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北海如象

日已偏西,杜宅惶惶。

青岚噙着泪,扶着卢丰娘在前厅缓缓坐下。

“怎会这样?”卢丰娘哭哭啼啼,全无主见,抹着泪问道:“全管事,你说眼下该怎么办?”

全瑞是久经世情的老管事,此时已成了杜家唯一的主心骨了,他沉吟道:“这天大的罪名……得赶紧通知太子。”

“对,对。”卢丰娘忙道:“那快遣人去。”

“全福,快去。”全瑞连忙向他儿子吩咐道:“十王宅,太子不住东宫,去十王宅。”

“欸。”

全福应了,马上就往外跑。

“大娘子勿虑。”全瑞眼中满是恐惧,却还强自镇定,道:“阿郎一向谨言慎行,说他‘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根本毫无根据!想来,等查明了就会放人。”

卢丰娘拍着心口,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厅上忽然有人开口说了一句——

“官差刚才没有搜查杜宅。”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说话的竟是才被收留三日的薛白。

“你这小儿。”全瑞道:“杜宅既无‘图谶’,亦无与人‘交构’之书信,更无‘指斥’之词,有甚值得搜查的?”

薛白问道:“杜宅没有证据,此事全管事知道,可官差怎么也知道?既然这样,他们怎么敢直接拿人?”

“这……”

全瑞转念一想,喃喃道:“对啊,那他们也该清楚阿郎是冤枉的。”

薛白又问道:“他们拿了人,肯定打算定罪,但怎么定罪?”

“如何定罪?”全瑞思忖道:“莫非是,今日设坛作法,让宵小诬告图谶了?方道长还在府上,得想办法送走,再把那些法器烧了。”

“不可。”薛白提醒道:“他们没有带走方道长和法器,说明这些不是定罪的关键,我们如果主动掩盖,反而显得心虚。”

“是啊。”卢丰娘泣声问道:“一场法事,不至于吧?”

“法事才刚办完,一定不止这个原因。”薛白沉吟着,问道:“杜家真没有别的把柄吗?”

至此时,众人皆已止了哭声、瞪大了眼看着薛白,惊诧于这个稚气少年如此冷静。

不仅冷静,竟还敢质问主家,仿佛是负责此案的断案官一般。

全瑞不由叱道:“你这小儿……”

“就让薛白参详吧。”杜五郎连忙道:“他出身可不凡,往来的可都是贵妃、节度使这般人物。”

全瑞微微吃惊,这才点点头,长叹道:“阿郎虽为东宫属臣,然不过虚职,平素连话都不敢与旁的官员多谈,如何有甚把柄?没有把柄!除了……”

“除了柳郎婿?”薛白问道。

全瑞忽然打了个寒颤,反应过来,惊道:“果真是柳郎婿落了罪证在旁人手里?!”

这正是薛白刚才就打算问杜五郎的,柳勣带其去平康坊一事是否有人故意为之?

显然,任谁一看柳勣,皆知这是个志大才疏、容易被利用之人。

“太巧了。”全瑞喃喃道:“五郎出事不久,柳郎婿上午才与阿郎争吵过,下午便有人来拿阿郎,这般一看,官差来的也匆忙。定是了。”

“不是那蠢材还能是谁?!”卢丰娘听了,反而哭得厉害,大骂道:“我早便知道这狂生要害了杜家!我早便知道……呜呜……这祸害!”

“大娘子。”全瑞急道:“柳郎婿交友鱼龙混杂,得遣人去问问他是否落了把柄在谁手里……”

正在此时,有仆役匆匆跑回来,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不好了!全福刚出后门就被捉走了!”

“什么?”

全瑞惊愕,终于乱了方寸。

“我们翻墙走。”薛白反应迅速,拉过杜五郎便走,“必须尽快找到柳勣、太子。”

“我……我不知道太子住在哪啊。”

“我知道。”青岚道:“我曾随娘子去拜见过太子良娣。”

“快。”

青岚赶紧跟上两步,却又回头向卢丰娘问道:“娘子,奴婢去吗?”

