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7.第1051章 武后宾天,扶柩归京

第1051章 武后宾天,扶柩归京

自上次突然昏厥之后,太皇太后的身体状态便每况愈下,每天昏睡时多,清醒时少。

圣人终究还有许多的军国大事需要处理,也难寸步不离的朝夕守护。同时心里也明白,这样的状况已经不是药石人力能够挽回,与其整日愁容相对,不如在这最后为数不多的时光里尽力弥补一些人事上的遗憾。

为了让宗亲故旧们便于出入探望,圣人索性搬离了上阳宫,回到太初宫视事办公,只在朝夕探望,并留皇后等女眷们于上阳宫照料。

家事之外,这段时间里朝事也颇繁忙,北征军事的各项收尾,各道诸州的政务汇总,以及每年一次的科举典选等等。

今年的科举策问题目由圣人亲自拟定,内容多与止戈休养有关。科举的意义不仅仅在于典选才士,同样也有着上通下达的作用。

开元以来,大唐的用政基调就在于复兴,无论对内还是对外。过去这十年时间里,在内恢复了纲常秩序,完成了天下籍户的编修,授田劝耕、民生欣然。

对外的成果那就更加辉煌了,先是击败吐蕃、收复了青海,接着又震慑新罗、重治百济并消灭了靺鞨人的叛乱,如今又犁庭扫穴、攻破了突厥余孽,在疆土上恢复了高宗全盛时期,甚至还有增益。

李潼并非穷兵黩武、好大喜功,凡所对外的战事也都保持着相对稳定的节奏。但即便如此,他也深知眼下民力使用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限,接下来需要进入一段全面深入的修养期。只有根基夯实,未来才能继续走远,开创更大的辉煌。

所以今年的科举,也是对外界释放的一个信号与承诺,在保证当下疆土控制力的前提下,未来起码十年时间内,朝廷都不会再作大的征战计议,给民众以充足的休养。

这也并不是满足当下、雄心冷却,自古以来兼并容易而凝聚实难,大唐立国之基础、周边境域之环境,终究不适合走上以战养战的高速扩张。若不想鲸吞万里只作昙花一现,便需要一个更加牢固的基础。

这样的想法也并非李潼一人之计议,今年的科举选士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后世耳熟能详的名臣才士,但凡所策问论述也都可圈可点,并非一味的歌颂,多有针砭时弊的文章涌现。

有一些文辞论证过于尖锐,看得李潼都颇觉臊热。他于此世兴治,虽然占了几分先知的便宜,但也知过往十年诸多大事兴作,即便勉强顾得大体,小处难免会有失察。

诸科举选人们文章笔力或是不如在朝臣员老练纯熟,但因其身份特殊、介于官民之间,各类观点也颇有可作借鉴自警之处。一些官方立场难作审察的地方弊病,也从这些来自州县的选人们文章中体现出来。

除了与民休息的基调确定之外,一些遗留的人事问题也已经到了该作了结的时刻。

李潼并不知李隆基对于自己“篱墙筑定、打扫厅堂”的计划预判,但这段时间里除了正常的军政事务处理之外,他对于长安的一些人事隐患也的确颇有用心。即便听到这些言语,也不会因知己难寻而有什么怜悯。

发生在长安的一些骚乱,在四月初消息传递到了东都,首先抵达的是内卫眼线的奏报。

内卫眼线奏报的情况不独只有那一篇《鸠鸟赋》妖文,凡所相关人事线索都有述及,足足几大卷的书文内容。

“看来是只有这么多了。人事潦草,不当大事……”

在将这些奏报翻阅一遍后,李潼略作叹息,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心情既有几分欣慰,又略感意犹未尽。

后世对于武周代唐、特别是对武则天这个人,评价褒贬不一,但无论有着怎样的看法与评价,大多都是立足于一个完整的历史进程进行评说,而对当时此世产生的影响,则就有些不够尽实。

抛开感情因素的影响,李潼对他奶奶执政以来还算比较认可,对世族的制裁压制、对人才的选拔与寒门的启用,还有就是在内政方面的建设。

上层政治态势混乱不堪、对外战争的一塌糊涂,这都是客观存在、无从洗地。但是对开元政治人才的发掘与储备,以及民生政治提供的基础,也的确是增益明显。

起码就李潼而言,如果不是他奶奶长期持续的对关陇世族的压制削弱,他也难能获取这么大的施政空间,可能到现在还要沉浸在彼此倾轧的政斗中,甚至于无望大位。从这一点而言,他的开元政治与他奶奶的统治的确是一脉相承。

