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钢琴的变奏到来，拓跋建辉和甘华此刻同时一怔。

音色变了？

只是一个念头的时间，少年的琴声，像是获得了一道无形的助力一般，开始不断升高。

竟然主动拉快了节奏？！

正在围观的同学们意识到这一点，一下子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居然是主动出击吗？！

他们本以为，在拓跋院长和甘老的联合演奏中，月光和猫光是承受这样的压力，能够保持节奏不脱节，就已经不错了。

没想到，率先发起了攻击的，居然是林天！

“.”

随着《第四十号交响曲》来到了高潮，情绪，被拉至最高点。

林天的钢琴在顷刻间，攀登至高峰！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变奏到高潮的丝滑转变。

就连拓跋建辉也是大吃一惊。

没想到，林天的钢琴，居然已经进步到了如此地步。

在他的印象中，还停留在那个半决赛中的《月光》，虽有着超越普通人的协调性，却始终在情绪上差了最顶尖钢琴家一手。

仅仅只是两个月的时间，就已经突破到了现在的水平。

现在，更是要主动掌控节奏吗？

好.很好！！

拓跋建辉心中澎湃起来。

面前的少年人，让他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内心再度燃烧起来。

从第一眼见到林天的时候，拓跋建辉就知道，此人绝不是会向任何事物所低头的。

明明是初出茅庐的新人，半只脚踏入音乐界的18岁高中生。

却从来没有一刻，把自己这位前辈放在眼里过。

张扬、狂妄、却出乎意料的，不骄不躁。

仿佛，他的所有傲慢，都不是出自于他的目中无人，相反，他的眼界很广，也有着一定的城府。

就好像，

对于这位少年人来说，他只是“理所应当”的，在看不起所有人。

所以，他才能够在人们眼中“极其狂妄”的情况下，却又看起来是那么的自谦和淡然。

“.”

真是让人火大的高中生啊。

拓跋建辉笑了，看到林天，他想起了年轻的自己。但是在才华上，很可气的是，年轻的自己又远远不如他。

可有一点，林天跟他很像。

他们同样，从来就不是什么心胸很开阔的人。

大家都一样，

心眼很小，都巴不得能亲手结果了自己讨厌的人。

拓跋建辉看着林天，从林天的眼神中，他能够很清楚地感受到这样的情绪。

他能理解。

像他们这样傲慢却又总是不太把别人放在眼中的天才，最讨厌的人，大概就是跟自己相像的人了。

拓拔建辉深吸了一口气。

虽说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但林天，成功激发了他年轻时候的斗志。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

拓跋建辉抬起手——

谁年轻的时候，还没当过“天才钢琴家”呢？！

就让老夫，会一会你吧！

钢琴奏响！

“.”

满是老茧的沧桑的双手，不断在钢琴的琴键中跳跃和穿梭。

拓跋建辉的钢琴声不断加快加快

与林天的琴声碰撞在一起！

霎时间，铺天盖地的气势席卷了整个教室，所有的音符碰撞在一起，宛若千军万马的冲阵。

你来我往，厮杀不断。

学生们都看呆了。

这还是他们的拓拔院长吗？！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具有爆发力而充满热血的拓跋建辉！

在大家的记忆中，

拓跋院长总是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严厉的同时，成熟而稳重，他的每一次钢琴授课，给人的感觉，都是铿锵有力中，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

而现在，拓拔院长所展现出来的攻击性，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林天，居然能逼到让院长全力以赴了吗？！

此时的演奏。

已经从一开始的“合作”，彻底变为了“对抗”。

而就在拓跋建辉施展出自己的爆发力后，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便压制住了林天的钢琴。

整个音乐的节奏，已经被拓跋建辉牢牢抓在了手心里。

还是太年轻了——后辈！！

拓跋建辉心中大笑起来，不过，这种喜悦，仅仅只持续了三秒。

三秒后。

作为音乐指挥家，有着非凡音乐理解的拓跋建辉。

却在此刻，忽然愣住了。

怎么回事？

“.”

