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9章 这就是血脉压制!

第829章 这就是……血脉压制!

贤正堂

甄应嘉闻听贾珩之言,目光凝了凝,唏嘘感慨道:“事已至此,如何还敢欺瞒君父?”

甄韶、甄轩、甄铸等甄家男丁闻听贾珩之言,脸上愁云惨淡,唉声叹气。

甄家女眷则是脸色戚戚然,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弱的,已经开始低声抽泣。

甄家大祸临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贾珩道:“圣上气度恢弘,未尝不会网开一面,法外开恩。”

甄晴开口问道:“父亲他们如何做,宫里才能从轻发落?”

“如今之罪,咎因织造局亏空,如果能填补亏空,圣上也不会这般震怒,待议罪之时,当会从宽而论。”贾珩说道。

这话既是给甄晴说,也是给甄家的一众女眷和甄应嘉说,当然也是甄晴在配合着他解说此事。

哪怕是他抄检甄家,也是不想在甄家跟前儿落个恶名的。

不仅仅是甄晴可能给他生了一个孩子,还是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所以,刚刚面对方家,才会顺着甄兰的谋算顺水推舟。

至于方尧春,此人仗着清流的身份,上次在虏寇来袭之前就没少叽叽歪歪,还有江南的一些官员,刚刚只不过是顺着甄兰小姨子稍微收点利息。

现在是腾不出手收拾这些人而已。

甄家众人闻言,脸色变幻,面面相觑。

难道填补了亏空,就没有什么事儿了?

待解释而罢,贾珩也不想多做废话,看向甄应嘉,说道:“世伯,与家中人告别一番,先去诏狱罢。”

甄应嘉闻言,点了点头,而后看向自家二弟甄韶以及甄轩、甄铸,还有小一辈的甄珏、甄璘等甄族子弟,心头五味杂陈,长叹一口气道:“走吧。”

贾珩看向刘积贤,说道:“重枷和脚镣就先不上了,让人护着甄家众人回去。”

按说这等钦犯要上得重枷以及脚镣,但其实没有必要,这些人还能往哪跑?

说着,吩咐一旁的锦衣府卫押送着甄家四人离去。

一时间,花厅中就剩下甘氏以及一众甄家女眷。

甘氏急切问道:“珩哥儿,别的也不好难为你,进入诏狱以后,可否不要用刑?”

贾珩道:“按说进诏狱没有不动刑的,但甄世伯毕竟身份特殊,甄家既要体面,这个体面,我倒可以给,但还是那句话,现在圣上正在气头上,如果甄家继续不老实、不配合,那到时候就不好说了。”

甘氏忙道:“珩哥儿放心,事已至此,再也没有那般对抗天威的事儿。”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甄晴,说道:“王妃,府中女眷都在后院歇息,不得再行外出,锦衣府卫把守甄家宅邸四周,不会骚扰女眷,但相关财货绝不能藏匿、转移,否则一旦查出,严惩不贷。”

甄府女眷脸色倏变,心头惴惴,但不敢问贾珩,只是眼巴巴地凝眸看向楚王妃甄晴以及北静王妃甄雪,希望这两位身份尊贵的甄家女人能够出来顶上事儿。

甄晴美眸闪了闪,问道:“子钰,锦衣府打算如何抄检?还有女眷如何安置?”

贾珩道:“王妃,府中相关产业,锦衣府暂不查封,可以照常经营,但经历司以及内务府会稽司的人会派人接管账目和银库,而女眷也会由长公主府的女官过来监视,确保安全,两位王妃出行自由,倒不受限制。”

甄晴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贾珩道:“别的也没什么事儿,等案子查明以后,再向圣上乞恩吧。”

最后,看向一众脸色苍白的甄府众诰命,既是宽慰,又是警告说道:“贪墨之事并非谋逆等十恶之罪,发落轻重,悉由圣心,只是不再隐匿赃物,不再欺瞒君上,应不会有性命之忧。”

甘氏闻言,心头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下一些,说道:“让珩哥儿你费心了。”

贾珩看向甘氏,道:“夫人过誉了。”

甘氏的两个女儿甄晴、甄雪,都是他的女人,如果论起来,甘氏其实也算他的岳母。

劝慰了甄家人一通,贾珩离座起身,凝眸看向甄晴,面色平静,温声道:“王妃可否借一步说话?关于府中田亩、铺子的清点,需要一份儿清单。”

甄晴点了点头,说道:“到父亲的书房叙话罢。”

丽人轻声说着,抬眸看向甘氏,柔声说道:“母亲,您和几位婶娘都先回后院吧。”

这时,甄兰道:“大姐,我随你一同去。”

甄晴蹙了蹙秀眉,清声道:“三妹妹去做什么?”

