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6章 青史不言

千秋棺是凛冬仙术里极强的一式,在【长寿章】得到补全之后更是如此。

但姜望自不满足于只是跟在洪君琰身后,就像他放绝学于朝闻道天宫,从来不满足于以前的自己。

坐云顶仙宫者,目光在九霄之上。

以仙道总章【凌霄章】为统御,以【长寿章】、【如意章】为辅弼,才有了这道【如意·千秋棺】。

在原术冻结道则、凋零寿数的基础上,对于神意也有很强的针对。因此能够进一步瓦解目标的抵抗,深化千秋棺的冻结。

左丘吾静静地站在山河盘里,受燕朝山河所镇,左手提着的竹简一支,也成了冰雪所覆的剑。右手沾染的白棋粉末,却在掌心显现一个清晰光点——

李一的剑,从开始到现在,从最初到最终,一直指着他,像一根把他钉在时光里的长钉!

斗昭提刀静悬而不语,猎猎举风的身姿,映照在冰面上。

黄舍利就在这时如大鹏飞落,足踏景风,黄袍覆雪。她威风凛凛地半蹲在冰棺,五指张开往下按,推动了时间。

在如此庞大的冰棺里,左丘吾静伫山河,毫无反抗姿态。

直至寿数凋零三百三十二年零三个月又七天,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又说道:“我知道他的痛苦。”

他想说他现在是可以感同身受的。

可崔一更只是神临境界,在修为被锁住的封镇中,一步步看到的是寿尽老死。是无能无力,是努力却无用。

可崔一更是局势一无所知的那个人!

左丘吾却是深思熟虑后,自己选择的承受。

这不是简单的寿数相抵,二者所感受到的痛苦,根本不可以等量。

眼前的这位老院长,不单是史学大家,更是素以研究人性而著名的大儒。不可能不懂得这些。可是现在却这样说。

姜望只感受到他的顽固。

“崔兄如果听到你这么说,他会非常伤心。”姜望道。

左丘吾静了一会儿,说道:“我们在正确的道路上走,总会丢下一些另有正确的人。”

他轻轻摇头,语气轻缓但坚定:“没关系,只要这条路是对的,我们总会在终点相逢。真正正确的那个人,可以书写最好的结局。”

姜望不再跟他说崔一更了,也不争辩什么是正确,这件事情已经失去了讨论的意义。

他只是静静看着山河盘上的人:“贵院娄名弼信奉的治世主张……你支持吗?”

“你以为我是平等国的人?”左丘吾饶有兴致:“在心里给我安排了什么身份?圣公,神侠,还是昭王?”

姜望道:“看你走的是哪条路。”

“平等国三尊,是公,义,理。翻遍史书,字字难寻。”左丘吾手中那支竹简,冰霜逐渐化去。雪水点点,如时光漏滴。他说起平等国的时候毫无波澜:“我辈修史以求明也。且不论道途如何,我现在轻易地被你镇压在这里,还有资格执掌平等国吗?”

“你的实力担得起。”姜望没什么波澜地说:“这冰棺根本封不住你。”

左丘吾定眼看他,倒是并没有否认自己的实力,只是感慨这些人知道他的真正实力,还如此坚决。当真勇者无惧。他摇了摇头:“我虽著史,不崇旧途。娄名弼的主张与我无关。”

姜望仍然看着他:“平等国里绝大部分人信奉的,也正是所谓新天。他们都要改变这个世界,不是通过旧书。”

左丘吾淡然道:“姜真君未免太瞧不起欧阳颉,瞧不起景国。郑午都被揪出来了,我若是娄名弼背后的人,怎么可能逃得了嫌疑?”

“说的也是。”姜望只是顺便的试探,故并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结,转道:“左先生,我的同僚去哪里了?翻遍贵院史册,独他不见。”

左丘吾微微扬头:“说起来你们还有另外一个朋友,什么卞城阎君……祂先于你们走进书里,给你们探路。现在处境可不是很好……不打算管吗?”

“那家伙死不了。”姜望漫不经心地道。

“你这样说,祂不会伤心吗?”

“如果祂知道伤心的感受。”

“你知道,死并不是最深刻的折磨。”

“左先生。”姜望的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既然已经见过祂,应该知道。所谓‘折磨’,对祂而言,不是一个有威胁的词。”

左丘吾轻呼一口气:“你可知……《礼崩乐坏圣魔功》?”

