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0章 劫后

王贤睡了好久,做了不知道多少个梦,有的梦里有林三,有的梦里是他别的什么亲人,林清儿、爹娘妹妹、宝音、小怜、徐妙锦, 还有吴为二黑他们。每一个梦里,出现的人都不一样,但每一个梦的结果都一样——以他们的惨死告终……

王贤每次都想哭喊,可他在黑暗的世界里,张大嘴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更看不到也听不到!

直到他的心, 被无边的痛苦和孤寂, 吞噬的所剩无几时,王贤终于能听到些许声音了……

他听到心玉、心慈几个师兄,在身边讨论他的伤情。知道因为身穿了赵王送给太孙的金丝宝甲,唐赛儿那含恨一刀,并没有刺穿自己的身体。但那下的冲击力实在太大,折断了他两根肋骨,内脏也受到了严重的震伤,所以才昏迷了这么久……

他还听到他们说,朱棣并没有怪罪太孙什么,甚至下了封口令,不许外传那天发生的事情。虽然王贤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但总之不是坏事……

他也听到,朱瞻基每天都会过来好几趟,不过从来不说话,只是在自己床前坐一会儿就走。

当王贤能睁开眼时,朱瞻基又来了, 看到他终于醒了,太孙殿下笑了:“我就知道,祸害万万年, 你肯定死不了。”

“我命长着呢……”王贤虚弱的笑笑。

朱瞻基坐在他的床边, 看着王贤终于又能睁眼说话了,他如释重负的叹口气道:“真好,活着真好……”

“说我还是说你?”想让王贤的嘴不犯贱,那是不可能的。

“当然是咱俩了。”朱瞻基的心态,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就像那天那个魔鬼,从没出现过一样。这倒不用假装,因为所有人心里,都住着一个魔鬼,这魔鬼不到出离愤怒,是不会轻易现身的。

两人便安静的一坐一躺,好一会儿不再说话。他们都是决定聪明之辈,很默契的不再提那天发生的事情,因为只要一提,就一定会伤感情,不如就当没发生过吧……至于能不能真当没发生过,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秋风从虚掩的门缝吹进来,扑到王贤脸上,冷飕飕的。

“什么时候了?”王贤这才回到现实,一下就想起眼下的局面,忙问道:“我昏了几天?!”

“十天。”朱瞻基感叹道:“整整十天。”

“来不及了!”王贤变了脸色,说着就想坐起来,一下扯动伤处,疼得他满头大汗,登时动弹不得。

“什么来不及了?”朱瞻基忙扶着王贤躺好。

“镇江!镇江啊!”王贤一把抓住朱瞻基的胳膊,急声问道:“皇上派兵了吗?!”

朱瞻基摇摇头,叹口气道:“皇爷爷说,兄弟打架,要看各自的本事,不能靠老子帮忙……”

“这是什么屁话!”王贤大怒:“太子可是他立的!他不管谁管?!”

“哎!”朱瞻基这些天都郁闷坏了,要不他能整天来王贤这儿枯坐?可是他那个爷爷,永乐大帝,那是一个唾沫一个钉,绝对说一不二的。任他怎么求,朱棣都不松口,被缠得烦了,直接就让人把他轰出去……

“我想回江南,跟父亲死在一起,”朱瞻基眼圈通红,紧紧攥着拳道:“皇爷爷也坚决不许,说太子和太孙不能一块死,得留一个当继承人……”

光是听转述,王贤都要气晕过去,何况朱瞻基这个亲耳听到了的。好一会儿,王贤才定定神,缓缓道:“会不会,皇上背地里已经派兵过去了?”王贤怎么想,都觉着朱棣不可能让太子败亡!

“翻遍史书,古往今来,哪有这样的皇帝,”王贤皱眉道:“就算是想考验太子,也不可能看着他死!”说着压低声音道:“这后果,皇上根本无法承受!”

“是啊。”朱瞻基何尝不知,要是让他二叔赢了,那就是玄武门之变啊!到时候他皇爷爷不想当李渊,也由不得他了。“可是,”朱瞻基颓然道:“我请阳武侯他们帮忙查过了,大明境内的军队,根本没有调动的迹象。”

“那皇上到底有什么倚仗呢?”王贤苦思不得其解。

“那么想知道,你就亲自问问吧。”朱瞻基道。

“我倒想问,可皇上也得见我。”王贤翻个白眼道。

“皇爷爷有旨,”朱瞻基正色道:“一旦你醒了,就带你去见驾。”

“我现在就醒了……”

“所以现在就去。”

“可我,”王贤苦笑道:“连床都下不来。”

“我抬你过去。”朱瞻基一本正经道。

“不用吧?”王贤一阵咋舌,什么大不了的,还用这样招摇。

“圣旨如天,必须遵守。”朱瞻基沉声道:“来人,备抬舆!”