贾珩看向玉颜清丽的少女,低声说道:“让三妹妹过来执笔记个名目也好。”

这个关口,自然也不会想着与甄晴痴缠,姑且说没有那个兴致,就是甄晴不定会有身孕。

甄雪也道:“子钰,我也过去看看吧。”

贾珩看向那眉眼柔婉如雪的丽人,点了点头。

几人说着,贾珩与甄晴、甄雪、甄兰转而来到书房,几人落座下来。

贾珩提起茶壶,正要斟一杯茶,另外一边儿的甄雪起身,说道:“子钰,我来吧。”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甄晴与甄兰,嗯,还真别说,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眉眼和气韵颇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眉梢眼角的一抹不甘和冷艳气韵几乎是一个模子重新刻出来的。

可能是甄兰因为先前方家之事,心头愤恨难平的原因?

甄晴妖媚的玉容上现着复杂之色,轻声说道:“子钰,此事填补亏空,真的就能安然过关吗?”

因为甄兰在一旁,自然不好与贾珩亲昵,而且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心情。

贾珩道:“圣上并无赶尽杀绝之心,否则王妃以为可以独善其身?”

甄晴秀眉蹙了蹙,玉容见着清冷之色,心头却不落定。

贾珩点了点头,宽慰道:“填补亏空,等候乞恩吧。”

甄家的事儿不是甄家自己造成的,而是隆治帝的问题。

贾珩抬眸看向红着眼圈的甄兰,温声说道:“兰儿妹妹也别太难过了,那方家不过小人耳,不值得生气。”

甄兰清丽玉容上颇是见着倔强,轻声说道:“方才……多谢珩大哥了。”

刚刚应该就是他有意顺着自己,帮着自己出一口气。

念及此处,心思难免有些复杂。

这究竟是怎么一个人?

这就是朝堂重臣的气度和城府吗?

贾珩点了点头,也没有再看甄兰,而是拿过一份簿册,朗声说道:“王妃,是伱自己写,还是由你口述,让兰儿妹妹去写?”

甄晴容色如霜,轻声说道:“我自己写,兰儿妹妹,去准备笔墨。”

甄兰压下心头的思绪,低声应了一声,取了毛笔和砚台过来,让甄晴开始写着。

贾珩转而看向甄雪,说道:“雪……王妃,也不用太担心,这次宫里虽然震怒,但没有迁怒亲眷的意思。”

甄雪妍丽玉容怔了下,美眸凝视着那少年,温宁眉眼之间浮起怔怔之色。

不是,雪儿?

贾珩道:“两位王妃都放宽心,不要有那么多自作聪明之举就行了。”

甄家的问题主要是贪墨,一般而言,只要不是十恶之罪,等到一定时间,就会施恩。

比如当初的贾家,按着原著,最终还发还了一些屋子,不管是不是续本。

宽慰了甄雪和甄兰几句,贾珩道:“对了,怎么不见楚王?”

一句话好似一颗大石砸进了湖面,掀起惊涛骇浪,正在执笔书写的甄晴,手中的毛笔都微微一顿,抬起那张艳丽脸蛋儿,目光清冷,道:“王爷他领着淳儿,现在驿馆。”

楚王不仅是自己离开了甄家,还一并带走了楚王世子陈淳,只留下甄晴在甄家。

楚王可不想让自家儿子去见着抄家之举,不说晦气不晦气的问题,对小孩儿成长也不好,楚王起码是这么认为。

贾珩面色顿了顿,似乎感受到甄晴那冰冷眼神之后的失望,此刻因为有甄兰在,也不好说着其他,不再多言。

就这般,等甄晴写完手中的名册,外间的锦衣卫士说道:“都督,晋阳长公主领着咸宁公主已至甄家门外。”

甄家抄检,晋阳长公主作为内务府的经办人,特意等贾珩将甄应嘉兄弟带走之后,这才来到府中。

贾珩起得身来,说道:“王妃,一同去迎迎吧。”

甄晴此刻也放下毛笔,看向一旁侍奉笔墨的甄兰,道:“都去迎迎。”

众人说着话,离了书房,前去相迎晋阳长公主以及咸宁公主。

晋阳长公主在一众女官、嬷嬷的相陪下,已经来到了后院内厅,丽人一身雍容华美的朱红衣裙,衣袖以及裙裳上用金线刺绣着凤凰,云髻之上,金色步摇珠辉玉丽,璀璨夺目。

一左一右正是咸宁公主,以及清河郡主李婵月。

而为首女官是怜雪和元春,领着捧着玉如意和花篮的宫女打着仪仗,周围则是嬷嬷。

甘氏此刻已经领着一众女眷,相迎上去,道:“罪臣之妇见过长公主殿下。”

