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轮回无定数,退位是向前

佛门的流派众多,发展越久,为了便于传教,吸收各地的见解越杂。

有的流派注重忍辱,有的流派注重慈悲,有的流派注重于求空,有的流派则注重轮回。

金山寺本来就可以算得上是注重轮回的一派,按照佛经中的说法,善恶轮回早有定数,是前尘注定了如今。

就是说,这个人今生出生在富贵人家,肯定是因为前世行善积德,做了很多大好事,福缘深厚,享福全是应得的。

这个人今生出身贫寒,或者多病,或者孤苦,或者受欺,肯定是因为前生作恶太多,余孽未清,受苦也是应得的。

而投胎成了畜牲的,那更不得了了。

说明这个前世做的恶太大太多了,宿孽太深厚了,连当人的机会都没有,只配当了一个无知无觉的畜牲。

因为无知无觉,所以这一世也造不了孽,等到连着几次投成畜牲,还清孽债,才能再去做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非人的东西如果有了智慧开始修行,就已经是逆天而为,不满足轮回时定下的当畜牲来赎罪的规矩,而且因为劣根深重,非人之物修行有成之后,必然还要继续作恶。

因此遇到一切妖怪精魅,都不用问,就知道对面肯定是作恶的,铲除了也就是顺天而为,大有功德。

佛经归佛经,现实归现实。

这种投胎得好,以后就会为善,投胎得差,以后就会为恶的思路,但凡稍微有一点阅历的僧人,也不会太当真。

正因为大家都不会太当真,所以前辈僧人教导晚辈的时候,也不会特地把佛经里的这些记载拿出来,详细反驳,只要等晚辈年纪稍大一些自然也就懂了。

偏偏金山寺出了一个法海。

他的天赋实在太好,师傅教的有没有他自学的快,金山寺的典籍被他小小年纪全部翻看,深受其中理念薰陶,又从定中生神,意中生力,以此为根基,修成法力。

当时金山寺上下,都为出了这样一个天生佛子而欣喜,更加不会有谁觉得自己有资格,有理由去指点他什么东西。

于是等到法海成年出去,行走世间,还抱着那种佛经里说的,就等于是现实真理的幼稚想法,很快遭到了现实的痛击。

投胎好出身高贵的,也有很多不当人的,出身卑贱的却也有人不乏几分慈心,畜生有时候都比人知道好歹。

而最令他心神动摇的,还是有一回,他遇到了一个修行两百多年的老蜘蛛。

那时他很是兴奋,眼见这蜘蛛妖孽居然还敢打扮成和尚,真是大逆不道,稍作戏弄就将之镇压。

结果不久他就发现,这老蜘蛛的法力慈和清净,精神宁定喜乐,不但没有作恶,反而还常为人开示佛法,劝善辟邪,是一位很受尊敬的老方丈。

法海意识到不对,匆匆赶去把被镇压的老蜘蛛放出来的时候,因他法力太强,老蜘蛛的修为已被他毁去大半,这件事让他心神动摇,很不安宁。

本来到了这里,正常人见识到了现实跟佛经的不同,又正值是年轻时候,思维接受能力强,自然就可以调节过来。

但是法海的修为就是以“世尊地藏”的理念为根本,地藏王为冥冥世间主宰,轮回皆有定数,是他一身法力的基础。

他心理上想要改变的时候,他的修为法力,却不允许他这么轻易的改变。

这个时候,法海那深厚惊世的修为,反而拖了他心境上的后腿,心神和法力有了破绽就生出痴妄,痴妄又生出嗔怒,嗔怒又生出贪欲。

痴、嗔、贪,三毒依次涌现,种种烦恼欲望,就纷至沓来,贪杀贪名,乃至贪花好色。

他虽然还硬凭打坐入定的功夫,将大多劣根恶性压住,把持得住,也感到自己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因此才寻了青蛇,要考验自己。

结果这次考验也没有成功,北岳魔气乘机入体,开始了他多年来魔患缠身的序幕。

虽然他加固了北岳和南岳的封印,但心境和法力的矛盾没有消除,不朽的魔气就能在他身上持续壮大,修为越厚,魔气越重。

加上今天晚上接连遭受刺激,他距离最后入魔,只剩下最后那么一丝坚持。

苏寒山看到法海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感觉,这和尚如果入魔,必然舍弃拂尘、念珠,满头生出烦恼丝,手持妖剑,以一套偏执歪理横行世间。

