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1.第1373章 买卖

第1373章 买卖

“经略大人,王必迪王将军给钦差逼死了!”晋州城大营吴惟忠向林延潮哭诉道。

林延潮顿时吃了一惊道:“这是怎么回事?”

吴惟忠捶胸顿足,长叹一口气道:“此事全由安康之战而起!”

原来自熊川会谈后,丰臣秀吉没有返回名护屋,而是前往釜山大本营坐镇。

然后丰臣秀吉一边继续扣押沈惟敬,林材等人,而另一边令倭军众将与明军在安康,庆州制造摩擦,进行交战。

明日两军数度交手,明军虽说是胜多负少,不过也陆陆续续折损了数百之众。对此林延潮早有意料,丰臣秀吉越是如此,说明他言和的心情反而越是迫切。

不过这一番交战下来,丰臣秀吉没有改变林延潮的决心,反而令朝鲜深感倭军的坚韧。令他们明白唯有仰仗明军才能抵抗倭寇。柳成龙等不住恳请林延潮派明军教练操练朝鲜士卒,同时再从国内调精兵强将,以求一战成功。

林延潮对此则是予以训斥,朝鲜真是拿自己不当外人,到底我是明朝的礼部尚书还是你朝鲜的礼部尚书?所以林延潮把柳成龙骂得体无完肤。

不过林延潮越训斥,朝鲜人越高兴,柳成龙回去对百官解释说,林公此人外冷内热,从收复王京,晋州之战,我等朝鲜军民哪个不是仰仗了他老人家的恩德,现在他口中说不会帮忙,但心底却一定十分热心。

朝鲜官员们听了都是深以为然,深深表示林延潮不骂人就是不把咱们朝鲜当自己人,这一骂反而是与自己不见外了。从光海君以下无不暗自庆幸。

但是明军与倭军在安康交战中,吴惟忠部却是轻敌,被倭军诱过江去结果差点被包了饺子,其中王必迪部驰援损失不小。

王必迪部自入朝以来,折损了四百余人,又病故了两百余人,损失比为明军之冠。故而于道之乘机要挟为难,暗示王必迪拿出三千两白银可以免事,最后逼得王必迪举刀自杀!

此事一出,吴惟忠亲来林延潮营中哭诉。

林延潮心道,这于道之实在是欺人太甚,石星与自己作对,二人纯因彼此立场不同。但于道之则是贪婪成性,将朝鲜当作了自己敛财之地,甚至逼死了战功赫赫的大将。

吴惟忠哭诉道:“当时钦差陆续派人来逼,前头派人来核查王游击平日有虚报冒领之事,后头又派人说上一次顶撞李提督是王游击带了起的头,要追究杀旗牌官之事,然后又要追究安康战败之事,王游击屡次三番求见钦差,但都吃了闭门羹。”

“我上门本想求情说了两句,也被钦差赶出门来,我与王游击说到晋州请经略大人主持公道。王游击说钦差与经略不和,恐怕经略的面子也是难卖,何必叫人为难。我与他说,经略大人必有办法救你。哪知我刚回去,就听说王游击又到了钦差府上跪了一夜,哪里见了之后,钦差告诉王游击一句,弹劾的奏疏他已上呈朝廷了。”

“王游击听后羞愤不已,回到了营里当夜就举刀自尽了!”

林延潮听了拍案道:“好个于道之,真当着自己的钦差,就无法无天了吗?”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陈济川入内,看了吴惟忠一眼,然后与林延潮低声耳语道:“启禀经略大人,钦差于大人求见!”

林延潮心知对方必有说词而来的,他看了吴惟忠一眼问道:“王将军有无遗疏留下?”

吴惟忠拭泪道:“有,其中尽是悲愤之词,陈述钦差如何嗜财如命,向他勒索钱财。”

林延潮点点头道:“好,先将遗疏给我保管。”

吴惟忠当即从袖中将遗疏奉上,林延潮看了一遍后道:“吴将军,此事本经略已是知道了,到时候必会为你们南军讨回公道!”

吴惟忠抱拳道:“多谢经略大人了。”

当即吴惟忠离去,林延潮对陈济川道:“你告诉于道之说我没空,让他先等候一二,另外请一个善于模仿他人字迹的书手来,将此疏临摹一遍。”

陈济川称是,立即从林延潮幕中一名书手将王必迪的遗疏抄写了一遍。

林延潮看了一遍,将临摹的奏疏放在盒子里,真的令陈济川好好保管。

办妥之后,林延潮方召于道之入内。对方一入内即是热情一揖道:“经略大人,许久不见!”

