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6.第290章 师徒

第290章 师徒

开明坊。

曹不遮拿着一张飞钱对着阳光看了看。

她听说过这东西,但还是初次见,反而是哥舒翰才回长安没几天就给了她好几张。

“莫被这老无赖骗了我的宅子。”

心中嘀咕着,她打算去丰汇行把这些飞钱全兑成金银,或买些宝货,找个坛子装了埋到地下。

因她阿爷说过,福祸无门,谁也不知哪天就要大难临头,买宅置地殊无必要,留些本钱保证往后的日子才是正经。

此事她连弟弟都没告诉,揣着飞钱出了门,正在上锁,忽听到马蹄声响。

转头看去,小巷那边,薛白牵着马走来,一边走一边像还在思忖着什么事。

她当即警惕起来,担心自己有钱财一事被薛白知晓。

“你又来做甚?”

“哥舒将军在吗?”

“他不在。”

曹不遮惜字如金,说罢转头就走。

见此一幕,薛白不得不承认哥舒翰很懂得挑女人。曹不遮虽泼辣、贪财、性格恶劣,甚至是长安城的无赖小头子,却是少有的能不把他这英俊少年当回事,可见她心定,是个靠得住的。

他就不擅长挑选,喜欢漂亮的。

收回心神,薛白翻身上马,直接就往平康坊右相府而去,到了之后,果然见到哥舒翰的那匹神骏异常的坐骑正被栓在外面。

哥舒翰也是爱马之人,寒冬腊月的既然没有把坐骑牵到马房里,想必不会待太久,薛白于是就在相府门外等着。

过了一会,恰好皎奴安排着车马从侧门出来,她正在上车辕,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见到了薛白。

皎奴平时大概是故意装得很冷峻,真惊讶时还是会发愣,眼睛直了直,连忙进了车厢,出来之后才往他这边走来。

“欸,等在这做什么?”

“等哥舒翰。”

皎奴原本要说的话就噎住了,没好气地瞪着薛白,道:“等哥舒翰是吧?”

“十七娘今日才回玉真观?”

“前天便回了,今日是又被阿郎唤回来一趟。”

“李家十三郎可还好?”

“你真是没良心。”皎奴骂了一句,转身便走。

走了几步,她却是回过头来,问道:“还有,你傻站在这冷不冷啊?”

薛白搓了搓手,问道:“冷的话到相府等吗?”

“冷死伱才好。”

那辆马车缓缓驶去,薛白看着它消失在坊墙那边,始终没见到李腾空掀帘。

不多时,哥舒翰出来,见到薛白也不惊讶,挥退了身边的亲兵,上前道:“走吧,一起去三曲吃点热乎的。”

~~

一般公卿权贵到平康坊三曲嫖,只去南曲,因南曲最有格调。

哥舒翰不同,带着薛白却是往循墙一曲,这是寻常百姓找皮肉生意才来的地方,周遭环境也不好,临着水沟,冬日里也隐约有股臭味。

两人在一家破旧的青楼里坐下。

“你肯定嫖不惯这种,要些酒菜吃罢了。”哥舒翰很自在,大手一挥,喊道:“爆炭,来。”

这是妓子对鸨母的称呼,也只有不正经的恩客会随着妓子这么喊。

哥舒翰却不以为意,娴熟地点了菜,非常大方地丢了一粒小金珠子,要了好酒,最后交代道:“酒要管够。”

“好咧,官人稍等。”

哥舒翰却是叹了一口气,道:“这里没几个人还认得我了。”

“毕竟是威名赫赫的大将军了。”

“将军有将军的烦,我在这里混到了四十岁,钱用完了便来这贱价的青楼。”哥舒翰道,“当时旁人虽瞧不起我,我至少青春年少,如今位高权重,可惜回不去的就是回不去了。”

薛白道:“我和将军不一样,我是从小立志。”

他看得出来,若让哥舒翰真来这里嫖,其实也嫖不动了,喜欢过来,嫖的无非是年轻时的感觉罢了。

“你和王将军像些,沉闷。那就说正事,为了颜公的事过来?”

“是。”薛白道:“李延业私下破格宴请吐蕃人,这案子若还让他翻了,对陇右士气也会有所打击吧?”

“你别当右相是傻瓜。”哥舒翰道:“你想说什么,我都知道,不必说了,直说我的打算吧,让颜公避一避,遂了右相的心意。”

“为何?”

哥舒翰等鸨母把酒菜端上来了,才道:“你知道那些吐蕃人是谁吗?”

“不知。”

“神龙三年,金城公主和亲吐蕃,嫁给了吐蕃赞普,所谓‘赞普’也就是吐蕃王,此人名叫尺带珠丹,他虽迎娶金城公主,实则野心勃勃,屡屡欲侵吞我大唐疆土。”

薛白知道金城公主已死了十年,那么,尺带珠丹估计也很年迈了。

哥舒翰道:“这两年,圣人攻打吐蕃决心坚决,将士用命,蕃军连连败退,尺带珠丹打算求和,故而又派人来长安。李延业私下接见的,便是随吐蕃使者前来的人。”

“是将军让我老师盯着这些吐蕃人的?”

“不错。”哥舒翰道:“你一知半解,想必认为这些吐蕃人是探查大唐虚实的细作?”

薛白问道:“不是吗?”