“来真的呀……”王贤万万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躺着去见皇上。

朱瞻基又吩咐宫女给王贤洗脸刷牙更衣,把他打扮一新,便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直接抬起床板,把王贤弄了出去。

院子里,一顶抬舆已经备好,所谓抬舆,就是一把太师椅,加了两根轿杆,可以说是轿子的极致简化版。朱瞻基当然可以给王贤准备更舒适的轿子,但这是去见皇上,能乘坐最简陋的抬舆,就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太监们小心扶起王贤,正要把他送到椅子上,朱瞻基看着硬邦邦的椅面,却皱皱眉,道:“先铺床被子。”这不逾矩,太监们自然听命,赶忙给抬舆加了被子,然后才小心把王贤送到椅子上。

“怎么样,”朱瞻基关切问道:“还能受得了?”

王贤受的是硬伤,不动弹基本感觉不出来,但他不会傻到说‘我屁事儿没有’,只是一脸坚强的点点头……这才是他的常态,一个小吏和悍妇的儿子,小聪明是浸到血液里的。至于那些疯狂的时刻,不是常态,不是常态。

“受不了随时说。”朱瞻基再叮嘱一声,才吩咐小太监道:“抬慢点儿,小心再小心。”

小太监们赶忙点头,然后用近似慢动作回放的速度,缓缓抬起了轿子,又慢慢向前走。

“不用这么夸张吧。”王贤苦笑道,心说:‘这得天黑也走不到。’

“慢点儿好,别扯到伤口。”朱瞻基笑笑,压低声音道:“待会儿见了我皇爷爷,你也要尽量装的半死不活……”

“我还用装吗?”王贤翻个白眼道:“本来就是。”

“那就更用力一点。”朱瞻基道:“你那个事儿,皇爷爷知道了,还不一定怎么发落你呢。”说着小声道:“看到你这么惨,处置肯定会轻一些,至少不会廷杖伺候了。”

王贤登时深以为然,他可知道,朱棣这个暴脾气皇上,那是治国如治军的,对待骨子娇弱的文臣,也是稍有不顺心,就立马廷杖伺候,不知道打死多少了……

“好了,也别太担心。”朱瞻基小声道:“毕竟你有救驾之功,我皇爷爷不会有功不赏的。”

“风也是你,雨也是你,”王贤郁闷的瞪他一眼:“到底是赏是罚?”

“最大的可能是功过相抵吧。”朱瞻基叹口气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别瞎猜了。”

“也是。”王贤点点头,才打量起四下来,看着周围的红墙黄瓦,还有来来往往的太监宫女,他小声问道:“这儿不是南海子行宫了吧?”

“废话,这都多少天了,”朱瞻基笑道:“早回北京城了,这是西苑,紫禁城没完工之前,我皇爷爷也住在这儿。”

说话间,到了一处宫门前,朱瞻基低声道:“到了,你可规矩点儿。”说完便神情肃穆,再也不苟言笑了。

皇帝寝宫内外,明显加强了戒备,不仅布满了带刀侍卫,还有成国公朱勇一身盔甲,腰挎宝刀,在寝宫门口亲自站岗。

皇帝的命毕竟是金贵的,经过南海子的死里逃生,朱棣寝宫的戒备提高到了最高等级,还由成国公、阳武侯、安远侯三人轮班领衔,为皇上站岗放哨。

“太孙殿下来给皇上请安啊?”朱勇一看朱瞻基,点头笑笑。说着,他又看到坐在抬舆上的王贤,脸上的笑容竟然更盛了:“谢天谢地,王大人终于醒了!”

王贤慢慢举起手来,草草拱一拱,有气无力道:“公爷,不能全礼,请恕罪。”

“哎!自家兄弟客气什么!”朱勇亲切笑道:“本来该放你直接进去,可这会儿非常时期,还是请太孙先去请示一下。”

“应该的。”朱瞻基点点头,便先进去寝宫。

没了太孙,朱勇凑到王贤身边,使劲握住他的手,满脸感激道:“兄弟,厚道啊!哥哥我谢谢你了!”

“什么都别说了,”王贤笑笑道:“不过是动动嘴的事儿,公爷不必放在心上……”

“兄弟……”他越是这样说,成国公就越感动,眼圈一下就红了,使劲攥着王贤的手:“等回头,咱们要好好喝喝酒……你这个兄弟,我认了!”