晋阳长公主云鬓挽起,那明洁无暇的额头下,美眸流波,道:“甘夫人请起。”

说着,在一众嬷嬷的引领下落座下来。

甘氏道:“长公主殿下,府中女眷俱在此处了。”

相比贾珩态度和蔼,还有如甄璘媳妇儿杨氏这等没眼力见儿的妇人,蹬鼻子上脸,此刻哪怕是晋阳长公主娇媚容颜之上,笑靥似花,但周围的妇人都紧紧低着头,不敢与那衣裙雍容华美的丽人对视。

这就是……血脉压制!

晋阳长公主丹唇微启,轻声说道:“甄家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能怪着皇兄不给亲戚留着情面,只是过往那些年,的确太不像话。”

甘氏低声应着,基本是唯唯诺诺。

“怎么不见北静王妃和楚王妃?”晋阳长公主目光扫视过一众甄家女眷,忽而问道。

甘氏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而就在这时,外间传来嬷嬷的声音。

楚王妃甄晴进入厅中,说道:“妾身见过晋阳姑母。”

甄雪也向着晋阳长公主行得一礼,甄兰盈盈福了一礼,拿眼偷瞧着那盛装华裙的丽人。

说来,这是甄兰第一次见着晋阳长公主,但那螓首蛾眉,雍美端丽的气度却给甄兰留下了深刻印象。

甚至论美艳,比之甄晴还要繁盛几分。

晋阳长公主看向甄晴以及甄雪,莹润如水的目光落在那蟒服少年脸上,问道:“永宁伯。”

贾珩早有应对,拿过一旁的簿册,面色肃然几分,低声说道:“殿下,这是甄家的产业,可着锦衣府经历司和内务府会稽司一同筹办。”

此刻,倒有一些女上司的意味,嗯,回去晋阳就穿着这身衣裳。

晋阳长公主看向一旁的元春,声音珠圆玉润,说道:“去拿来。”

元春此刻正在瞧着贾珩,闻言,轻轻应了一声,身姿丰美端丽的少女,缓缓行至近前,目光柔润如水地看向那少年,从贾珩手中接过簿册,然后转身返回,递将过去。

涂着艳红蔻丹的纤纤柔荑,拿过那本簿册,轻轻翻阅着。

一时间,整个厅堂中只有晋阳长公主翻阅簿册的“刷刷”之音,众人都耐心等待。

甄兰抿了抿粉唇,忍不住瞥了一眼那蟒服少年,却见那少年削刻、冰冷的面容上不见丝毫表情,安静的好似一尊雕塑,而右手披风处按着宝剑的手,十指修长,白皙如玉。

贾珩拱了拱手道:“殿下。”

晋阳长公主将簿册阖起,美眸似是嗔白了一眼那执礼甚恭的少年。

催什么催。

晋阳长公主清声道:“两位王妃都坐下吧。”

甄晴和甄雪道谢一声,然后落座下来,甄兰也随之落座下来。

晋阳长公主金质玉润的声音响起:“金陵体仁院一案,朝廷的意思也很明确,当然还是希望府上配合,不要闹得不好看。”

说着,看向贾珩,说道:“永宁伯,是这个意思吧?”

贾珩道:“是。”

咸宁公主看向那蟒服少年,明眸中见着心疼,那人现在已经不满足欺负她了,开始欺负起先生了。

晋阳长公主轻声说道:“怜雪,你派着女官让人住在甄家后院,保护甄家女眷,着人清点甄家内的物品。”

凡是抄检家资,女眷容易受得惊扰。

晋阳长公主看了一眼甄家女眷,柔声道:“今天就先到这儿了,这瞧着都晌午了,也该用午饭呢,永宁伯觉得呢。”

贾珩道:“臣等下还要去锦衣府查问案子,鞠问甄家等人。”

晋阳长公主螓首点了点,看向那少年,说道:“等你查问出相关卷宗,再来汇总至本宫。”

贾珩拱手应命道:“是。”

说着,对甄晴、甄雪道:“两位王妃,在府上可先听长公主的操持。”

甄晴面无异色道:“永宁伯慢走。”

甄雪也同样说着,只是看向那少年的目光不由失神几许。

前天经姐姐一提醒,她可能怀了子钰的孩子,上次接歆歆回来时候,终究没有和他说。

问题现在她其实也不确定,要不再等有了孕吐、显了脉象才和他说?