他认为颜真卿之所以如此警惕,很可能有这部分原因。

然而,哥舒翰却摇了摇头,思考了一下能否告诉薛白,方才继续开口。

“没有什么吐蕃细作,真相是,吐蕃有大臣想要弑杀尺带珠丹,故而暗中派人来长安,请求大唐支持。李延业私下接见吐蕃人,其实是奉了圣人的秘旨,颜公不该弹劾他。”

“哥舒将军不如直说,你完全听从哥奴的安排了,还显得直率些。”

“我说的是实情。”哥舒翰道:“颜公与这些吐蕃人是同时到长安的,路上许是见过面,疑他们是细作,警惕之下,弹劾了李延业。我那天支开你,为的就是告诉他实情,但他顾忌名声,不肯收手,右相只好请他到大理寺。”

薛白道:“将军这意思,我老师为了名声,冤枉李延业。”

“我的意思,颜公一开始误会了,之后下不来台。”

“这也是哥奴的说辞?”

哥舒翰道:“吐蕃有一部族名为苏毗,苏毗人乃西羌种,人逾万家,地域广阔,松赞干布在位时征服苏毗,如今苏毗人欲叛,暗中联合了吐蕃九政务大臣中的一些人。我言尽于此,你若不信,可到圣人面前继续告状,看看到底是你老师错了,还是李延业错了。”

薛白听他说的如此详实,终于意识到哥舒翰说的有可能是真的。

金吾将军奉圣人秘旨见了吐蕃叛徒,恰被颜真卿知晓了,上书弹劾……这部分可能是真的。

然后呢?哥舒翰提醒颜真卿弹劾错人了,颜真卿不听,李林甫借机出手?或者说此事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

“我知道你在对付右相。”哥舒翰道:“今日只有你我二人在这又脏又小的青楼,我说几句心里话。”

“好。”

哥舒翰道:“先说王将军,我受过王将军的大恩,愿为他去死。世人都说王将军忠义,但我告诉你,在石堡城一事上,王将军确实是存了私心,为将者,对敌人不够狠,损害的是大唐,他交构东宫,圣人、右相没有冤枉他……你不必反驳,你才与王将军相处多久?我与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我比你了解他,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王将军他不完全是为了大唐或麾下将士。这些话,我并非在说他不好,而是他这四镇节度使累积了过多的声望,世人把他看得太好了,这是捧杀,人不该那么好。”

薛白道:“人原本就是多面的,怎么说都是对的,但最后定论还是看我们的立场,不是吗?”

“王将军尚且如此,颜真卿也是如此。”哥舒翰自顾自道,“就因为他是老师,他便不会犯错不成?何况这错误也是人之常情,外放两年也就是了,谁也不曾说过要重罚于他。相反,捧杀才是最致命的。”

“大是大非之事上,我老师不会错。”

“错就是错了,我知道真相。再说右相,你们总觉得,右相嫉贤妒能、蒙蔽圣听,换了一个宰相就好吗?至少我在河陇看到的并非如此。没有他,哪位冢宰还能保证河陇每年无数的军费?谁来守卫疆土,保卫长安的繁华?右相没有世人说的那么不堪,便说今日之事,至少他明智、洞悉全局。”

哥舒翰指了指薛白,道:“至于你,你还年轻,年轻人看世情是非对错太分明了。军国大事不能像你这般处置。”

薛白道:“我没想到将军还有如此好的口才,那将军建议我如何做?”

“你再到右相府去,向右相认个错,请他保全颜公的清誉,事情就此了结。”哥舒翰道,“至于那些吐蕃人,我会亲自盯着,试探他们的诚意。”

“那我也说几句心里话,可好?”

“好。”

“哥舒将军说得再对,无非也是合你的利益,或者说合河西、陇右的利益。”薛白道:“假设我今日拜相,我确实不会再像哥奴一样供应大量军费到河陇,因为我认为大唐已外实内虚,我认为民力已支撑不起圣人的好大喜功了。”

“这不是你该议论的。”

“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再如何文过饰非,也掩饰不了哥奴把这盛世治理得走向崩塌的事实。连他自己都心虚,迫害每一个比他有才能的人。若说将军只看河陇,是你身为节度使的本分。那我志在社稷,便该看到大唐的积弊重重,迫需改变。”

哥舒翰有片刻的呆滞,之后饮了整整一碗酒,道:“你说得再对,改变不了吐蕃人不是细作,颜真卿弹劾错人了的事实。”

“此事我相信我老师,我会证明,老师是对的。”

“年轻啊。”

哥舒翰不再多说,自又拍了一坛酒。

薛白看着,不由劝道:“将军还是少喝些为好,你是我见过最能喝的。”

“多谢夸赞。”哥舒翰抬起酒碗,眼角的皱纹都显得有些得意。

薛白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劝不了哥舒翰少饮酒,就像改变不了这大唐一样。

~~

出了平康坊,薛白在雪中搓了搓脸,思忖着整件事。

他更相信颜真卿,除了师徒间的情义,也因对历史有大概的了解。

吐蕃的政变他不知道,只知道也许就在十多年之后,吐蕃兵锋直指长安,打得唐代宗抛弃都城,仓皇出逃。

什么求和,什么吐蕃内乱,也许有,但他对此深感警惕。

他与颜真卿一样,不认为一个金吾将军私下会见吐蕃人是一件让大唐占便宜的事。

这大唐盛世,还连接打胜战,让很多人都掉以轻心了……

想着这些,薛白先去找了达奚盈盈。

“可派人去盯着了,我老师如何?”

“颜公已回府了,这种官司,不至于拿他下狱。”达奚盈盈犹豫片刻,又道:“但我听说,颜公在朔方县办的案子,也有人想要翻案。”

“然后呢?”

“若如此,恐将有损颜公的声望。”

“老师声望是好,他却不会为声望所累。”

“是。”

薛白要吩咐达奚盈盈办的事很多,不由问道:“媗娘、妗娘可来信了,何时到长安?”