姜望瞬间敛去了眸光:“先生知我擅炼魔也。”

左丘吾道:“所以你也知道,同样一部魔功,有没有不朽之性,是两种意义。”

姜望若有所思:“所以卞城阎君看到的崔一更是……”

左丘吾道:“圣魔。”

姜望状似无意地掸了一下衣角,掠过白日梦桥的雨,便落在勤苦书院的湖心亭。

自边檐滑落的点滴,停在重玄遵的指背。他略看了一眼,随手在那无人的棋盘上落了一字,便抬靴踏出此间。

千秋棺中,姜望沉吟道:“据我所知,圣魔君两千多年前就已经被杀死,迄今为止,还没有新的圣魔君诞生。”

“圣魔和圣魔君不是一回事。现在那是圣魔功的自显——你应该见过血魔,奄奄一息又恶形恶色的那个……圣魔类似于彼。其力量受魔功本卷的完好程度制约,在没有魔君统御的情况下,不算特别强大。”左丘吾说着,又补充道:“但是对付现在的卞城阎君,足够了。”

姜望青衫静止,指间穿梭着告死之鸟的虚影:“我越来越不明白了。先生究竟意欲何为?”

左丘吾张了张嘴,似乎有很多话想说,最后却沉默。

那支冰雪化去的竹简上,刀笔凌厉,镌字清晰,刻字曰——

“桃李不言。”

似为此志。

哗哗哗。

被斗昭一刀卷走的翻书声,重新又响起。

在左丘吾脑后,也真正显现了一本纸质书。卷页泛黄,堆尘数秋。

这次要翻过去的,不止是一根手指的华萎。

以其立身之地为中心,召天应地的波纹诞生了。

天地之间的种种规则,都落笔成了文字——风,雨,雷,电。云,雾,霜,雪。

这些字都飞快地流动,全都与他擦肩,一如时光长河的消逝。

他要翻过这“山河禁”,也要翻过这“千秋棺”。要跳出这潜意海,也要翻越这白日梦。

儒家万古第一术,其名曰……【春秋】!

此术号称“九贤绝响”,据说是诸圣时代九位儒家贤者联手创造的儒门大术,又说“非史家不传,非宗师不注。”

只有真正经学深厚,又修为足够的大儒,才可以对这门术法稍作补益。

历代修订之下,此术之强,已是神鬼莫测。曾被旸太祖姞燕秋盛誉为——“横绝诸般术”。

【六爻山河大燕禁】此刻已是盆中景,左丘吾乃景中人。

眼看春秋改岁,此景将要被翻过,那横压一世的青鼎也要被掀开——

啪!

一只大手,按在了青鼎上,手背青筋如山脉起,只手镇山河!又见日月天印现天庭,双眸骤转为金阳雪月,姜望以此至公而无情的天瞳,定眼读春秋。

指间仿如虚形的告死之鸟,在这一刻被放飞。发出欢畅的啸叫。

极致霜寒的千秋冰棺,恰是告死鸟的自由天空。

凋寿冻道的力量肆意漫延。

风雨雷电死了,云雾霜雪也死了。

往古之人亦死,来今之人亦死,记史之人死亦死矣!

左丘吾霜上眉梢。

他终于意识到姜望远比他所认知的、所想象的更为强大,这些踩着时代洪流的天骄,显现在人前的每一次战斗,都只是过去的留影,根本追不上此刻的自己。

曾几何时他也有这样的一段时光,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脑海中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你以为你是写书的人,其实你也是被翻过的书。”

说这句话的人,是施柏舟。

听这句话的人……是【子先生】。

“呼——”

左丘吾长呼一口气,气也结成了霜。

他终于呼唤更多的力量,从未想过自己竟不能在如此年轻的后辈面前有所保留。

从李一的剑,再到斗昭的刀,再到姜望的千秋棺,一切都来得太快,让见惯历史的他,也有应接不暇之感。时间的风浪竟在当代最为磅礴!

也罢……都走到这一步了。

左丘吾抖了抖眉上的霜,这让他端严的五官有了片刻滑稽的体现。

哗啦啦——翻动的不止是左丘吾的春秋,还是这勤苦书院的历史。

如黄舍利早先所言,左丘吾不止在一个时空片段里行走——他行走在所有的时空中,这部名为勤苦书院的史书,每一页都写着左丘吾的名字。他经营,落子,布局……或者只是看风景。

如今,每一页的左丘吾,都翻回这页中!

姜望说得没有错,仅以实力而论,他的确担得起平等国三尊——只是他从来没有如此清晰地展现过。

跨越时空,天地合力。

贯穿古今,我儒如一!