林延潮看了于道之一眼,此人方才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怠慢而有所怨色,看来确实是一个城府极深的主。

林延潮淡淡地道:“于司马何出此言,莫非有什么要事?”

于道之笑了笑道:“经略大人,这话见外,不知于某可否坐下说话?”

“于司马请便就是!”

于道之当即从容坐下然后向林延潮道:“那么我也不说些寒暄之词了,你我开门见山,方才在下接到兵部的公文,言朝廷廷推原山东巡抚孙鑛出任蓟辽总督,原兵部左侍郎顾养谦出任备倭经略,而经略大人您与宋制台等顾,孙两位大人抵达后即行回京!”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如此林某身上的千斤重担也可以放下了。”

于道之见林延潮丝毫不动色,也是佩服对方的城府,哈哈一笑道:“经略大人,拿得起放得下,真是令于某佩服。是了,听闻游击将军王必迪暴卒,不知此事经略大人听说了吗?”

“暴卒?”林延潮冷笑两声道,“怎么我与于司马听得似乎不是一回事?”

于道之郎声一笑道:“经略大人不要误会,只是于某想与经略谋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要知道整个朝鲜,能向皇上内阁上疏的,只有你我还有蓟辽总督宋制台。若是我们三人不相互拆台,那么不就是一条两全其美,不,三全其美的法子吗?”

林延潮笑了笑道:“好一个三全其美。”

于道之笑着道:“其实我与林经略也没什么误会,不错,来朝鲜前大司马一意弹劾于经略大人,但于某并非与大司马一路的,甚至我与宋制台还是同年,为何非要与你们为难呢?”

林延潮斜眼道:“我还怕你与我为难吗?”

“经略大人,倭主秀吉至熊川与你议和,你乃朝廷的礼部尚书,想来自有自定封贡议和的大计,于某想来是出自内阁的授意,这件事上确实天衣无缝。不过晋州之战是不是虚报战功全在我的一支笔上,还有一事经略大人你实不该袒护一个失节的使臣啊!”

于道之说到前面时,林延潮都是脸色不变,但到了后面时却是露出了微微怒色。

看到林延潮的神情,于道之哈哈一笑道:“不要惊慌,此事只有于某一个人知晓。”

林延潮冷笑道:“我道是什么?汉苏武为朝廷守节,不是也在匈奴生了一个儿子吗?”

于道之冷笑道:“苏武牧羊整整一十九年,而陈行贵到倭国不到四年,居然娶妻生子,此事不假吧!”

林延潮道:“不错,陈行贵是我派到倭国的,但若不是他,我今日也不知道如此多倭国内情,他对我大明而言只有刺探倭情之功,何来有罪?”

于道之道:“这话也唯有经略大人自己说得通,但是皇上会信吗?列位臣工他们会信吗?这行人陈行贵回到朝廷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还会牵连到林经略您啊!”

林延潮微微笑了笑道:“很好,于司马果真是谋虑周全,替林某想得周到啊!”

于道之哈哈一笑道:“不敢当,不敢当!”

林延潮道:“若王游击因安康之战兵败而羞愤自尽,此事当真,那么于司马可以放我一马吗?”

于道之目光一亮当即道:“哦,此事如何说得周全?听闻吴惟忠找老弟要算我的账,老弟打算如何安抚他?”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很简单,人死不能复生,我会劝吴惟忠以前途为重,不可轻易得罪于你,否则就是得罪了整个兵部。到时候我会上禀朝廷给王必迪报一个战死疆场的抚恤,拿来封妻荫子如此不是胜过尸谏百倍。”

于道之闻言笑而不语,林延潮看在眼底从盒子取出那份伪造的王必迪遗疏然后递给了于道之。

于道之见后顿时大喜,然后纳入袖中对林延潮拱手道:“老弟这番恩情,于某必有报答!”

林延潮笑了笑道:“于司马满意就好。”

于道之点了点头,当即起身。

林延潮送于道之于帐外,于道之停下脚步道:“此事于某必会替你安排,请经略大人放心。但是钱嘛还是多少意思意思,诶,于某没有别的意思。于某这里好说,但兵部那边还需勘核,如此还要打点一番。经略大人手握重权,无论朝鲜还是军饷上都可以腾挪出不少银子,何必吝啬那些钱来?”

“恩,这样吧,看在你我多年的面子上,我与那边打招呼给你算个八成如何?”

但见林延潮没有回答,于道之大笑两声,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后道:“经略大人,再考虑考虑,于某告辞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多谢于司马了,恕不远送了!”