“快了,就这几日。”

“好。”薛白道:“你帮我查几个人……”

~~

敦化坊,颜宅。

薛白到时已是傍晚,恰看到两辆马车缓缓驶走,看样子该是有官员来访。

进到颜宅,只见各处已经开始在做婚礼的准备。

这倒是让薛白有些不好意思。

他被引到书房见颜真卿。

“老师。”

“成婚前,你不宜总过来。”颜真卿正在翻找着卷宗,把书房弄得一团乱。

薛白不由问道:“老师在找什么?”

“一些关于吐蕃的记载……你不必担心,我不过是尽职任事,他们奈何不了我,至多让我平迁外放罢了。”

“平迁外放,也会耽误老师拜相。”

“资历都不够,拜什么相。”

“老师离拜相也只差四步了。”薛白上前,道:“学生来,是为了吐蕃人一事。哥舒翰说,李延业是奉圣人秘旨才见了吐蕃人?”

“他竟与你说了?”颜真卿叹息道:“此事你不该牵扯进来。”

“学生却认为,老师是被学生牵连了。”薛白道:“否则,哥奴提醒老师一声即可,不必如此相逼。”

“事事都与你有关是吧?”

“学生来时,见有官员离开,不知是谁?”

“好吧。”颜真卿放下手里的卷宗,道:“罗希奭来了,劝我向哥奴服软。”

“如何服软?”

“说你这竖子身份卑贱,麻烦缠身,我不该招你这样一个惹祸精为女婿。该带着你去向右相赔个罪。”

“否则?”

“李延业的案子我办错了,郑延祚的案子若再捅出来我冤枉了他,我的官声、官途也就毁了。”

薛白问道:“老师打算如何做?”

颜真卿抚着长须,道:“我与罗希奭说,我考虑考虑。”

这句话一出,师徒二人不由同时笑了笑,显得有些狡猾。

“李延业的案子,老师真办错了?”

颜真卿思忖着,道:“哥舒将军确与我说过,那些吐蕃人见李延业是想商议除掉尺带珠丹一事。但我还是继续弹劾李延业,一则,私会外臣就是重罪,尤其李延业身为禁军将领,倘若人人都找理由,长安便乱了。二则,那批吐蕃人狡猾,我还是怀疑他们的目的。”

“老师在怀疑什么?他们要刺杀圣人?”

“不是。”

颜真卿沉吟着,道:“我回长安的路上,在驿馆见过那些吐蕃人,有些不好的直觉……”

才说到这里,书房外有了急促的声音。

“阿郎!”

颜真卿打开门,问道:“何事?”

“南疆……郭公病逝了!”

“什么?”

“郭二郎就在门外,请见阿郎。”

“快!”

颜真卿大步赶到堂上,只见一个披麻戴孝的年轻人哭拜在地。

“颜公,我阿爷与阿兄,尽皆去了……”

~~

天宝八载马上就要过去,腊月里,却又死了一个上柱国。

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工部尚书、剑南节度采访使、蜀郡大都督府长史、持节充剑南节度支度营田副大使、本道并山南西道采访处置使、上柱国,郭虚己。

郭虚己出身于太原郭氏,一生戎马,先后打败吐蕃、羌族、南诏,镇守剑南,威震边疆。他逝世之前,刚刚从川蜀出兵,攻破千碉城,擒得吐蕃宰相,并平定了南诏的一场叛乱。

他还有一个妹妹,嫁给圣人为昭仪,人称郭顺仪,郭顺仪生下了圣人第十六子永王李璘。

薛白曾几次听说过郭虚己的名字,一次是巨商郭万金,便是打着郭虚己的亲戚名号,一次是回郭镇郭太公也说与郭虚己有亲。

但薛白先杀郭万金,再取郭太公之田地,倒没见太原郭家来报复。

不论如何,这一年,大唐又凋落了一个名将。

……

到长安报信的是郭虚己的次子郭恕,因为郭虚己的长子也随他死在边疆了。

郭家与颜家是世交,郭恕见了颜真卿,哭了良久,诉说起父兄去世的详情。

“年初,阿爷带着阿兄出兵川西高原,攻破西蕃八部四十余城,置金川都护府以震慑之。后来听闻吐蕃打算招降南诏王,他遂率兵回蜀,路上染上了瘴气,才到蜀中便病逝了,阿兄也是……”

颜真卿唏嘘不已,但之后不得不问道:“吐蕃想招降南诏王了?”

“是,吐蕃一直有拉拢南诏之意,但阁罗凤一直表现得对大唐十分忠心。天宝七载,南诏有部落叛乱,阿爷遣姚州都督前去平叛,李都督便说南诏王阁罗凤不肯合作平叛,阿爷当时在剑南,派阿兄前去查探,阿兄查明,阁罗凤并没有叛唐。”

颜真卿拍了拍郭恕的肩,道:“先打理好你阿爷、阿兄的后事吧。”

郭恕道:“我想把阿爷、阿兄,送回偃师首阳山安葬。”

颜真卿不由回过头看了薛白一眼。

薛白此时才知道,郭太公也不算说大话,太原郭氏嫡支确在首阳山买了一大片坟地。

他遂道:“此事我来帮忙。”

“多谢。”郭恕又看向颜真卿,道:“阿娘想请颜公,为阿爷写一篇墓志铭,不知可否?”

颜真卿点头答应下来。

此时,却又有人赶到颜宅,远远已大声喊道:“郭二郎可在,圣人召见……”

~~

少阳院。

天蒙蒙亮时,张汀还在熟睡,她昨夜被孩子折腾醒了许多次,睡得很沉。

迷迷糊糊中却被人推醒了。

“殿下?”

“郭虚己死了。”

张汀有些不解,起身,揉了揉眼,道:“郭虚己?”

