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6章 轮回

“华长灯拖得太久,难免会生变数!”

圣神大陆,七断禁时境裂缝之外,星空中扎根无名,长有一株巨大的老槐树。

像是虚影,但也足够真实,至少看上去和真的大世槐没什么区别。

老槐树长长的树须下垂,无风自摇,树冠处茂盛的枝叶,隐隐勾勒出一张巨大的人脸。

窥不清全貌、记不住五官,总体呈现出的,是一种和蔼与慈祥的气质:

“为何需要多出一个时辰?”

“他并无按照计划行事,该是多了自己的想法。”

“他不该有想法,生命当以规矩成长,节外生枝,则该剪其枝叶,以示警告。”

老槐树枝叶摇晃,在星空中力所波及之处,并未传念,让人闻之如沐春风的声音,可以传向各处。

星空死寂,良久无有回应。

隔着大世槐虚影极远,有着一座金色的倒佛塔,同样恢弘,压迫感十足。

塔下镇着一口青铜棺椁,许是年代有些久远了,此时棺椁已然发黑,里头不时传出“砰砰”声音,像是心跳在复苏。

每一次跳动,棺材板都微微鼓起,缝隙处便有黑色的粘稠魔液溢出。

但流出来后,倒佛塔会降下佛光,将之净化。

净化并不完全,会留下黑色斑点,一次又一次,也许这就是青铜棺椁变黑的原因。

“神农百草,你太激进了。”

塔下棺中传出来声音,带着几分戏谑,“纵有变数,又怎知不利于吾等?”

“哦?”

这话一出,另一边巨大的紫色眼珠转动,将视线投了过去:“魔祖此言何意,你已知晓变数为何?”

塔下棺椁毫无动静。

看那样子,有点懒得搭理的意味了。

“我倒是知晓常有变数之人,名唤徐小受。”巨大的紫色祟阴之眼继续发言,其实它不是眼,而也是一张人脸。

只是眼睛的部分占据了九成九,五官中和脸皮等其余多余之物,被眼球撑到了后方去,堆积在一起,如豆子般渺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徐小受擅用计,诡计频出。”

“不怕二位笑话,本祖初复苏时,没将之放在眼里,还任其身灵意超道化,思量着可以成为一枚更强大的棋子,或可超越爱苍生。”

“不曾想,最后结果,却是被他耍了不止一道,连同那道穹苍,还有八尊谙。”祂有些咬牙切齿。

老槐树树冠沙沙摇动,在星空也有声音:

“徐小受,弱子也。”

“那曹一汉、八尊谙,才有望企及祖神之境,仅在朝夕之间。”

“一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也许他俩便缺这一点时间,本祖是等不及了,我想吞掉坏了规矩的华长灯。”

塔下棺椁中传出来讥笑声:“吞罢。”

祟阴之眼也呵了一声:“怕是在你槐体中,剑开玄妙,给你来上一剑——剑修自古如此,当年本祖亦曾因之承伤,养至今日。”

“吞不到了……”

老槐树声音和煦,多了几分遗憾,也没再搭理祟阴,自顾自道:“时境裂缝有这雷霆之子守护,一时半会难以攻破,若能进圣神大陆,第一时间吞他。”

“那便是了。”棺中魔祖笑声再度传来,祂便显得气定神闲,成竹在胸了,“放长线,钓大鱼。”

“魔祖,你究竟藏了什么?”祟阴止不住好奇,感觉魔祖藏了不止一步后棋,想道与药祖同知。

星空死寂。

塔下棺椁毫无动静。

隔了一阵,老槐树才开口:“棺中身、剑楼魂、寒宫意,三道皆齐,万事俱备,这最后一步,魔祖倒是迈得犹豫,是在害怕什么?”