但是最为一个当世之人,从皇权的角度出发,武周代唐的影响的确是深刻且恶劣。哪怕此世有李潼插队上位,避免了他三叔、四叔时期局势混乱、政变频频的弯路,但情势之中的隐患始终存在着。

尽管开元君臣励精图治、内外用功,但也只能通过大局的稳定去抵消隐患的危害,却做不到完全的杜绝。

道理很简单,那就是武则天以女主当国给这中古政治生态以及时流人心价值观等等带来的冲击实在太大了。皇权的体面与威严在这一场漫长的政治当中,可以说是被破坏的千疮百孔。

在这中古世代里,女主当国终究不是政治常态,这都可以实现,还有什么不可能?

这就好比在一个民风淳朴的时代中,人人安守本分、努力工作,并认为可以凭此过上富足幸福的生活,结果却突然出现一个投机取巧、用非常规的手段聚敛到大笔财富的人。

尽管他未必伤害到我,但我的本分与努力在这种现象的衬比下变得全无意义,甚至有些愚蠢,自然就难免心理失衡、戾气滋生。这种心态的变化,并不源于道德层面的恨富,而是价值观被摧毁的幻灭感。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哪怕这种现象遭到了严厉的制裁与及时的补救,但所造成的伤害影响却仍会顽固的存在于每个人的内心中。

对皇权的亵弄与更迭,又比取巧牟利严重得多。无论李潼在这个位置上做的有多好,但这顶白帽子曾经被任意把玩的事情仍然深在每个时流的记忆里,不知何时就会滋生壮大成吞噬理智的心魔猛兽。

无论是出于伦理道德,还是政治上的承继关系,李潼都难以做到对他奶奶进行彻底的审判批斗。而他既已做出这样的选择,必然也要承担相应的代价,应对类似的骚乱与挑战。

嫉妒会让人面目全非,私欲则又会鼓动人作死试探。每个人都有其所面对的现实处境,深明大义、顺应大势是理智充足才能保持的状态,但谁又能常年累月的保持理智、心态不崩?

和尚摸得,我摸不得?

这种隐患切实存在着,存在于每个人内心疯狂、负面的想法中,如果要强求杜绝,那只会是举世皆敌、众叛亲离,总有刁民想害朕!防民之口尚且甚于防川,更何况内心中的幽暗。

最正确的做法还是强大自我、建设秩序,挤压混乱的生存空间,只要本身足够强大,即便有所骚乱,也难以伤及根本。

过去这些年,李潼也的确是这么做的,确保自己行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纵然与敌同行、祸患始终存在,但对比之下终究会越来越小。

人心中自有幽暗险恶,当然李潼自己也绝谈不上心向光明、心迹坦荡。绝大多数的情势隐患都可以交给时间、交给大势去逐渐消弭,但终究会有一些冥顽不灵、野性难驯之类,这就必须要暴力消除、彻底的了断。

同李潼共在此中天地,对李隆基而言是一大悲哀。哪怕他一直安分守己,李潼怕也难豁达到一直控制杀心,由其安享一生,更不要说他一直的蠢蠢欲动、撩人心弦。

消灭一个李隆基,对李潼而言自不是难事,甚至伦理道义对他都不成阻碍。但此前是何必如此,如今则是所求更多。

太皇太后将要辞世,结束这传奇又纷扰的一生,而李潼与他的大唐开元也要告别过往,步入新的境界、新的天地。

世情的转变与进步,需要一定的仪式感,需要一个标志事件。当此时机,血祭一批适乱不安、怀谤此世的隐患人事,也算是惩前警后、轻装前行。

内卫奏报凡所相关的人事,比李潼预想中要轻微一些,一些他已经打算借此清除的人都没有涉此中。

一方面自然是漠北新胜、大局愈稳消除了这些人的险恶心迹,另一方面则就是他对临淄王显露的恶意已经越发清晰,让一部分时流怯于靠拢。

李潼对此也是既感觉有些遗憾,又不无欣慰。

察察则无徒,既然当此家国重任,终究还是要有所包容,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匹夫一怒伏尸两人,天子一怒则血流漂杵,他奶奶给他拟字慎之,如今他也要缘此自警。

有求生之欲,我自赐之活路,开元政治该当有这样一份开明与包容。但若生机不能缘我而求,哪怕再如何苦心孤诣,最终只会是妄求。生杀由我,舍此无贰!