李亨一两句话也解释不清郭虚己的战功赫赫,道:“郭顺仪的兄长,十六郎的舅舅。”

“永王的舅舅死了?”张汀松了一口气,“我前些时日还在想,自我们到少阳院以后,永王也渐渐不安分了。”

李亨摇了摇头,道:“十六郎不会的,他阿娘没得早,是我抚养他长大的。他小时候,我常哄他睡觉,喂他吃饭,教他读书……”

“你对我们的孩子都没这般上心。”

“那是你太疼孩子了,不给我机会。”李亨小心哄了张汀一句。

张汀道:“我还是觉得永王不安份。”

李亨笑了笑,道:“不会的,怎么排也排不到他这个十六。”

“办丧礼吗?”

“这几日礼院会设祭堂。”

“正好,殿下可拉拢颜真卿了。”

“是啊。”

就在当日下午,李亨果然被允许与李璘设郭虚己的祭堂。

他表现得很悲恸,拍着李璘的背,道:“你我兄弟情深,你之舅父,便是我之舅父。”

“阿兄。”

李璘哽咽着,因这句话感动得流下泪来。

他们想必会一辈子牢牢记得今日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再往后的某天之后,一次次地回忆。

李亨遂接过麻衣,与李璘一样披麻戴孝,此举又赢得了许多官员的好感。

他与官员们议论了郭虚己一生的功绩,议论了西南局势,之后转到后堂,只见颜真卿正提着毛笔,站在桌案前冥思苦想。

“颜公是在为郭公写墓志铭。”

“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今日我只是郭公的子侄。”

李亨哀悼了一会,找着机会,渐渐将话题牵到了颜真卿身上。

“对了,听闻颜公近来有些麻烦?”

“殿下也有耳闻?”

李亨压低了些声音,道:“我必支持颜公,公可寻驸马张垍,他会助你一臂之力。”

颜真卿有一瞬间的滞愣,目光看向李亨。

李亨点了点头,因不宜多谈,转身走开了,自去寻张垍说话。

依他的想法,颜真卿既被哥奴打压得厉害,此时正好与薛白一起投向东宫,张垍是聪明人,懂得怎么办。

那边,颜真卿眼看着这位太子的背影,叹息了一口气,脑中再次回想着郭虚己之死,以及吐蕃、南诏的形势变化。

他不由一阵悲怆,再落笔,已是挥挥洒洒。

“呜呼!公秉文武之姿,竭公忠之节,德无不济,道无不周,宜其丹青,盛时登翼王室。大命不至,殁于王事。上阻圣君之心,下孤苍生之志,不其惜欤?!”

~~

数日后,离年节更近了。

寒冬腊月,郭恕带着圣人的厚赐、颜真卿的手书离开长安,去接父兄的尸骨。

从川蜀运骸骨,他家人是顺长江而下,到了扬州,走运河北上,经黄河到偃师。如此虽然绕了大唐一大圈,却都是水路,老母亲与家眷们能少受许多罪。

郭恕则因为骑马,双股都磨烂了,他擦了擦满是风霜的脸,赶向首阳山。

一骑东归,他尚不知道自己肩上担的是怎样的国仇家恨。

同一天,也有一大队人马正从首阳山而来。

樊牢策马赶到了队伍的最前,抬头望去,看着远处那巍峨的长安城,不由被震在那儿。

他还是初次来长安,初次见到这恢宏的城池。

“长……长安。”

樊牢这次护送杜有邻回来,主要还是薛白想见见他,听他说说铜铁生意的近况。而他私心里,其实是想见见那位皇孙的。

知道皇孙是怎么样的人物,他才能安心把兄弟们的命交在对方手里。

“愣着做甚?”

杜有邻骑马上前,喃喃道:“长安城啊,老夫马上要任这里的少尹了。”

“杜公前途无量。”

“不瞒你,老夫心虚得很。”杜有邻道,“若有你当京兆府的捉不良帅就好了。”

“杜公莫开玩笑了。”

樊牢果断拒绝,心怀敬畏,随着车马进了长安。

~~

升平坊。

平静了一年多的杜宅再次热闹起来,杜五郎又高兴又遗憾,忙前忙后地安顿着。

好不容易把几箱书卷搬到书房,杜有邻迫不及待地就要与薛白谈事。

“薛白呢?方才还看到他在。”

“我去找找。”

杜五郎转身才出书房,迎面,卢丰娘迎上来,道:“你两个阿姐呢?方才还到她们。”

“啊。”

“问你一句,终日大惊小怪的做甚。”

“啊,我想到丰味楼近来有些事,该与阿姐谈谈,我去找他们。”

杜五郎吸了吸鼻子,一路跑到第四进院,正要到西厢叩门,想了想,到院里滚了个雪球,丢到窗户上。

之后,连着丢了好几个。

他等了一会,方才过去,问道:“你们在里面吗?阿爷要与你谈正事了。”

没人回答,杜五郎遂挠了挠头,往五进院走去,却见薛白、杜媗、杜妗正坐在亭子里,一本正经的模样。

“欸,你们在做什么?”

“谈正事。”杜媗已在煮着茶,淡淡应了。

杜五郎于是不好意思说他阿爷也想谈正事,毕竟,他阿爷那点正事,实在没底气说。

他干脆走过去,捧起一个小茶碗。

三人也不避着他,继续交谈着。

“所以,眼下我们与哥奴、胡儿势不两立了。”

“王鉷一死,罢哥奴相位已有希望。”薛白道,“我已做到了第一步,结成联盟,且争取了一部分的官位。这是分一杯羹,涨我们的势力,剥他的威望。”

杜妗道:“第二步呢?”

“分化他的边镇势力,我近来在争取哥舒翰的支持。”

“只怕很难吧?”

“眼前就出了一桩事。”薛白道:“若哥奴对了,老师声望一毁,哥奴就稳住了他的威望;若我们对了,哥奴则要失去更多的支持,连哥舒翰也要动摇。”

“李延业一案?”

