢了,既你这般喜武事,殿试之后,为你寻个拳师,你也操练起来吧。”

何泰之喜笑颜开道:“妙极妙极。也不用另寻,我瞧四哥儿那个师傅邹峰就不错,如今家里孩子少了,他闲着也是闲着,不若让他教我罢。”

邹峰原是高文虎麾下一名锦衣校尉,被高文虎举荐来沈府作拳脚师傅。

名义上是教四哥儿、小楠哥等几个孩子习武强身健体的,但实际上沈瑞是想为天生神力的董大牛寻师傅的,只不好请个校尉来教下人,才托府中孩子之名。

邹峰功夫了得,因不善钻营而始终不得升迁,家中儿女又多,也需要一份俸禄外的私活儿来养家糊口。

因此他对沈家这份工是相当上心,不仅教几位沈家子弟教得认真,对董大牛也没半分轻视,一身功夫倾囊相授。

后沈瑞去了山东,族人纷纷相随,这些学武的孩子自然要跟着父母走。而董大牛已是练就一身横练功夫,也被沈瑞带了去。

如此一来,邹峰的学生就剩下四哥儿一个了。

沈家并没有少给束脩,要教的却只剩下一个孩子,且四哥儿体弱,又要读书,习武的时间十分有限,邹峰觉得是白占了沈家便宜,提出要辞工。

还是沈瑞再三挽留,直到隐隐透出自家去了山东不放心三叔一家,希望邹校尉这等高手能多多看顾的意思,邹峰才应下。

何泰之觉得邹峰无论功夫还是人品都极好,才想着同他学拳脚。

沈瑞自然不会反对。

因说到这一科春闱上,今岁沈氏族中这一辈只有沈玥还来应试,文章平和,心态也是极平和的,恐怕是没甚希望。

沈玥的好友祝允明也再次同儿子一起下场。沈瑞却是知道,祝允明之子祝续这次中了,而祝允明将再次落榜……

其余族人中有三个旁支子弟,文章也皆寻常,只怕希望不大。

沈理长子沈林这一科也下场了,沈瑞瞧着倒是大有希望的。

想着如今沈理升了布政使,若是沈林得中,那可是双喜临门了。

不,应该说三喜临门,沈理的女婿张鏊除了孝,今岁春闱也下场了。

张鏊与沈枚的婚事就定在了五月。

因着张鏊守孝,沈枚被拖着数年如今已十八了,女儿家青春耽搁不得,无论张鏊这科中不中,婚事都是要办的。

沈瑞这次进京后,张鏊曾以侄女婿身份来拜访过几次,会试之后也来与沈瑞论过试卷文章。

若单独从文章角度来看,沈瑞认为张鏊答得相当不错,不说一甲,起码也能名列前茅。

只是,今年的主考官是吏部尚书张彩、吏部右侍郎靳贵。

当初张元祯同焦芳争天官之位时可是斗得相当厉害,虽然现下一个故去多年,一个也已致仕,但张彩到底与焦芳曾为一党,捎顺手卡一下张元祯后人做这种顺水人情也不是不可能。

尤其张彩如今盯着内阁,自然不希望杨廷和一方多一份助力。

想到这些沈瑞也不由暗暗叹气,若是如前世历史上一般此时刘瑾、张彩坟头都长草了,没人作梗,张鏊必然是个好成绩。

然提到了张鏊,何泰之却是一拍脑袋,懊恼道:“我原想着回来就说的,却是这一高兴就忘了!可是大事!”

说着他神色郑重起来,道:“今日有人说张鏊拜了刘太监的山门。”

刘瑾?沈瑞不由皱了眉头,问道:“哪里来的消息?”

这种时候说出来,真假难辨,是诋毁或是挑拨都是说不准的事。

哪里那么巧这消息就落在有些亲戚关系的何泰之耳朵里?