内卫信报送来的第二天,留守府的奏报便也到来,而且一来便是两份,除了留守府奏章之外,雍州长史王方庆另有加奏。

留守府的奏报主要述及长安城眼下的军政布置以及民生状况,《鸠鸟赋》妖文也有述及并附李昭德的应变计略,但却无置猜度之辞,只是奏请圣人遣员调查。

对此李潼也并不意外,留守府职在维稳,只要能维持住关内军政大体,便算是尽责。若真妄加猜度、节外生枝,那就是逾越本分了。

王方庆的加奏内容则更少,无涉具体事务,通篇读下只是问候。但这也是此处无声胜有声,他身为留守之一,既然留守府以作章奏,若事至于此,则就完全不必再置别辞,既然再作发书,那就意味着事有未尽、言有未尽。

身为留守大臣,自然不可轻作邪情诬告。作此加书,则就表示长安眼下存在的人事隐患并非留守职责能作处断了。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两封书信看完之后,李潼再拿起留守府发来的那封公函,心中对李昭德隐隐有些失望。

就事论事,李昭德所做出的应对的确无可挑剔,在留守职责内将事情做到最好。但相对于王方庆的事外表情,李昭德则就显得过于公事公办、一丝不苟。

《鸠鸟赋》妖文政治意图是有着极大的指向性,并不止于攻讦太皇太后,深作剖析的话,李潼这个当今圣人才是孵在鹊巢的鸠卵。

这样的指摘性质更加严重,出于情义的话,留守臣员是可以作更加猛烈的应对。李昭德公事公办、不逾尺寸,虽然做到了尽责,但同时也是借此职责免于亲手加害相王血脉子息。

从内心的感情立场来说,李潼这个圣人在李昭德心里还是输给了相王。

虽然说食禄受事、名位分明,君臣之间又不是谈恋爱,大不必作俗情的斤斤计较,但李潼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些酸涩。

明明是我包容有加、把你重做启用、政治生命再有延续,可你却仍对那个将你疏远贬谪岭南的故人念念不忘,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当然,李潼也不至于因此怅然失落,李昭德虽有念旧不忍,但也并未因此私情而渎职行错。身虽许国,但内心也该有三分自我以自视,怀此不忍便不是彻头彻尾的凉薄之人。

如今朝堂内外,只待圣人一声令下的人不要太多,终究还是自己一手带出来的队伍更加的亲近可爱。

抛开心中这些杂绪,李潼提笔作敕:以新从营州归返的谏议大夫徐俊臣加侍御史,返回长安调查妖文案事,留守诸司凡所刑事相关,并案共理其事。

当这敕令写完之后,李潼便听到殿外脚步声匆匆行来,抬眼望去,只见到杨思勖神情悲伤的入殿叩告:“禀圣人,太皇太后、太皇太后已于申时两刻宾天……”

尽管心中已经有所准备,但李潼乍听此讯还是心弦一颤,片刻后抬手揉了揉有些酸涩的鼻头,然后涩声道:“传告政事堂诸相公并在京三品,即刻入宫辞别太皇太后。即日起罢朝礼丧,光禄大夫杨再思加礼部尚书、仆射王绍宗加鸿胪卿,并为司仪大使、专治丧务。中书侍郎李峤出蒲州刺史、知顿扶柩,太仆卿郭知运加河津大使、典军五千赴潼关待驾,门下宋璟、兵部桓彦范并留堂察事……”

过去这段时间里,相关的人事安排早已议定,眼下只需制令署行。

之后李潼便也退离明堂,于厢殿中更换丧服,并将内卫郭达召入,吩咐道:“即刻护送姚相公归京,支军北进后封锁京营衙堂符令,驾归之前不准人事调度,金吾卫暂领城务,内卫暂直宫务。传告同王赴渭北待命,不得离军……”

(本章完)

1058.第1052章 乱社稷者,罪恶滔天

第1052章 乱社稷者,罪恶滔天

晚春四月,一路风尘仆仆的旅人自城东春明门进入了长安城,正是不久前在洛阳朝廷获得新任命的徐俊臣并其随员。

入城之后,徐俊臣也无暇顿足,先着随从将行李事物送去万年馆驿,而自己则携带敕命告身并符印诸物直奔北内大明宫而去,先向留守府报道告备,然后便要正式上任,他已经急不可耐了。

相对于徐俊臣的热情饱满,留守府对于他的到来则就冷淡得多,留守李昭德甚至都不召他入堂相见,只是在验明敕书告身之后,便着佐员负责接洽。

早在武周旧年,徐俊臣等酷吏当势时,李昭德便是朝中为数不多敢对他们不假辞色的大臣,甚至徐俊臣的几个同僚都折在李昭德手中。所以徐俊臣心中也颇有阴影,并不怎么敢于直面李昭德。

但想到自己此番乃是身领皇命、却遭如此倨傲冷落的待遇,徐俊臣心中自有几分不忿,望着那留守直堂冷笑道:“世入开元,人物俱新,昭德却仍沉湎故时情势,必将折于此中!”