“你也听说了。”薛白沉吟道,“此案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涉及到我们的圣人、右相、节度使,是否被吐蕃人耍了。”

“何意?”

“我是猜测,或者说我担心南诏会叛唐归附吐蕃,这一连串的蛛丝马迹,或许来自于吐蕃正在拉拢南诏。”

杜妗没有二话,道:“我来查。”

“好,达奚盈盈已派人暗中盯着那些吐蕃人。另外,鸿胪寺客舍里的南诏使臣也得派人盯住。”

“我已预感到你又对了。”杜妗道,“立功升官,直指哥奴?”

薛白微叹道:“我担心的是哥奴已镇不住边镇与蕃蛮了。”

比起他升官的速度,这大唐天子与宰相似乎老的速度更快。

月月年年,总能看到一些乱子,像是大乱的前兆。

还在想着这些正事,杜五郎凑到了他耳边,小声提醒了一句。

“欸,你当我没说也行,但就是……嘴唇上的口脂擦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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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91章 消失的奏章

寒冬腊月里,白昼短,睡得多,一天天过得尤其快,转眼,正旦日过去,到了天宝九载。

这是庚寅虎年,圣人已在位三十八年,李林甫已任相近十六年,大唐鼎盛,万邦来朝。

年节里长安城依旧有宵禁,因此时人更在意的是上元节,到那时才没有宵禁,长安城彻夜灯火通明。

天宝九载,初二。

虢国夫人府。

冬日的阳光透过纸窗,已是日上三竿了。

杨玉瑶在温暖柔软的被窝里醒来,感受到薛白与她紧贴的肌肤热乎乎的,伸手一摸,他背上的肌肉坚韧又有弹性。

“男人身上就是阳气重些。”

“嗯?”

“我自己睡,醒来都是手脚冰凉的。”

薛白嘟囔道:“不都是与明珠一起睡?”

“她也是手脚冰凉的。”

“你们得多喝些热水,拿艾草泡脚。”

杨玉瑶有些欣喜,觉得薛白真是关心她,但她却还是要敲打他的。

“我昨日与杜家姐妹打骨牌,输了六百多贯,对了,她们气色不错,你可是卖大力气了?”

“你气血才好。”薛白眼都不睁,翻了个身。

被子里有些冷风进来,杨玉瑶连忙掖住,修长的双腿勾蹭着,道:“再赖一会。”

“说来,圣人近来不愿见我。”薛白道,“我都请求觐见好几天了。”

“我问了玉环,圣人说伱变得无趣了。”

“呵。”

“骨牌不打,酒也不喝,歌也不唱……猜也能猜到,你进宫又是要说李延业私会吐蕃人一事,不够烦人的。”

薛白不得不承认道:“圣人说的对,他近来在忙什么?”

“长安太冷了。”杨玉瑶道,“圣人还是想到华清宫去,可之前的妖贼让高将军有些顾虑,杨国忠正在重修华清宫城。你献上的骨牌游戏圣人还是喜欢的,不过近来胡儿献的宝货也到了,圣人兴致很高,打算上元节大宴群臣,会有很多赏赐。”

“郭虚己死了,剑南的局势圣人是如何想的?”

“这我哪知道的。”

“得等到上元节,我才能见到圣人?”

“或者你再想个好玩的递上去,不过……”

说着,杨玉瑶也不知想到什么,凑到薛白肩头咬了一口,留下一排浅浅的牙印,之后道:“你回长安以后,不怎么见到玉环吧?”

“是。”

“她也不常在圣人面前替你说话,生你气或是生我气了?”

薛白大约知道原因,但不说破,语态从容地反问道:“你做了什么惹她生气的事?”

杨玉瑶微微得意地笑了笑,道:“除了与你这义弟,我哪还有做什么。”

放在前两年,利用圣眷解决麻烦是薛白最有效的手段,朝中重臣对他的忌惮也是来源于此。偏偏他自己不愿当佞臣,这手段如今渐渐不管用了,倘若让政敌意识到这点,于他是很危险的事。

祸事的根由,大概还是在那年七夕,在长生殿与杨玉环共躲了一夜。

薛白莫名有些后悔,之后,那张原本在脑子里有些模糊的面容又清晰了些。

他摁下这些杂念,嘲笑自己所谓的忧国忧民,实则是躺在美人的被窝里瞎想。

“我知你在忧虑什么,还是李延业那案子吧?你想找圣人帮你那老丈人一把。”

杨玉瑶说着忽然停了下来,轻哼了一声,埋怨道:“大清早的……”

~~

元月里,积雪正在消融,天反而更冷了。

右相府中,连李林甫都感到早起很艰难,但他还是卯时就起来处理文书。

待看到罗希奭对颜真卿的弹劾,他思量着,开口问道:“正旦里,薛白都在做什么?”

李岫近来随身陪他处置事务,为了能尽快耳濡目染或是多受些苦,此时正侍立在旁发呆,闻言不由心想,薛白总不能来相府拜年吧。

“回阿爷,他无非是在御史台做事。”

“休沐了呢?”

“终日在颜家、杜家、虢国夫人府。”

李林甫道:“颜真卿既答应了罗希奭,今已时至天宝九载,他既不认错,还在操办女儿婚事。何意?”

李岫道:“想必是脾气太硬太臭,不碰壁不肯回头吧?”