“非惧也,贪也。”

贪婪,于魔祖而言,似从不是一个贬义的词汇,祂在棺中开口,直言不讳:

“本祖合道归零之后,不会亏待二位。”

“但现下道上的这些阻碍,还需要二位多出些力,多作清扫。”

祂说得头头是道:“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本祖铭感五内。”

杀千刀的恶心玩意……

连番被忽视的祟阴,已经开始在心头骂祖了,好歹祂也是二合一,怎么没有被回答的资格?

祟阴于是扑闪着巨大到没有眼皮的紫色眼球,好奇发问:“魔祖,见过徐小受了?”

塔下棺椁一静。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音:“术道,倒也涉略颇广。”

术道广不广,还用你说?

当真以为神龙见首不见尾,藏得够深啊?

祟阴通指引、通时间,集各道之大成,连所修术道,也自认为包含炼灵之道,囊括了无数属性。

祂想知道什么,什么都瞒不过祂眼睛。

这不抛出点东西来,这棺中蠢货,当真以为自己是跟着来混口汤喝的?

“徐小受没你想的那么好对付。”

“本祖不管你们谈了什么,聊了何事,有无达成合作,自己当心一点吧。”

“八尊谙不蠢,他在藏人……此战徐小受不会出现的,但切记,莫要忽视了这个小家伙。”

祟阴本意是好的,知晓那姓徐的也有封神称祖之资,且心思颇为复杂。

实际上,他认为徐小受更难对付。

那小子懂得用棋、借势,以羸弱之躯斡旋于众强之间,置身棋局而知晓何时抽离棋局,大有帅才!

可惜了。

魔祖、药祖,都没和徐小受正面打过交道。

祂提醒到这个地步,自觉已是仁至义尽,尽足了盟友的本分。

再多,就难免有通敌之嫌了。

塔下棺中却没识别出来祂的好意,传出笑声,尽显轻慢: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祟阴倒是越活越回去了,怎的没现出术祖真形来?”

轰的一下,星空荡开紫色气雾。

巨大的祟阴之眼瞳孔猛地一凝,似是死死盯向了那塔下棺椁,状要出手。

但很快,祂松去了全部气势,柔柔退步:

“魔祖威武。”

花之世界里,徐小受也有意同自己结盟。

可吃过亏、上过当的祟阴,到最后选择的是保守打法,遵照原先的计划来。

祂有一种预感,或者说指引。

那个人,很难驾驭得住,他一身都是反骨。

而原计划,自然是同魔祖结盟,现下该提醒的都提醒了,不曾想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罢了!

如此,更好!

祟阴也想看看,若届时吃了瘪,那棺中连面都露不了的废物,该有何等精彩的表情。

最好是,鹬蚌相争,祟阴得利……

祟阴的想法十分简单,和道穹苍告予自己的不谋而合:先苟着即可,毕竟自己已非当今时代之天命人。

魔祖表现得太贪婪,则代表祂有克制,可惜志坚身残,是个瞎子,连对手在哪都看不见。

祟阴现在就很克制,祂自认为站在同魔祖一个起跑线上,所图是什么,不必说,心知肚明。

但现在,配角就只需要做好配角的工作。

祂卖个乖,再藏一手。

魔祖得面,高傲往前。

大家一拍即合,真是最佳盟友!

“徐小受……”

老槐树重新喃念起了这个名字,中间掺了几句“八尊谙”。

末了,树冠上的人脸,也无转向对这二人有更深了解的祟阴,而是看向塔下棺椁:

“徐小受,身负玄机,可惜进悲鸣时,鬼祖提前一步醒来,将之拦了。”

“他,是什么?”

星空死寂。

倒是时境裂缝那边的雷光,闪耀亮过星辰。

隔了许久,遥遥远处的棺中魔祖,才发出一声哂笑,意有所指:

“徐小受,无名之辈。”

……

轰隆隆——

星空黯淡,黑洞参差。

徐小受感觉自己的意识掉进了冰渊、跌进了深海、穿过了火山、越过了雷暴……

到最后,他来到另一处从未见过的古怪世界。

“轮回之门,这么溯回的吗,这是在把我往死里整啊!”