他已在现世绝巅的气息,以恐怖的速度暴涨——

悬空静伫的斗昭,便于这时动了。

他一刹那显耀了金身,而又在金身之上,腾卷起赤红色的鬼火。

“左老头,今天是闭卷考试——”

他的天骁刀已经高举,拽动天穹难以计数的幽空般的裂隙,猛然一刀斩落:“不许……翻书!”

天隙如长披,其身永璀璨。

此般身形映照在冰面,就连霜结寿数的千秋冰棺,仿佛也被他的灿烂融化。

早先刀问史书,此刻刀横万古。

若有人能将这部书写着勤苦书院的史书握在手上,便能看到——

史书上那走出了左丘吾的每一页,在将出之前,都有天骁相拦……刀锋竖斩!

这一刀——诸世天劫!

姜望剑横诸天,以隔万界绝巅。他亦不甘人后,苦心孤诣,也要以刀为劫。没有天道海洋作为枢纽,他只能在每个世界的世界本源里,都种下独属于他的斗战火种,以期一刀尽燃,天罚万界。

这是一个长期的功夫,他还远未完成。但是在这勤苦书院的史册里,他刀问史书的时候,就已经洒下战辉。

如今才是天骁的回响。

“好!”

左丘吾情不自禁地赞!

他的瞳孔仿佛成为了时间的门,在瞳孔深处,浮现了一部古卷。

漫天文气,顷如飞雪压肩。

历史每一页的左丘吾,都握书简之剑而横刀,声音苍老但也豪越:“今老矣!能弃考乎?”

他的眼睛洞穿历史,他的声音留镌史书。他洞察了横绝诸世的每一道刀痕……而后纵剑。

斩在茫茫时空里的每一刀,都被点回去。

那无匹的剑意,更直接点在斗昭的眉心,先受金光所阻,继而被一团混转的祸气所吞噬。

横刀阻道的斗昭,不免咳出金色的血来。但他毫不在意,便咳着血,横刀又再斩:“老头!把钟玄胤写上考题,就注定你也要上考桌。纵然今是昨非,生死何避你我?”

天骁刀上散发着浓重的朽意,极致衰败的力量腐蚀着一切——

他竟以【皮囊败】破灭诸世!

要一刀斩破这史书。

“来!今日你不杀我,头颅便要为我所割!”斗昭的狂声,响彻史书。

真是……看遍史书无此人。

左丘吾并指在竹简剑锋上掠过,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力量的具现,道则的凝聚。

历史里的每一页,都藏着左丘吾的道质!

这是最直接的碰撞,道质压上,担山者断脊梁。

“今以论生死,不免万世绝!”

他在茫茫多的时空里,再次递出这一剑。

竹简抵刀锋,青卷止朽意。

一剑万世停。

“噗!”

斗昭金血狂喷,甚而七窍都飞血,鬼火摇摇将熄,金身恍惚将碎,可是他的气势却越拔越高……如趋九天。

仿佛一头肆虐远古的恶兽,正在时空之中苏醒。

他却反手一刀自斩——

斗战第八式,万古成昨!

刀光泼来如水洗,斗昭金身焕然,整个人又恢复无漏无损的巅峰状态。

哗哗哗——体内仿佛有锁链声响,那种他不能自控的力量,重新被锁了回去。

“再来!毋歇我刀!毋止我意,毋使天骁空鸣!”

他发丝狂舞,衣如旗猎,又是一刀劈下了!

与此同时,在一段段时空的深处,一剑停世的左丘吾骤然抬头——

却是一线天光照颅顶,在所有的时空里,都落下了李一贯穿万古的剑。

轰!轰!轰!

恐怖的力量爆发下,千秋冰棺里如有远古巨兽在冲撞。

冰棺之上正在推动时间的黄舍利,瞬间变成了血人。血珠从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涌。

“都别管我!”

黄舍利满身满脸都是血,却咧嘴而笑,灿白的牙齿鲜血流瀑,乌亮变得暗红的眼睛里,是不输于人的野望:“我当履时而登顶,读书以求道!这是我的路。这是我的……【觉悟】!”

左丘吾主身被镇,时身受阻于所有的时空,而在千秋冰棺之中往上看——

但见雷音塔高悬其上,上接九天雷光,下鼓轰鸣梵声。

瞬间定住了黄舍利摇摇晃晃的身形。

时光已静流,而心口菩提开……她已然进入了【觉悟】状态。

真是疯了!她要在生死之途,窥见【逆旅】最艰难的那一步。

大好前途,大好年华,这些当世最绝顶的天骄,竟无一畏死吗?

