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6.第273章 岳台(续)

第273章 岳台(续)

杨沂中还是了解赵官家的,秦桧的名字出现在金国的官方通报上当然是一件让这位官家如释重负的事情。

实际上,想一想就知道了,作为一个穿越者,赵玖长久以来注定要面对一些特定疑难问题的。

最基本的,也就是收复河山抗金绍宋的主线任务,其实反而没什么犹疑的地方,这种大是大非的东西,成不成的硬着头上就是了,好歹是个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难道还能‘忍弃中原两河’咋地?

但是另外一些问题,就显得比较微妙了。

比如如何处置和面对二圣?用何等心态对待被掳走的其他皇室成员?还有一开始的时候,如何面对当时还是潘贤妃的潘贵妃和那个皇嗣,以及所谓元佑太后?甚至说,如何面对李纲、宗泽?

须知道,赵玖一开始对待潘贤妃乃至宗泽都是有些逃避心态的,对李纲也只能呆若木鸡,一直到后来做出了点成绩,外加被逼到墙角了,方才敢去稍作应对。

但这些跟最后的最后,也是关键的关键相比,还是有些小巫见大巫了……那就是该如何面对岳飞和秦桧?

毕竟,对于赵玖而言,岳飞不只是岳飞,秦桧也不只是秦桧。他脑海中的岳飞和秦桧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对象,并不是两个简单的人,而是经历了近千年文化酝酿后形成的两个超出了本身、具有更深远意义的文化符号。但与此同时,身为一个所谓大宋官家,赵玖又不得不在现实中去面对这么两个活生生的人,并且要保持一种合乎时代情理的关系。

岳飞还好……毕竟嘛,赵玖穿越前又不是知乎大V,穿越过来还要考虑如何杀掉岳飞以拯救赵宋政权什么的。只是一开始,因为愤青的虚荣感,对想象中的那个时代主角的意象有点小妒忌而已。但这些随着他亲眼见到了真人,并与对方达成了一种成功合作模式后,早已经烟消云散。

总而言之,赵玖跟岳飞注定是同一阵营的天然战友,意象中那个文化符号和现实中的双方关系从来没有什么必然的冲突。

但是秦桧就不好说了。

最简单的一个问题,眼下靠着这么多人的努力和牺牲,达成了宋金沿黄河一线的对峙,而金人的失败在长远看来也似乎不是那么不可想象,那么如果这个时候,秦桧回来了,而且要跟万俟卨一样为国为民,这个时候还没有什么证据……那敢问赵官家怎么办?

莫须有吗?

若真是莫须有了一个前御史中丞,李纲估计能在东南吐血而亡,宗泽和汪伯彦也要从坟里爬出来替秦会之写天日昭昭的。便是吕好问、赵鼎、张浚、刘汲、陈规这些人怕都要心灰意冷,连岳鹏举和韩世忠恐怕都要上书为之鸣冤的。

然后史书上还要说,宋代第十个皇帝创造了赵宋皇朝历史上最大的冤案云云……那可真就是癞蛤蟆爬上脚,咬不死你恶心死你了。

偏偏你还没法解释!

解释啥?

自古论迹不论心的!

实际上,从郑亿年开始,赵玖便被触动了这根弦……而郑亿年恐怕死活不知道,他们兄弟轮番南北分离,只因为官家对自己表姊夫起了忌惮之心,要借他来敲山震虎?

不过无论如何,也不管是不是敲山震虎起了效果还是兀术三兄弟真需要这么一个人,现在秦桧成了标准的金国高层,最起码不用担心此人来恶心自己了。

这也让赵官家今日心情稍微好了一点。

但也只是好了一点……片刻之后,赵玖又得面对御营骑军的严肃问题,说一千道一万,没有战马怎么北伐?

“金国的事情暂时不必理会……”亲自下令让八千骑军转入预备好的大营后,赵玖思索了一下,还是在岳台上摇头以对随行文武百官。“朕只问你们,战马的事情怎么办?”