“今日在浣溪沙会友碰上张鏊便寒暄几句,待分开后,陕西会馆的张江航与我说的。他说是在会馆里听说的,有人因是陕西籍而去拜见刘太监,遇着了张鏊。”

何泰之看了看沈瑞的脸色,道:“还说张鏊先拜了李阁老,不晓得是不是被李阁老所拒,调头就去拜了刘瑾。他们都说,到底是张元祯的孙子,一般的钻营做派。”

何泰之并没有模仿那些人不屑的语气,却是叹了口气。

当初张元祯在吏部侍郎位上,为了争尚书,确实四处钻营。

身为李东阳的人,却联姻谢迁,掉回头又去与外戚张家牵线,仗着座师身份让沈瑾娶了当时声名狼藉的张家女。

这种种行径让士人不齿,也同样惹恼了皇上,所以吏部尚书的官帽落在了焦芳头上,而随即皇上又升了王鏊作吏部左侍郎,结结实实的打了张元祯的脸。

张元祯也因此一病不起,最后一命呜呼。

但就因他病后也始终不肯引退,惹得一应御史弹劾,名声也就越发难听,便是病故了还被安上个他因争不得而气得呕血而亡的谣言。

虽此事过去数年了,但作为张元祯嫡长孙的张鏊,仍不免受这名声影响。

如今张鏊去拜见李东阳还说得过去,若果然从李东阳门出来就去拜刘瑾,这可真真是与其祖父如出一辙了。

“今年主考毕竟是张彩。”何泰之道。“他们的意思是,张鏊怕受焦芳一党报复,才去给刘瑾送礼。”

单纯看这一句,是合理的。但是……

沈瑞冷哼一声,“主考官还有靳贵呢!若照他们的说法,这讨好了刘瑾,张彩是不会找碴了,靳贵可是会大大的不喜,难道靳贵就不会卡他一卡?”

靳贵是弘治三年的探花郎,后选詹事府,是标准的帝党。

刘瑾一度想拉拢于他,他当然不肯,结果就被刘瑾寻了由头贬谪。

不过到底是东宫旧人,在皇上那边挂了号的,很快又被皇上放到了礼部。

去年九月靳贵又从礼部右侍郎转到了吏部右侍郎。

沈瑞也曾暗自揣度,寿哥虽然由着刘瑾提拔了张彩到吏部尚书位上,但又抬手楔了个与刘瑾有仇的帝党中坚靳贵到吏部侍郎的位置,这还是留了后手罢。

何泰之嘶嘶吸了口气,道:“这话说的也是。都说焦阁老是张彩拱下去的,张彩未见齐会对张元祯的孙子怎样。但要是真走了刘瑾的门路,靳贵可不会给留面子,听说这位脾气很是刚直呐。”

沈瑞冷着脸道:“这谣言,还指不上冲着谁来的。”

张鏊若只是张元祯的嫡孙这一层身份也就罢了,但是,他还是沈家的女婿!谢家的外孙女婿!

刘瑾在将谢家撵出京城后,又多次清算谢党旧人,更是连诰封都追讨了。这谢家与刘瑾说是不共戴天之仇也差不多了。

张鏊若被扣上为了能榜上有名而去给刘瑾送礼,这名声可就臭不可闻了。

偏偏他文章极好,是有极大可能上榜的!

凭空一盆污水泼下来,竟是躲都躲不掉,造谣之人用心何其歹毒!

此后张鏊这仕途之路不知要多上多少坎坷!

而此举更是一石多鸟。

一来污了张鏊名声,再来收了这样一个无耻女婿的沈家亦成了笑柄!

三来,靳贵虽没在哪个阁老门下,却与杨廷和同是帝党,如今又管着詹事府,是沈瑛的上官。若这谣言传到靳贵耳朵里,必然是要生嫌隙的……

沈瑞咬得后槽牙生疼,拍了拍何泰之,道:“这当真不是小事,我要去一趟杨阁老府。”

随后沈瑞又简单同何泰之说了自己之后的任命,以及登州的官员变动,让何泰之私下去寻林富透个话,让其有个心理准备。

何泰之应声去了。

*

今日辞了寿哥后,沈瑞就来了一趟岳家了。

挑拣着说了与寿哥的对话,以及寿哥对自己、对沈理的安排,与杨廷和分析了朝局走向,明确了近期自己要做的事儿,顺带接了回娘家的杨恬回家。

可这刚回去没过一个时辰呢,人又跑来,杨廷和也颇为诧异。

听沈瑞讲完关于张鏊的谣言,杨廷和眉头紧锁,道:“当真小人难缠。你且回去,我着人去查查这件事。”