纵使不像寻常邪祟妖魔一样,专以毁灭为乐,那样的法海,恐怕也是世上众生一个极大麻烦。

至于法海想要虹化圆寂,多半不能成功。

因为那把剑里面的青蛇灵性,脱离了炼剑者掌控后,还有一分余力,虽说感想复杂至极,却绝不会坐视法海就此死去,必然会在最最关键的时刻,做出那么一点妨碍。

“青蛇和法海啊,如果是看电视,我还挺乐意看这和尚入魔之后会怎么样的,可这是现实。”

苏寒山以无相之心,感应法海修为,已经知道关键,先念起玄黄千字文来。

周围空气里面,发出点滴雨水入湖面般的轻响,接连不断,冒出了许许多多清水气泡。

每一个清水气泡,都有巴掌大小,里面都会端坐着一个小金佛。

气泡透明飘忽,金佛质感十足,缓缓飘动,如同轻重虚实的完美结合。

这《玄黄千字文》产生的念力最是平和,被苏寒山以佛家无相之心转变后,个个念头,看起来都像是大定大慧的真性佛念。

成百上千的金佛气泡,前仆后继,都涌到法海身上,消失不见。

法海身上升腾起来的黑色魔焰逐渐减弱,周围环绕的禅唱之声,也变得更加清晰。

宁采臣等人赶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两位前辈一站一坐,玄音禅唱,无比融洽,根本看不出之前法海即将入魔的痕迹。

“怎么一起在这里念经?”

袁老头摸不着头脑,说道,“所以法海大师为什么会停在这个地方?”

“他资质太好,又没有名师教导,今晚被人坑了,差点出大问题。”

苏寒山回了一句,看向眼神已经正常起来的法海,说道,“现在只是暂时压制,让你有一丝清醒,能够学法,我来传你降魔武道,你听好了。”

满天玄音,骤然一变,隐隐约约,一株大树在苏寒山背后浮现出来。

原本只是五色脉络构成的一个树形粗浅轮廓,随着玄音念诵,五色光芒,逐渐被皓白之光取代。

如明月般净白斑驳的树体,变得更加真实,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生长着。

苍虬有力的枝条蜿蜒伸展,向四面八方张开,叶片簌簌作响。

所有真佛气泡不再随意飞舞,全部挂在了大树枝头,如同是这颗神树上,结出来的果实。

不但是法海学到了降魔武道,宁采臣、葛夫子、阳宅兄弟乃至聂小倩等等,都感知到了降魔之法的脉络,还依照各自修行禀赋,又有不同的感触。

满山死人头发般的枯草,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恢复了生机。

冷夜之下,绿草成茵,神树在山顶屹立。

隔壁的山头上,小小的飞虫栖息在叶片上,旁观着一切。

苏寒山一首玄音念完,背后神树的异象,又渐渐消失,忽然耳朵一动,右手闪电般一抓。

空间被他抓出一个窟窿,隔壁山头上那只小虫,被他抓了回来。

“这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昆虫小兽,肉体都已被毁,魂魄被一种剑术炼化。”

“就算有虫子赶过来,也至少要从百里之外开始往这边飞,是什么虫子,能飞得这么快,这么一会儿就赶到了中心区域?”

苏寒山盯着这只虫子,感觉有点像蚂蚱,但体型小如瓢虫,翅膀却比身子长一倍。

他刚才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这个虫子的气息,如今虽然抓在手上,也只是一眼看穿其物质层面的成分特殊。

主宰这个虫子的意识如何,却在他出手的时候,已经自动消失,无法追溯。

灯草婆婆等人看不出这虫子有多么奇妙,宁采臣却是有一点感知的。

“没听说天下间有修炼蛊术,达到了鬼神领域的高手。”

宁采臣苦思冥想,“莫非不是蛊术,而是身外化身之法,那就有点难说了。”

玄门佛门都有身外化身的法门,这类法门又不像修炼蛊术的那么有特色,平时完全可以不使用出来。

自古以来,有多少隐藏高手还没死干净,当世闻名的高手中,有哪些突破了鬼神领域并未声张,都有可能懂得身外化身之术。

“不急,还是先把法海的情况稳定下来。”

苏寒山收掉了那只小虫子,抬头看了看天象。

法海这个时候已经在运转降魔武道,体内的魔气得到了进一步的控制,得以开口说话,念的却不是佛经,而是刚才从降魔武道中领略出来的一篇经文。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

他反复念了几遍之后,体内气息运转更加平和,眉心朱砂也从血红,转为一种浅浅的明红光泽,这才向苏寒山说道,“多谢施主济苦、传道,两重恩德!”