现在家里乱糟糟,更是焦头烂额。

就在贾珩想要离去,咸宁公主忽而开口说道:“姑姑,不如我随着贾大人前往锦衣府,将讯问的案卷副本再给姑姑送来。”

晋阳长公主:“……”

蛾眉之下的美眸,目光带着几分恼怒地看了一眼少女,不过想了想,还是应允道:“路上注意安全。”

咸宁公主正自心头欣喜,忽而却听那丽人面如清霜,开口说道:“婵月,你陪着你表姐一同过去。”

两人原都是一身女官服饰,本来是在府中无聊,姐妹两个瞧着甄家被抄的热闹,顺便能见到贾珩。

现在见到,也算达成所愿。

李婵月轻轻“嗯”了一声,看了一眼那蟒服少年,拉过咸宁公主的素手,轻轻捏了捏自家表姐的手背,明眸中见着嗔怒。

咸宁表姐现在连她都防着了……

也不知是不是那天在床帏之间,小贾先生好像更为…稀罕她的缘故。

当初,贾珩也是明显在趴上更稀罕那种局促不安,手足无措,一看就经验为零的新人,那天对忍羞含怯的婵月更热切一些。

甄晴柳叶眉挑了挑,清冽的凤眸掠了一眼咸宁公主,玉容清幽如霜,心头难免响起一声冷笑。

这个小姑子女大不中留,毫无女儿家的矜持,她离京之前宫里流言就传的沸沸扬扬。

现在更是缠着那个混蛋不放了。

贾珩拱手说道:“那微臣先告退。”

说着,与咸宁公主一同离了甄家后院,沿着游廊向着前院而去。

窈窕静姝的少女,两弯英丽秀眉,清澈明眸之下的泪痣微不可察,清声问道:“先生,怎么没见潇姐姐?”

李婵月也看向贾珩,只是韶颜宁静如水,微微抿着粉唇,藏星蕴月的眸子静静地看向那少年。

贾珩道:“潇潇她今个儿没来,咱们坐马车先去锦衣府,回头吃个午饭。”

咸宁公主轻轻应着,待出了甄家庄园,上了一辆空间轩敞马车,看向那蟒服少年,说道:“先生,这甄家真是说抄就抄了,我小时候,甄家富贵的名头就传到了宫里了,不想落得这般结局凄惨的地步,一族兴衰如此,一国何尝不是如此。”

少女秀眉颦着,目中似有几分思索。

贾珩道:“是啊,枯荣兴衰,天地至理。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一人,一家,乃至一国,无不如此。”

轻轻握住少女的柔荑,道:“其实甄家这还不算太惨,起码还能存留一份体面,如那牛继宗家,族中男丁尽斩,女眷沦落教坊司,何其悲惨。”

如宁荣两府那样的抄家,同样是惨不忍睹,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咸宁公主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体会到少年的情绪,清绝、幽丽的玉容上宁静一片。

过了会儿,轻声说道:“先生,咱们什时候回京?”

贾珩抚着咸宁的肩头,温声道:“等鞠问其罪,汇总成卷宗,抄检甄家的私财入官以后,上了奏疏,就能回京了。”

咸宁公主扬起秀丽如雪莲的脸蛋儿,问道:“那楚王兄还有王妃那边儿,会不会上疏求情。”

贾珩道:“楚王去了驿馆,楚王妃也是……识大体之人。”

他都没有想到楚王竟然躲了出去,不过想来也能理解一二,不是皇子不能体会到那种圣意孤高,胆战心惊的感觉。

李婵月看向那低声叙语的两人,剪水明瞳一时出神,心头涌起一股没来由怅然。

他和表姐才是一对儿,她其实也是多余的。

嗯,这就是三个人的友谊,总有一个人会觉得自己受到了冷落。

贾珩凝眸看向那眉眼郁郁成烟雨的少女,情知少女又在自怨自艾,温声道:“婵月坐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说着,拉过李婵月的素手,少女的手略有几分凉,不是咸宁那种纤纤十指,但触手肌肤细腻不输分毫。

自从那天三明治之后,早已亲密无间,不分彼此。

李婵月稚丽眉眼羞怯未减,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妍丽如雪的脸颊羞红如霞,轻声说道:“珩大哥,你们说话,我坐这儿就好了。”

“这说着都冬天了,天还挺冷的,人多坐一起也能暖和一些。”贾珩笑了笑,看向小郡主,轻声说道。

李婵月:“……”

所以她就是个取暖的?

