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早有预谋

艰难跋涉多日后,离盛乐已是不远。

盛乐是代国北都,位于今内蒙古和林格尔县北十公里土城子。

秦汉置云中、定襄二郡,附近除了黄河外,还有多条支流、湖泊,水草丰美。

土壤看起来是黑沙土,比较肥沃,宜农牧,有“畜牧广衍,龙荒之最壤”的美誉,其实极具农业潜力。

此时穄子(糜子)刚刚播种完毕,乡间之间一片宁静。

大大小小的村落遍布四野,神奇的是,这里并没有多少坞堡和庄园,自耕农看样子比较多——想想也是讽刺,奴隶制更加深重的草原地区,自耕农居然比中原更容易见到。

“这些人在准备什么?”途经一个村落时,庾蔑指着老百姓正在捆扎的东西,问道。

护送他们的代国军校看了一眼,没回答,只顾着赶路。

“祭酒,这便是穄秆。”卫家子弟卫洪跟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代人喜种穄、荞等物,与中原粟、麦广为种植大不同。穄可粒食,其秆乃上等饲料,代国时征此物,送往军中。”

“原来如此,让济时见笑了。”庾蔑点了点头,眉头紧锁。

他小时候跟父亲在林虑山中躬耕,也经常砍柴、割草,拿农作物的秸秆喂牲畜,只不过过去了很多年,一时间没想起来罢了。

只是,看到这个事实后,总是让他有些忧虑。

他又看了看周围。

农田之外,还有很多草场。

代国的地形,东西长,南北狭,因此东西部差异很大。

听闻有些地方牧草返青早,有的地方晚,但最集中的时段便在四月。

这会已是四月中下旬,绝大部分牧草已经返青。如此,会不会……

“济时。”庾蔑看了眼不远处的代人兵士,低声问道:“代人会不会在准备打仗?”

卫洪有些迟疑,思虑片刻后,道:“不太可能。”

说完,他又解释了一番。

原来,到了下个月,各地将陆陆续续进入牧草抽穗孕蕾开花的关键生长期。拓跋氏有传统,五到七月间国主巡视各地,一为镇抚,二为防霜。

所谓防霜,主要集中在阴山前后,那里比较冷,林木极其茂盛,五月甚至还有残雪。偏偏那里适合种粮食,而且这些年的气候有些怪,较为暖和的五六月间,偶尔也会发生陨霜事件,令农作物减产。

穄这种农作物,关键生长期可经不起霜冻。

三个月成熟后倒是不怕霜冻,但那个时候风大起来了,会吹落种子,也会有所减产。

其实,对孕蕾开花期的牧草来说,陨霜也会影响其生长,所以拓跋氏会组织人手在阴山一带防霜——未必一定有霜冻灾害,但拓跋鲜卑非常重视农牧业生产,必要的预防措施还是要有的。

到了最后,卫洪说道:“以我这些年与拓跋氏做买卖的观感来看,拓跋鲜卑非常羡慕刘汉匈奴。梁王所置之岢岚郡,莽莽群山,晋人觉得不便耕作,弃之如敝履,连县乡都懒得设,一股脑全扔给匈奴人。但匈奴却如获至宝,山下河谷可种田,山上草木茂盛,可放牧,雨水还比草原多,草长得高、长得大、长得茂密,还长得快,不知可多养多少牲畜,又可多活多少人。”

“最重要的是,六月陨霜比草原少太多了,牧草、粮食收成高。刘琨割让雁门、代郡,地虽不大,但却是代国不可多得的良地。所以他们立刻建了平城作为南都,这便是其国策,就像匈奴人的‘跨有雍并’一样,拓跋鲜卑非常渴望南下。岢岚、西河这种山地较多的郡县,都是他们梦寐以求之物。”

“以前六月陨霜多么?”庾蔑没来过草原,对此有些好奇。

“有,但较少。”卫洪摇了摇头,道:“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些年突然就多了起来。六月草原其实是最为暖和的时段了,以往几乎听不到陨霜事件,即便有,也未必能怎样,但这些年就严重了。草原人惶恐不已,以为做错了什么事,屡次杀生口祭天,却没什么改变。”

降霜和霜冻造成灾害,这是两个概念,程度差别很大。

最坑的是,这些年不但降霜多了,还比较严重,屡次造成灾害,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这个时候卫洪也有些不确定了,他看着庾蔑,严肃地说道:“过去三年,拓跋氏境内都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灾害。过了整整三年好日子,我亦无法断言他们会怎么样。”

庾蔑默默点了点头,他基本了解事情全貌了。

四月二十五日,一行十余人抵达了盛乐城南。

庾蔑趁机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座城不小:东西长四里有余,南北长六七里。

与汉地城池一样,城外居住着很多百姓,有牧人,有农人,有工匠,有商徒,十分热闹。

这是一座塞外大城啊,怕不是居住着五万人以上!