周围群僚三五相对,若有所思。

很显然,这些人并不觉得金国的事情应该‘暂时不必理会’……战马,乃至于组建御营骑军的目的是什么,还不是北伐?北伐又是为什么,还不是要对付金人?

而金人遭此大变,如何不能在外交上操纵一二?

莫忘了,赵官家之前在文德殿上搞得那出绝缨之戏中,很多人的态度便已经彰显无疑,如今金人内乱,真的有了诚恳议和的可能性,这些人为之心思浮动也属寻常……只不过,赵官家的态度不提,只说今日那张臭脸摆了半日,他们也不好此时多嘴。

故此,隔了许久,方才有人拱手出列相对,并说了一句废话:“官家,欲得战马,长远而言还得恢复马政……”

“大宋马政?”赵玖微微蹙眉。“以前有专门的战马官署?”

“自然是有的。”下方官员继续认真相对。“皇宋开国之时,设群牧司,官营马场数万顷,最多时蓄马十七万匹,若以半数可当军用,也有七八万匹可用……”

“不必多言了。”赵玖听了一半便有些不耐。“朕都不用去想便知道,又是文官主马政,却不通畜牧知识,然后还有宫廷侵占无度,下层官吏贪污腐败……没几年马政便荒废掉了,这群牧司也在几次改制中没了,是不是?大宋朝坏的事情,有几样能跟这三类人脱得开?坏掉天下的,不就是你们、我们还有他们,也就是咱们吗?总不能怪到别人头上!”

那人旋即闭嘴,倒是曲端,本欲说一句‘官家圣明’,但到底是忍住了没敢说。

而赵官家叹了口气,也是无奈,却又继续相询:“后来呢?群牧司现在没有了,后来战马一事又是怎么应对的?”

“好让官家知道,后来王舒王(王安石)当政时,曾经做过《保马法》,也就是将朝廷战马寄养于百姓家中,养马者可以成马抵赋税……”又有人出列,如数家珍。

赵玖再度摇头:“王舒王朕是很敬服的,但他的新法,只要牵扯到官府和民户,必然有摊派之嫌疑,而一旦摊派,必然使百姓怨声载道,这个法子必然是新法中最烂的一处。”

“官家明鉴。”下方即刻应声。“所以此法还是废了,又改回原来的官营牧场,但却是以边地市马为主,再集中豢养而已,不能再自己育种。”

“换言之,无论怎么说,这马政也逃不出三类……所谓官方自养自育、借民力代养,还有边地市贸了?”赵玖一声叹气。

“正是。”

“长远来说,恢复群牧司以官方养育是可以考虑的,但不能再让不通畜牧知识的文官参与……都省和枢密院合力拿个条陈来。”赵玖无奈吩咐。

“喏。”几位相公明显都有些心不在焉。

倒是曲端,此时冷不丁拱手相对:“官家设群牧司,十之八九能成的。”

“何意?”赵玖不解相对。“如何此时拍马?”

“臣不是拍马,而是实诚话。”曲端恳切做答。“臣在关西,素来清楚,往年关西的御苑之中之所以养不出马,一个大缘故,便是都养羊了,关西羊肉肥嫩,专门用来供给宫中、京中,据说彼时宫中每年就要耗上几万只羊,而以官家如今的节俭,想来最起码关西是能多许多马的!”

赵玖愣了半晌,方才摇头继续言道:“设群牧司是从长远计较,而民力代养又是最不可取的,也不必多言。唯独眼下,想解燃眉之急,还是得走边地贸易……可西夏……西夏有没有什么使节之类的在东京?”

“回禀官家……并无。”鸿胪寺卿翟汝文赶紧出列。

“那有没有知道西夏内情的?”赵玖愈发蹙眉。

此言既出,赵鼎以下文臣,曲端以下武臣,几乎一下子站出来好几十个人。

赵玖见状,心下醒悟,宋与西夏之间根本就是知根知底,便干脆随手指了翟汝文:“鸿胪寺卿来说,这是卿的本分。”

“官家。”翟汝文微微一礼,然后抬头正色相对。“不知道官家想问西夏哪些事?”