同样的目眩神晕,稍稍缓过来后,徐小受发现自己来到的是一方一望无垠的蛮荒。

大地贫瘠,地底隐有岩浆喷溢。

空间破着裂缝,随时随地都能将人吞吸、斩断。

而当抬眼往上时,这个世界没有天空,没有云彩,没有大气与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抬头就是星空,触手可及。

星空开裂裂痕,从中喷薄出大道腐朽的气息,以及各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暗物质能量。

洒到此方世界上时,即便淡去许多,也带来了一种枯枝腐败,好像还被屎尿浸染过的臭味。

“哕!”

徐小受又干呕了。

现在一想到尿,他就能联想到道穹苍,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有人……”

“还是祂们仨……哦不,俩!”

远处空间裂缝中蹿出来两个人,一是身着破烂淡金色长袍的时祖空余恨,另一个……

这,是癫傩?

徐小受愣住了。

癫傩是他给傩祖起的绰号,他觉得无比契合。

那戴着傩面的癫人,此时变得有丈许高,两条手臂无比魁硕,缠着藤条、贴满符纸,紫色指爪锋利形同兽爪,浑身裸露在外的肌肤,更爬满了紫色纹路,通体散发着诡异气息。

若不是那张傩面,以及只有祂会穿的傩衣,徐小受真没法将祂同之前那个人,以及“人”,联系起来。

也许,本来就不是人……

“失败了!”

癫傩声音无比沉重,像是在发泄,在咆哮:

“十二万九千六百次轮回,你说十年,我等了,百年,我等了,现在一纪元过去,我也等了!”

“但还要等到什么时候,何时才是终点?”

“像现在这样,从未来回到过去,一次次往复,一次次避战,一次次欺骗自己还有希望吗?”

十二万……

徐小受瞳孔地震。

不是说好的九世轮回吗,怎的一转眼,一纪元之数,也蹦出来了?

“你扛不住了!”

癫傩确实够癫,锋利的紫色指爪一箍时祖脑袋,凭空将时祖吊起。

祂那巨大的傩面,都遮不住从瞳孔处迸射而出的凶煞之气,歪着头,声音变得柔和:

“不若我宰了你,背水一战,尚且还有希望。”

这是给大劫逼到反目成仇了?

徐小受大吃一惊,很快发现不是。

时祖的状态很不对劲,人都被吊起来了,手脚无力耷拉着,隔了好久,才开始挣扎:

“放开我,放开我……”

啪嗒一声,癫傩随手一扔。

时祖一屁股砸到地上,脑袋栽进岩浆里,泡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醒了过来。

“会有希望的,会有希望的……”

时祖牌复读机,既会复读,又会宕机。

这话像是导火索,彻底点燃了癫傩,祂双手当空一放,轰的方圆数万里,通通炸成了粉碎。

“吼!!!”

傩面下,传出大妖兽吼。

时祖被一声轰穿,堕入腐朽星空。

癫挪手又一摄,将之摄回,抓于指掌之间,单手并指掐诀,将时祖一抖,像是要从祂身上抖出宝藏:

“显!!!”

哗啦水声响起。

时祖身后,从星空坠来九道时间长河,蜿蜒缠绕,难分彼此。

除了偶尔开合之时,能有明显的分界,这时间长河几乎要合并回去了。

“瞧瞧你自己吧,空余恨!”

“我说过,九世不得超脱,一切已无必要,名纵活着,再也非他本人。”

“我也说过,第十个化身,已经没必要分出去了,你根本守不住,你甚至找不到他,因为这个东西……”

祂怒声叱喝着,粗大的左手,随之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转盘,彻底疯狂:

“祂看不上!祂看不上!”

“嘎哈哈哈,祂太自负了!”

“名祖!好一个名祖!本座好心好意,为祂护法,祂倒好,将护身符扔在过去,自己置身轮回,投向未来?”