“快去,让五郎回来。”

然而,薛白已拉着杜五郎出了前厅。

青岚一跺脚,匆匆追赶上去……

~~

薛白在心中算过,杜宅有一个大门、一个后门,西侧门三个、东侧门两个,京兆府则派了二十人左右,守住这七个门可以,不太可能包围院墙。

也许会有官差巡视,但他知道官府做事必定要走流程,所以得抢一个“快”字。

他先赶到前院马房拿了条绳索,又到储物房拿了梯子,折向后院,直接赶到第五进院东边的假山附近。

这里离别的侧门最远,院外最静,且容易翻墙。

“跟上。”

薛白把梯子往假山上一搭,先爬上院墙,往四下打量了一眼,招呼杜五郎、青岚上来。

“来。”

薛白把绳索系在院墙上,顺着绳索爬下,先扶了青岚,杜五郎则笨拙得多,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哎哟。”

“别喊。”

“去十王宅?”青岚道:“这边走。”

“不,先找柳勣,确定证据更紧急。”

“柳郎婿家在敦义坊,往西。”

~~

唐长安城方方正正,有纵横交错的二十五条大街把城内分为两个市、一百零八个坊。

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城东、城西分别由两个县管辖,东边是万年县、西边是长安县,取的是“长安万年”之意。

杜家在升平坊,属东,归万年县管辖。

升平坊是唐坊标准的“四门十六区”布局,四个坊门说是“门”,实则门上方还有楼阁,武候可于楼阁中放哨。

走到坊西门处,杜五郎很是紧张,低着头,走得同手同脚。

“别怕。”薛白低声道:“我们还不是逃犯,官差认不出我们。”

“哦。”

“头抬起来。”

好不容易出了升平坊,薛白放缓了脚步,环顾了四周,没有看到任何熟悉的风景。

青岚发现他对宅门外非常陌生,便给他指点了方向。

“我们得往西走三个坊才到朱雀大街,穿过朱雀大街后还要往西南走五个坊才到敦义坊,并不近……”

薛白前两日已打听了杜宅是处于乐游原一带,此时听青岚一说,终于清晰了些。

此处大概是后世的西影路与曲江路交界附近,要走到长安中路才算到了朱雀大街,这还只是一小半的路途。

整段路相当于从青龙寺走到西安美院,着实远。

“有马车吗?”

“得寻车夫,还要套车,来不及了。”

“马上要宵禁了。”

“用跑的。”

三人体力都不算好,跑了半个时辰之后,都是气喘吁吁。

“我……我……我不行了……”

杜五郎终于停下歇了会,撑着膝盖,几乎要站不起来。

“真的,没力气了。”

落日最后的余晖退去,长安城宏伟的轮廓越来越暗。

“咚。”

太阳刚落山,城中便响起了暮鼓声。

六百声暮鼓之后,若还在街上,那便是犯夜了,要被捉去笞打。

青岚鼓励道:“马上就要到了。”

“走。”

薛白眉头紧锁,与青岚一起拉起杜五郎,在鼓声的催促下跑进了长安夜色中。

“咚。”

“咚。”

“漏尽!闭门!”

随着最后一声闭门鼓声响过,敦义坊的坊门缓缓关闭。

长安宵禁开始,将持续到次日五更。

鼓绝人散,九衢唯月。

……

有三个身影气喘吁吁地站在了坊中一个宅子前。

柳宅只是一个两进院落的普通民宅,看着略有些寒酸,与柳勣那一身锦裘并不匹配。

“没有官差?”薛白警惕地环顾周围,目露疑惑。

“我们,跑得快。”青岚还没顺过气,道:“而且,这里是长安县管辖,他们调人,慢了吗?”

他们叩响了门环,很快门内响起女子的声音。

“谁呀?”

“流觞。是我,青岚,五郎也来了。”

很快,“吱呀”的声响中,有个瘦小的婢女打开了门。

“五郎怎此时过来?这是……跑来的吗?”

“进去再说,可有官差来过?”

“官差?没有。”

薛白有些惊讶,自语道:“官差竟没来过?”

~~

杜家长女名叫杜媗,人称杜大娘子。

她听到动静,亲自端着火烛赶到前厅,见是杜五郎带人来,连忙问究竟。

这姐弟二人,弟弟其貌不扬,姐姐却十分美貌。

薛白初见有些讶异,转念一想明白过来,杜五郎是继室所生,容貌更像卢丰娘,而杜家的前几个儿女则是杜有邻原配所生。

想必杜二娘子也是相貌秀丽,故能嫁入东宫。

此时杜媗听说了父亲被捉之事,花容失色。

薛白则于烛光中仔细观察了她一眼,留意到她的装扮与当世的华丽之风不同,穿戴颇俭朴,素面朝天。

另外,她眼眶发红,应该是哭过。

待她稍平息了些,薛白问道:“柳郎婿不在家中吗?”