赵玖反而一时怔住……他对西夏根本就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眼见着骑军纷纷入营,而今日天色尚早,赵玖倒也乐的听故事,便干脆直接询问:“眼下西夏国主是谁?登基多久?在国中声望如何?国势如何?朕要听实话。”

翟汝文虽然奇怪赵官家居然不知道西夏国主,但还是即刻应声:“好教官家知道,眼下西夏国主唤做李乾顺,三岁继位,在位已经四十五载,此人在西夏威望极高,这几十年也是西夏最稳妥的几十年,堪称国泰民安。”

这倒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不过,赵玖只是稍微一怔便继续追问:“那这个李乾顺继位以来,都做过什么大事?大略给朕说下。”

“回禀官家……李乾顺十六岁之前,朝政基本上为母族梁氏把控,其祖母梁氏死后,其母也是梁氏,依旧控制朝局,大约三十余年前,其母小梁后先与自家兄弟争权,覆灭自家梁氏外戚,独断专行,然后又曾挟彼时尚未长成的李乾顺作乱,举国来攻我朝延鄜路……那一战西夏大败而归后,辽国皇帝知道梁氏胡作非为,便于战后遣人毒死了梁氏,李乾顺自此摆脱梁氏,成功亲政。”

听得这般言语,赵玖却是面不改色心不跳……还想如何?外戚这种破事,东亚传统艺能了。

“其后数载,李乾顺复又娶辽国公主,以辽国为援,与我皇宋之间战和不定……”

“胜负如何?”赵玖忽然好奇插嘴。

翟汝文明显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做答:“哲宗朝皇宋胜多败少,太上道君皇帝时皇宋败多胜少……最出名一仗是十二年前,童贯以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正彦之父)为将,一路打到了灵州城下,却不料西夏人背城一战而胜,刘法部尽墨。”

赵玖面色不变,很明显没有什么意外的感觉。

“不过,李乾顺趁势反扑,大胜之后,却又以辽国的名义请降……皇宋几乎是被迫应许。”

赵玖这才微微动容。

“后来的事情官家应该都知道了,金人南下,李乾顺作为辽国女婿,前后三次救援,其中一次三万大军被娄室一战而溃,西夏遂向金人称臣……而西夏国后,也就是辽国公主耶律南仙,闻得故国覆灭,却是直接绝食而死,而西夏太子李仁爱素来孝顺,也随其母忧愤而死。”言至此处,翟汝文稍微补充道。“李乾顺与其国后素来情深意笃,对长子更是厚爱,若论私心,自然与金人相忤,但此人素来隐忍,妻子俱死之后,他以国势安危为本,对金人反而愈发温顺……前年娄室伐晋宁军、降折可求,就是从西夏境内随意往来。非只如此,他探知金国西路军主事者为粘罕,对粘罕格外奉承,据说屡屡以重金贿赂粘罕,而粘罕也一而再再而三否了伐西夏之论。”

赵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继而再问:“除了军事呢,李乾顺可有其他著名作为?”

“有的。”翟汝文继续随口应声。“其人崇佛尚儒,在位数十年间,西夏绵延数十年的‘汉礼’、‘蕃礼’之争终于了断,如今的西夏已经皆是汉家风光了……”

赵玖哑然失笑,这倒是意料之中了……哪个正经国家的正经君主不得先梳理好意识形态再展开工作?便是金人,这次政变后不也是第一时间搞汉化改革吗?

“无论如何,这个李乾顺都是一个守成之主了?”笑完之后,赵玖还是肃然相对。

“臣以为李乾顺确实称得上是守成有为。”翟汝文俯首相对。

不过,赵玖听完这话,复又好奇询问:“且不说李乾顺,只说西夏,朕还是有一事不明……西夏核心说到底不就是一个河套吗?甚至立国根基也就是灵州、兴州那一片……那片地方再阜美,也没有关西五分之一强吧?为什么居然让李元昊立了国?然后又延续国祚近百年呢?”