第2587章 棋枰子落鸣飞雹

不管怎么说,时间不能任由黄舍利拨弄。

因为时间是历史最根本的秩序,再完美的故事,也会被幻变的时间掀翻。

幸亏时光逆旅的黄舍利,暂还未能登顶绝巅……不然这部史书,都难以在她面前成立。

左丘吾虽被姜望按在山河盘里,却也翻动春秋——

那菩提树下,忽然暗结尘网。

这是左丘吾所独创的秘术,【静思何惘】。

唯一的作用就是锁住他人修行。若非黄舍利心开菩提,连这尘网也是看不见的。

哪怕黄舍利临阵登顶的机会是百中求一,左丘吾也谨慎地将“一”抹去。而后眸光一挑,拼着被姜望冻坏一根手指头。也挑出一缕文气来——

那高穹之上,忽有黄龙下探。鳞如车轮,须似天藤。照得天光乱转,笞得人海翻涌。

儒宗三十六般文气,他自然都修得完满。唯独此刻,诸般一化,以化龙文气为显。

这文气黄龙负勤苦之重,巍峨于天海之间,一霎就翻过白日梦桥,扑向冻结意海的冰棺。

更准确地说,是扑向冰棺之上站定的黄舍利。

黄龙吐息,千万种儒家法术,如天瀑一般倾落。

黄舍利满脸是血,却咧嘴笑看:“世间美人如美景,当登绝顶一览之!”

她以带血的手,抹去那些尘网,血淋淋的眼睛,瞧着那万般杀术。

黄袍仿佛卷来了北漠的风沙,身如猎豹一般绷紧……却只听得一声——

“我佛!”

那雷音塔上的降魔杵,正滴溜溜转。

普度降魔杵上黄面佛的笑脸,忽然间敛去了笑容。

霎时间佛光普照,在汹涌的儒术瀑流前,莫名其妙又机缘巧合地出现了一个小老头——这缘分本不存在,我佛强系之。

老头穿着旧棉衣,拿着长烟杆,半蹲在空中,像是刚刚务农归来。身上晒得黢黑,额上皱纹深刻,汗滴连成了珠……瞧来人畜无害。

但那只做惯了粗活,以至于粗糙皲裂的手,只是反手一抓,便轻易探进了儒术瀑流里,将那条笑傲云天的黄龙抓在了手心,像探入泥水,抓了一条小泥鳅。

而后一仰头,嘴一张,丢进去嘎嘣几口,便嚼碎了咽下。

在他那一代的洞真绝顶里,四十岁以内的绝巅都未出现过,他们这些追求极致完满的人,在洞真境界反复打磨,以期绝巅之后还能眺望超脱……

中山燕文舍道绝巅,楼约堕修魔君,陆霜河阻道于执、这几年才开始踏步……却是只有他,最后完成了旧愿,圆满成就。

真个是百舸争流,彼岸难渡。

即便是反复磋磨过的极境洞真,也比不上洞真姜望旷古绝今的强大。可是绝巅的路,却是早早就开始铺垫。于草原乘势而起,佛身先筑,此刻他展现的,是远非初证的强大。

他将青烟袅袅的长烟杆挪开,低头往下看,终于看到冰棺上满身鲜血的黄舍利,那双甚至有些憨实的眼睛里,尽是心疼和怜惜。

“老东西!”他陡然看向冰棺深处的左丘吾,眸光已如刀锋般寒厉:“你敢伤佛爷的女儿?”

左丘吾却不看他,而是看向黄舍利:“失敬了,黄阁员。斗昭带刀,姜望带剑,你……随身带个爹啊?”

这确实不太说得过去。

太虚阁里的这些人,若真要出门带上后台,谁后面没有七个八个真君?

说好的太虚阁办事,一有不对就叫爹……竟是什么意思?

“爹!你闹啥呢!”黄舍利遇到生死危机都不退缩,这会倒是跳起脚来,臊得声音都颤:“太丢份了,快走!”

小时候老父亲确实是总给她出头,把胆敢跟她犟的臭小子们好一顿揍。后来她自己就能把所有人揍趴下,老父亲也就只在对方家长找上门的时候出面——要么就说孩子的事情让孩子自己处理,要么就说……不服来干。

她的确不知道老父亲修出佛像后,竟然寄神于降魔杵,随身保护她……这也太不把她当高手了!