王贤笑道:“那我就不客气的叫一声大哥了。”

“哎,好兄弟!”成国公说着,余光瞥见太孙和李严出来,忙擦掉泪,小声道:“快进去吧……”

(本章完)

第761章 人味

朱勇为什么这么感激王贤,很简单,因为王贤跟皇帝禀报的时候,并没有揭他的短。而是把他和柳升、薛禄并为一谈,给皇帝以三人同样反应的印象。这样, 朱勇在旨意面前犹犹豫豫、险些害死王贤,坏了皇帝的大事这茬,就完全蒙过了朱棣。

所以,事后论功行赏,朱勇和柳升、薛禄同时得到了朱棣的嘉奖。这回宿值禁卫,皇上只让他三人负责,这就表明了,他们仨是皇上最最信任的臣子了。

朱勇不敢想象,要是王贤照实禀报, 甚至添油加醋,自己会是个什么结果?估计皇上一时不会发作,但肯定不会再信任自己。

所以朱勇感激王贤,感激他不计前嫌,替自己文过饰非,心说怪不得张家老二铁了心和他混一块儿,原来这小子真是仗义!

先不说成国公的满心感激,单说王贤被抬进殿,就见朱棣一身便袍,靠坐在躺椅上,领口敞开处,还露着白色的绷带。

王贤忙支撑着起身,在朱瞻基的搀扶下,跪拜永乐皇帝。

“免了吧。”朱棣看着王贤苍白的小脸, 笑道:“咱们也是同病相怜,赐坐吧。”

“为臣不敢。”王贤忙推辞,在皇帝面前, 臣子就得跪着, 公卿重臣才有跪完了站起来的份儿,至于能有个座的,要么是七老八十,颤颤巍巍,要么是张辅这样的宠臣。以王贤的资历年龄,就得老实跪着。

“让你坐就坐。”朱棣挥挥手,太监李严便搬了把带靠背的椅子过来。“一来你伤成这样子,二来,你也救了朕。”

听皇帝这样一说,王贤心放下大半,就算他翻脸如翻书,也不至于宰了自己了。千恩万谢后,王贤坐下,朱瞻基倒是立在他旁边,情形十分怪异。

“皇上的龙体,大好了吧。”王贤问一句安。

“哎,老了……”朱棣有些黯然道:“放在当年,这点儿小伤早就屁事儿没有。”王贤刚要安慰皇帝两句,却听朱棣道:“今天早晨打了套太极拳,感觉发不出劲儿来。”

“……”王贤这个汗啊,您老伤成那样,险些休克而死,这才不到半个月,就能下地打拳,就这还是老了?“皇上真是龙精虎猛,臣虽年轻也自叹不如。”

“咱们能跟皇爷爷比,”朱瞻基的马屁,也是张口就来:“皇爷爷是一千年出一个的圣君,有天神护体。”

“放屁。”朱棣哈哈大笑,不慎扯动伤口,眉头突突直跳,声音都发颤了:“朕这身子,是战场上打熬出来的,伤得多了也就习惯了,哪有什么天神……护体……”说完这些话,朱棣出了一脑门子汗……

王贤一看,明白了,心说皇上在吹牛,就这熊样还打拳?打点滴还差不多。但哪能说破,便和朱瞻基一唱一和拍朱棣的马屁,把个朱棣哄得眉开眼笑,都感觉不到伤口疼了。

正说笑着,朱棣突然冒出一句:“林三是你什么人?”

王贤的笑容戛然而止,大殿里的气氛,也直线跌到了冰点。

“皇爷爷……”朱瞻基小声道。

“你不要说话。”朱棣一双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王贤。

“林三,是我师侄,也是为臣的兄弟。”王贤很快便淡淡道。

“哎……”朱瞻基忍不住轻叹一声,其实进来前,他叮嘱过王贤,要尽量撇清和林三的关系,但显然,这家伙犟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你们是认同门在前,还是认兄弟在前?”朱棣幽幽问道。

“认兄弟在前。”王贤是有自己的坚持的,那就是对兄弟情义的看重,他不容任何人玷污这份情义,也包括自己。哪怕林三已逝,自己又面临生死关头,他也不愿意为了活命,去否认和林三的关系。

“你身为朝廷命官,朕的北镇抚司镇抚,为什么会和小明王的孙子,白莲教的少主结交?”朱棣脸上的肃杀之气越来越重,仿佛王贤只要一个回答不好,就会被推出去喀嚓喽。

皇帝的积威之下,王贤十分的紧张。别说是他,就连一旁的朱瞻基,也感觉透不过气来。

“臣当时并不是朝廷命官,更不知道他是白莲教的人。”王贤打定主意,一个字不隐瞒,要原原本本讲出来,要打要杀随便。于是乎,他从北征之后回杭州乡试,被锦衣卫陷害,遇到了同样坐牢的林三讲起,讲到两人因为共同的敌人——锦衣卫,而展开合作,建立友谊;讲到纪纲派林三刺杀自己,林三却手下留情;讲到林三向自己透露身份,表示不想再和朝廷作对,想让兄弟们有个安生日子过……一直讲到这一次,南海子刺杀。