翟汝文欲言又止,众人面面相觑,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曲端。”赵玖干脆点名。“你来说。”

“臣以为大概是瀚海吧!”曲端硬着头皮做答。“好让官家知道,欲取兴灵之地,无外乎三条路,一出熙河,顺黄河而下;二出泾原,走葫芦河再接黄河;三出白马川接灵州川……三路之中,最近的乃是白马川、灵州川这条路,却也有数百里瀚海沙漠要走。”

“数百里是几百里?”

“最窄处两三百里,最宽处六七百里……”

赵玖愈发觉得荒唐:“几百里的沙漠……中间还有什么白马川、灵州川做道路?”

“是。”

“那发五万精锐军,备好后勤,出其不意,顺此路直取灵州,不行吗?”赵玖认真相对。“你莫要给朕装糊涂,就西夏那个国力,便是李元昊时,能有五万精锐?”

“官家……”赵鼎忍不住出列插嘴。

“曲端来说!”赵玖抬手制止了赵鼎。

“官家。”曲端小心相对。“照理说应该行,但兵事这个东西,是没有一定的……”

“不走沙漠瀚海,走什么葫芦河,以黄河为粮道稳扎稳打不行吗?”赵玖明显有些被气到了。“朕又不是说就该一击必中,朕的意思是说,西夏建国近百年,自李元昊至李乾顺,大宋在这个弹丸之国上总该死了百万众,赔了不知道多少亿的军资吧?百万众,分成二十次,就顺着黄河乃至于横山打过去,便是全军覆没了十九次,也该有一次能得手吧?!而且朕也不是说一战灭了西夏,能有一次摸下灵州腹地,大局不就成了吗?便是天命不在宋,二十次都不成,可二十次大军进取,西夏人磨也该被磨死了吧?为什么会是这么个局面?还是说狄青这些人都是废物?朕看的史书都是假的?编史书的都是狄青的儿子?”

“官家。”曲端终于忍耐不住,却是在几个相公的怒目之下昂首相对。“编史书的都是韩琦和范仲淹的儿子,让狄青代替韩琦、范仲淹,西夏早就亡了。”

几个相公,外加诸多大臣,无奈之下赶紧纷纷去看赵官家,却只见官家在座中仰头不语。

而隔了半日,才见官家在座中按着嘴角水泡愤愤出言:“一则燕云,二则西夏,三则南越,四则大理,遗祸百年,丢人现眼!”

众文武一时皆不敢言。

(本章完)

第274章 新酒

“昨日官家举止过于荒悖了……党项人从后唐时便隐隐割据河套,自成体系,怎么可能就五万精兵从葫芦河过去,稳扎稳打一股而下?”

“官家的意思是国朝百年未曾覆灭西夏,反而损兵折将,以至于有今日之碍,并非是说什么从哪儿打。”

“依我看,官家也不是在说什么损兵折将,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怎么说?”

“关键正在于文武之制四个字……官家今日怒气,首发于骑军,引申于马政,最后落于西夏,但那只是以这些事情为力矩,最后发力的地方都在文官管军、误国误军之上……”

“有道理。”

“什么叫力矩?”

“前日邸报上的词汇,力矩与杠杆原理,四两拨千斤那篇原学文章……我在家试了。”

“哦……”

“还有曲端,这厮最后言语真真可憎,一定要重重弹劾于他……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文正公这种千古名臣,竟也成无能之辈了?”

“曲端算什么东西?弹劾他又有什么意思?此人不过是一稍读了些书的嘴利武夫而已,不值一提。”

“而且此人位居御营都统,官家不动他,也无人能动他!”

“下官倒觉得官家确系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但此沛公非是文武之制!”

“怎么说?”

“能怎么说?还记得当日韩世忠部作乱戏杀御史的事情吗?赵相公便是从中险死逃生出来,后又带着官家去见韩世忠的,才有后来一跃被任命为淮南两路转运使之事……而且昨日官家也亲口说了,待到天下安定,以文制武是对的。”

“这又如何?”

“这又如何?这说明官家心里是有谱的,知道武人行事荒悖,而此时强调文武之制,本意在于强调战时,说到底,还在北伐二字上!或者说是在战和二字上!”

“果然不能和吗?”