又叹气道:“只是,放榜也就是这一两日了,便是查出来,恐也做不了什么。”

分明就是有人看准时机下套。

沈瑞道:“青篆本也是要印时文的,我让人加紧,早早刊出来,张鏊文章极好,这文章公之于众,多少会挽回些名声。日后远着刘瑾些,这……公道自在人心罢。”

只要远着刘瑾,也不怕刘瑾倒台后有人硬生咬上张鏊了。

他顿了顿,又问杨廷和道:“您看靳侍郎那边……是不是要私下招呼一声,莫要误会了才好。”

杨廷和道:“他是个聪明人,这等明显捕风捉影的事儿不会信的。”

话虽这样说,但仍是吩咐沈瑞:“招呼一下也好,显得亲近。你往毛学士府上去一趟,毛学士素与靳贵交好。”

这却说的是玉姐儿的夫家,毛迟的父亲毛澄。

沈瑞应下,表示明天会带着媳妇去探望玉姐儿。

然第二日,会试结果便张榜了。

张鏊排在第五。

沈林为第六十九名,祝允明之子祝续则在七十五名。

何泰之则是一百零九名,这个名次颇悬,殿试一个不留神怕就要到三甲同进士档了。

沈玥、祝允明再次名落孙山,沈家旁支子弟也未能上榜。

旁支子弟三人之前就已商量好了,若是不成,想留在京中青泽书院再读三年。

沈洲自然欢迎,还表示包下他们三人一应花销。

如今的青泽书院也不是当初的规模了,这几年因秀才出得多,已有了名气。

沈洲就颇有先见之明,早早往左右买了地新修了房舍,果然秋闱里中了六个举人,也是轰动一时,求学之人登时就多了一倍。

今科又得了个进士何泰之,更是扬了名,之后的学子只会越来越多。

以祝续的名次,殿试当也是二甲没问题的,祝续希望能考中庶吉士入翰林,再不济也是六部为官,并不想谋外放。

他既准备留京,沈洲便大力挽留祝允明与沈玥来青泽任教。

祝允明连续不第,不由心灰意冷,见儿子得中,好歹得以宽慰,既沈洲相邀,他便也应了。

沈玥这个浪漫画家却说画腻了西苑,想往登州看看蓬莱仙境如何入画。

沈瑞自然也是举双手欢迎的。

登州举子在这科也是取得了不错的战绩。

有明以来,山东出进士人数最多的自是济南府,其次便是兖州府,登莱始终是末尾。

从洪武到永乐,登州是一个进士也没有,宣德到天顺四朝,登州进士才八人。

成化朝八科十一人,弘治朝六科十四人。

正德朝么,嗯,这一科才开张。

不过这开张就中了四人,已是破天荒头一遭!足可以在沈瑞的政绩里划上金灿灿的一笔了!

登州的书院亦就此镀金了。

这进士人数有些出乎沈瑞预料,不过他才不分析那么多,已美滋滋的开始筹划登州大学城二期工程了。

沈府这边喜气洋洋的,沈理旧宅里更是欢乐热闹。

得了儿子女婿都中了的喜讯,谢氏登时亢奋起来,立时就打发人四处亲戚家送信,又叫快马送信去济南给沈理。

张鏊、沈林的排名都靠前,殿试若是没极特殊的情况,必然是都会是进士的。

这真真是双喜临门!

谢氏不知念了多少句佛,心里想着总算是苦尽甘来了,女婿高中,女儿出嫁便更体面,而儿子高中,也好寻更好的亲家!

谢氏真是迫不及待就想去拜访杨阁老夫人,请她牵线搭桥为儿子说亲。

没成想,乐极生悲,随着榜单传开的,还有张鏊送礼给刘瑾好让金榜得中的传言。

谢氏听闻,直气得病了,头重脚轻天旋地转只能卧床。

她自己既没法出门,便火急火燎打发沈林来寻沈瑞想办法。

而沈瑞,则心情十分复杂。

盖因杨廷和送来消息说,已派人查过,张鏊送礼给刘瑾,并非谣传,乃是事实。

且张鏊送礼之事做得一点儿也不隐秘,真是谁打听都能知道。不晓得他是被人算计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沈瑞不知道若是将真相说出后,谢氏会不会要求退亲。

谢家在谢氏心中一向是重逾千斤的。

而沈瑞其实也犹豫着,张鏊固然是个人才,但这样的德行,如何会是良配!