贾珩说着,伸手轻轻一带,将容颜微红的小郡主拥在怀里,少女香软的气息充斥鼻翼,轻声道:“再有几天,咱们就该回京了。”

李婵月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微微垂下眉眼,心头也涌起一股安宁。

被小贾先生搂着,好像是…是要暖和一些。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辚辚声音缓缓响起,伴随着寒风吹动着沿街旗幡的呼呼之音,透过窗帘落在贾珩的耳畔。

崇平十五年冬的江南,似乎比往年更湿冷一些。

(本章完)

第830章 突然的大妇风范

金陵,锦衣府,镇抚司

在一众锦衣将校的迎接下,贾珩进入官厅之中,在条案之后落座下来,凝眸看向镇抚使刘积贤。

“按着都督的吩咐,已经着经历司派人讯问,甄应嘉列出了一个账目,但一些事情因为年代久远,款项并未着人记录,卑职还在派人查证。”刘积贤拱手禀告道。

这就体现出甄应嘉与郭绍年之间的区别,后者在为两淮都转运使期间,将隆治帝的每一次南巡,从两淮盐运库银中挪用的数额都有记载,为的就是防止以后清算下来,保一个清白名声。

而甄家则是被富贵荣华迷了眼,掩饰、销毁罪证尚且来不及,何况会着人具细录载。

贾珩点了点头道:“慢慢鞠问,不急,体仁院的员吏都有抓捕到案吗?”

“回都督,已经派人前往抓捕相关案犯。”刘积贤轻声说道。

贾珩道:“体仁院的贪腐不仅仅是甄家一家,还有其他的几家,都要仔细核查。”

刘积贤拱手称是。

“都督,刚刚,从北平府那边儿送来的飞鸽传书。”刘积贤道。

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份笺纸。

贾珩从中抽出笺纸,翻阅了下,面色微动。

北平那边儿递送来的消息,女真派出了使者,想要以修和约以及敬送财物为筹码,换回豫亲王多铎。

贾珩看完,将笺纸收起,目光明晦不定,思索着下一步的打算。

他在江南呆不久了,需得回去,对付来自朝臣的掣肘。

毫无疑问,齐党、浙党之中肯定有持和约之论者,而他就是要将这些软骨头识别并踢出来。

而且需要进一步影响崇平帝,防止天子为谗言所惑,斩女真亲王首级,才是让大汉再次伟大的第一步。

贾珩点了点头,拿着记载文字的簿册,返回后堂的一间书房,这是平常用来办理公务的地方。

贾珩看了一遍,递送给咸宁公主,道:“咸宁,你可以看看,上面每一笔账簿,记载的很是清楚。”

咸宁公主清冷如冰山雪莲花蕊的玉颜微微顿了顿,好奇问道:“先生,贪污金额如何?”

贾珩拿着簿册,轻声说道:“接待着上皇,前前后后有着六次,每一次南巡都靡费甚巨,隆治九年,接待总花费更是高达三百四十万两,这还不连盐商捐输报效的银两,此外还有宫里各处的孝敬。”

甄家有罪吗?其实还是上层权贵阶级的腐朽和堕落的其中一方而已。

李婵月郁郁眉眼中带着几分关切,近得前来,柔声说道:“小贾先生,这些银子还能追回来吗?”

贾珩道:“追不回来了,哪怕是甄家全部抄检,也难以填补这笔巨额亏空,只能是往前看。”

以他估算,甄家的财货底蕴大概也有个千万家资,当然这是算上不动产、金银首饰、古董字画的前提下。

所谓先前的填补亏空,只是说填补甄家这些年贪腐的国帑,而非对太上皇南巡靡费的填补。

贾珩将账簿递给咸宁公主以及李婵月,轻声说道:“咸宁,你和婵月在这儿先看着,我去看看多铎。”

自从多铎被俘获以后,他除了让锦衣府严加看管之外,就没有再见过这位多格格。

多铎不是没有想过自杀,前几天就曾拿头撞墙,但很快为昼夜监视的锦衣府卫制止,而在经历了锦衣府卫的抢救之后,自杀意志有所减弱。

咸宁公主放下簿册,看向贾珩,道:“先生,我同你一同去罢。”

她也想如在河南那边儿与先生形影不离,而不是让堂姐现在取代了她的位置。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那婵月怎么办?”