癫傩说着,猛地屈指,像是要将手上黑色转盘粉碎:“要不是本座去找了,你们到底,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不可。”

这一下,时祖清醒得极为及时。

不见什么动作,癫傩指尖的转盘咻然消失,出现到了时祖手中,祂赶忙道:

“我有一策。”

“闭嘴!!!”

“他不是看不上,定有变数,是另有变数……”

“本座说了,闭嘴。”

癫傩一言道毕,将手中时祖高高一抛,紫色指爪凌空一斩,干脆而果断。

嗤啦!

时祖空余恨,身首分家,脑袋高高飞起。

徐小受吓得倒退。

这什么癫人,轮回之门的溯回画面,祂们也是看不到自己的吧?

斩了空余恨,就不能突然看过来,突然斩我哦。

似是应了自身心念,当徐小受下意识想退的时候,眼前画面居然稍稍模糊。

那股无形的力量,又推着自己倒退。

“不是,这都什么都没看到呢,我不是真想退啊……”徐小受顿时一急,还以为自己真能影响到这里的画面。

很快,他发觉不是。

这次的画面应该很短,没有上次转盘的那么长。

自己退得很慢,应该也能卡在结束之前,看完轮回之门的溯回画面。

——因此门而来,这玩意儿到现在,还没现身呢!

前方,脑袋离家出走的空余恨,居然好像真的就死去了,毫无招架之力。

该说是祂分化万千之后虚弱了。

还是癫傩太强?

“果然……”

癫傩一身煞气越发变重,整个身体都在不自觉颤抖:“连你都是化身,你不会本尊都堕入时间,迷失了吧?”

“傩祖!”

高空之上,突降一影,又一个时祖空余恨出来了。

“闭嘴。”

傩祖一张傩面往上抬,后背裂出无数骨刺,直接将其当空扎穿,时祖陨。

“傩!”

又一个空余恨出现。

癫傩头都没回,弹指往侧方射出一张黄符,轰鸣声响间,时祖陨。

还有……

“统统闭嘴!”

傩祖躬身咆哮,浑身骨骼噼啪作响。

不像是在对时祖空余恨说话,反倒像是在跟身体里的无数个自己对话。

这家伙……

徐小受看出来了。

癫傩状态不对,有点走火入魔的意思了,应该受到了那什么“大劫”的影响。

咻。

再一个时祖空余恨出现。

这一次,癫傩猛地回身,刚刚扬起一指,要隔空点去,一愣。

徐小受知道祂在愣什么。

时祖换了身打扮、换了副形象。

癫傩状态不对,也许没第一时间认出来。

那玉面书生打扮的时祖空余恨,已经变得和自己古今忘忧楼所见的空余恨,并无二致了。

似连实力,也倒退到了差不多的境界……

时祖空余恨,彬彬有礼一作揖,温声道:

“戏鹤大师,且听我一言。”

(本章完)

第1857章 真相

戏鹤,是傩祖的真名吗?

徐小受眼睁睁看着,方才还尽显狂暴的傩祖,在玉面书生空余恨这一句之后,冷静了回来。

“本座,着相了……”

傩祖垂下头,低喃了一句,语气有些痛苦。

末了又似是想起什么,仓促间伸出手,摸上了脸,直至摸到了脸上的傩面后,这才松了口气。

“还在呢。”

时祖看着祂整理傩面,其身也随此动作,逐步恢复正常人类体型,一叹道:“否则,我可不敢回来见你。”

这什么意思?

徐小受大吃一惊。

莫不成这傩面还是一个封印,遏制住了傩祖的实力、狂暴?

“不会吧……”

真要如此的话,这癫傩未免有些太强了!

方才祂发癫的时候,虽说时祖分化万千,状态已经不大稳定。

但毫无招架之力的表现,也衬出了癫傩有多可怕——本以为已是祂的全部,不曾想这还是在“有所限制”的情况下?

“这限制,是多少?”

“傩面,封印了祂一成实力,还是九成?”