“好说!”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392.第1374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

第1374章 先天下之忧而忧

数日之后,朝鲜局势又有变化。

自安康,庆州之战后,明军与朝鲜联军水路并进攻打西生浦,明军由查大受,刘綎率军从陆上进兵,朝鲜则出动水师,另外朝鲜水师名将李舜臣,也从海上袭扰倭军釜山补给线。

当然最要紧目标还是倭军占据的西生浦。

西生浦倭城原来是由加藤清正奉丰臣秀吉之命在朝鲜修筑的十六座倭城之一。丰臣秀吉意图占据朝鲜南四道,这西生浦城自是作为重要支撑点。

当初加藤清正在西生浦修建了数道城墙,并筑以两千倭军驻守。

而明军朝鲜军队将西生浦团团包围,并断绝了其水陆粮道。

丰臣秀吉闻讯后,立即派倭军增援,结果为李如松围点打援,率领中朝联军在西生浦城外数度伏击倭军。

围城至二十日,城中弹尽粮绝,最后全城两千倭军向明军投降。

这是继晋州之战后,倭军再度遭遇的重创。

而到这个份上,谁都知倭军已经无力再战下去了!

釜山浦上,丰臣秀吉眼望海涛,心情倒是十分平静。

此刻他在釜山浦的海边,与众将举行茶会。

作为一名倭国高级武士,必须精通茶道,和歌,能乐等等。

其实这茶道说得多么有逼格,说白了就是一等交际手段,于麻将,功夫茶差不多,最大的效果是在社交人脉上。

而作为大名与下面的武士举行茶会,通常是一等笼络人心的手段。

茶会上所用都是丰臣秀吉珍藏多年的名器,其中有吕宋壶,以及三大名壶之一的松花壶。

比如这吕宋壶是其实是唐物,当时明日贸易中断,所以此物被丰臣秀吉的御用商人纳屋助左卫门自吕宋岛从佛郎机人手中购得然后进献给丰臣秀吉。

丰臣秀吉见了十分喜爱,此后从吕宋岛流入日本的一系列唐物茶壶就都被称作吕宋壶。

至于松花壶不仅是三大名壶之一,还被丰臣秀吉的前主公织田信长持有过。

众将围着丰臣秀吉,品茶道时自是对各色精致不俗的茶器发出一阵衷心或不衷心的赞叹。

聊至一半,丰臣秀吉脸上挂着笑容道:“明朝的国力果真是十分强大,看来就算是集合我们六十六国之力也是无法战胜的。这一点我直到今日方有了觉悟,连累诸君了!”

小西行长,宇喜多秀家等倭军大将闻言都是垂下头了。

“太阁殿下,此非战之罪!恳请再调东国的德川,前田两位殿下率军渡海而来。”小西行长言道。

丰臣秀吉道:“岛津家家臣梅北国兼联合田尻但马守、伊集院久信率军二千,打着讨伐我的旗号,正进攻肥后国的八代城和佐敷城,这与明朝继续的战事太久了,九州百姓们已是不满于我秀吉很久了!”

“太阁殿下……”

“今日茶会就到此为止吧!”

众将闻言不由垂头。

丰臣秀吉召开完茶会后,在釜山浦新建的天守阁,见了一个人。

此人就是被囚禁在倭国五年之久的正使林材。

丰臣秀吉见到林材时笑着道:“林君,你我又见面了。”

一旁自有人给丰臣秀吉翻译成汉语。

林材看了丰臣秀吉一眼道:“原来是太阁,你将我从日本带到朝鲜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在这离故国更近一些的地方处死我吗?如此实在是太谢谢你了。”

丰臣秀吉哈哈一笑道:“说得对,林君,你是明国第一流的人物,这样的人才我是不敢放他生还故国的。”

林材道:“蒙太阁这一句话,林某也算是颜面有光了。”

说到这里,林材向译者问道:“请问哪一方向是西?”

“是,这个方向。”

林材于是从地上爬起身来,朝向西面郑重地叩了三个头,然后垂泪道:“皇上,臣林材向你拜别了!”

说完后林材三拜然后起身道:“你们可以杀我了。”

丰臣秀吉听完译者的叙述,笑道:“真不愧是林君,你的气节实在是令我佩服,你放心,我今日不是来杀你了,而是放你回去的。”

林材斜看了丰臣秀吉一眼问道:“哦?这是何意?太阁难道不杀我了?”

丰臣秀吉叹道:“林君有所不知,不错,我发动了这场战争,在你眼底我是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但站在天下的角度来看,你以为哪个国家的崛起不充满着杀戮?徒然讲究仁义二字而夺取天下的,恐怕也只是存在于你们明国的史书吧!”