当节奏被他抓在手里时，林天的钢琴，得以更加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不对

拓跋建辉眉头一皱，意识到情况不简单。

林天的音色.跟想象中的不一样。

拓跋建辉并没有感受到他所渴望的那种对抗力他几乎是轻而易举的，就将林天压制了下去。

就好像，他捅出去的所有利刃，都被对方一步步的后退，统统躲闪掉了。

然后主动将节奏的主导权，让给了自己。

这是在干什么？

拓跋建辉看向了眼前的年轻人。

他意识到，林天根本没有打算跟他正面碰撞。

拓跋建辉有些迷惑，他发觉自己好像有些看不懂这个人了。

如果不是为了跟自己碰撞。

那么

刚才主动出击，将节奏拉至高点，是为了

——搞清楚，老头。

林天看着拓跋建辉，嘴角微微上扬。

一双眼睛，告诉了拓跋建辉答案。

——我们是可是在合奏啊。

拓跋建辉猛地瞪大眼睛，扭头看向了林天身旁的位置。

此刻，

甘言雨面色平静。

纵使耳畔不断传来音乐之声，但此时，甘言雨的世界中，只剩下了面前的甘华。

“爷爷，为什么你这么利害，却不去比赛哇？”

七岁的小甘言雨，那一天，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第一次对爷爷问出了这个问题。

此时，她学习大提琴，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虽然她柔弱的小手，还没能靠自己将笨重的大提琴独立摆好，但已经能够看清楚很多是是非非了，

“你给我看的比赛录像，我觉得他们都拉的没有你好啊。”

甘言雨发出稚嫩的声音，指着电视机，满脸都写着不甘心，

“爷爷比他们厉害多了，为什么在上面比赛的是他们？”

甘华闻声，先是一愣，目光有些恍惚。

沉默了一会，随即，将甘言雨扯入怀中，宠溺地笑了：

“其实，每个人啊，拉大提琴的理由，都是不一样的，但相同的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有着自己的任务要完成。”

“那爷爷的任务，一定是世界冠军吧！”甘言雨开心地叫到。

在小甘言雨的眼里，爷爷那么厉害，一定可以拿到冠军的。她所看到的所有录像带里面的大提琴家，包括爷爷带她去的音乐厅里听的演奏

那些人，跟爷爷比起来，根本就不行哇！

“以前呢，是这样没错。”

甘华柔声说道，

“但是呢，现在不是了，爷爷的人生，在一场比赛里，已经发生了改变。”

“爷爷的任务，在你两岁的时候，就已经完成了”

“现在，爷爷需要你，去帮助爷爷的人生，画上这个句号。”

“你能明白吗，雨儿.”

“.”

甘华自顾自地说着，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而小甘言雨满脸疑惑地看着爷爷。

爷爷的话，让她有些听不明白。

什么人生啊，任务啊，让人摸不着头脑。

七岁的甘言雨很聪明，在音乐上，她已经能看明白很多事情了。

在她的眼中，爷爷虽然比电视上那些演奏家们年纪更大，但是能力却远远比他们更强，完全还可以继续去比赛。

哪怕失败了一次，也一定可以继续站起来，只要爷爷愿意，他一定可以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但是，爷爷没有。

他只是待在他的那间咖啡厅里，跟一些其他的老爷爷们聊天，泡咖啡，晚上的时候，在这个小房间里，教自己拉大提琴。

为什么哇？

小甘言雨自己还没有学明白大提琴，便已经反过来主动关心起了爷爷。

事实上，

那一天里，小甘言雨并不知道。

她对爷爷所询问的那个问题，同样是整个天朝大提琴界，争议最大，讨论最多的问题。

没有人知道，甘华究竟是怎么想的。

世人只觉他道心崩溃，无心再战，像大多数中途退出的落魄音乐家那样，找了一份自己可能还算喜爱的职业，度过余生。

而关于这个争议极大的问题。

甘华本人，从头到尾，在这个世界上，只告诉了一个人答案。

那个人，便是他的亲孙女，甘言雨。

也就是现在。

只是，

那个时候，年仅7岁的甘言雨，还并不知道爷爷这番话的含义。

当现在，

甘言雨拿起琴弓，面对着自己爷爷之时。

过往的一切，浮现在脑海。

她明白了。

抬起头注视爷爷眼睛的那一刻，她看到了一丝渴求。

——16年前的那场比赛，正是为了今天。

需要甘言雨，亲手，将那场比赛，赋予意义。

就在这里，

将接力棒，拿过去吧.