从时祖语气中的忌惮看,大概率不是前者,但若是后者,又有点超乎理解了。

不过,联想到上一次白烟画面中,癫傩举手投足间流露出对自我的十二分傲气,对自身实力的超绝底气,以及祂那一句“当仁不让”。

大劫之下,名祖选择迂回应对,时祖选择侧面辅助,正面硬抗的家伙,只剩下癫傩这一个。

如此看来,名、时、傩三祖之中,论正面战斗力,怕不是得以癫傩为首,还是一骑绝尘的那种极端情况?

“空余恨,说说吧,你还有什么法子。”

“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开口,我可不保证,如果你的话刺激到了我们……”

傩祖说着抬首,望向充满大道腐朽气息的星空。

祂紧抓着脸上傩面,似乎这才有安全感,顿了好一阵才出声,沙哑之声形如锯木:

“大劫影响了我,我控制不住我们了。”

我们……

徐小受确定不是自己听错了,毕竟癫傩说了两次“我们”。

一个人,在自称的时候说“我们”,这只可能说明其组成成分并不单一。

可纵使徐小受跟贪神契约,合二为一。

在日常生活、说话习惯中,他都不会说出“我们”二字。

这说明,较之于他这鬼兽与鬼兽寄体的关系,癫傩的成分,复杂多了。

时祖点头,表示理解。

祂并没有靠近,而是和癫傩保持了一个其实也并不算安全,但自认为安全的距离,而后从怀里掏出一物。

“这是什么?”傩祖瞥眸望去。

徐小受也跟着视线聚焦,意识到此间画面的重点来了。

时祖掏出的,正是一个木门吊坠,上面散发着同自己所见过一样的轮回气息——轮回之门!

时祖空余恨,单手端捧着这小小木门,望着星空外的未知,沉声道:

“大劫将至,不可硬撼。”

“既然而今局势演变至此,证明了你是对的,我之坚持,也已失去意义。”

“不若解分时境,将六门抛诸各大位面,另寻东山再起之机。”

傩祖冷笑回应,却并不再出声讥讽。

徐小受略有唏嘘,能够理解癫傩当下心情。

这位应该可以算是个癫狂版神亦,且身后无香姨这般后置大脑在统筹盘算。

虽如此,祂也只是直率,并不愚蠢。

时祖一意孤行,不顾劝阻,化身九个之后继续分化化身去守护名祖就算了,居然还夸张分化到万千,导致自我完全迷失,彻底失去了对抗大劫的力量——赌狗,不得好死!

但这要是在癫傩提前知晓的情况下去做,或许祂还能够接受,毕竟如癫傩这种人,一般都有“天塌下来我来扛”的信念。

可等到东窗事发时,才承认是自己的决策出了问题,只能说癫傩这个时候能忍得住不宰掉空余恨……

“是啊,祂怎么能忍得住呢?”

“一句‘戏鹤大师’,威力这么强,能起这么大作用吗?”

徐小受不大理解,但毕竟名、时、傩三祖的过去他并不知晓,此时多思无益,便只继续关注接下去的与轮回之门的诸般相关。

傩祖冷笑完继续听着。

时祖显然对这位的高姿态也习以为常,一顿后说道:“其余五门,我已安排妥当,但这轮回之门,我有一个别的想法。”

“讲。”

“名,不能不救,可他困于轮回,超脱不得。我打算将轮回之门与你的黑色转盘绑定,为他再试一次,借外力替他改命,改沉沦之命!”时祖掏出了当时护下的黑色转盘。

“……外力?”傩祖似乎不大理解。

“对!”时祖重重点头,却是望向虚空,眼神有些躲闪,顾左右而言他,有些缥缈地说道:

“人,钟天地之喜,毓大道之本,生灵智,擅筹算,进可修道。”

“人,生而具备才能,各皆不一。于是成道不在天赋、不在努力,而在于人是否可以发现自我才能、于道之意志是否坚定。”

“九世过后,名已沉沦,从根本上被剥夺了‘发现’、‘坚定’等能力、品质,因而他成道无望,我们可着眼此节。”