“当然了,争论个对与错,永远没有结论,但国与国之间的强弱却是一眼可以看出。今日我秀吉承认我是输了,输给了你们明国最优秀的文官和武将。这何尝不是对于我的残忍。”

林材一听喜道:“太阁的意思,你愿意向我们明国称臣吗?”

丰臣秀吉点点头道:“是的,我愿意向你们明国称臣,但作为臣子的同时,我请求明朝给予我们倭国一个重开勘合贸易的机会,这是我唯一的条件,丝毫不过分吧!至于朝鲜的土地,我可以全部奉还,也可放弃向贵国要求和亲打算。”

林材闻言道:“能够化干戈为玉帛,这对于两国百姓都是莫大的好事,作为明国使臣,我十分乐意看到如此。我可以将贵国要求和平的愿望转达给大明的皇帝。”

丰臣秀吉道:“如此就拜托林君了。对了我一件事向问问你,听说明朝的经略是你的同乡好友,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我想知道。”

林材反问道:“太阁殿下以为他是怎么样的人?”

“他似乎是一个很有远见的人,当初我刚统一六十六国时,他就派出你与陈君来拜访我。但是我没有理解他的好意,而是选择了战争。今日一败涂地,纵也有我的狂妄,也因他过人的智慧。我有一等预感,他似乎很了解我对吗?”

林材闻言笑了笑:“他啊……还是等太阁奉上降表时再了解吧!”

于是当日丰臣秀吉起草了降表命林材与沈惟敬一起送至明军大营

丰臣秀吉亲口承认降伏于明朝向明朝称臣,同时表示放弃对琉球,朝鲜的领土任何需求,承认两国与倭国一并作为大明藩属国的地位。最后祈求明朝可以网开一面允许倭国向明朝进贡,同时他愿意每年向明朝皇帝献上大量的金银。

随着表文送到明军大营是五百枚大判金。

这大判金是倭国天正十六年,也就是明朝万历十六年时,丰臣秀吉命日本京都后藤德乘铸造的金币。

这金币呈椭圆形,币面有‘十两’字样,以及书有后藤二字花押,以及墨书梧桐花叶形纹章。

这也就是颇为有名的天正大判金,五百枚也是五千两黄金。

这五百枚大判金当然说是给大明皇帝的馈赠,已经就是纳币称臣了,足见丰臣秀吉的诚意了。

但也可看出丰臣秀吉对于万历皇帝的性格把握蛮准确的,那就是贪财!所以丰臣秀吉也是以金钱开道,想要收买天子。

最后林材从釜山浦返回明国大营。

得知林材从釜山大营返回的消息,明军这边是轰动了,林延潮亲自在晋州城城外迎接。

远远地但见城外,林材手举着当初离京时天子赐予的节杖,一步一步地行来。

林延潮看清林材当初离京拜别自己时乃是一位意气风发的青年官员,而今还未至不惑之年,但头发已是全部花白,望去直如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

林延潮迎了上去,扶住林材的手。

林材见到林延潮时已是泣不成声,二人面对无声流泪了一阵。

“宗海,我差一点以为我此生不能再见到你,不能再见到故土,不能再见皇上了!”

林延潮哽咽道:“是我的不是,让兄置身于倭国,受此天大的委屈!”

林材摇了摇头道:“哪里的话,我是担心不能向你复命,有愧于皇恩!而今我终于回来了,可以与你有个交代了,当初这些人……这些人都是随我渡海至琉球,再从琉球渡海至倭国的一共二十四人。”

“而今随我回国的不过九人,其余大多数都染病故于异国他乡。他们生时都默默无闻,但临死之前都予以火葬,遗愿让骨灰能葬于故国。而今我总算带他们回家了!”

林材说完身后九人都是抹泪,他们身上是一人背着一个白坛子。

林延潮闻此向他们长长一揖:“林某愧对你们,无言以明,唯有感激于心。”

这九人相顾不知说什么,这时一人站出道:“经略大人,范文正岳阳楼记所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我等不为天下百姓之忧而忧,不在天下百姓前出力,又有谁来呢?这不过是我们的本分而已!故不敢受经略大人之礼!”

这些人都是不约而同地避开。

就在与丰臣秀吉献上降表之际,朝廷的诏令也已是抵达。

朝廷这一次对蓟辽战区的人事进行了大调动,

林延潮,宋应昌被罢回京叙职,郭正域从天津巡抚改任辽东巡抚。

在万历二十一年的岁末时,孙鑛,顾养谦先后抵至朝鲜。二人到来之际,即是林延潮,宋应昌交割卸任之事。

林延潮在朝鲜的近一年的差事也即将告一段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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