他嘴上讥讽着李昭德,但却没感觉到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明明已经得所保全且另得任用、禄料得有续享,但却仍然痴迷于刑司酷吏的行当,得此任命后便狂喜不已,归京一程甚至比一同出都的报丧使者跑得还快,一路驰驿先一步回到了长安。

在留守府佐员手中接过妖文相关的案情卷宗后,徐俊臣却拒绝了留守府安排的大理寺推院作为办公场所,担心自己的办案会遭到留守府的掣肘阻挠。

想了想之后,他便又离开大内,直往城中的雍州州府而去,求见长史王方庆,希望暂借长安县廨衙堂作为推案所在。

王方庆对此也无作拒绝,同时心里也希望徐俊臣能够尽管将此事调查清楚,太皇太后既已宾天,圣驾扶灵月内即归,此类邪情滋扰自然越早结束越好。

原本王方庆还打算询问一下徐俊臣有无推审构想,但徐俊臣在接到手令之后便连忙起身告辞,转身便往长安县廨而去。

县廨衙堂中,徐俊臣刚刚坐定,便向已经如此听命的刑司留守官吏们下达了第一道指令:即刻押引长安诸坊间凡所操持刻印营生的人员入此盘查。

这一条命令倒也中规中矩,近年来刻印之术虽然逐渐流传风行开来,但城中经营此业者仍然不算太多。妖文是刻印分发出去,既然要加以调查,自然要从这刻印源头查起。

早在徐俊臣归京之前,王方庆便自州府下令京内及周遭诸县的持业名簿,眼下只需要按图索骥、照簿拿人,省却了从头盘查的琐务。

刑司诸众们分别出动,很快便从诸坊间押引来众多印坊人员。虽然相对于整个市井百业而言,刻印行当从业者甚少,但当所有相关人员归总起来,也足有千余之众。

观此人势如此,刑司官吏们也都不免叫苦不迭,看来此夜是少不了要挑灯夜战、逐一盘问了。

然而徐俊臣却并没有下令开审,当这些人员被引入县衙之后,只是着令将这些人驱赶到县衙所属的空置堂舍中暂时拘押起来。

“这么多人事相关,若循此查问、费工几许?奸流既作此谋,邪计已经在酿,刑司人事若耽于此,案未入断、事已发生!”

作为武周名噪一时的酷吏,徐俊臣对其专业领域之内自然拥有独到的见解,虽然大张旗鼓的系捕人员,但却根本没打算逐一细审:“无论再怎样机密谋计,总有天知地知己知。今作搜捕,绳或未及、贼众已惊,惊则乱、乱则慌,露形不远!这便是摇枝驱鸟、扑草惊兽!”

众人听到徐俊臣这番解释,也都不免附和夸赞。但这样的操作对徐俊臣而言,小试牛刀都算不上,他旋即便又发出几道海捕的文书,着令刑卒们当城门路津张贴告示。

眼见到这些文书上图绘清晰,刑卒们不免又是一惊,莫非这位侍御史果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案事尚未审断,已经知道了该要抓捕何样罪犯!

面对群众惊疑,徐俊臣只是微微一笑。所谓图形绘影,只是求个大概,除非罪犯形貌上是有着极为特殊、独一无二的特征,否则想要凭此捉拿到人犯的可能微乎其微。

所以这几张海捕文书,同样也是打草惊蛇的手段之一,只不过是将目标更作缩小。至于文书上的图绘,只是他等待系捕人员的间隙随手画出来的,无非有鼻有眼、幞头长袍,说像谁都可以,甚至都有几分像他。

这样手段,利用的还是罪犯的惊疑心理。

刑司既然已经大张旗鼓拿人,想必会有一定的收获,毕竟那么海量妖文的刻印,不可能只是二三小作坊短时之内能够印刷出来,那些阴谋者也绝无可能以真名姓去预定版样。

因此文书上只存图影,连具体的姓名都无,说是按图拿人,其实只是在告诉那些罪犯,官府已经在着手行动。

如果图形恰好相似,隐藏在暗处的罪犯自会更加惊疑。若与其形貌相悖甚远,对方怕也要怀疑官府是否刻意迷惑,其实暗里更有精绘正在加紧搜查!