“那便治罪贬谪。”

李岫得了吩咐,先思考了一会,认为颜真卿名著于世,本是不宜轻易贬谪的,但这次李延业之事,确是颜真卿做错了,阿爷也许是事先就知道圣人秘令李延业见吐蕃人,故意设了个套给颜真卿跳,他还真就跳了。

现在,颜真卿已在圣人心里留下了一个搬弄是非的印象,确是没有问题。

“阿爷妙计,我让苗晋卿拟个折子,陈希烈若敢不批,回头圣人便要怪罪于陈希烈。”

“你总算是开窍了。”李林甫难得赞许地对儿子点了点头,道:“你可知圣人为何倚仗为父十余年?便是我这揣磨圣心的本事。”

“是。”李岫道:“陈希烈没这本事,注定成不了事。”

“但杨国忠、张垍有。”李林甫语气冷峻,思虑着,挥了挥手道:“先贬了颜真卿,杀鸡儆猴,他们当中马上就会有人心虚了。”

~~

哺时。

道政坊,丰味楼,各雅间里有一众士绅官员正在把酒言欢。

偶然间也有人提到些朝堂之事。

“哥奴举荐陇右节度副使阿布思为京兆尹,诸兄可知为何?害怕有能之士出将入相取代他的相位,如今连三品重臣都用胡人了,我看不如整个朝堂全换成胡人,就没人再能威胁到哥奴的地位了!”

“敦诗,你言语过激了,至少,阿布思任京兆尹比杨国忠好。”

“任京畿首府之主官,原由仅因他比杨国忠好?那何不让你我来任职……”

而另一间厢房里,有人则谈得更深些。

“李延业的案子有了变化,据公文所诉,吐蕃人欲求和,李延业奉旨询问,颜真卿为求名望,拿他当了垫脚石。”

“颜公不是那样的人。”

“郑延祚也到京城了,告到了大理寺,称颜真卿是诬告他。”

“不论如何,公文上这般说,可见李延业、郑延祚皆有底气。”

“……”

种种杂谈之中,诸如此类的议论国事的对话都会被偷听的伙计暗中记下来,最后整理到达奚盈盈手上。

今日杜妗也在,薛白则是午后过来的。

几人看着长安城这些舆情,各自摇了摇头。

杜妗道:“哥奴开始反击了,你老师的风评急转直下啊。”

薛白还是维护颜真卿的,道:“人云亦云的评价没有意义。”

“问题不在于他们是否人云亦云,而是这次圣人、宰相不站在你老师这边,只怕连你也改变不了圣人的心意了。”

“可有发现那些吐蕃人的异动?”薛白问道。

“一直派人盯着,他们近日来并未私下再见任何人。”

“南诏使者那边呢?”

“并未发现双方有所接洽。”

薛白与颜真卿都认为吐蕃派人到长安包藏祸心,这是直觉,但目前为止确实未曾找到证据,如此一来,事情就变得麻烦了起来。

杜妗相信薛白的直觉,偏是查不出半点东西来,不由也是柳眉微蹙。

站在她身后的则是她从偃师县带出来的任木兰,年纪虽小,如今却已是他们的心腹。因今日谈的不是什么机密,也不拘着她听。

“要我说,只是派人盯着,可没有用。”任木兰道:“打探消息,还得是靠无赖、乞儿。”

“这是长安,不是偃师,哪有许多乞儿?”杜妗沉思道。

任木兰自告奋勇,道:“让我去打听……”

薛白想了想,不再理会她们,站起身来。

“你去哪?”

“找人了解一下南诏的事。”

出了丰味楼,走过积雪初融的街巷,薛白也在想自己这次消息全面滞后的原因。

因为事情不同了,以前无非是朝堂上争权夺势,涉及到的只那几个人,派伙计盯着,总能有蛛丝马迹;这次却是真正的军国大事,牵扯到边陲各国,若还在这市井里由着几个小丫头去打听,又能打听到什么?

除了在偃师蓄养的一批死士,薛白意识到自己在地方上还没有任何势力。

一个合格的当权者,该有门生故旧、耳目爪牙,遍布四海,偏他入仕才两年,势力还没培养起来。

得去借势。

~~

暮鼓声才响完,光福坊中,薛白在一座宅门前叩了门环。

李泌听到通传,从床上爬起,披了一件大氅到客堂,只见薛白正坐在那烧炉子,像是打算在他家长谈。

“薛郎入夜来坊,为了颜公一事?”

“这么早就睡了?”

“暮鼓声响过了,本该不会有人来。”

“你是道士,不会算?”

“我是道士,又不是神仙。”李泌在火炉边坐下,伸手烤着现成的火,道:“颜公做的没错,李延业私会外蕃,犯了国法,该弹劾。”

“但朝廷似乎不这么想。”薛白道,“圣人觉得老师多事了。”

“无妨,外放两年罢了。”李泌道,“若让我出主意,颜公干脆辞官归去。”

“是吗?”

“真的。”李泌挥了挥手,似挥去权力带来的烦恼,“颜公做了该做的,其余的勾心斗角,大可跳脱出去,不予理会,是非对错,往后世人自有评说。”

薛白没这么洒脱,干脆直说道:“李延业召见吐蕃人,不是因为和谈。而是吐蕃将有政变,九政务大臣中有人要杀尺带珠丹。”

李泌眉毛一挑,讶道:“为此事?你怎知晓的?”

“哥舒翰与我说的。”

李泌起身,往门外看了一眼,回过身道:“这是军国大事,你轻易告诉我?”

薛白坦诚道:“告诉你又如何,我怀疑这是障眼法,我怀疑吐蕃人实际上是为了南诏而来的。”

“你不会是为了帮你老师,开始做局吧?”

“这种军国大事,我不与你开玩笑,但我不了解南诏,你可否帮我查?”

李泌反问道:“剑南节度副使鲜于仲通与杨国忠交情不浅,你何不去问他?”

薛白道:“信不过他,信你。”

李泌哑然笑了笑,摇手道:“但我若帮你,可有条件。”

“什么条件?”