而且,听卫洪说,随着拓跋代征服的地区越来越多,户口越来越繁盛,盛乐可能会继续扩建。

真是野心勃勃!

就在庾蔑等人打算进城一观的时候,突然间就被一路护送而来的军校带到了城西的一座佛寺内。

此人还是一如既往地谨言慎行,只说了一句:“若不想死,就不要离开这里。”

庾蔑与卫洪对视一眼,震惊莫名。

“敢问将军奉何人之命?代公在何处?为何不见我等?”庾蔑追上了转身离去的军校,低声问道。

军校似乎有些烦,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凶恶,只道:“让你住在这里就住在这里,不要多话。现在有许多人在找你们,落到他们手里,必死无疑。”

庾蔑还要再说什么,被卫洪拉住了。

军校快步离开,但跟随他而来的百名军士却未走,而是散在佛寺的各个角落,既是护卫,同时也是监视。

庾蔑心中升起了股不好的预感。

或许,梁王和幕府僚佐们之前的判断都是错的。

他们觉得拓跋鲜卑短时间内经历了一次内乱,死了三位国君,且逃走了一大堆人,国中局势动荡无比,这个时候就不可能对外发动战争。

但这只是站在中原人的视角做出的判断,或许草原并不一样?

以己度人,容易出错啊。

“滴答!”天空下起了雨。

硕大的雨滴落在莲花化生童子瓦当上,冲走了上面的尘埃,渐次汇成一条线,洒落地面。

佛寺比较新,瓦当上涂抹的朱漆甚微耀眼,看起来有点像血。

只是这血光之灾,不知道发生在盛乐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了。或许,到处都有吧。

拓跋鲜卑,其实早就定下今年南征的计划了,这是庾蔑心中突然冒出的念头。

******

接到高翊传回来的消息后,邵勋没有妄动,但也没有怠慢。

他立刻派出大量游骑,北上进入雁门境内,刺探消息。

旬日后,损失一半人手,剩下的人灰头土脸跑回来,也没刺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代国境内各个城池都在囤积粮草。

打制好的铁铠、箭矢、刀枪也一车车、一驮驮运过来,路上到处可以看见辎重车队。

对此,邵勋有些惊讶。

他正在做着征讨拓跋鲜卑的前期准备呢,比如拉拢缘边部落、巡视地方、建设前出据点、外交虚与委蛇等等,没想到人家居然有主动南下的心思。

这太出乎意料了。

四月二十五日,他离开了黄河,率军抵达岚谷县(今岢岚县)。

岚谷新设,去年秋天雨停后,修了薄薄一圈土城,与规格稍好点的营垒差不多,压根称不上城池。

岚谷县周围群山耸峙,岢岚水(今岚漪河)中流而出,汇入黄河。

县东北地形渐渐开阔,至后世五寨县一带,形成了一个喇叭状谷地。

谷中河道纵横——事实上五寨县也是后世山西水资源相对丰富的地区——其中最大一条河名“草城川”,此地亦以“草城川”为名,却不知起自于何处了。

因水草丰美,拓跋鲜卑若南下,非常喜欢在草城川一带集结,盖因补给相对充裕。

邵勋在此设岚谷县,其实就是为了挡住草城川这个敌军的集结地。

他现在来到了此处。

“杀!”山谷之中,一万的将士排列成阵,刻苦操练。

邵勋站在城头,默默看着。

陈有根手痒了,居然亲自带队操练黄头军将士。

他比较严厉,话也难听,动不动拿马鞭打人。谁动作不到位了,反应慢了,往往就被责罚,给将士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另外一万将士则分作数批,伐木取土,构筑营盘。

县城就那么大,住个三四千人顶天了,绝大部分军士在县城周围设寨,甚至有不少人屯驻左右山中,下视河谷。

“大王,军中粮草不过月余所支,该回了。”军谋掾张宾指着北边连绵的群山,说道:“留一将戍守于此即可,大王万金之躯,不可轻身犯险。”

邵勋唔了一声,问道:“不是刚收了许多牲畜么?我的粮草可不止一月,或有两三个月。”

张宾还是皱了皱眉头,随后换了一种劝法,道:“若拓跋郁律南下,未必走离石,晋阳岂非更加便捷?”