“凡所张告文书,一概着员盯守,有查形迹可疑之类频频靠近,捕拿审问!”

一直到现在为止,徐俊臣所用都还只是虚张声势、打草惊蛇。若他术止于此,当然也做不到武周第一酷吏,声势造弄起来之后,接下来便是更有针对性的突破了。

他并没有急着进行下一步,留出一夜的时间让气氛继续发酵,自己也在县衙中睡了一觉、养足精神。

第二天晨鼓方响,徐俊臣便又发出几道逮捕书令,这一次便不再是模糊造势了,书令中清清楚楚的列明了需要逮捕的人员,诸如宋之问、武平一等名气不小的在野才流赫然在列。

等待诸员归案之际,徐俊臣又着人取来昨日榜文附近所抓捕的可疑人员名单仔细翻看起来。

可疑或者不可疑是一个很模糊的概念,几十张海捕榜文贴出,在坊民们之中所造成的影响也是极大,因此从昨夜午后到今日为止,刑卒们系捕到的人也极多,以至于县衙根本都无处安置,许多人干脆就被系押在县衙所在的坊区街巷里。

如此粗暴的大范围抓捕,自然造成了极大的轰动、群情不安。所以当徐俊臣还在翻看名单的时候,州府又有吏员到来,传达长史王方庆的指示,让徐俊臣稍作收敛,不要太过滋乱坊间。

徐俊臣倒也从善如流,听完后便直接下令让刑卒们停止榜前捉人的举动。这样的迷惑举动,只会在最初一段时间产生惊躁作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罪徒也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密切关注官府的察捕举动,如果计略凑效,那么目标可能已经被系押坊内。如果没有凑效,那接下来再继续下去,意义也已经不大。

虽然停止了抓捕,但想要在将近两千人的可疑人员中甄别出目标,也是非常大的工程。

但徐俊臣仍然沿袭他不作逐一审问的作风,只凭着刑卒们整理出来的粗陋名单,便大笔勾划的下令放出大批人众。

被他放走的人,多数都是坊野下民、无甚显赫出身。这倒不是他仁德增生、体恤小民,而是因为这样的案事,小民注定不可能有所参与,他们甚至连妖文都看不懂,也就无谓浪费时间和精力。

只是在划放民众的时候,徐俊臣忍不住感慨此世终究不是武周旧年,做事多有掣肘。若在往年,管这些下民有罪无罪,既然已经拿捕,都要输纳钱帛才能自证清白,而眼下他却不敢这么做了。

一番勾划之后,最终被锁定的仍有三百多人,要么是所出乡籍讲述不清,要么是有着郡望名族的家世背景。

对于剩下的这些人,徐俊臣便各作分案处理,乡籍不清楚的聚作一案,有亲友家人申诉的名族子弟聚作一案,而那些无人前来申诉探望的名族子弟引作另一案。

这最后一案留待自己亲自审理,其他两案则分由刑司进行仔细审理。

整理完这些事务后,那些分头押引士人的刑卒们也陆续返回,有的士人随同入衙,有的则不在畿内。

对于这些在野且名望不弱的士流,徐俊臣也不敢过于失礼,凡所入衙者即刻安排审察,由他自己亲自进行询问,所问询的话题也都不甚敏感,无非近日起居动向、最近有无特殊人事的往来。

尽管徐俊臣态度尚称和蔼,但终究人的名树的影,年轻一代或是已经无知徐俊臣的凶名,但诸如宋之问之类经历过武周酷吏猖獗年代的老一辈们则就如坐针毡、如临大敌,哪怕只是再简单不过的询问,都要沉吟良久才仔细作答,甚至将一些细节都描述的清清楚楚,就恐留下什么可供攀诬的模糊之处。

徐俊臣在逐一询问这些时流的时候,外堂廊前还不断有刑卒押引着昨日系捕到的人员绕堂行过,这些人惶恐张望的眼神更让堂内这些受审者坐立不安。

有人难耐这一份煎熬,直接拍案怒斥道:“若某果然有罪,引颈就刑亦无可怨!邸居清白却遭此无妄之灾,是何道理!”