犹豫再三,他还是合盘托出,全都告诉了沈林,也说了已写信快马送往济南府沈理处,希望沈林在没收到沈理回复之前,好生照料安抚谢氏。

沈林也是愤怒不已,但事关妹子的终身,他也不敢妄动,只能听从沈瑞所说,先瞒着谢氏,好生安抚她,并焦急等待沈理的回信。

回信没个十天半个月的是回不来的,外面的闲言碎语不断,而殿试眼见就在眼前,沈林一时觉得身心俱疲,又开始害怕自己殿试会不会答不好……

结果殿试之前,突然又爆出春闱舞弊来。

这消息犹如晴天一声炸雷,登时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什么给太监送礼啊,根本没人关注了。

沈林松一口气的同时,又开始担心会不会因舞弊案而导致春闱成绩作废。

他不知道他再考一次会不会有这样的好运气。

而沈瑞听闻,却是倒吸一口凉气,心下不住起疑。

——十三道御史林近龙等劾奏:“掌詹事府事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靳贵,主考会试而家僮通贿,宜罢。”

(本章完)

672.第671章 疾风劲草(三)

第671章 疾风劲草(三)

西苑豹房公廨

“朕这抡才大典,怎的回回都出事儿?”龙椅之上的年轻帝王斜歪着身子坐着,颇有些纨绔模样,语气也充满戏谑。

当今登基后拢共就开了这么两科,结果正德三年是春闱贡院失火,正德六年又曝出科场舞弊。

哪儿那么多巧合事儿都赶在正德朝的科举上了呢!

“钦天监都怎么算的日子?”寿哥敲了敲御案,扬声道,“叫钦天监的都来,上天梁观跟张真人学学,好生寻黄道吉日来。”

一应小内侍都溜着墙边站着,大气不敢喘,哪个也不敢上前应这“口谕”。

下面的诸臣呢,管科举的礼部尚书费宏登时便站不住了,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说了句“臣有罪……”却又不晓得该继续说什么了。

他是正德二年升的礼部侍郎,去年十月前礼部尚书白越过世,年底他升了尚书。

这正德三年、正德六年的春闱他都是经过的。

因此这会儿皇上一提这话,他除了麻溜跪下请罪,也实没有旁的选择了。

而此次考官、被告受贿鬻题的靳贵也是默默跪了下来,以额触地,却是一言不发。

本来被赐座的几位内阁大佬也都不好再坐着了,皆站起身来。

只刘瑾在内的司礼监几位大铛脸上云淡风轻,颇有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

寿哥却是谁也不看,头一个点了都察院的名,“王鼎,都察院是个什么意思。”

去岁湖广也遇旱灾,洞庭匪盗横行,刑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洪钟被任命总制湖广、陕西、河南、四川等处军务并总理武昌等府赈济事宜。

因此这会儿只都察院右都御史王鼎在京。

彼时弹劾的事情一出,王鼎便是暴跳如雷,将那上折的御史林近龙祖宗十八代骂了三千八百遍。

正常御史确实有权“风闻言事”,只负责监察抛出问题,并不负责核实,查证的事儿都是六部或者锦衣卫去做。

但,科场舞弊是这寻常事情吗?!

“鬻题”二字一出,天下震荡,乱纷纷查将起来,还不知要搅出多少乱子、耽搁多少时候,搞不好这一科就废了。

更重要的是,这事儿他事先不知啊!!

他这是叫人给坑了!

王鼎受张彩举荐,去年九月从顺天府尹升到都察院右都御史位置的,满朝皆知他是张彩的人。

而又有谁人不晓得靳贵与刘瑾那些个官司?

这靳贵刚坐上吏部侍郎没几个月,就有御史弹劾其科举舞弊这样严重的罪名,众人自然都以为是刘瑾、张彩授意他王鼎寻人做的,是准备将靳贵往死里整了。

可天地良心,真没人让他做过什么!

他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还没打理明白,哪有闲心撩猫逗狗的!