这番话倒是起了作用,邵勋一听便说道:“孟孙此言颇有道理。晋阳只有刘灵之兵,恐独木难支。”

不是不想多调兵,主要还是粮草不足。

这个问题要持续到六七月间才能缓解——五月麦收,最快五月底、六月初启运,按路程远近不同,差不多就是六七月间送至前线。

“仆请大王之晋阳。”见劝说起了作用,张宾立刻躬身一礼,请道。

“孟孙……”邵勋感慨地看着他。

此子从一开始不太情愿,到现在尽心竭力为他出谋划策,几年时间内转变颇大。

有时候想想,只让他当军事参谋是不是大材小用了?或许他能胜任更加全面的舞台?

“这两天我去下天池,随后便率军回返晋阳。”邵勋说道:“孟孙,你觉得何人留守岚谷为佳?”

“仆以为——”张宾话刚说一半,就见派往草城川的游骑飞马奔回,有人背上还插着箭,狼狈无比。

他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拓跋鲜卑号称“控弦上马将有百万”。

这当然是吹牛的,全国一百多万人还差不多,但这依然比较可怕,因为这已经可以征发不少兵了,还都是比较劲悍耐战的。

梁王不会被围困在岚谷,动弹不得吧?

“大王。”张宾脸色不是很好看,低声道:“岢岚、西河、太原三郡杂胡,归附不久,人心杂乱,万一起了肘腋之患,却是不美。仆请——”

邵勋伸手止住了张宾后面的话,道:“孟孙,遣人至晋阳,征发诸郡兵,据守石岭。新兴百姓,能撤就撤,不能撤就固守坞堡。”

“再行文幽州,近闻鲜卑屡次袭扰广宁、上谷,当征发郡人,以作固守计。广宁难守,可酌情退至上谷,但不许再退了。”

“遣人至离石,让黄头军护送王妃等人返回平阳。”

“其余人等,随我击贼。退,也不是这么个退法。见贼而走,以后还怎么打仗!”

(本章完)

第769章 遭遇战

战马嘶吼着越过小溪,冲进了宽阔的谷地,慢慢停了下来。

马背上的骑士用冷冷的目光看着骚动的军士。

军士们看看他,再看看高高飘扬的“邵”字大旗,有些惭愧。

他们有的正在挖沟筑墙,有的正在制作鹿角,有的则在搬运物资,敌军入寇的消息一来,顿时脸色苍白,喧哗声大起。

就在群情骚动,不知所措的时候,梁王来了。

他就坐在马背之上,横于众人身前,默默看着他们。

“还愣着干什么?看不见旗号吗?”有军官反应了过来,涨红着脸说道。

众人如梦初醒,立刻在军官的带领下,尊奉旗号,听着鼓声,开始了部署。

说是部署,其实是让他们退到修了半拉的工事后方拒敌。

而在他们身后,千余名陈留府兵上前,一部六百人手持大盾、长枪,排成了相对紧密的阵型。

另有六百人分作两拨,自两侧迂回而去,后方又有人去搬拒马枪,显然要做完全准备,但突然之间,大地上鼓角连鸣,一片震颤。

郁郁葱葱的松林之后,眨眼间就转出来了数百骑,速度飞快,悍不畏死,直接奔了过来。

邵勋下了马,目视前方。

黄正焦急无比,连扯邵勋衣袖。

邵勋一把甩开,道:“我若退,此千余儿郎必败,滚一边去!”

黄正连连哀叹,没有滚,而是唤来数名亲信,令其执举大盾,遮护箭矢,自领数百精锐,横于邵勋之前,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

仓促之间,他瞄了一眼前方,只见漫天烟尘之中,敌骑瞬息即至。

好快的速度!

好凶悍的打法!

饶是经历过几场攻城血战的陈留府兵,面对如此亡命奔来的敌骑,依然下意识感到紧张。

蹄声如雷,一声声仿佛敲击在心头似的。

尤其是站在前排的士兵,前方漫天烟尘,根本看不清来了多少敌骑。

或许一百,或许五百,或许一千,甚至更多,谁知道呢?