李婵月抿了抿粉唇,看向两人,轻声道:“我在这儿就好了,伱和表姐去罢。”

贾珩看向眉眼清丽的少女,轻声说道:“你自己在这儿多没意思,等会儿先在诏狱外等着就是了。”

咸宁和婵月现在变得有些黏人,他走哪儿跟哪儿的节奏,而相比咸宁的直接索要,婵月其实更为隐性地想要他的关心和留意。

李婵月“嗯”地一声,明眸亮了下,心头带着欣喜。

诏狱,监牢之中

被生擒几天之后的多铎攀膝坐在一团枯草上,身形佝偻,借着囚牢东南上方一个小小的窗口,光线泄落下来,可见这位女真亲王蓬头垢面,额头上缠着一块儿嫣红带血的布条,脸颊凹陷,目中满是血丝。

伴随着铁门从远处打开的声音传来,多铎循声而望,目光阴沉几分。

这熟悉的脚步声音,他太过熟悉了,是贾珩!

果然,只见几个锦衣府卫簇拥着一个少年,自阴暗的甬道上而来,一路安静的可怕,在贾珩这等锦衣都督面前,并没有多话的牢头。

贾珩看向栅栏之后的多铎,此刻为了防止多铎逃走,已经给这位亲王上了脚镣和锁链。

“哗啦啦……”铁链拖动着地面的声音响起,多铎凝眸看向那少年,目中满是愤恨之色。

“贾珩!”多铎几乎是咬牙切齿,从口中挤出两个字。

贾珩此刻按着腰间的天子剑,目光审视着对面的多铎,问道:“多铎,别来无恙?”

从他来扬州之时,这位女真亲王开始刺杀于他,到现在沦为阶下之囚。

多铎一言不发,隔着铁栅栏看向那少年。

两人对视片刻,多铎冷笑一声,说道:“你纵然今日侥幸胜过一场,你大汉吏治腐败,贪官污吏横行,百姓苦不堪言,你一个人又能支应什么事儿?”

贾珩笑了笑,道:“你所言是哪一年的大汉?如今大汉君明臣贤,内乱渐弭,反观女真,皇太极自为虏主以来,排除异己,任人唯亲,更是多次掳掠我汉民,河北、山东等地豪杰深受其害,莫不恨食虏之肉,饮虏之血!你女真野蛮禽兽,蕞尔小国,背信弃义之徒,覆灭乃是天道。”

在打嘴仗这一块儿,他谁都不惧。

多铎冷声说道:“你不过是仗着火器之利,侥幸赢得几场,但汉国君臣,偏安苟且,嫉贤妒能,纵有岳飞之能,也难逃秦桧等奸佞构陷,我在下面等着你!”

这位亲王的确是熟读汉史。

贾珩道:“那就等战场之上再见分晓,听说贵国打算拣派使者,以修和约来换你回去。”

他还想让这多铎送至京城献俘太庙,可不能让他死了,女真亲王的首级效果就要差一点儿效果。

多铎闻言,目光闪了闪。

贾珩笑了笑,说道:“我们可以打个赌,你既然说汉国君臣偏安苟且,可以看看是如今我大汉群臣再论和战之事。”

多铎拧了拧眉,目光微动。

如果按照史书之上,汉人朝廷的性情,一定会选择媾和,他的确会有一线生机,但那时他也不好再回女真,而是要自我放逐。

他多铎,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宁愿为一兵卒,马革裹尸,也不能死于牢狱之中!

贾珩看向多铎,见其默认下来,也不多言,转身离去。

出了囚牢,咸宁公主迎面走去,见少年面带思索,语气见着担忧问道:“先生,怎么样?”

“没什么,回宁国府。”贾珩低声说道:“最近收拾收拾,咱们该回京了。”

马车车厢之上,咸宁公主再次相询见过多铎的情形,贾珩则简单叙说了女真选派使者一事,低声道:“京中政局势必再起波澜,圣上那边儿……”

咸宁公主柔声道:“先生放心,父皇那边儿应该绝不会言和,这些年女真历次侵犯边境,掳掠百姓,父皇为此不知发了多少次火,这次好不容易扬眉吐气,岂会放走这位女真亲王?”

贾珩道:“圣上那边儿我倒是不担心,而是朝局会有波澜,需得我回京坐镇。”

崇平帝在这一点儿上还是很坚定,但其他的朝臣就不一定,皇太极原就擅长忽悠,狡诈如狐。

李婵月清澈莹然的明眸投在那少年脸上,轻声说道:小贾先生如是回京,江南甄家这边儿怎么办?”