“郎君他……不在。”

“他中午可有回来过?”

“嗯。”杜媗抹泪应了。

“可说了杜家要求他和离之事?”

杜媗本不欲与外人说这些事,加上不熟悉薛白、不知他为何小小年纪如此气势逼人,但眼下情况紧急,她还是点了点头,同时思忖着整件事的后果。

事发突然,谁都没反应过来。

薛白又问道:“他是如何说的?”

杜媗犹豫片刻,方才启唇应道:“他说‘只要我们夫妻情坚,依唐律,不论是官府还是丈人都不能拆散我们’,让妾身务必坚如磐石。”

“伱怎么回答?”

杜媗被问得感到不舒服,侧过头,低声应道:“磐石方且厚,可以卒千年。”

“然后呢?”

“郎君说‘那就好’,便往书房去了,没待多久,匆匆离开,至此时犹未归来……唉。”

一声不自觉的轻叹,杜媗已猜到了事情的轮廓。

“他没说去哪?”

“妾身问过郎君,说是去寻友人帮忙。”

“我可否去书房看看?”

“郎君书房寻常是不让人进的,但既然是……”杜媗知形势紧急,站起身来道:“这边请。”

柳宅前厅干净整洁,没有什么摆件,书房中却挂了非常多的书画。

一推门,入目便是挂在墙上的一幅书画,录的是首诗。

薛白上前,凑近了一瞧,微弱的烛光中勉强看清了末句。

“不拘贫与富,但愿一相知。”

书法极好,行云流水,哪怕是外行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名家手笔。

“此为李北海手书。”杜媗上前道:“郎君曾以金器赠他,他则以书画、名马回赠郎君。”

“李北海?”杜五郎惊呼道:“‘右军如龙,北海如象’的李北海?”

“右军如龙”指的是王右军王羲之,这李北海能与王右军齐名,可见不凡。

杜五郎既知是他的字,再仔细一看,与乍看时感觉又有不同。

流觞不满地嘀咕道:“可郎君赠出去的金器,分明是娘子的陪嫁。”

“多嘴。”

杜媗轻叱了婢女,小心翼翼地端着烛火,环顾了这书房一眼,目光中又是悲伤又是惊叹,道:“郎君好结交名士,此间皆是寻常求不得的名画字帖,也是……寻常招不得的麻烦。”

她没有把烛火给薛白拿,习惯性地怕熏坏了哪幅字画。

薛白在昏暗中检查了桌案。

案上摆着砚台,用手一摸,墨还未完全干,该是下午才磨的。

忽然,前院响起了急促而激烈的敲门声。

“开门!”

“京兆府办案,开门!”

书房中几人吓了一跳,杜五郎当即便慌了,问道:“怎么办?”

“烛火凑近点。”薛白催促道,“找痕迹。”

“什……什么痕迹?”

“柳勣去哪了?与吉家或是谁有无信件往来?或有何证据落在书房?找。”

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杜媗也顾不得别的,把烛台往桌案一放,从屉中拿出一个匣子翻找。

这些显然是柳勣与人的通信,确实很多。

见此情形,再想到那“交构东宫”之罪名,愈发叫人不安。

“开门!开门!”

流觞吓得快要哭了,问道:“怎么办?奴婢是否去说娘子不在……”

“快找。”

薛白翻了翻桌上被墨渗了一点的纸张,没发现什么,拿过流觞手中的烛台,四处照着。

他甚至在墙上看到了杜甫的字。

若非形势紧急,他真的会非常惊叹。

前院忽然响起“嘭”的一声大响,有官差喝道:“撞进去!”

“嘭。”

“嘭。”

烛光一晃,地面忽有两个纸团映入眼帘,薛白匆匆放下烛台,拾起第一个纸团打开,见到只有“和离书”三个字。

再打开另一个纸团,他不由目光一动,自语道:“原来如此。”

“找到什么了?”