“不光是不能和,怕是将来除了金人之外,还要着力西夏、大理、南越,便是高丽也说不定。”

“这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

“邸报上的华夏一体、九州一统之论,大约的意思就是自古以来的地方就该是本朝的,拿不下来就是不肖子孙……你们都不看邸报的吗?”

“自然看邸报,但是你不说,未尝往此处想。今日看来,官家处心积虑,不过一句话罢了……千难万阻,就是要打下去?!”

“邸报越来越重要了,偏偏胡铨又是个那种性子。”

“胡铨虽说是一力主战,但毕竟是正经文官,对曲端这种人也是不喜欢的,就好像王部堂也是主战,但却跟曲端是生死仇人一般……能否借这两位的力气,指着文武之论、西夏之事,集中批判、弹劾一番曲端?”

“或许能如此,但终究难在大局上有为,便是曲端也未必能动摇,毕竟官家对这些武臣太过维护了。”

“哎,也不知谁能说动官家?”

“我自然知道说不动官家,但能否以此让他们内中起乱呢?须知主战之人,也分文武的,不是每个人都如岳鹏举那般洁身自好,也不是每人都有韩世忠那般泼天功劳!曲端便是诸将中最大的漏洞……”

“此言有些过了……”

“下官有一言,官家为何不能是天热上火,又遇到战马一事,结果真的来气了,肆意胡骂一通?为何一定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呃……”

“外面何事喧哗?”就在场面不知为何渐渐冷住之时,清风楼上,吏部尚书刘大中忽然闻得窗外一阵熙攘,然后好奇询问。

“部堂莫忘了,明日便是浴佛节了。”不用去看,便有监察御史李经(李纲三弟)脱口而对。“京中十大寺,除了相国寺不能做大法事外,其余九家都还是要做的,这几日城中最是热闹。”

“不错。”中书舍人范宗尹也笑了。“浴佛节后,瓜果蔬菜便多起来了,各家大店自酿新酒也要上市,东京城内的市场景象便要为之一新了……昔日在京中,下官最喜欢的便是这清风楼的新酒配新杏。”

在场众人,除自御史中丞李光以下,多是随之哄笑,都说下一旬休沐,一定要一起来此处尝尝新酒配新杏,而有知机的下层官吏,更是直接唤来清风楼的老板,预定了本楼新酒。

而闹哄哄中,众人暂且按下今日官家肆意无端之言语,稍作歇息,便又说起了渐渐恢复的东京各种风物,但说来说去,却还是不免说到官家。

这个说本来三月初一官家该去巡视金明池、琼林苑与民同乐、与士同乐的,结果却去了北面黄河上张荣军中抚慰御营水军;那个说三月中旬的寒食节、清明节,官家本该出城祭扫,却只是让潘贵妃做了栆飞燕分发百官与各处官署,祭扫依然只遣大宗正代替……理由是北面未定,无颜祭扫先人。

然而,闹哄哄中,吏部尚书刘大中忽然想起一事,复又好奇出言:“浴佛节岂不是佛诞日?那敢问正经诞节(皇帝生日)是哪日?如今官家的诞节又取了什么名字?”

原来,宋代规矩,皇帝生辰为诞节,而每个皇帝的诞节又都有单独名字。

但有意思的是,此言一出,座中纷纷愕然,然后居然无一人知晓,却又不得不去看向时常伴驾的中书舍人范宗尹。

然而,范宗尹想了一想,居然也是满头大汗,一时无言以对。

见此形状,一直未曾开口的国子监祭酒陈公辅倒是脱口而出:“老夫倒是晓得此事……新诞节取名是天申节,应该是在五月廿一日……诸位之所以不知,是因为官家登基前后四次天申节,只过了一次,却是建炎元年登基后不久正逢诞节的缘故,而诸位。便是范舍人,也是天申节后才赶到南京的,所以不知。倒是天圣节,也就是元祐太后生日间,四年间例常放假、赏赐都还是有的。”