“好好好,乖女儿,爹马上就走。”黄弗连忙哄她,习惯性地先答应一切,但又冷冷地看着左丘吾:“等办完这件事——把这老东西杀了,就没人知道爹来帮过你了。好女儿,你丢不着份。”

他又有几分得意,大声道:“善哉!善哉!”

看着这对父女,左丘吾还能笑出来:“你这烧火和尚不要面皮,黄舍利可是太虚阁员,时代骄子!尔今在勤苦书院里,自有青史为书。掩耳盗铃,可乎?”

黄弗面上挂住佛陀笑,眸中凶光转,合身便往下跳:“你们这些酸书生,写雪不见雪,写风树枝低!七弯八绕,忒不爽利,写得佛爷很不满意——今来改几笔!”

“爹!”黄舍利怒目以对,非常不满意老父亲出手,似要将其逼退,可手上一抬,却将普度降魔杵丢了过去:“仗势欺人便如烈火燎原,杀人越货当趁月黑风高——要办就办利落些!免得笑也被人笑了,好处却没拿到。”

“好女儿!”黄弗人在空中,已显佛陀宝身,一把握住降魔杵,毫不犹豫地往下扎——

恶狠狠似老农锄地!

左丘吾“时身”所在的每一页历史,都像老农侍弄的田地一般,被翻了过来。

翻地一时春秋。

斗昭正在那里劈头盖脸地一顿砍,从儒家刀砍到墨家刀,昔日【无名者死】,百家夺门,他倒是博采众长。此刻杀将出来,渐而融贯一身,越斗越勇,越杀越酣畅,眼睛都燃起金焰。

陡然间这勤苦书院史册里的每一个时空,都天翻地覆。

诸世为田亩,老农垄上行。

黄弗提杵为锄,出手又快又狠。他使的佛门神通万分慈悲,招招送人圆寂,甭管愿与不愿,挨着就要送一程西天。

棱锋擦脸而过,战血沸腾的斗昭,也不免冷汗一惊,这诡异的佛力,竟在他的金身久久留痕。

他大开大合的刀路,一时敛了几分,牙痒痒终是没有骂出声来,只道:“黄佛主,莫要误伤了我!”

“恁是多话!”黄弗不耐烦地快步而走:“这劳什子春秋,春秋俺也读过——无非是春种秋收!哪个是秧,哪个是草,佛爷看得清楚。莫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要不是同僚黄舍利的爹,斗昭断不至于这样好说话。

撇了撇嘴,一步骤抬:“此间太乱,换人来耍!”

倏然一刀劈出白练,那霜色的一抹挂在天边,化作白日梦桥。

说话间他遥看姜望一眼。

那已经凝为冰棺的静海,也被斩出一条冰棱,飞跃在空中,骤而铺成了浪涛,翻涌在桥上。

看姜望的这一眼,不是要他帮忙,而是叫他……不要拦。

白日梦桥,潜意之海。

阴阳贯通,三途桥现。

蔚蓝的波涛如龙缠白桥……这【三途桥】,横跨了春秋简。

斗昭一抹刀锋,跃身于桥上,白衣胜雪的重玄遵,恰与他迎面。

桥的那一头,礼崩乐坏,魔气滔天。

桥的这一边,白桥冰棺,史书翻页。

姜望已经在事实上将所有人的潜意之海都连在了一起,斗昭单单将重玄遵的潜意剜出,与之……换了春秋。

在这里杀得憋屈,还要给黄舍利面子,忍一忍黄弗,战意不得舒展。圣魔那边,总没有谁要顾忌?

他是杀起性子,越斗越狂,重玄遵直指本真,斩却诸妄,却是更适合这边。

于是桥上便错身。

这移形换影是斗昭临战决断,异想天开,重玄遵却像是准备已久,配合默契。错身来时,便月上中天。

每一页史书都被降魔杵掀开,每一页史书都有明月照。

黄弗说“秧”和“草”,话糙理不糙。他也月照古今,抬刀来寻……左丘吾最重要的那个“人间”。

……

……

就在姜望以【如意·千秋棺】冻结左丘吾于潜意深海的同时,剧匮也来到了湖心亭。

李一的身形仍然静立于凉亭顶上,像那嘲风的塑像。一剑贯穿古今,雨珠都绕他而过,但身形又飘渺恍惚,时隐时现,显然不止在此间。

左丘吾已经被卷走了,湖心亭中的那张石质棋桌并没有静止。

棋局仍然在继续。

剧匮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进来,走到石凳已经移走的空边,又慢慢地坐下来了——横平竖直的“规矩”,交织成囚笼,立成了他的方凳。