贾珩道:“抄家这一块儿,锦衣府和内务府都有专人负责,待甄应嘉那边儿统计了大概数字,就可上疏言明此事,长公主在江南待一段时间也没什么,你和咸宁随我回去就好。”

他其实就是给甄家做做思想工作,剩下的抄家具体工作也不是非要他亲力亲为。

至于晋阳,如果有了孩子,其实在江南这边儿安胎、养胎比较合适。

回到京里,三四个月以后显怀,这怎么挺着大肚子出入宫廷?让冯太后瞧见,肯定追问孩子爹是谁。

还有天子的心思,自家妹子被他……估计要风中凌乱。

所以还是在江南待一段时间比较好。

等明年开春,如果对虏战事如期爆发,他抓住机会,再取得一场辉煌大胜,晋阳有孕的一关差不多就能过去了。

那时候天子哪怕知道孩子爹是谁,大概也会装不知道,那时候也不会去主动查问孩子爹是谁。

那时候晋阳再回返京城也不急。

李婵月点了点头,轻声说道:“那也好。”

说着,忍不住偷偷看向那面容之上见着思忖之色的少年,黛眉之下的明眸略有几分出神。

小贾先生专注思考的时候,还挺……

咸宁公主将螓首靠在贾珩怀里,低声道:“先生,好多天没有见云妹妹和探春妹妹了,我和婵月到宁国府住几天?”

李婵月星眸眨了眨,轻笑说道:“府中还有一个外国的女孩儿,表姐一直想着过去看看呢。”

贾珩温声道:“府中女孩子是多一些,你们去吃个午饭,回头等晚上我送你们回公主府。”

咸宁和婵月非要去凑热闹,也不知钗黛那边儿又会起什么波折,还是不冒这个险了。

转而不由想起楚王,这时候躲进驿馆,估计磨盘心里不知难受成什么样子。

方才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去安慰。

宁国府,后院内厅。

甄溪已经得了贾珩前往甄家抄检的消息,脸上见着忧切之色,宝钗在一旁劝慰说道:“珩大哥那边儿应该会有法子的,溪儿妹妹也不要太担心了。”

其他人也在出言劝说着甄溪。

甄溪在宁国府有不少日子,早就与一众女孩子熟稔起来,都是年龄仿若的女孩子,凑在一起几乎无话不谈,而甄溪的性子又柔弱,再加上与贾珩的特殊关系。

甄溪灵气如溪的眸子中蕴着点点泪光,微微抿着粉唇,柔声说道:“珩大哥他现在还没回来吗?”

“已派了嬷嬷过去问着,等前院有消息就传来了。”黛玉接过话头,柔声说道。

而说来也巧,黛玉话音方落,一个嬷嬷快步进入厅中,欣喜说道:“林姑娘,宝姑娘,大爷回来了。”

而厅堂中的一众钗裙环袄,都是转而欣喜起来,起身相应而去,旋即一愣。

却是贾珩不仅自己回来,身旁还带了两个女孩子。

宝钗秀眉凝了凝,水润杏眸潋滟微微波动,神色微讶。

暗道,怎么是她们?

宝钗在随着长公主船只南下之前,就已见过咸宁公主以及清河郡主。

至于黛玉,其实也认得咸宁公主和小郡主,以往二人前往宁国府做过客。

湘云和探春看向贾珩身旁的咸宁公主以及李婵月,湘云苹果圆脸上笑意烂漫,迎上前去,唤道:“咸宁姐姐,婵月姐姐,好长时间不见了,你们怎么不过来这边儿玩呀。”

咸宁公主脸上也现出轻柔笑意,亲切地看向湘云,说道:“云妹妹,探春妹妹,这几天府上事情比较多,就没有过来。”

在贾家一众姊妹当中,因为湘云性格开朗,娇憨可爱,而探春身上有一股英侠之气,反而更得咸宁公主的亲近。

而咸宁公主与宝钗的关系客气居多,玩不到一起,可能是宝钗思想包袱有些重的缘故。

至于黛玉,其实还好,不过黛玉和文文静静的小郡主反而亲近许多。

宝钗看向那少年,柔声说道:“珩大哥,回来了。”

贾珩看向眉如翠羽,水润杏眸的少女,轻声说道:“回来了,甄家的事儿差不多了。”

说着,转眸看向黯然神伤的甄溪,迎上那一双噙住眼泪,灵气如溪的眸子,温声道:“溪儿妹妹,还挂念着呢?”

甄溪明眸之中泫然欲泣,抬起螓首,定定看向贾珩,柔声说道:“珩大哥,家里怎么样?”

贾珩将身上的披风递给一旁的鸳鸯,落座下来,接过晴雯递来的香茶,宽慰说道:“其实,倒没什么事儿,你大姐姐和二姐姐都在府中安抚着女眷,族中男丁现在诏狱。”

甄溪闻言,那张柔美、俏丽的小脸之上见着关切之色,问道:“珩大哥,三姐姐呢?”