“走。”薛白收好这两张纸,推着杜五郎,道:“翻墙走。”

“可是……宵禁了。”

“走。”

薛白推走旁人,自己赶了两步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杜媗拿出来的匣子。

很多书信已散落了满桌都是,来不及收拾了。

想到柳勣那志大才疏、眼高手低的性子,再看向满屋的名家书画,薛白的眼中泛起了犹豫之色。

但犹豫只有一瞬间,他脑中忽然晃过另一幅字。

——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他遂拉了杜媗一下,从她手中拿过烛台,与她对视了一眼。

杜媗看懂了薛白眼神中的意思,以手掩面,转过身去。

薛白果断伸出手。

烛台点燃了缣帛,火苗迅速蹿起,吞噬了李邕、杜甫以及诸多名士的字画。

焚琴煮鹤,汹汹而燃……

开头几章会有彩弹章,发一些资料、地图,彩弹章需要审核,大家错过的可以回头翻目录。新书求月票、求追读,拜谢大家!

(本章完)

第4章 良娣

官廨中烛光通明,京兆府法曹吉温拿起了桌上的讼状扫了一眼,随手将它放在烛火上。

火焰迅速腾起,将它吞噬成灰烬,唯留一缕轻烟。

吉温眼中闪过轻蔑之色,开口问道:“新的状纸,柳勣可写好了?”

烛光中,可看到他穿的是青色官袍,面前的万年县尉也是。但他坐着,万年县尉却躬着腰站着。

“不仅写了,还写得文采斐然、义正言辞。”

吉温又问道:“该教的道理都教他了?”

“是,他已愿与东宫划清界限。”

“软骨头。”吉温轻笑一声,问道:“证据呢?”

“有,柳勣所列举之受其厚赂者数不胜数,其书房中皆是回礼,证据应有尽有!只是他家宅在长安县境内,下官不好遣人去拿。”

吉温不急不缓,饮了口茶,向门外唤道:“辛十二。”

一个家仆打扮,高眉深目的虬髯大汉当即进来。

吉温问道:“长安县丞还未到吗?”

辛十二应道:“回阿郎,他派人言被耽误。”

“为何?”

吉温当即不悦,一张脸冷了下来。

辛十二道:“因之前文书未到,县尉颜真卿死活不肯通融,他晚了半个多时辰才得以遣人往柳勣宅中。”

“废物……”

忽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在屋门外响起。

“阿郎,望火楼回报,柳勣家宅失火了!”

“什么?!”

吉温一愣之后倏然起身,眼中满是惊疑之色,其后自语道:“反应竟如此迅速?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思忖了一会,再次招手让辛十二上前,吩咐起来。

“东宫竟已插手销毁证据,但此事亦是直指东宫的证据,你携我牌符查,好好查。”

“喏。”

“还有你。”吉温又转向万年县尉,道:“速回升平坊杜宅查,东宫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必是杜宅有人报信……”

“喏。”

~~

敦义坊东南隅原本有座法觉尼寺,在开元二年并入了资善尼寺,寺庙颇大。

夜色中,敲门声已响了一会。

小尼姑披衣赶来,隔着门问道:“何人夜访?”

“里面可是净音师太?是我。”

净音听出是杜媗的声音,打开后门,问道:“娘子怎此时过来?”

“坊中走水了。”杜媗道:“郎君不在,我怕火势蔓延到我家,想到贵寺避一宿,宵禁结束之后便走,可否?”

净音探头看了一眼,见她身后还站着两个男子,不免犹豫。

“只要一间柴房即可。”杜媗又道。

“好吧,娘子请进,莫惊动了师父。”

待把走在最后那俊秀少年也放进了尼寺,净音好生惭愧,默念了两句佛经,轻手轻脚栓上门,领着五人进了一间最僻静的小厢房。

“两位男施主可住在此处,娘子请随我来。”

“不麻烦了,我与两个弟弟将就一夜即可。”杜媗上前握着净音的手,低声道:“今夜多谢你,我必不会忘了伱的恩情。”

“娘子客气了。”

净音怕被责罚,应了一句连忙离开。

流觞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哭道:“娘子……宅子烧了……那些都是娘子的嫁妆换来的啊……”

“噤声。”杜媗责骂道:“可知那等罪名盖下来是何下场?!韦氏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至今尚有族人裸死公府,你还舍不得些外物?”

流觞被“裸死”二字吓得一个激灵,不敢言语,只好低声抽泣。

杜媗则回过头看向薛白,轻声问道:“火势可会烧到邻里?”