讲述的过程中,林三哥那魁梧的身姿、豪迈的气度、冲天的义气、绝世的身手,一次次浮现在王贤眼前,一次次让他眼中泛泪……

就连朱棣朱瞻基爷俩,都为王贤讲述的这个绝代奇人,暗暗心折,心说:‘怪不得王贤着了魔一样,能和这样的人做兄弟,实在是不虚此生。’

王贤讲完了,轻声道:“经过就是这样,臣知罪,臣听凭皇上处置。”

“唔,讲完了。”朱棣有些怅然若失,竟为大明失去这样一段风光,感到颇为可惜。失神了好一会儿,他才看着王贤道:“你确实有罪,身为北镇抚司镇抚,居然公私不分,让朕怎么放心,交给你更重的担子。”

“是,臣知罪,呃……”王贤心里正往下沉,暗道看来是没好果子吃了,哪知却听到皇帝话锋一转,不禁愣住了。

“呵呵,”朱瞻基也大松了口气,皇上既然这样说,最差也是个不赏不罚,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孙儿也这么说他,太义气用事了。以后得改!”

“讲义气不是坏事,”朱棣却摇摇头,黯然叹气道:“朕原先觉着,做臣子的,最要紧的是忠心。为了忠心,什么道义人味儿,统统都得抛一边。这样的臣子才靠得住。”说着,皇帝眼里流露出痛苦之色。“所以朕用了陈瑛、纪纲这样的人。他们都是冷酷无情之辈,只要朕一声令下,别说自己的朋友,就是亲爹老子娘也照杀不误……”

显然,纪纲这次的叛乱,对永乐皇帝的打击很大。看到皇帝在做自我批评,王贤和朱瞻基哪敢插嘴,只能乖乖听着。“朕曾经以为,那就是忠心,用这样的臣子,不担心他们会背叛。”说着,朱棣自嘲的笑起来道:“现在想来,真是可笑。皇上跟臣子再亲近,能比得上人家的亲人朋友?要是臣子连亲人朋友都能出卖,又怎么可能终于皇上呢?”

王贤心说,您老终于想通这个简单的道理了。不过他绝对没有笑话朱棣的意思,翻遍史书,绝大多数皇帝至死都认不清这一点——因为当皇帝的,情商基本都停留在两三岁,以为这个世界绕着自己转,自己在所有人心里,都理所当然的高于一切。

能认清自己在人心里的地位,对唯我独尊的皇帝来说,这是多么痛的领悟……不过领悟不到这一点,基本上就跟明君绝缘了。

“所以孙儿啊,还是要用有人味儿的臣子。”朱棣教育起朱瞻基来。“有人味儿才会讲感情,你对他好,他才会知恩图报。没人味儿的东西,要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孙儿牢记在心。”朱棣这话,对朱瞻基的冲击也很大。自幼接受传统帝王教育,让朱瞻基很多时候,关注于人的阴暗面,朱棣这番话,给他的心里头开了一扇窗,让阳光撒了进来。

王贤也是心下大定,他知道自己做对了。要是按照之前朱瞻基的支招,拼命撇清和林三的关系,肯定会引起永乐皇帝的反感。

“王贤,”朱棣的声音,让王贤回过神来,听皇帝缓缓问道:“你想要什么赏赐?”

‘徐妙锦……’王贤险些就把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好在他还没丧失理智,悬崖勒马道:“臣毕竟是错了,不敢要赏赐。能不挨罚,臣就心满意足了。”

“哎,”朱棣一摆手道:“你千里而来,救下朕和太孙,要是不赏你,岂不寒了人心……将来谁还会为皇上挺身而出?”

“是啊。”朱瞻基开心坏了,在一旁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要赏要罚,咱们都开心受着就是。”

“是这个理。”朱棣点点头道:“说吧,你想要啥?”

“那臣就说了……”王贤一咬牙,沉声说道:“臣请皇上火速出兵,救救镇江城里的子弟兵!”

王贤话音一落,朱瞻基心头一热,暗道:‘什么叫有人味儿,这就叫有人味儿。我这兄弟实在是太……有人味儿了。’心说我就不跟个死人吃醋了……其实朱瞻基对林三的事儿反应那么大,相当程度上,是因为感觉王贤对林三,比对自己还有感情……

“这就是你要的赏赐?”朱棣眯着眼,似笑非笑。

“是。”王贤点点头,目光坚定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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