他也不说什么必不必报,但看他神色就知,他是必有图报之心,其意之挚,绝无半点伪饰。

苏寒山说道:“你的根基和心境相冲,这个最大的问题,不是降魔武道可以解决的。”

法海早已自知:“我曾经想过废功重修,只是以我的修为,以我心性法力如今冲突的厉害程度,一旦我想要废功,只怕立刻引发一场惊天巨爆,横荡世间,更有魔气作祟,纠缠灵光,不可测的变数。”

“如今既然有降魔之法,等我把体内魔气化尽,再去天外太虚寻一僻静处重修,或可逐步扭转过来。”

苏寒山摇摇头:“那样太慢,也太浪费了。”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帮了忙,就帮你把这个问题彻底解决掉!”

他再度抬头看向天空,忽然伸手一指,满天云霾尽散,群星闪耀,银河浪漫。

不懂得星象学问的,这个时候恐怕连银河都辨认不出来,更别提什么二十八星宿,只能看出布满天空的星星!好多的星星!

二十八星宿全部浮现,星光精气,很快就浓郁得如同青色的薄纱,飘荡在群山之上。

“铃星!火星!地空!地劫!擎羊!陀罗!”

苏寒山连喝六声,浓浓的星光精气,向周围山间六个方位聚拢,很快凝聚成六个庞大凶恶的魔王形象,或笑或哭,或喜或怒,虽似人形,体态却全然非人。

这个世界,并没有渊界人间那么强大的“六煞天星”不朽概念。

但苏寒山开创《玄元万维真经》,自然也融合了玄阴奥妙,能用正常的星光精气,以天星、风水两道,临时转化出这个六煞天星的格局出来。

六煞天星,代表对命运的破坏性,但破坏并非毁灭。

这种格局,是用来帮真正的强者重铸根基,最好的一种办法。

法海从前虽未见过这样的神通,但以他的眼力,当然能看出许多端倪,又惊又喜,赞道:“有这种手段相助,我破坏自身根基,或许真能一蹴而就。”

“你运转降魔武道,克制住本能的反击,我以六煞天星破坏你的根基,然后以我自身修为,封锁住你的根基,处于一种破裂但不能碎散的状态。”

苏寒山转头一挥手,“葛夫子,你们都退到我这六尊玄阴魔王的范围之外。”

众人退出一段距离。

苏寒山又问法海:“你还要准备多久?”

法海抬起那把青色长剑,看了一眼,收入袖中,双手合十,笑道:“缘分已至,何须再等?”

他在这一合掌之间,不但身上最后残余的点点魔气,从眼尾收敛进去,连周围的禅唱,也全部黯然熄灭,闭上双眼,白衣从容,如入甚深定境。

这么快就把握到降魔武道的精髓了?!

苏寒山有点欣喜,看法海这样的禀赋,对鬼神领域的理解之深更是不言而喻,等他重铸根基之后,正好向他学一下这条道路。

肯定要比观摩夜叉图所得更多。

“天星降世,破立旧命!”

苏寒山哈哈一笑,再度向天一指。

天空轰隆巨响,坠落下来一条星光瀑布,青蓝光芒蒙蒙,如同真正的水流飞溅,奔腾浩荡中又有无数水滴迸射,雾气弥漫,景象壮阔,煞是好看。

不过那六大玄阴魔王,站位疏而不漏,如同一圈高墙,把星光瀑布,全部圈在这个范围之中。

宁采臣等人举目望去,只觉一座湖泊,眨眼之间已经生成,水位之高,把中间那座山头彻底淹没。

以他们的眼力,也看不清里面现在究竟是什么模样。

片刻之后,星光湖泊里面传出一声震撼性的裂响。

明明只是如瓷器破裂般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让所有人都觉得身上一紧,几乎想要摸摸,自己的皮肤血肉,是否也随之皲裂。