“今所推审,岂是民家失牛?妖文邪论、蛊惑人间,大乱或须臾滋生,恐再起板荡之祸。足下只需入案问答,便可消弭祸根、得复清白,这难道不是一幸?”

面对此一类的斥问,徐俊臣只是如此笑应,继而脸色又恢复阴冷,恨恨说道:“唐兴何其艰难,人间皆需共守!乱我社稷者,罪恶滔天!疑罪定有,疑即有罪!今圣人不欲施枉,使我刑司诸员繁劳、只为足下洗罪,足下却以忿情相报,莫非以为法刀有钝、不可杀人?”

受审者听到这回答,脸色自是青白不定,无论心中是何感想,也都不敢再忿然于公堂,甚至有人开始主动交代他觉得近来可疑的人事。

且不说长安县廨中徐俊臣忙碌推审案事,一直藏匿在临淄王邸的崔湜当得知自家兄弟崔液已被刑司系入长安县衙时,顿时也变得不复淡定起来。

“这蠢物、这蠢物!诸事皆谋定深藏,岂能轻易察发,他又何必去哪榜前招摇!”

为了确保人事隐秘,此前赋文的刻印根本就没有在长安城进行,而是在京西几县,徐俊臣归京推案不过一天的时间,怎么可能会将关内周遭痕迹尽皆掌握,对于自家兄弟自投罗网的愚蠢行径,崔湜也是愤怒不已。

前来报信的家奴一脸苦涩道:“阿郎并不是要刻意露出痕迹,只不过那文书图影实在太像,坊间行道时遭人指问……”

“像?墨笔粗勾,千人一面,若凭此指认,行道者哪个无辜!既知阴谋在身,就该远离是非之处,即便遭受盘查,该作急智脱身……”

不说崔液,崔湜昨日在得知官府张榜海捕时,也曾悄悄的前往张望,眼见街徒榜前滥捕,直接便抽身退走,无再停留,结果却没想到转头便闻此恶讯。

“阿郎少来无遭辛苦,现在身陷刑狱,还不知会怎样惊怕。哪怕只是为事计议,也该要趁事还未尽发,把人捞取出来啊!”

那家奴心忧郎主安危,又开口劝说道。

崔湜闻言后沉吟一番,然后才缓缓摇头道:“不可,徐俊臣专长刑事、精擅罗织,因此一人露出更多人事的牵连,只会更遭疑望。唯今之计只能尽快发事,若能成事自然安全,若事不成,即便搭救出来也只是换地赴死!”

他自有谋计大事的狠戾果决,之前留守府的应对已经让前谋大打折扣,今徐俊臣归京声势搅闹,让情况变得更加危机四伏,自是不肯为了兄弟再节外生枝。

于是他便径直找向了临淄王,力陈徐俊臣手段之可怕,若再坐望其人继续折腾下去,可能他们这里还没来得及发动,刑卒们便已经要堵门拿人。

李隆基自然也知情势危急,不说徐俊臣在京的折腾,单单王妃新从太平公主处得知太皇太后已经宾天、圣人不久便要扶灵归京,便宣告着他的死期渐近。

但是否即刻起事并不由他一人决定,在武力方面,虽然他府中颇蓄壮奴,王守一等也在坊间聚有数百豪徒,但只凭这些人事,也难以搅闹偌大长安,少不了京营权楚临的配合。

所以在同崔湜稍作计议之后,他便又遣员前往告知权楚临,在这最终的关键时刻,做好起事的关键准备。

当作为信使的祚荣来到权楚临坊邸的时候,只见到权楚临一脸的神情灰白,祚荣心绪陡地一沉,但还是故作淡定的笑语道:“将造大事,将军何以作此情态?”

“大事?什么大事?不可能了,我怀疑、我疑朝廷已知……今早姚相公归京,接掌京营诸事,凡所在营郎将,符令皆遭收缴,宫禁亦由内卫掌控,我已经不能调度营中一卒……”

权楚临讲到这里,语调已经满是惊恐的颤抖。

此前同王归京、典军前往乾陵,祚荣因在编伍、托病不行,这段时间也只赋闲勤谋、无参京营集会,听到权楚临这么说,心内顿时也是一惊。

但片刻后他又强作笑颜道:“将军过虑了,若朝廷已知此情,怕今早将军已经难出直堂。之所以兵务调整,无非圣驾将归,并非专治京中某人。但也因此事临关键,若圣人入关,才是真正的万事休矣!”