“不会,官差已经进门了,一定会赶紧灭火。”

“你找到的物件给我。”

“好。”薛白拿出纸团,放在杜媗手里。

屋中没点烛火,唯有一点稀薄的月光。

杜媗走了两步,将纸团摊开、铺在窗户上看过,仔细将它折好,原是想放进荷包,转念间背过身将它贴身收好。

她再回过身来,就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杜五郎小声问道:“那是什么?能救阿爷吗?”

“郎君到万年县衙状告了阿爷……”

杜媗话到一半,杜五郎已大惊道:“是大姐夫告的?”

“这张草稿上只说阿爷强拆婚姻。”

“还能这么告?”

杜媗道:“依唐律,‘两愿离婚’,阿爷也不能逼他和离。”

流觞还在哭,嘴里嘟囔道:“他就是不想丢掉太子连襟的身份。”

听了这一句话,杜媗低落下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薛白,你可是河东薛氏?”

“我失了记忆,不记得了。”

“这封状纸你如何看?”

“我不太了解柳郎婿与杜家。”薛白反问道:“你是如何看的?”

杜媗没在意他的语气,黑暗中不太看得清彼此,让她忽略了他的年纪,更容易把他视作可以商讨的对象。

“阿爷从不与旁人交恶、连交集都少,若说有人状告阿爷,极可能就是郎君。他一开始写下这封稿纸,其后怒气上来,揉了它,改告‘妄称图谶,交构东宫,指斥乘舆’?女婿告岳父,本身便是最有利之证据,故而京兆府才敢立即拿人。”

薛白道:“草稿上修改了一些字句,我看那意思,修改之后语气应该是变得缓和了?”

“嗯。”

“也就是说,在写状纸的过程中柳郎婿的怒气该是稍微消了些才对?”

“这般说,也是。”

“那他就不该以谋逆大罪告杜家。”薛白道:“书房里没找到别的草稿,我认为他就是誊写了这张草稿。”

杜媗神色一动,问道:“你是说,郎君到万年县衙之后才改了主意?”

薛白问道:“假设有人知道柳郎婿与杜家不和,威逼利诱,能让他诬告杜家吗?”

“能。”

杜媗没有做太多思索,马上便吐出了这一个字。

她声音有些悲意,叹道:“必然是如此了。”

“若我们推测得不错,只要把这张草稿交给太子,就能有办法证明杜家是被陷害的?”

杜媗想了想,缓缓点头,道:“对。”

杜五郎、青岚皆喜,纷纷道:“那太好了。”

薛白却问道:“韦氏的前车之鉴是什么?”

杜媗道:“个中内情我也不甚清楚。只知太子妃姓韦,其兄韦坚乃朝廷干臣,今年正月上元节,太子出游曾与韦坚巧遇,而当晚韦坚又与边镇节帅皇甫惟明相约夜游。因此朝中有人弹劾他们‘私相往来,欲共立太子’。”

“就只因为上元节时在街上巧遇?”

“一个是太子的内兄,一个是边镇节帅,私下交往,难免让圣人猜忌。”杜媗低声道:“太子的处境一直都不太好。”

薛白默然,从这一场巧遇引发的大案中自去体会着一个皇帝对儿子的猜忌,末了问道:“然后呢?”

“韦坚被贬、皇甫惟明移交了兵权,此事本这般过去了,但韦家兄弟上书鸣冤,引得圣人震怒,朝廷大加株连,死者无数。太子无奈,只好以‘情义不睦’与太子妃韦氏和离,让她削发为尼,才勉力保全。”

说到这里,杜媗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又道:“此案发生在年初,但至今还有人被逼死。阿爷怕步了韦坚后尘,一直小心翼翼,偏郎君始终是那性子不改。”

薛白问道:“上次太子选择了与韦氏和离?那这次?”

“二妹虽只是良娣,与太子感情却很好。”

薛白迟疑片刻,凑近了些,小声问道:“太子可靠吗?”

杜媗道:“放心,太子很可靠。”

薛白想了想,眼下除了向太子求救也没有别的办法。

难得的沉默之时,杜五郎小声感慨道:“哎,你竟有这般能耐?”