这一声裂响之后,又是一连串破裂的响动,天上的星光瀑布断绝,星光湖泊中的灵气流水,也急剧蒸发。

只见一尊九丈九尺九寸九分高的大佛,冉冉升起,超出水面。

这尊大佛,头上戴着象征五方净土的五佛宝冠,浑身璎珞天衣,双手分别以说法印、与愿印示人,身姿挺立,脚下踩着九品金莲花,金莲花周围,雕刻无数恶鬼修罗。

脚踏地狱,承载净土,引渡众生,主宰世间,这就是世尊地藏的法相。

不过这尊大佛,从眉心骤然开裂,浑身此刻都如千百碎片浮动。

佛体外壳之下,只有一片空虚。

“般若诸佛,世尊地藏……”

法海的声音还在水面之下,缓慢沉闷的传出来,却跟水面之上的大佛散发出来的明光妙音,合成一体。

庄严神圣,宏大漫长,不像他平常的嗓音,像是有世尊大佛在借他的口开讲。

“地藏尚未主宰世间,轮回之说并无定数,所谓前世佛理,硬套在现世之中,只会成为作恶的借口。”

苏寒山的声音一起,周围的六大玄阴魔王同时应和,或怪笑,或长嚎,或大喊,装点着苏寒山的声音,使之水涨船高,盖过佛音。

“请世尊,退位吧!”

苏寒山一语方落,那地藏大佛的身影,仿佛被人当头拍了一掌。

整个威严的头部,都深深凹陷下去,出现一个皓白色的掌印,大佛浑身的裂痕急剧震荡,却被这个掌印定住,炸不开来。

水面之下,再度传出一个声音,这次却是法海的嗓音。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请世尊,退位吧!”

法海的声音硬朗,开怀道,“请世尊重回菩萨之位,大愿地藏王,苦行地藏王,安忍不动静虑深密地藏王菩萨!”

话音未落,只见一条纯白拂尘,轰然破水而出,拂尘长度暴涨,汲取着星光湖泊的元气。

转瞬之间,残余的所有星光流水,都被拂尘收走,死死缠绕在地藏大佛身上,猛然一拽。

地藏大佛的身影急剧缩小,头顶无发冠,如比丘形象,只有一袭僧袍,脚下也无莲台,手中捏了一枝千叶莲花。

法海的拂尘也在缩小,随手搭在肩头,被拂尘绑住的地藏之影,从他后背中心处融入体内。

“般若诸佛……”

法海缓缓调息,沉吟良久,身上金光时而开裂,时而弥合,足足小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是站起身来,单掌竖在胸前,向苏寒山一拜,笑道,“南无地藏王菩萨!”

南无,即是礼敬之意。

苏寒山道:“又把我看成地藏?”

法海安然道:“菩萨本来就是人,谁都可以是地藏。”

………………

数千里外,江边野店。

野店无人,荒草丛生,桌椅废弃,坍圮在地。

青灰衣袍的壮汉,放荡不羁的坐在桌子上,大口饮酒。

忽然他耳边传来一个惊咦的声音。

壮汉酒坛一停,问道:“怎么了?”

那声音说道:“我派到华山去的小探子,今晚已有好多被毁,最后一只最顽强的,也被擒拿了。”

隐秘的思维,传入壮汉脑海之中,展现华山今夜的变故。

“西岳魔神的封印被堵住了,好啊,夜叉也被干掉了,嘿,这个夜叉姥姥还挺强,等等,降魔武道?!!”

壮汉脸色一变,“还有这种好东西,七十二种诱魔法,嘶,好像真的可行,水龙吟,你那虫子怎么探消息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听得这么浅,你也不赶紧调节,远不如在场的人听到的完整吧。”

这壮汉又倒了一口酒在嘴里。

他这酒竟然是用魔气酿成,极其精纯,入体之后就跟他本身元功剧烈冲撞,相互磨砺抵消。

如果苏寒山在这里就能看出来,这种路数,虽非降魔武道那样精巧,倒也近似于上古兵家九渊神魔的道路了,修炼起来万分艰辛难熬。

这次壮汉故意留了一丝魔气混入丹田,运转降魔武道,稍一尝试,果真感受到那缕魔气被化为自身的修为,脸上更是惊喜。

“我负责收集天下情报,还要编撰合理谣言、衍生知识,进行传播,摊子铺的太大了,总有难以顾及的地方。”

水龙吟哼了一声,“倒是你,你负责追查最可能引发魔灾的幕后黑手,当今天下高手数量也就那么多,有立场干这个的就更少了,你到现在都没有真正确定目标,才是办事不力。”

青灰布袍的壮汉叹了口气:“唉,我们出来这才多久啊?能收集到的消息,也就只是普通江湖渠道,没有真正的隐秘线索在手,怎么摸索得了最深的症结所在?”