权楚临听到这话,眼中恢复几分神采,但片刻后又黯淡下去:“即便如此,我符信已缴,无从调度甲众,又怎么去……不如趁事未发,逃离京城!蕃人与我长谋,若往投之,应该能得保全……”

“图谋大事,乃是临渊危行,不进即死!吐蕃所求的,只是关中闹乱,又怎么会真的礼待英才!将军据势才得恭敬,若直往投,大唐国情仍壮,他又怎敢因将军一人见恶大唐,必将反缚送归!”

祚荣见权楚临志气倾颓,连忙苦口婆心的劝告打气道:“即便兵符遭缴,无非不可调度京营,但朝廷也会因此将营士封锁西营,无从指挥。换言之即便京城有乱,营士亦难使出,这反而更加利于滋乱。此前诸所谋计,本也不是独仰京营,坊曲暗藏的党徒才是真正主力!”

祚荣这番劝说,倒让权楚临纷乱的心情略有安定,又连连点头道:“幸得祚大警醒,才让我不至于惊慌自误。但今人势有变,故计想也需改,我又该……”

“侍御史徐俊臣归京,搅动坊曲群情不安,多有坊人在捕受害。届时将军引众直攻长安县衙、解救坊人,坊人必定感义响应,届时再引众夺取州府,则近畿州县尽在掌控。临淄王叩阙夺宫,内外呼应……”

祚荣将权楚临稳住之后,又商讨了一番起事的计略,然后才又返回匆匆禀告。

当得知权楚临军权已失、内卫领掌宫务时,李隆基也是心绪一沉,内卫将士的精勇他自有见,绝非仓促聚就的徒众能够匹敌,有其把控宫防,必将难以攻破。

圣人虽不在京,但留守府却在皇城,直接夺取留守府并得官符印信,才能抢在圣驾归京前假传书令、畅行州县。因此夺取留守府乃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后事更无可能。

“宫防有改,确是一危。但对大王来说,可以无忧京营悍将的反制,更得自主。不要忘了,京中还有大长公主……”

崔湜在沉吟一番后,又沉声说道。

李隆基在听到这话后,眸光顿时也是一亮,握起的拳头重重敲在案上,心中已有决断。

京中近日躁闹诸多,太平公主却全无所知,她一直忙于督造秘器文物,除此之外的杂事全都无心过问。

太皇太后的死讯自东都传来时,她自是伤心欲绝、彻夜悲哭,一直到了第二天临淄王妃再次来访,她才略微恢复了几分精神,着员引入内堂相见。

只是当临淄王妃行入时,却并非孤身一人,旁边一人作随从打扮,赫然正是临淄王。

太平公主见状心生讶异,还来不及询问,李隆基已经抢步入前,掩面悲哭起来:“不意去年相见竟成永别,祖母她何其厌我,我苦候邸中、至死未得召见……”

听到李隆基的痛哭声,太平公主心中刚有消退的悲情再次涌出,泪水也忍不住的滚落下来:“老病有数,总有一别……”

姑侄两人对坐痛哭,许久之后哭声才略作收敛,李隆基揉了揉通红的眼眶,这才开口涩声说道:“今日违禁离家,除了失亲悲痛,还有一事恳请姑母护我……”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一份《鸠鸟赋》递给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接过一览,顿时脸色大变、怒形于色:“谁、谁人作此妖言中伤!我母、我母魂出未远,竟然就遭此毒咒……”

李隆基扑通一声跪在太平公主席前深拜道:“我睹此妖文时,心中也是悲愤难当。姑母还记得日前着我拟文抒情?我虽出入不便,但也细嘱相知,却没想到竟招惹来这样的妖文中伤……”

“是你、是……”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顿时垂眼怒视李隆基,但见他涕泪满面,心中又生出迟疑:“你真不知何人拟此毒言?”

“我纵然不器,总也还是户中瓜葛,怎么会……唉,就连姑母都作疑,想知我往日行径如何的遭人厌恨!但我的确不知、不知何人作此,贼人弄奸构伤、诬蔑宗家伦情,交杂于我人情世故之内,无非是要一网打尽……”

李隆基满脸泪水的哽咽道:“若我认领此罪,能让在世亲长心气平顺,那我索性直认……但奸人构计狠毒,就是为的让世人眼见血亲制文辱骂、更加毁谤祖母名誉……我一人死又何惜,但祖母却因此更遭羞辱……”

“既不是你,为何要认!无论何人,竟敢如此构陷毁谤,国法不容、我亦不容!来日审察擒拿,我必手刃此贼!”