这么多敌人,就算你再勇猛,真能全身而退吗?没人敢保证,生与死往往就在一瞬间。

敌骑的身形越来越高大了,如同鬼魅一般从烟尘中钻出。

战马喘着粗气,双眼通红无比。

骑士垂下的发辫在空中飞舞,灰色的皮裘上满是血迹。

他们面目狰狞地从箭壶中取出三支箭,在颠簸的马背上麻利地完成了上弦瞄准动作。

森寒的箭头一转,直直瞄向列阵的府兵。

有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心砰砰直跳,汗水顺着脸庞流下,痒痒地划过胸口,消失在铠甲内衬里。

手心汗涔涔的,却更加用力地攥紧了步槊,仿佛这样能给自己更多的安全感。

敌骑越来越近了,几乎可以闻到顺着北风送来的腥膻气。

府兵们几乎屏住了呼吸。

“呜——”短促的角声响起。

仿佛一个信号似的,瞬间激活了持刀盾及长槊列阵的兵士。

弩矢自两侧激射而出,重重地打入烟尘之中。

羽箭带着破空呼啸声,自众人头顶飞过,将一名又一名敌骑放倒在地。

敌人仿佛更加凶悍了,不要命地向前冲,连顶两轮箭矢。

一匹又一匹马重重地摔倒在地。

一条又一条生命消逝在充满生机的草原上。

敌骑冲近之后,一分为二,向两侧绕行,手里的箭矢快速飞出,落入府兵军阵之中。

一支箭射完,紧接着第二支,然后是第三支。

射完三支之后,骑士眼睛看向府兵,似乎在寻找目标,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般的速度再次抽出三支箭,以闪电般的速度射向刚刚找准的目标。

箭如雨下!

这射箭的速度比匈奴人快了何止一倍,还非常有准头。

府兵阵中时不时有人仰面栽倒在地,还有人咬牙痛呼。

“哗哗”声响起,后排兵士自觉上前,补住缺口。

步弓手们仿佛入了魔一般,眼里已经没了其他东西,只不断拈弓搭箭,将索命的箭矢抛向敌骑。

箭矢飞来飞去,破空之声不断。

骑士躺了一地后兜马远去。

府兵倒地者也不少,剩下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插了一两支箭矢,但仍然稳稳站着,目视前方,因为——

几乎没有停歇,又一股敌骑冲来,速度飞快,伴随着“呀”的大喝,满目狰狞。

这节奏,衔接得比匈奴骑兵好多了!几乎不给你喘息的时间。

弓弦被奋力拉起,几乎可以听到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箭头闪烁着寒光,仿佛正对自己的面门。

“嗡!”铺天盖地的箭矢飞来,几乎遮蔽了天空的太阳。

“呜!”角声响起,还击的箭矢密密麻麻,几乎不给人躲避的空间。

马儿痛苦地栽倒在地。

骑士一时未死,抽出短兵,如同野兽一般,孤身就冲了过来,直到三五根长槊齐齐捅入他的身体为止。

也有那壮勇者,直接冲进了府兵阵中,搏杀数息之后,颓然倒地。

敌骑的箭矢也在府兵刀盾手、步槊手、弓手中造成了一定的伤亡。

缺口迅速被补上,阵复如初。

就在他们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时候,第三波敌骑前后脚冲来了……

战场之上,箭矢飞来飞去,不断消耗着双方的生命。

“击鼓!”邵勋抽出了佩刀,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地下令道:“前进二十步!”

“咚咚……”鼓声自阵后响起。

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激昂的声音。

所有人都感到胸中的血渐渐热了起来。

就连刚刚从后方增援上来的两千黄头军将士都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前进二十步!”府兵军官大吼一声。

“前进二十步!”军士们齐声相和。

二十步不远,似乎毫无意义,但当所有人顶着敌骑射来的箭矢,成功前进二十步后,原本的紧张早已不翼而飞。

我们在前进,敌人拿我们没有任何办法。

冲吧,再往前冲,将他们从马背上揪下来,一一斫杀!

第三波敌骑兜马回转后,几乎不给人任何思考的时间,大地的震颤猛然激烈了起来。

越来越浓郁的烟尘中,长枪、大戟隐约出现,然后是高大的战马、银色的铠甲,以及——

扑面而来的劲风!