明明是纯白的【法无二门】锁链,明明交织链笼,锁链与锁链之间都留有很大空隙,这锁笼之间究竟囚着什么,却无法看见。

只隐隐听得不肯罢休的撞击声,似锁了什么恶兽。

左丘吾带走了那枚虚悬不落的白棋,重玄遵接雨离亭前,又随手续了一子。

现在剧匮坐在这里,成为执白的棋手。

他坐得板正,不太像在下棋,像开堂问审。

衣角似铁,不受风吹,亭外的雨声他也不琢磨,他自小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只知绳矩有责。探手自棋篓中,如拿“斩”字令,拈出一枚白——他的白棋上电芒闪耀,隐有天刑之威。

他拈着白棋,像拈着一柄开天的斧头,断颈的铡刀!威严森怖的气息,似将这湖心亭变成了法场。

可他的眼睛却是静而无澜的,默默注视着棋盘上,黑子的落点。

嗒嗒嗒,雨敲凉亭有闲声。

咚咚咚,子落棋枰,竟如战鼓鸣。

剧匮下起棋来。

雨落闲棋,本是悠闲滋味,可此时棋盘上的黑白二子,俨然如战场厮杀,定要分出生死。

黑白两条大龙已经缠杀在一处,眼瞅着将分出一地胜负……

最新飞出来的那颗黑色棋子,却骤停在空中,其间有悠悠的叹声——

“换人了啊。”

剧匮并不说话,只悬棋而待。下棋的过程,是他理解“规矩”的过程。棋上搏杀的每一步,都帮他更理解勤苦书院里所发生的一切。令他感受左丘吾坐在这里为何而争,对面的棋手又是为什么落子。

他的【黑白法界】,正在“立矩”。

他将审判这棋局。

黑色的棋子继续说话:“观棋如人。左丘吾长考后的那一子,本该是绝情的一‘断’。可是落下来后,却是羚羊挂角的一步,浑然天成,那种潇洒随意,左丘吾一生都不会有。我以为这就是接下来的对手了,但那一子之后,风格又变——你下棋是铁索横江,步步为营,严谨、冷厉,又杀机四伏。

黑棋在棋上叹:“想不到我这苦中作乐、万载一隙的隔世之弈,还能见得如此精彩的来客。”

剧匮静思片刻,他所拈住的那枚白色‘法棋’,终于也发出声音,只是威严又淡漠:“先应手的那人,的确是大国手。不过我的棋很平庸,只是些笨规矩,当不得先生所说的精彩。”

“若你的棋竟会被称为‘平庸’,则棋道亡矣!”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左丘吾从哪里找来的好帮手?他已完成当年的豪言,将勤苦书院带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竟然已经培养出这样的人才吗?还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与虎谋皮,借火焚书呢?”

剧匮不动声色,通过棋子回应:“先生以为呢?”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道:“你们两个,应该都是近三十年才成名的。”

剧匮若有所思:“先生困在这里,已经三十年?”

黑色棋子里的声音倒是很平静:“从道历三九零一年算……应是如此。今年是道历新启三九三一年,对吗?”

剧匮心中一动。

《史刀凿海》所记的历史,是自道历新启而始,至道历三九零零年而终。

整部史书结卷落笔的时间,正是道历三九零一年!

而司马衡从此以后,再未出现在人前。

有人说他在闭关潜修;有人说找上门来要改书的人太多,他烦不胜烦,便躲了起来;有人说他追寻真实的历史去了……

说法有很多,唯一能够确认的真相,是他再也没有露过脸。

《史刀凿海》当初定下的是一甲子一次修订,很多人都在等待三九六零年的新篇。

这已经过去的三十年里,有太多惊天动地的故事,但也要真正落在史书上,在《史刀凿海》的书页里体现为文字,才叫人信服。

可是司马衡,还会再出现吗?

“如果我没有看错,您此刻应该陷在一片特殊的时空里。岁月不流,时如静海。”剧匮谨慎地道:“我在您的声音里,感觉不到时光。”

黑棋里的声音静默了片刻,似有一声微不可察的苦笑。

“这是我早年发现的一段特殊时空,这段时空游荡在能够埋葬光阴的‘历史坟场’中,我称它为‘迷惘篇章’。我曾经依靠它,逃脱了许多次历史危险。一度以为它也是我的书页。”

这人说道:“人不免将侥幸视为才能——现在我就困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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