太平公主闻言后又怒声说道,心中对那构计者已经是恨到了骨子里。

“只怕、只怕我等不到真相大白的一天……东都遣徐俊臣归京查案,徐俊臣是何样人、姑母难道不知?其人凶恶狠毒,最擅罗织弄怨,唯恐案事不够重大,最喜凌辱尊贵,怎么肯公允裁断?他是一定会构计陷我,将我置于死地,正直清白非他所求……”

李隆基讲到这里,又连连对太平公主叩首道:“所以我恳求姑母,能够稍作庇护,让我不要冤屈于这酷吏之手……只需、只需等到圣人归京,我自陛前请罪,但得查实丝毫有涉,哪怕身受脔割极刑,我也无怨!”

太平公主这会儿也是悲情愤怒交加,又被李隆基苦求的心烦意乱,于是便点头道:“那你便暂留我家,待圣人归京……但我恶言在前,若事果有涉,不劳刑司,我便要把你抽打致死!”

“多谢、多谢姑母……”

李隆基闻言后又是连连叩谢,但在片刻后才又说道:“但今祖母已去,姑母想也不复往年的恩眷从容……徐俊臣歹性猖獗,若知姑母匿我户内,怕连姑母你都不肯放过啊!”

“他敢……”

太平公主随作厉声,但语气却不够笃定,又瞪着李隆基忍不住抱怨道:“偏你能招惹这些邪情扰乱,哪怕困禁邸中都不能安静……”

李隆基先是连连告罪,然后又说道:“若要周全、守得圣驾归京,无论邸居何处都不够安稳。姑母不如暂时移居大内,有禁卫将士宿卫,徐某也不敢擅自入宫拿人……”

“胡说!大内岂是杂人定居所在?这、这不可,绝对不可……”

太平公主听到这话,自是连连摇头。

李隆基却又连连哭诉道:“若只我一人荣损、无论如何都可忍受……但今祖母辞世未久,便遭如此毁谤,遗留诸亲更遭酷吏虐害,这、这实在是……圣人享国称制,宗家却丑恶丛生,能称舒畅?不须太久,只待圣驾归京,我们因便自保,也不只是为的自我周全,何尝不是要保盛世无瑕……”

在李隆基的哭诉恳求与劝说之下,太平公主也渐渐动摇,最终还是点头道:“那便暂时移居大内,也不要携带太多物事随员,等到圣人归京……”

于是一行人便又离开坊居,自外苑小门进入大内。李隆基倒也没有携带太多随从,只共王妃少子和几名仆员,夹杂在太平公主的随从中并不起眼。

因为太平公主连日来出入宫苑,守门的宫人也无作仔细的搜查盘问,验明出入宫符后便作放行。而李隆基也在仔细观察着宫禁情况,见到宫门处甲兵并不算多,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内卫虽然是精忠骁勇的禁军精锐,但数量却一直不多,圣驾所在才是主力所在,即便有甲伍归京,数量也并不太多,接手宫防之后,所防守自然是宫禁要害所在。外苑小门仍属于皇苑外围,自然不会设置太多甲员。

“安在此处别苑,不要随意行走,圣人月底即归,到时冤屈自有诉处。”

进入大内范围后,太平公主就近选择一处空苑,不远处便是宫造范围,她这段时间也偶尔留宿期间,此时将临淄王夫妻引入后,又认真叮嘱道。

李隆基自是连连点头道谢,但视线游移却在寻找收放宫符的公主府随从。

一行人在苑内住定未久,天色便擦黑。简便用过晚餐之后,太平公主还待召李隆基来仔细询问那妖文相关,抬头却见外苑处有火光闪烁,正待遣使亲信外出询问何事,却发现亲信也不见了踪迹。

心内狐疑之下,太平公主走向临淄王夫妻宿处,方入门前,便嗅到一股血腥气息,推门行入,入眼便见到一具尸体匍匐屋内,观其衣装正是自己贴身婢女。

太平公主见状自是大惊,正待抽身退出呼喊示警,转眼却见到角落临淄王妃正怀抱着襁褓中的孩儿瑟瑟发抖,连忙惊问道:“怎么回事?临淄王在哪里?”

“我不知、不知……大王、大王他……”

临淄王妃脸色惨淡如纸,连滚带爬的扑向太平公主,直将怀中孩儿塞去:“大王犯了邪症,他、他……请大长公主将我孩儿抱走,妾、我留此守望大王……”

本来想一口气写完这段的,实在有点累,明天继续吧。。。大家稍安勿躁。。。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