“嘭!”死亡的碰撞在山谷中回响。

步兵、骑兵撞作一团。

到处都是人仰马翻的骑士,到处都是口鼻溢血摔出去的府兵。

数百人的薄薄阵型挡不住汹涌而来的敌骑,他们只稍稍阻滞了一下,让其速度慢了下来,随后就被一冲而散。

两千黄头军将士正手持长枪,墙列而进,骤然遇到横冲而来的敌骑,根本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厮杀,来不及害怕,来不及逃跑,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僵在了那里,只下意识递出了手中的长枪,朝马背上的敌人刺去。

更惨烈的撞击产生了。

三百余骑横身冲进了两千黄头军阵中,将他们搅得一片混乱,死伤惨重。

相对应的,这也是敌冲击骑兵最后的势头了,人喊马嘶之中,他们的速度完全停滞了下来,只有寥寥数十骑冲破阻截,正待兜马回转之时,迎面冲来了千余名濮阳府兵。

弩矢激射而出,几乎将其尽数扫落在地。

“杀了他们!”邵勋大呼道,然后便带着亲军上前。

“杀了他们!”亲兵们自发呼喊。

“杀了他们!”越来越多的人回应起来,声音响彻整个山谷。

被冲散了的陈留府兵缓缓聚拢起来,长槊刺人,重剑砍斫马腿,弓手游走不定,时不时放出一箭,将正在奋力厮杀的敌骑射落马下。

从空中俯瞰而去,敌冲击骑兵已经被分成了两段。

第一段被散而复聚的陈留府兵挡在北面。

他们正面攒刺,大呼酣战。

先前被分散到两侧的六百人迂回而至,从侧翼及后方大肆砍杀。

第二段敌军陷在了两千黄头军阵中。

黄头军一开始没反应过来,陷入了混乱之中,但战场太狭窄了,到处都是人,跑都没地方跑,故敌骑也冲不起来,只能坐在马背之上,拿长枪、大戟戳刺、劈杀哭爹喊娘的黄头军。

很快,邵勋的大旗靠拢了过来,“杀了他们”的喊声震耳欲聋。

最先清醒过来的黄头军将士羞愧无比。

梁王救了我,我却想逃跑,还是人吗?

曾易怒吼一声,踹翻一个挡路的袍泽,朝一名敌骑冲了过去。

“嘭!”大戟落在盾牌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曾易几乎跪倒在地,但他咬牙挺住了,挥舞起钢刀,重重斩在马腿之上。

马儿痛苦地摔倒在地,曾易几乎看见了鲜卑骑士那惊恐的目光。

“噗!”刀重重斩落,深入脖颈,鲜血如泉水一般喷涌而出。

落地的鲜卑骑士身体急速地颤抖了一番,很快就不动了。

曾易又奋起几刀,将头颅斩落而下,然后揪着索头的发辫,系在腰间,朝另一名敌人冲去。

在他的鼓舞下,更多的人回过神来。

敌骑才二三百,且被围在人群之中,驱驰不得,那不是活靶子么?

更多的刀斧斩向马腿,方才还在随意蹂躏黄头军的敌骑一个接一个落地,很快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正面战场之上,被陈留府兵夹击的敌骑也受不了了,纷纷拨马回转,最后只有数十骑狼狈逃出。

不过这些人也是凶悍,逃出去一段之后,居然勒马停住了,一军官模样的骑士许是气急败坏,用晋语大喊道:“代王已提十万大军南下,早晚娶了庾夫人,让她安安心心给代王生孩子!”

他话音刚落,却见一股烟尘自晋军后阵升起。

捉生督高翊带着百余骑直冲而出,气势汹汹。

这人吓了一跳,招呼众人拨马而走。

捉生军马力充足,速度飞快,很快就缀了上去。

对方知道跑不掉了,脸上凶光一闪,竟然不跑了,与捉生军当场厮杀了起来。

双方边打边冲,很快又兜了回来。

陈留府兵如临大敌,因为他们背后就是梁王。

鲜卑军官满脸狰狞,呀呀怪叫着,目标直指大旗下的邵勋,似乎寄希望此招绝地翻盘。

“嘭!嘭!”声连响,陈留府兵用长槊和血肉之躯抵挡住了敌骑最后的冲锋。

鲜卑军官的战马被刺,直接被掀飞了出去,重重摔落草地。

童千斤带着亲兵一拥而上,将其压倒在地。

邵勋面色沉稳地走了过去。

鲜卑军官知无幸理,污言秽语骂个不停,身体亦奋力挣扎,似要起身。

邵勋粗壮的手臂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按倒在地,然后抽出一把匕首,在此人恐惧的目光中,直接插进了他的嘴巴。

鲜血混合着牙齿流了出来。

邵勋收起匕首,一只手用力捏着他的下颌,另一只手伸了进去,将还黏连在口腔中的舌头用力拽出,甩在地上。

血腥的人舌很快沾满了灰尘,似乎还隐隐冒着热气。

邵勋站起身,扫视周围,到处都是擐甲执兵的己方军士。

仓促的遭遇战,结束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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