清风楼上,因为补发了俸禄而手头宽绰了许多的这些朝廷大员们一时沉默,皆不知如何相对,便是陈公辅至交、此间官职最大的御史中丞李光也捏着胡子一时不语。

“适才你们说了半日,老夫只是不言,不是因为老夫觉得诸位说的不好、不对。”而沉默之中,陈公辅也继续喟然相对。“恰恰相反,我一东南人,素来晓得北伐确实劳民伤财,也确实知道北伐会有种种艰难,更晓得官家确实任性,对武官也确实偏袒,但那又如何呢?总越不过一个以身作则的。都说如今朝廷重武轻文,我也觉得如此,把八成钱粮都砸给御营,当然不对!但如今你我都补了俸禄,在清风楼上喝酒,官家尚在后宫鱼塘梗上啃羊头,哪来的脸弹劾此类事端?”

众人情知陈公辅是李光至交,又是国子监祭酒,而且资历深厚,也不敢轻易反驳,只好去看李光与刘大中。

“老夫再说一句。”就在李光欲言又止之际,陈公辅自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方才冷冷相对自己老友。“诸位莫非以为几位宰执都是废物吗?便是张浚、陈规一意奉承官家,赵元镇(赵鼎)、刘直夫(刘汲)两位都省正经宰执可有半分德行、政务上的不妥?而今日马政、西夏之论,他们为何不当面驳斥?以我看,其中固然有官家怒气勃发,一时避其锋芒之意,但曲端那厮‘官家如今不吃几万头羊’却也一发中的,使赵相公刘相公他们没法说!”

李光、刘大中以下,许多人都感慨以对。

“范舍人。”陈公辅复又看向范宗尹。

“陈祭酒。”范宗尹赶紧拱手相对。

“你是朝廷出了名的年轻俊彦,长得白白胖胖,面无瑕疵,每日出门都要抹粉涂面,每次入宫上朝,都要私下拿袖中铜镜照上数遍,大家都喊你三照舍人……”

范宗尹尴尬不已。

“而且,你跟我一般,从建炎元年便随行在活动,自南阳开始,更算是天子近臣……那我今日有一言问你,官家也是出了名的容貌端庄,在打扮上面可有你三分辛苦?而你又敢不敢上个奏疏,弹劾官家爱慕虚荣,铺张浪费呢?”

范宗尹愈发无言。

而陈公辅一语既罢,却已经干脆离席起身,然后拱手相对,惊得满座一起起身。

陈公辅也从容长身而对:“今日座中,至少一半人都是老夫故友至交,咱们本该言谈甚欢,便是日后,来喝新酒尝新杏,老夫也绝无理由推辞……但老夫也有一肺腑之言说与诸位。”

其余人面面相觑,多已失措。

“自靖康以来,老夫随驾四载,从淮上仓皇,到南阳强立,再到旧都兴复,亲眼见国家成中兴之气象,心中早有成见,那就是国家非今上不能安!”陈公辅继续昂然言道。“而今上以天下九州万全为本,以两河为念,执意北伐,我等虽有些杂念,却知道这种大事上若不能改变官家心意,便该各安其职,做些实事……也劝诸位能就事论事,若官家有不妥,武臣有跋扈,该进谏进谏,该弹劾弹劾,却不要妄图动摇全局,更不要用什么鬼蜮手段,挑起党争!否则,既是误国误民,亦是自寻死路!”

言罢,陈公辅直接转身而去,倒是剩下许多人一时失色。

隔了许久,李光方才苦笑叹气:“这陈国佐(陈公辅)字,还是这般肆意……倒显得我们都是出于私心一般。”

刘大中也摇头不止:“其实他这话说了半日,不还是官家一意孤行,扯不住的意思吗?”