每个大佬手里都会捏着不少御史、给事中以为喉舌,王鼎刚接手都察院不久,还没摸透谁是谁门下。

更何况,有些人面上像是某位大佬的人,实际上却是为另一位大佬办事的,这种也极为常见。

天晓得这林近龙是得了谁的吩咐!

然不管真相如何,这事儿一出,都察院这口锅就得他王鼎来背,真真是要生生呕出口血来。

如今听皇上的言语,那是不满到极致了。

王鼎迅速跪倒叩首,硬着头皮也得道:“臣,实不知情,是臣失察之罪……”

“失察。嘿。失察。”寿哥轻蔑一笑。

王鼎听得皇上满满嘲讽的声音,心里越发沉了,头低得直扯得后脖筋生疼。

“林近龙这折子,连点儿旁的说辞都没有,就这一句‘家僮通贿’。”寿哥啧啧两声,话音儿轻飘飘的,但忽然就话锋一转,语气严厉起来。

“太祖曾言,设风宪之官乃为察善恶,激浊扬清,绳愆纠谬。然若徇私背公、矫直沽名、苛察琐细、妄兴大狱……便是从重论刑,比常人加三等。”

王鼎汗透重衫,重重磕着头,却除了“臣失察”之外再无其他言语。

几位阁老都交换了一下眼神,又都用眼角余光去扫靳贵。

皇上这么说,便摆明了是不信有舞弊之事了。

靳贵却依旧跪着一动不动,半点抬头的意思也没有。

寿哥也没接王鼎的话,却突然开口转向刘瑾道:“大伴,有人言说这件事是你的手笔。”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都是一呆,万没料到皇上能这样当众如此直白说出这话。

几个阁老又迅速而隐秘的打了眼色。

心中觉得小皇帝不会这就朝刘瑾发难的,但是,谁说的准呢,帝王之心难测呐,甭管如何,若是皇上这边开了个口子,大家只有上去使劲撕开的份。

就算不能撕碎了刘瑾,总要撕掉他一层皮下来。

谁叫这阉竖越来越猖狂了呢!

刘瑾原还斜着眼看热闹,万没料到万岁爷来了这么一句。

他登时变了脸色,想也没想就跪下磕头道:“万岁爷,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当初靳贵纂修实录不尽心,奴婢弹劾只有公心,绝无私怨!”

脑子稍稍转过来一点,刘瑾便开始哭诉,“万岁信任奴婢,予奴婢以司礼监掌印,奴婢铭感五内惟鞠躬尽瘁以报天恩,日里不敢有半分懈怠,所思所谋皆利国利民之大事,如何会阻了朝廷抡才大典!”

“不管是清丈屯田、罚米输边还是惩治贪渎,奴婢都得罪了不少人,恐是有人造谣生事!诽谤奴婢是小,误了朝廷正事是大!请万岁爷明察,奴婢着实冤枉!”

刘瑾一时间声泪俱下,凄凄惨惨戚戚的,真跟要泣血了似的。

几位阁老这回也不打眼色了,一个个都垂了眼睑瞅地面青砖了。

这老阉货!真是最知道皇上的心思在哪里!

清丈田亩这话一出来,只怕皇上就轻易不会动他了。

虽那罚米输边啊惩治贪渎的,主要是为了打击报复异己,但也不是半点好处没有的,皇上亦不会不考虑一二的。

果然,寿哥摆摆手,道:“大伴想左了,朕没有疑你。”

刘瑾的哭号立时就咽回去了,一抹脸,便又变成感激涕零得老泪纵横,高呼“万岁爷圣明!”

表情自然,感情真挚,切换得毫无违和感。

寿哥嘴角微微抽了抽,却又问,“大伴也是与靳贵打过交道的,可信靳贵会受贿鬻题?”

刘瑾身子一僵,但还是叩首下去,道:“未经查证,奴婢不敢妄言。”

寿哥却似没听到他这回答一般,兀自问道:“多少银子能打动一个吏部侍郎鬻题?”

他扫了一眼板板一张脸的张彩,道:“靳贵已是侍郎,张彩若是入阁,他便是吏部尚书。吏部尚书呵。这鬻题能得几个银子,能让他自毁前程?”