“不瞒你,不久前张驸马与我相谈过,打算出手帮你们师徒一把……你退了婚,娶和政郡主如何?”

“他自己过得不好,倒想害我,你也这般想?”

李泌道:“于东宫有利,便于社稷安稳有利,不是吗?”

“走了。”薛白道,“我去找杨国忠。”

“你若要问南诏的事,年中,我在翰林院拟了一份旨意,给云南太守张虔陀。”

李泌虽然也狡猾,但却不会为了争权夺势而耽误国家大事,因此,薛白才走两步,他已开口说了起来。

薛白停下脚步,回身问道:“内容?”

“圣旨,我岂能告诉你?”

李泌笑了笑,把手指放在炉火上的水壶里,蘸了些水,在地上写起来。

薛白借着炉火的光亮看去,只见他字迹飘逸,与颜楷相比是另一种味道。

“初,姚州进奏,阁罗凤欲叛,圣人以此问张。”

两列以水写成的字须臾便渗在地砖里,消失不见了。

薛白问道:“张虔陀如何回禀?”

李泌摇了摇头。

“奏章还未回来?”薛白道,“岭南的荔枝可是三日就能到长安。”

李泌道:“我不知,你若有本事,去问问中书令。”

薛白笑了一下,李泌难不倒他,总归是借势,能借东宫之势,借一借右相之势也行。

“那我去了。”

“我帮你查吧。”李泌叹息一声,因想到李林甫也想嫁女给薛白,眼下若真让他们联姻了,东宫的处境就更艰难了,他遂道:“你到客房住下,我明日问问给事中。”

“地方各道、州、藩镇在长安都设有进奏院。”薛白道:“张虔陀若有奏书回来,当首先送到剑南进奏院,且有记录吧?”

“你想做什么?”

薛白道:“你待诏翰林,何不去调阅进奏院的文书?”

“此事违大唐律例。”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我有宵禁行走的牌符,李翰林可想逛逛长安?”

~~

各节度使设在长安的进奏院一般分布在东市周围的几个坊内,尤其以最繁华的平康坊、崇仁坊居多,因与尚书省选院相近,且与东市相连,最重要的是离右相府近。

剑南进奏院则是设在务本坊,在国子监的西边。

夜色中,薛白、李泌提着灯笼,身后刁家兄弟牵着马,缓缓而走。

路上,李泌问了薛白一个与正事无关的问题。

“太子、右相皆想嫁女于你,你是如何感想?”

“一个道士,问这些做甚?”

“道士也会想要闲聊,尤其是被好事者从被窝拉出来,在寒冷宵禁的长安乱逛之时……”

薛白忽然道:“你猜,务本坊的巡视由谁负责?”

李泌当即会意,小声问道:“金吾将军,李延业?”

“看来,你也这般想?”薛白道,“那你我判断一致了,吐蕃人必有阴谋。”

李泌本以为薛白是明确了此事才问的,因此做出了猜测,不想竟是一句试探。

他摇了摇头,干脆闭嘴不谈。

两人到了剑南进奏院前,刁庚当即上前拍门,声震如雷,像是把整个长安城都从夜色中惊醒了。

等了很久,才有人来,把门打开了一条缝。

“来者何人?”

李泌拿出一枚金鱼符,道:“待诏翰林,急调一些文书。”

不由分说,刁氏兄弟推开了门,薛白大步而入,冷着脸道:“奉令调阅川西半年来所有诏令、文牍,速带我等去。”

他一个八品监察御史,气势比待诏翰林还强。

待进了一间都厅,薛白才低声向李泌问道:“不是五品才有鱼符?”

“圣人赐的。”

李泌荣辱不惊,淡淡应了,亲手点了一支烛火,开始翻阅文书。

薛白则与刁丙低语了两句,让他到外面盯着,方才也拿起记录查看。

过了一柱香时间,李泌不由打了个哈欠,因他素来是起得早的;薛白今日则是一直到中午才起来,此时正是最精神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一只在捉老鼠的猫。

“你看这里,三个月内,张虔陀进献宝货给圣人五次,当有奏章一并入京。”

“不对。”

李泌皱了皱眉,道:“看这时间,张虔陀进献之后,圣人命我拟旨问南诏之事,却只提到之前姚州都督状告阁罗凤。”

“也就是说,圣人没收到张虔陀的奏章?”

“至少这一封没收到。”

“之前的呢?”

“有。”

薛白问道:“什么内容?”

李泌本不欲说,此时却意识到事态有些严重,压低了声音,道:“天宝八载夏,张虔陀提议,把阁罗凤的一个庶弟送回南诏。”

“何意?”

“阁罗凤有个庶弟,名叫蒙归忠。这兄弟二人从小便不和睦,阁罗凤当了南诏王,蒙归忠便逃到长沙,张虔陀希望把他接回南诏。”

“蒙归忠?”

“是,圣人赐的名字,阁罗凤叫蒙归义。”

薛白道:“那在张虔陀看来,阁罗凤有反意了?”

“未必。”李泌道,“大唐为牵制吐蕃,助蒙舍诏一统六诏,而南诏强大之后,朝廷对它的态度自然要有所转变,扶持之余,也该有所提防。张虔陀如此提议,该是出于此等考虑。”

薛白道:“我觉得我们猜对了,吐蕃与南诏,只怕就在我们眼皮子底下联合了。”

李泌抿着嘴不答,许久才道:“还没到那一步。”

“找出张虔陀的奏章看看?”

“奏章到了进奏院,圣人却没看到,会在何处呢?”

李泌思忖着,转过身,看向门外。

只见刁丙匆匆赶了回来,一边跑一边道:“金吾卫来了!”

下一刻,披甲的金吾卫锐士大步而来,喝道:“何人胆敢犯夜?!”