傩祖思考了一会,轻颔首,示意时祖继续。

后者这才话锋转回,目光跟着落到了手上的黑色转盘、时空之门,略有迟疑:

“我想的是,将此二者投于诸天位面,寻发现者、坚定者,更甚是二者兼具者,轮回转世于名之沉沦体上。”

“你之黑色转盘,借名之力,助其前期成长,我之轮回之门,护佑其‘发现’、‘坚定’品质,巩固其道基本质……”

时祖一番话还没说完,对面傩祖像是勃然色变,傩面下双目位置喷射出凶煞紫光,厉声咆哮:

“空余恨!这是‘借力’?”

时祖一时沉默,根本无言以对。

傩祖彻底疯狂,身上杀机暴动,几欲出手:

“你在借人!”

“你在借命!”

“如此之人,几世轮回过后,自当成就天命。”

“你在借本就该成就天命之人,回魂献祭于名,剥夺他人道基加持于我等,这就是你空余恨的绝计?”

傩祖险些摁不住脸上傩面。

祂压制着发颤的声音、躯体,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你最好有个‘但是’……”

“但是!”时祖脱口而出,急得连连摆手:

“我知道你现在如何想我,但我此计,旨在借他人天命,再造名祖辉煌,以此对抗大劫。”

“你也说了,九世过后,名或非名。他可以有自己的意志,他可以选择成为名祖,或者不成为名祖。”

“他本来也不会是名,我不过是给了他一次助力,或许他本心向名,甘愿成就名!”

癫傩望着时祖,止不住的连连摇头。

这个癫狂的家伙,在此刻看来,居然要比沉着冷静但道出毒辣绝计的时祖,更通人性。

“所以,迷失到这个地步了吗,连本性都变改了……”傩祖望着被大劫腐坏的星空,像是看到了被大劫腐坏的人心。

“我清醒着!”时祖出声。

“借名之力成长,必受名之影响,假使届时,名之意志,于他躯体之中复苏……”

“名,不可能夺舍,你知道他的性格!”时祖打断。

傩祖却望着他,沉吟了半晌,才压下浑身杀意,幽幽一叹:

“但我已不知道,你会不会偷偷影响他……”

画面回归安静。

二者皆沉默住了。

那无形的力量推着徐小受,像是要离开此间画面。

徐小受也不再抵抗。

因为听到这里,他也跟着沉默住了,算是弄清楚了一切:

前身徐小受,才是名祖的轮回转世之身,其成长种种,也符合九世之后的“沉沦”迹象。

自己轮回过后,其身逆天改命成功,一路畅行无阻,所遇皆所得,确实也符合“发现”、“坚定”等被护佑下来的品质。

“所以我之困苦前世所养出来的修道品质,是为了下一世轮回,成为唤醒名祖的献祭品……”

徐小受还能如何,只剩下苦笑。

他与名祖的关联,果真不是他为名祖,或是名祖为他,而是因傩祖、时祖的两番后手,强行牵系上了。

时值此刻,徐小受略感庆幸。

他庆幸自己还是自己,今后不必再去思考“我或非我”等问题。

可庆幸之余,他又感到恐惧。

因为画面之中,直到最后,癫傩也没有出手斩杀时祖,相反,祂收敛了杀机。

“癫傩啊……”

毫无疑问,傩祖是个正直的家伙。

看完两幅画面,徐小受最欣赏的,反而是这个癫人。

可祂最后收敛了杀意!

祂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徐小受已不知祂这算是默许,还是另有打算,却也知晓多余的再听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

很明显,画面中二祖互生芥蒂,接下来彼此说的话,可信度已是不高。

“大劫之下,时祖空余恨分化万千,连心性都有所迷失。”

“癫傩已经这么癫了,祂,坚持得住吗?”

“或者这么说,正常情况下,谁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甚至未曾诞生之人,舍弃自己的至交好友呢?”