这一句话才是真正的石破天惊。

谁也没管靳贵什么什么,注意力都在“张彩若是入阁”几个字上。

饶是几位阁老什么大风大浪都经过了,听了这话仍是控制不住表情,下意识愕然抬头。

张彩更是双眼锃亮的盯着皇上,也不管什么直视天颜是不是冒犯了!

他张彩为了入阁可不是努力一天两天了,可皇上就跟不知道似的,一直也没松口。

如今,可算是漏出一句半句了。

甚好甚好,只要有个缝儿,他张彩就能把这“若是”变成“定是”的!

至于靳贵想要吏部尚书,哼,那休想!

张彩脑子里十八般念头轮流转着。

刘瑾那边同样是又惊又喜,刘宇是不顶用的,若是张彩能入阁,那李东阳、王华这些老东西统统要靠边站!

刘瑾正美滋滋想着,上头万岁爷又点他了:“这桩事,就由大伴去查,朕信大伴定会为朕查个清楚明白。若果然有舞弊,定不轻饶,但若有人危言耸听,蓄意破坏朝廷抡才大典,也同样论罪处置。”

刘瑾腮边的肉抽了抽,还是满口应下。

他暗暗磨着后槽牙,万岁爷这一句句的,这是逼着自己保靳贵呢。

这次的事儿还真不是他做的,但事出之后他也不是没有让靳贵问罪的心,顺势而为嘛。

然这会儿万岁爷话说得这么明白,他傻了才会逆了圣意!

脱罪就脱罪吧,反正,张彩了入阁,他也有法子让靳贵做不了吏部尚书。

他刘千岁岂会让这么重要的吏部丢了?!

嘿嘿,想收拾靳贵,日后有的是机会。

寿哥是不管他一句话丢出来让多少人心里生了弯弯绕的,事儿说完了,就打发众臣退下了,却留下了靳贵。

众臣各怀心思出了大殿,走快的走慢的,自然而然分成几波。

刘瑾冲众阁老皮笑肉不笑的招呼一声,脚下生风的去了。刘宇、张彩至少也是做一下面子功夫,还闲话几句作别。

王鼎擦着额头的汗,他如今可是有点儿里外不是人了,又不敢明晃晃跟着刘瑾张彩,只得拖拖拉拉在最后,与费宏这难兄难弟的一道,相视苦笑。

几位阁老则都是四平八稳的步子,——皇上心里明镜儿呢,这不说的是“若是”么,这“若是”便等同于“不是”了……

*

至始至终,靳贵都静静跪在那里,纹丝不动,一言不发。

满殿的小内侍都被打发了出去,只寿哥一人,在来回缓缓踱步。

足有盏茶功夫,寿哥才开口道:“靳贵,你奏乞放还田里的折子朕看了。”

靳贵伏得更低了些,似是喉头肿胀,发声艰难:“老臣有负皇恩,请皇上准老臣……”

寿哥干脆利落的打断他道:“不准。”

靳贵低低叹了一声,又归于沉默。

寿哥却随即道:“朕听钱宁言说,你曾言国本之事。”

这句惊得靳贵猛的抬起头来,虎目圆睁,大张开口,似是要说什么,可却终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寿哥两步走近靳贵,轻轻俯身直直盯着他的双眼,见他瞳孔微缩露出些许惊恐来,寿哥方牵了牵嘴角,冷冷一笑,直起腰来,道:“你如今掌着詹事府事,操心东宫也在情理之中。”

靳贵却并没有放松下来,反而重重叩首在地,磕得咚咚有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似是用尽气力道:“老臣糊涂妄言,罪无可恕……”

正磕着头,忽然感觉到皇上的手搭上他肩头,靳贵不由一僵,不敢再动。

却是寿哥蹲下身,凑近他,平缓问道:“靳贵,当初朕与你说什么来着。有什么不能实情上奏?”

靳贵满口苦涩。

帝党有谁不操心皇上的子嗣?

虽说皇上如今刚刚及冠,但要论起成婚,那已是六年了,至今膝下犹空!