“天子!天子!”复有人感叹摇头。“怪不得昨日官家一怒,无人敢言……”

“那还要不要推王部堂与胡铨一起弹劾曲端?”又有人再问。

“曲端无礼、荒悖,还是要弹劾的,但老夫身为御史中丞,却无须借他人之力!”李光一语而定。

众人多颔首相对,却无人回应了。

四月初八,浴佛节。

东京城内,十大寺庙中的九个都在大肆庆祝,并大面积上演《目连救母》,而与此同时,赵官家却在景福宫看了一场新排演的《白蛇传》。

而随后数日,这个新的剧目很快在东京城内风行开来,却又因为严重影响到了浴佛节的法事活动引来了和尚们的强烈不满。

最后,和尚们在东京城少林寺分寺主持法河的带领下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停止这种污蔑佛门的剧目……因为根据他们的考证,白蛇传的故事明显起源于唐时洛阳巨蟒事件,而在那场事件中,明明是巨蟒想要协助安禄山水漫洛阳,被高僧善无畏制服,却不料以讹传讹,弄成了少林寺高僧拆散人伦,白蛇水漫少林寺,最后法海高僧反遭报应遁入蟹腹的荒唐剧目。

对此,对宗教人士向来爱护的赵官家当即亲自批复,少林寺为国为民,曾于朝廷困厄之时多有贡献,决不许轻易污蔑,只是他亲自问了写这剧目之人,说是故事大略乃是来自于五岳观的道士,所以即刻着五岳观道士出来与法河做出解释。

随即,五岳观观主亲自出面与法河解释,先说此白蛇非唐时巨蟒,乃是黎山老母徒弟云云;又说剧中东京开药店的许宣也有其人,乃是仁宗朝人士,金明池遇雨借伞这些事情,都是许宣的姐夫、开封府衙役头领马汉亲自讲给他师傅的……当然了,他那个去年才羽化登仙的师傅是活了一百岁的;最后还说,少林寺大德高僧降服蛇妖,又使许宣化缘建塔,镇压蛇妖,自然功德无量,本是好事,至于为何最后许宣儿子祭塔救母成功,法海高僧遁逃五千里,只能狼狈逃入江南蟹腹苟延残喘,却是因为黎山老母法力无边,她的徒弟白素贞因为许宣身死,一朝没了牵挂,本就胜过少林寺高僧的缘故。

正所谓我佛法力无边,法河当然不接受这个解释!于是双方你来我往,整日辩论,这个说我佛掌中三千世界,那个说道祖紫气东来三万里,引来无数谈资。

但是,法河和城中诸寺的和尚们知趣,只去寻五岳观的道士们算账,却不代表其他人知趣,而且一场剧目,无足轻重,和尚们也只是找存在感而已,本是场笑话,与之相比,一些朝廷方略便不可如此轻忽了……譬如说,浴佛节后,赵官家这几日枯坐宫中,关于那日岳台之事,却是收到了不少奏疏。

而这些奏疏,大略分来,却又能分成三类。

当先一类自然是李光等谏官所上,他们主要是谏言官家和弹劾曲端,无非是让赵官家保持人君之态,少像岳台那日那般失态,同时曲端恶意抹黑贤达……其中,范仲淹的后人小范统制、韩琦后人的梅花韩氏,也都纷纷上书,请求朝廷还自家祖上清誉……这倒也罢了。

但后两类就有意思了。

一类以都省相公赵鼎、副相刘汲、兵部尚书胡世将、鸿胪寺卿翟汝文为代表,这群人各自上书,详细阐述了西夏从五代十国时的崛起历程,讲述了河套地区‘蕃化’的过程与现状,直言西夏立国并非侥幸,反而是想要侥幸图谋西夏的话,只会损兵折将,使真正的北伐无端受挫。

另一类,则以枢密使张浚、枢密副使陈规、刑部尚书王庶、御营骑军都统曲端、副都统刘錡、副都统李世辅为首,上书可攻西夏以自肥,则御营骑军缺马一事不攻自破。

这两份意见、看法几乎相反的奏疏,登时让赵官家陷入疑难,以至于嘴角的水泡更严重。

须知道,坦诚而言,赵玖在被骑军缺马的事情逼到墙角以后,是动过先灭西夏这个念头的,但是问题在于,按照眼下的情报来看,李乾顺并不是个废物,而西夏即便在娄室手下丢了三万骑,却依旧保有足够战力。