他们手持火把,光亮映在李泌的眼睛里,之后,那双眼睛里浮起深深的忧虑。

李泌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是知道如薛白所言,他们猜对了。

在万里之外,吐蕃必定已经与南诏联合了,阻止不了了,无非是朝廷早一些知道、晚一些知道的区别而已。

~~

次日,李林甫才起身,便听说了一个消息。

“右相,昨夜,薛白、李泌犯了宵禁,在剑南进奏院,被金吾卫拿下了。”

“还不肯认错。”李林甫叱道,“弹劾不成,薛白这是做甚?做个局陷害李延业?!”

“是,右相明鉴。”

“人呢?”

“没敢怠慢他们,羁留了一夜,南衙现在也不知如何处置,来问右相。”

“放了李泌,把薛白带来见本相。”

“喏。”

吩咐过后,李林甫想到,上一次见薛白,还是那竖子以手持碎瓷意欲伤他,双方从此势不两立。

说来,薛白越来越不讨喜了,全无最初时的乖巧,这一次,只怕也未必能降服。

如此一想,他不由感到十分无趣,有些后悔把人召过来添堵。

然而,薛白这次来,态度竟有好些。

“右相春安,我正有一件事要报于右相。”

“是吗?”

薛白开门见山,道:“据我所知,只怕南诏已倒戈于吐蕃。”

李林甫听罢,神情毫无波澜,道:“你与颜真卿师徒情意深重啊,为了替他挽回名声,不惜做到如此地步。”

“右相可曾看到张虔陀的奏章……”

“但本相记得,当初你被太子坑杀,是本相给了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李林甫语态铿锵,目光冷冽,“你求本相放了杜家,你求本相为你安排身世,你求本相嫁女于你。到头来,你为颜真卿卖命奔走,而屡屡悖逆于本相?!”

薛白不知道李林甫为何刚过完年就发疯,还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眼看着他自己一年比一年老,李家后继无人又结仇满天下吧?

“南诏若叛了,右相的威望可就跌到底了。”

“本相比你清楚。”

“这般说吧。”薛白沉吟道:“吐蕃将有内讧或许是真,但他们有了私下见李延业的机会,只要顺带着使些小动作,对大唐都是莫大的损失,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右相眼皮子底下。”

“亏你想得出来。”

“到时南诏一叛,世人只会说右相老眼昏花……”

“无知竖子。”李林甫道:“你连南诏是如何一统诸部都不知,也敢信口雌黄?我大唐如此强盛,弹丸之地的南蛮如何能叛?可知何谓‘昭昭有唐,天俾万国’?”

薛白不厌其烦,再次问道:“右相可曾看到张虔陀的奏章?”

李林甫嗤笑一声,道:“本相再告诉你,张虔陀对南诏之敲打,皆出自本相之决议。”

“敲打?”

“大唐扶持南诏,目的在于牵制吐蕃,故而南诏一统洱海之初,本相早命云南太守筑城收质,缮甲练兵,于南诏险要之地筑城立寨,以驱南诏为大唐所用。如此布置,你告诉本相,它如何叛唐?!”

“那我只问右相三个月间收到了张虔陀几封回奏?连这等小事都被手下营营苟苟之辈瞒着,何谈掌控万里之外?!”

李林甫叱道:“够了,你还没资格与本相议论国事。”

“那右相又召我来,难道还是想逼我退婚,招我为婿吗?”

“你……”

面对薛白如此挑明的态度,李林甫反而说不出什么话来,怒气上涌,胡子都像是要炸开。

“这次,真是右相错了。”

薛白执了一礼,语气平和地道:“查李延业,一切就清楚了,告辞。”

他转身离开厅堂,心中对李林甫愈发失望透顶。

带着这隐隐的恼火情绪,走进长廊时,却有一道清丽的身影迎面而来。

薛白不由驻足。

……

李腾空是被李岫以“阿爷不舒服”的借口喊过来的,迎面遇上薛白,她不吃惊,却还是有些心烦意乱,转身便要走。

她不明白,他最近为何总来右相府。

因他与阿爷那些事,屡屡乱她心神,实在是烦人。

“小仙娘子。”

薛白却是唤了她一句,脱口而出的还是两人初识时的称呼。

李腾空不想应,脚步更快。

两人在首阳山看日出时关系分明已更好些,回长安前,她没敢想以后会有更亲近的来往,但未必没有这类期待,反而是她阿爷一搅和,她只想避着薛白。

“我有正事。”薛白两步追上,也不多说,径直低声道:“南诏叛了,你阿爷不信,帮忙劝劝他,可好?”

李腾空竟未多问,只是向李林甫所在的大堂看了一眼。

她了解她的阿爷。

之后,她与薛白对视了一眼,须臾便看懂了薛白的眼神。

于是她开口,只回答了一个字。

“好。”

~~

这日再去丰味楼与杜妗等人商议,薛白对事态已更清晰了。

“我们之前想错了,事态比预想中要坏。吐蕃人不是来与南诏人联络的,他们不需要在长安见面,因为南诏已经暗中归附吐蕃了,吐蕃人只是随手阻断了消息,让朝廷更晚知道此事。”

杜妗问道:“但目前为止,都还是你的推测,此事你没有证据。”

“查李延业就会有证据。”

杜妗身后的任木兰再次道:“我去,我可以去把证据偷出来,我非常会偷东西。”

“不必,老师没有弹劾错,朝廷只要拿下李延业一审便知,而李泌已入宫,请圣人彻查此事。”

“圣人会听他的吗?”

薛白其实没有把握,走到窗外看着长安城,道:“也许吧。”

天空中,一片浮云遮住了阳光。

坊墙那边,人们搭了梯子,往树梢上挂上花灯,为上元节做着准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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