薛白只当不知他在问谁,默然不答。

夜更静,五人遂挤在这小屋子里歇了一夜。

等到五更天,街鼓声响起,长安城门与各个坊门依次打开……

~~

当今天子严禁皇室子嗣参与朝政,遂于长安城东北隅的永兴坊、兴宁坊修筑大宅,让诸皇子分院居住以便密切照料、严格培养,称为“十王宅”。

即使是太子也不住东宫,以免与东宫属官有太多接触,只在十王宅中辟出一处可供车马往来的别院居住。

清晨。

孩童们在街边柳树下追逐,唱着歌谣。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一辆骡车由南而来,走过永兴坊的十字街。

车厢中,青岚道:“太子居所就从前面第二条巷子进去……”

“那人我认识。”杜五郎正从车帘的缝隙里往外瞧,忽然低声道,“吉大郎打死端砚那日他也在。”

“哪个?”

“茶铺幡子下坐着的那群人里,眉骨突出、眼窝很深、满脸虬髯那个。”

“我也见过他们。”流觞吃惊道:“五郎出事后,他们就在我们家门外晃了。”

薛白观察了一会,道:“他们在盯梢。”

“来捉我们的?”杜五郎道:“怎么办?”

“……”

辛十二坐在茶铺外,以锐利的目光在街巷中扫着,视线追随着一辆骡车走远。

昨夜万年县尉去杜宅查看过,依籍册核点发现少了杜五郎与一个婢女,消息报来,他已知道要找的是谁。

有乞儿打扮的人凑了上来,低声道:“太子仪仗从侧门离开了。”

“缀上去,看清楚他去何处。”辛十二又招过两人吩咐道:“你们也去,一旦看见太子与人相会,立即报知阿郎。”

“是。”

这边安排妥当,长街那边有一个俊秀小郎君带着婢女施施然然走来,拐进巷曲,去的正是太子别院的方向。

“有人过去了。”

辛十二微眯着眼,摇了摇头,道:“既不是杜五郎,又不像是东宫走狗。”

“那还拿下吗?”

“再看看。”

辛十二看得出来,那少年郎君身上披着的对襟狐裘成色鲜亮,走路时步履从容,显然是富贵人家出身。

他来找证据,却殊无必要得罪了长安城里的贵胄。

视线中,那小郎君负手而立,由婢女与守卫交谈并给门房递上了一枚玉佩。

过了一会,门房拿着玉佩回来,双手交还,邀他进了门。

“他进去了?”

“太子不在,他能见谁?”

“杜良娣,竟有人敢见杜良娣?”辛十二不由大讶,眼珠转动,喃喃道:“是哪家敢沾这案子?”

“怎么办?”

“等他出来了跟上便是,不出来更好。”辛十二转念一想,冷笑道:“凡沾上了杜有邻案,谁都跑不掉……还有,方才那骡车呢?去找。”

~~

太子居所看起来十分俭朴,庭院没有花树,空着一片沙地。

薛白与青岚在前院等了一会,有婢女小跑过来。

“曲水。”青岚带着哭腔唤道。

“出何事了?”曲水焦急问道,却不等青岚回答便引着他们往里走,“二娘要见你们……这边。”

薛白与青岚脱了鞋子,由她引着走过长廊,最后在一个小偏厅坐下。

“稍待,二娘马上就来。”

“多谢。”

薛白眼看着曲水又匆匆跑开,低声向青岚问道:“彩云青岚,流觞曲水?”

“嗯,流觞与曲水是家生婢,我与彩云则是幼时被卖到杜家。”

此时不便再问更多,薛白扫视了一眼偏厅陈设,学着杜五郎偶尔读书时的样子跪坐下来,腰杆挺直,双手置于腿上,目光平视。

青岚自出事以来就不知如何是好,早没了家中大婢风范,站在门边焦急等待。

不多时,长廊那边有人过来,她连忙行礼。

“奴婢见过二娘。”

听得动静,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个盛装仕女进了偏厅,云鬓高耸,鬓上簪着步摇钗,身披罗帔衫,在大冷天里袒着颈胸,显出一片白腻。

她体态婀娜,该丰腴之处丰腴,却不失身段,有着恰到好处的曲线。

薛白直到见了太子良娣杜二娘,才知这盛唐帔衫襦裙、半掩酥雪的装扮美在于何处。

再想到了杜大娘所言的“二娘与太子感情好”,他微不可觉地点了点头。

只希望太子还愿意为她保一保杜家。

新书期本来不好更太多,以免字数超了,错过新书才能有的推荐位,所以一般都是一天4千。我最近一天两章,平均一章就是4千字,很怕错过后面的推荐位,只能请大家多多追读、多投月票,万分感激!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