似乎并不是一个软柿子。

于是乎,赵玖干脆把两拨人叫到了文德殿,当众让他们辩论,但这两拨人在殿上的辩论跟城中佛道两家的辩论一样,很快陷入到了死循环。

事情是这样的……赵鼎这帮人认为,国朝一百年都打不下西夏,那想这次急于求成也必然不成,而一旦不成就会使得大局受挫,得不偿失;而张浚那些人认为,此一时彼一时,经过与金人作战的磨砺,军队战力根本不是之前一百年能比的,所以是有很大成功概率的,陈规尤其提出,以如今火药包的密封性和威力,只要大军压到灵州城前,不用起砲,便能即刻破城。

然而,正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就眼下来说,战力这种虚浮的指标也没法量化,除非亲自去摸一次西夏,才能验证双方谁对谁错。

但是问题也就来了,一旦验证错了,那就是个得不偿失的结果,甚至很有可能将目前谨慎中立的西夏整个推到金人那里去,而西夏一旦与金人联合,考虑到延安尚在金人手中,那么金夏在北面连成一片,会对关中方向形成巨大的军事压力……到时候不要说战马了,怕是想渡河入河东都难。

一句话,实践虽然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这次的实践成本太高了,高到要赌上宋金大局的份上,谁也不可能凭几个大臣的言语便做出决断。

故此,这件事情很快就陷入到了僵局。

但很快,打破僵局的事情就来了……四月下旬,《目连救母》和《白蛇传》还在东京城如火如荼,新上市的水果、各店酿造的新酒刚刚上市,就在东京城的活力随着这次季节变换更上一个台阶的时候,金使乌林答贊谟便再度来到了东京城。

而与之随行的,还有之前被粘罕扣留在大名府近大半年的梅花韩氏当家人、前使节韩肖胄。

非只如此,包括曾被完颜粘罕强占的顺德帝姬赵璎珞、被吴乞买长子蒲鲁虎纳为妾的嘉德帝姬赵玉盘、被挞懒纳为妾的荣德帝姬赵金奴、被粘罕长子设也马纳为妾的洵德帝姬赵富金、被兀术纳妾的仪福帝姬赵圆珠、被讹鲁观(兀术六弟)纳妾的宁福帝姬赵串珠,以及此时在吴乞买宫中的柔福帝姬赵多富,数量多达百余人的被掠宗女、贵女、民女,也被一并带回……这应该是燕京城内的所有能在金国达官贵人府中找的靖康中被掳女子了。

赵玖没有理由不许这些人回来,也没有理由拒绝送这些人回来的乌林答贊谟。

而乌林答贊谟进入东京之后,一个消息很快便随着这些被掠宗女、民女的安置与送还传播开来……金国想要议和,而且愿意先行无条件交还二圣与诸皇子以下所有被掠皇亲贵族、皇妃宗女,以示诚意。

便是二圣与诸皇子,议和成事之后,也可即日放归……然后仿照辽国,约为兄弟。

对此尚不知情的礼部与之匆匆接触以后,乌林答贊谟不但上来主动说了这个消息,还进一步表示,新的大金皇帝,愿意与大宋签订密约,废黜称帝的刘豫……以此达成两国和约。

消息转入都省,帝国的精英们几乎是瞬间意会……此时直接说废除刘豫帝位,那就意味着京东数郡是完全可以谈的……这次议和,北面是真的有天大的诚意!

于是乎,朝廷内外,民间上下,几乎是一起动摇。

就好像那个什么什么效应一般,越是担心什么越来什么,畏惧了许久的战略诱和,终于还是出现了。故此,消息传到宫中,尚未来得及去接见韩肖胄与那些帝姬的赵官家不出意外,立即陷入到了无能狂怒之中……什么西夏,什么骑军,此时哪里还能顾得?

毕竟,对于赵玖来说,一旦议和达成,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将这个瘸腿的国家再动员起来,进行北伐……这件事情,本就是他最畏惧的东西。故此,消息传来的一瞬间,赵玖立即有一种主线任务失败的奇葩懊丧之态!

PS:感谢slyshen同学上萌,这是第117萌……然后例行献祭新书,《六扇门2077》……名字是不是很带感?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