眼前一片模糊,画面也跟着远去。

徐小受被推开了,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推得目眩神晕,像是要被推得掉进深渊。

“嗡……”

耳畔又传来蚊子似的恼人喧嚣,让人找不准自己,摸不清定位。

徐小受又做了一个梦,还是噩梦。

这一次,梦中没有蚊子,他安安静静躺在生锈的轨道上,全身瘫痪,像是病房上的末期。

“呜——”

喷着黑色烟雾的火车,从轨道上疾驰而来,快要将人碾爆了。

徐小受艰难转动脑袋,看向身侧。

轨道在近前一分为二,他在侧轨上,孤身一人,右侧正轨上同样瘫痪躺着的,却有五个。

“哈哈哈……”

徐小受突然笑了。

这梦他认识啊,一个难题来着。

失控的铁皮车上应该还有一个按钮,可选择是否偏离正常轨道,也就是可选择死一个,还是死五个。

如果答案是后者,梦境应该还会演变,化为更为激烈、更为恐怖的梦中梦:

也即死一个,或死全世界。

“嘭!”

苦痛袭来。

没有半点被考虑过,徐小受知道自己被碾爆了。

像是蟑螂被人一脚踩死,他整个身躯被万钧重物轧碾,血肉乱溅,死无全尸。

“嘶!”

在病床上猛地直起身,倒吸一口冷气。

又捏捏自己的左膀右臂,意识到身体还在,方才真只是梦境时,徐小受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水。

“自己吓自己……”

回来了!

轮回之门的画面结束,噩梦终结,他又回到了病房里。

可得知真相的滋味,并不如之前想象的那般让人酣畅淋漓,相反有些压抑。

“空余恨,真不是个东西。”

“癫傩……”

这个人,则有些不好评价。

白烟画面中,名祖对时、傩二祖,有过一句简单评价:

“你二人之道,都太绝对,一过于道化,一过于自我。”

很明显,傩祖是过于自我的那位。

一个会自称“我们”的……杂交体?

兴许这样称呼,有些不尊重癫傩,徐小受懒得在背后还搞尊重那一套了。

他就觉得,癫傩是个拼凑体,体内该有很多位“存在”,释放的核心在于傩面摘下与否。

这样一个人,却过分自我。

很明显,祂对于道的坚持,对于自我的认知,得恐怖到了一个极致的境界。

“兴许,比我还强……”

徐小受摸起了下巴,微含双目,若有所思。

毕竟是在画面中,被时祖认可了“发现”、“坚定”等品质之人,他现在可太有自信了。

可自信只保持了一刹,很快就被现实打败。

而今名祖沉沦,明辨我失败,时祖分化,明辨我失败。

纵观大陆五域,十祖亦然,不论圣魔、药鬼、术祟,各皆明辨我失败。

若说还有一祖能明辨我成功……

徐小受觉得,该剩下过于自我的傩祖了。

可大劫连时祖都能影响,他真不敢妄下定论,在此劫面前,癫傩最后还能保持住本心,不和时祖同流合污——祂也已有发狂迹象!

“也就是说,如果照最坏情况发展。”

“哪怕我封神称祖,也得对抗名祖意志在我身体之内的复苏,还得对抗傩祖、时祖对我之对抗意志的扭曲、影响?”

这般苦恼思忖之时,病房画面渐次破碎。

徐小受又回到了时间道盘超道化后,去到的混沌里,面前三门,前二已隐晦不见,只剩下第三门。

第三扇门亮着光,依旧焕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去触及、去推开。

对于探索未知,徐小受却第一次如此犹豫。

如他所料不差,第三扇门后该不是“真相”,而是“影响”了。

此刻,他脑海里甚至已经有了画面:

第三扇门推开后,他并没有去到另一个世界,而是又见到了时祖、傩祖。

时祖呵呵在笑,傩祖也摘下了傩面呵呵在笑,二祖合力伸手,对自己施加了意志扭曲之光,口中高呼:

“复活吧,我的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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