甘言雨闭上了眼睛。

当林天将节奏带至最高点之时，

所有的道路，已然拓宽，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少女的脚步！

甘言雨的心中，领悟到了所有的答案。

她举起了琴弓。

看到这一幕的甘华，脸上露出了释怀的神色。

“来吧。”

“.”

琴弓挥之而下，划过齐琴弦！

激昂顿挫的音乐，在此刻奏响！

“不想长大”的旋律，带着无比沉重的步伐，重重地踏下，少女拉动着琴弓，少女宣泄着情绪，少女放飞自我地施加着加速度。

宿命、孤独、自我。

饱含着无比沉重的情绪。

每一道音符的溅射飞出，都是一场对所有听众内心的极大震撼！

“.”

所有学生，都被这气势磅礴的大提琴惊恐得说不出话来。

即便隔着一面墙，一扇窗。

人们站在走廊上，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从音乐中传来的悲怆的情绪。

怎么回事？

这大提琴

已经完全统治了这场合奏了啊！！

看着甘言雨的大提琴如摧枯拉朽一般，轻而易举地毁灭了一切，将整场音乐的节奏强制抓在手中，让所有人都不得不跟随着她掌控的节奏前进。

拓跋建辉的钢琴，每一下，都变得无比吃力。

他彻底懵了。

他看向了林天，瞬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

林天刚才的那番演奏，并非是对自己的挑衅。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打算跟自己一较高下。

他将情绪抬高，将节奏加快，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给甘言雨做着引导。为了让甘言雨能够更快地明白，他们这场演奏的意义。

演奏的中心，从始至终，都是甘言雨。

小心眼的人，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

拓跋建辉心中苦笑。

没想到，都到这个份上了，林天还能阴了自己一把。

输的心服口服了啊。

不过

或许，也正是林天的这种在音乐和演奏中的心眼子。

他们，才能一次又一次的，在对他们不利的比赛中，靠着神奇的出牌而取胜吗？

随即，拓跋建辉又在心中大笑起来。

果然啊，老甘。

我当初看中的人，没有错！

慢慢的。

在甘言雨摧枯拉朽一般的大提琴演奏中，以及林天不断向上攀升的灵活协调伴奏里.

两位老人的演奏，终究是慢慢落了下风，完全无力再与之抗衡。

全场的主角，聚焦在了甘言雨的身上。

“真的假的.”

已经有同学，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甘言雨.居然真的压制了甘老和拓拔院长。”

“区区两个年轻人”

“看来拓拔院长是真不行啊！”

“甘老也是，诶，我曾经的大提琴之神啊，毕竟退役了那么长时间.”

“拓拔院长还叫我们学习.这，这怎么学啊？”

学生们讨论着，渐渐的，他们发现。

两位前辈的演奏，并非是归于了平淡，而是转变了音色，开始主动地扮演起了伴奏的角色。

在这场演奏的最后部分，四人的合奏达到了完美的协调。

拓跋建辉的钢琴，在为林天铺垫。

甘华前辈，在拥护着甘言雨的大提琴前进。

在刚才甘言雨的爆发式演奏后，

甘华看向自己的孙女，露出了释怀的神色。

那一刻，

祖孙两人对视一眼。

老人的眼睛，逐渐湿润了。

在被甘言雨彻底击败的瞬间，甘华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看来，他们已经明白了音乐之重。

是时候了。

两个老人——比任何人，都期待着这一刻的到来。

随着音乐渐渐沉寂下去。

这场两代音乐家的演奏，终于是落下了帷幕。

林天和甘言雨停下了手中的演奏，抬起头。

教室内外，寂静无比。

学生们伸长脖子，默不作声，呆呆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两个年轻人，在完成这场演奏后，内心也有些许惶恐。

“去吧。”

直到，甘华率先打破了沉寂，

“把那个冠军拿回来。”

甘华咬着牙，片刻释怀后，瞪大了满是血丝的眼睛，

“现在，没有什么，可以再阻挡你们！”(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