先帝子嗣不丰,既有自幼体弱的缘故,也是因着情之所钟后宫就皇后一人。

即便如此,张太后也是诞下了二子一女的,只不过,一子一女夭折,只当今长成了。

而当今呢,身体倍儿棒,骑射功夫了得,后宫又是一后二妃,听闻豹房里也有美人侍寝,却是至今仍没有动静。

别说皇子,就是公主也没有一个。

太子乃国本也。

詹事府上下如何不急,帝党如何会不操心。

靳贵自家也是只有两个孙女至今没孙子,前不久一次吃了同僚孙子满月酒归家后,不免与儿子多说了两句子嗣之事,说完自家又顺口说了点忧心皇嗣的话。

却是儿子交友不慎,被人套了话去。

之后突然就有人登门送了重礼来,请他这掌詹事府的人在朝堂上说一句话——

“为皇嗣计,请择宗藩中亲近且贤惠之人,置之京师,用以安抚海内人心,待皇子降生,再让宗藩之亲复归藩王。”

若皇上是四十岁,仍无子嗣,这样的话倒还罢了,也算得谋国之言。

可皇上只有二十岁!这是安的什么心?!

况且请神容易送神难,只要选了这么个人出来,甭管以后有没有皇嗣,这人都将是个特殊的存在,这是多大的隐患!

这人自家滋生了野心,又或是被有心人利用了去,都将是大明又一场浩劫!

靳贵自然不会答应。

那边随着重礼来的,还有威胁。

对方说靳家长子在外谈论宫闱是非便是有罪,而谈及无嗣时自比皇上,更是有不臣之心。

靳贵又不是被吓大的,登时就冷着脸撵人。

对方走前便冷笑道,祸事就在眼前了。

此后几日朝中并没有什么动静,更没有人提出来什么皇嗣的话,靳贵忙于春闱,也没功夫再理会这边。

在他看来就算有人真敢提出来那句话,内阁也不会让其成真的。

怎料,就突然冒出来个御史弹劾他受贿鬻题。

麻烦的是,他那书童,真就是莫名其妙的失踪了。

在书童的住处搜出几张不同当铺的死契当票来,写的都是金银首饰玉佩之物,所当银两数额都是不小。

再叫人拿着当票去几家当铺问,店伙计都能说出这书童的形貌来,所当的东西也都能拿得出来,确是贵重之物。

这就是做好的局……

“老臣昏聩糊涂……”靳贵哑着嗓子道,“累及抡才大典,有负皇恩……”

寿哥却摸着下巴,自语道:“没说举荐哪家的……”

靳贵垂首道:“老臣曾旁敲侧击探过话,那人兜着弯子故意露出只言片语是德王府,臣以为并不可信。”

寿哥嗤笑一声,道:“与钱宁说话之人也称是德府的。”

钱宁如今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常伴豹房的,下头无论朝臣还是宗室,往钱宁那边送礼的无数。

但,真就不包括德王府。

或者说,德王打成化朝起,就只有伸手问皇帝要钱的,没有给皇帝身边小鬼儿撒钱的。

京中的事儿,还都是淳安大长公主的面子兜着。

对方这就是摆明告诉你们,自己不是德王府的,至于是哪家宗室呢——

你猜。

挑得你把挨家藩王都疑心个遍,最好再疾言厉色的下旨申饬,把一个两个藩王都惹得怒火中烧……

呸。

寿哥露出个温和笑容来,又拍了拍靳贵道:“起来吧,还跪着什么,朕几时疑过你?朕这不是让刘瑾去查这案子了么,定还你个清白,这次会试成绩也不会作废。”

靳贵不由眼眶一热,重重叩首,方才起身。

双腿因着久跪都有些麻木了,颤巍巍站起来便一阵阵钻心的疼,亏得皇上赐座,否则真要御前失仪了。

寿哥又在殿内踱了两圈,忽然问道:“你也有相熟的御史吧?”

靳贵愣了一瞬,还是老实点头了。

他若是个不谙世事的木讷傻子,也走不到今天这地位。

寿哥一笑,道:“你安排人上折,就说……”他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说了两句。

惊得靳贵从椅子上滚落下来,囫囵叩首,苦劝道:“陛下三思!虽是陛下妙计,然这与置宗藩于京更有不同!万万不可啊……陛下三思!”

寿哥眼神晦暗不明,只淡淡道:“不必忧心,朕让你做的,你照办便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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