不得不说,少女泪光点点,梨花带雨的样子,有着一种凄弱楚楚的美丽,好似路边一株柔弱的雨后月季花。

贾珩沉吟片刻,说道:“你兰姐姐?她碰到一桩糟心的事儿,等她过来时候,你再问问她好了。”

湘云一脸好奇宝宝模样,问道:“什么事儿呀?珩哥哥?”

探春拉了拉湘云的小手,嗔怪道:“云妹妹就喜欢刨根问底的。”

一旁的咸宁公主接过话头,清声说道:“是原本定好亲事的方家,因见甄家正在难处,想要过来退婚。”

咸宁公主先前虽未全程见证,但前往甄家之时,正好见着被锦衣府卫左右开弓的方旷,寻了个府卫询问着事情经过。

“那方家也太可恶了。”湘云白里透红的苹果脸蛋儿上渐渐涌起怒气,小胖妞分明有些义愤填膺。

宝钗也暗暗皱眉,暗道,这说好的婚事,竟然还能如此变卦。

宝琴修丽双眉微微蹙起,雪腻如梨蕊的脸蛋儿上见着一抹恼怒,说道:“这方家也是读书人,怎么这般背信弃义。”

先前父亲还说让她和那等翰林院的读书人结亲,这些读书人怎么就这等德行?

探春拧了拧秀眉,低声说道:“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甄溪拧起了秀眉,雾气朦胧的眸子中也见着恼怒之色,抿着略有几分苍白的粉唇,心头复杂莫名。

姐姐的婚事退了?那姐姐以后怎么办?

咸宁公主冷声说道:“还有更可恶的,那方家竟还想以妻改妾,简直无耻之尤!”

此言一出,黛玉心头都是一惊,轻声道:“以妻改妾?”

宝琴扬起白腻如雪的脸蛋儿,说道:“这方家人如此无耻,难道就任由他们如此落井下石?”

“甄家三小姐撕了婚书,婚约已经就此做罢。”咸宁公主清声说道。

“就该如此,如何还能嫁给这样的人家?”湘云轻声说道。

探春点了点头,感慨说道:“兰姐姐是心性要强的。”

如果是她,她不仅要撕毁婚书,还要将纸张扬在方家人的脸上。

在过去几天,甄兰与探春两人性情投契,算是……惺惺相惜。

咸宁公主柔声说道:“而那方家人出言不逊,先生已经教训过那方家了。”

因为事涉甄溪以及贾珩之间的关系,咸宁公主也没有详细说。

贾珩端过茶盅,看向与贾家姊妹打成一片的咸宁,抿了一口茶,瞧了一眼黛玉和宝钗的神色。

钗黛二人脸色正常,静静听着,面上时而现出同情。

嗯,一切还好。

这时,探春看向贾珩,英丽眉眼中萦着忧切,问道:“珩哥哥,这方家在江南官场很有名头?”

也不知珩哥哥这般做,会不会再引起江南士林的哗然。

贾珩放下茶盅,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方家是江南清流之列,在士林中有着不小名头,但显然德不配位,此事纵然传扬出去,也大概说不过一个理去,方家不会主动张扬,甚至还会遮掩此事。”

“先前,纹姐姐还有绮姐姐家的李大伯,不就是国子监祭酒?”湘云眼眸动了动,忽而想起什么,糯声说道。

这几天,李纹和李绮二人倒不在宁国府中,因为李守中说了几句,曹氏只能让李纹和李绮返回家中,已经打算去神京投奔李纨。

待众人议完此事。

甄溪看向那蟒服少年,问道:“珩大哥,大伯、二伯他们在诏狱,不妨事儿吧。”

贾珩轻声说道:“没什么事儿。”

这时,湘云拉着甄溪的小手,轻声说道:“溪儿妹妹,有珩哥哥在,不用担心的。”

甄溪点了点头,看了一眼那面容清隽的少年,暂且放下心来。

珩大哥先前对她那样……应该、也许不会对家里袖手旁观的。

看向热热闹闹的几人,黛玉罥烟眉之下的粲然星眸闪了闪,轻声道:“珩大哥,这说着说着都晌午了,公主和郡主还在,大家不妨先用午饭罢。”

贾珩看向方才突然“大妇”风范的黛玉,点了点头道:“好,我正好也有些饿了。”

心道,刚刚的安静倾听,就等着蓄力之后的这一遭?这领地意识……

嗯,这突然的大妇风范,韵味十足,只是配上黛玉那么一张柔弱娇怯的模样,多少有些奇怪。

咸宁公主则是凝睇看向那黛眉如柳烟的少女,清眸闪了闪,芙蓉玉面上若有所思。

这位林姑娘似乎与先生南下待了不少时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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