“你之前还怀疑过名气极大,修为顶峰,跟魔神接触多,最近十几年又行踪诡秘的法海,可现在看来,法海应该不是。”

水龙吟说道,“既然如此,那还是先按照表面消息来行事吧,表面上来看,如今最大可能的幕后黑手,就是那位慈航国师。”

他催促道,“快快快,蜀道难,你给我立刻行动起来!”

名为“蜀道难”的壮汉摸了摸胡茬子,虽然还坐在那张破桌子上,身边的景象已经在急速流逝,又道:“那个慈航国师,是不是准备去泰山来着,哎,你说,要不要设法把华山那几个人也通知到,引他们这些高手过去一起看看,万一有什么变故,也稳妥些。”

水龙吟思索少顷,说道:“不需要我们在这方面多事,他们自己应该有这个消息,而且也有动机去看看。”(本章完)

第436章 封禅玉皇顶,大典称罗天

“白蛇和许仙之子,竟然不叫许仕林吗?”

华山之上,苏寒山听法海说起之前阻拦他的那人,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本来他还想看看,如果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号称文曲星转世,与文曲星力相关的人,会跟包拯有什么样的差别。

法海扬了下拂尘,疑惑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他叫许仕林?哦,说起来,他确实也在仕林之中扬名了,仕途平顺,拔萃翰林。”

灯草婆婆忿忿道:“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两年前我那些徒子徒孙,在状元府水陆大法事上出了问题,我就觉得,事情非常蹊跷,现在看来,比我想的还要丧心病狂,竟然是把自己的姨娘炼制成了法剑。”

法海想起这事,也有几分蹙眉显怒之相,说道:“好在为了用来诱我入魔,让青蛇七情六欲源头未断,也就灵性未灭,将来有暇,或可缓缓度之。”

苏寒山好奇笑道:“你准备怎么度,让她从念经开始?”

“也不是不可以。”

法海不愿多提这事,目光一扫,忽然落在众人后面飘着的女鬼身上,说道,“这些女鬼虽然灵智有缺,若是能引她们念念经,也是有好处的,尤其是这位……”

聂小倩抬头看来,挺好,除了苏寒山让她完全无法追溯联系,看到别人死相,这和尚也是金光白衣,全无瑕疵,说道:“我叫聂小倩。”

“嗯,聂施主,我看你与我佛有缘啊。”

法海颇有兴致地说道,“我佛门之中有不净观、白骨观等等法门,用来观想人身上的种种不净之处压制欲望,观想人死后化为白骨的模样,看破红颜色相和对自身身体的过分忧虑。”

“这些观想法的最高成就,就是要视常如死,视死如常,我看聂施主天生禀赋,就与这种最高成就有共通之处。”

“假使入我佛门,将来必然大有所成。”

苏寒山轻咳了一声:“传功法就传功法,也没必要一定把人家拉入佛门。”

虽然看起来,这个聂小倩跟宁采臣之间,碰不出什么爱情火花。

但尼姑聂小倩,想想还是太怪了。

法海洒脱,随手一点,一抹金光就飞入聂小倩眉心,说道:“我佛慈悲,大开方便之门,确实也不用太有门户之见,况且只是区区几个观想法,这些就送你了。”

聂小倩眨了眨眼,只觉脑海中多出不少图影,但她自幼异禀,又跟魔神有过接触,这一点负担不算什么,转瞬间就已经全部浏览一遍,双手合十,向法海拜谢。

“不用这样谢我,我看你身上沾染不朽魔气,恐怕是西岳魔神的眷顾者,而且牵扯很深,能在切断联系的情况下,保住你们性命,若换了之前的我来,也未必能成。”

法海这话倒不是过分自谦,主要还是聂小倩她们太弱了。

能够跟魔神感应三年还没被同化掉,主要是靠了夜叉鬼母一直在从她们身上偷取魔气,顺手治疗她们。

但不朽魔气,依然侵染了她们的本质。

如果说西岳魔神是一座大湖,这些原本各具异禀的女鬼,就好像是这湖面上的一个小小泡沫。

封住湖面,取出泡沫还不破,着实是个精细活。

当时袁老头等人,都觉得苏寒山把五色山峰轰入地下,粗暴到了极点,若是当时被法海看见,他只会赞叹,真是细腻至极。

“我对魔神与封印,确实有些见解,但两者都有一些我搞不懂的地方,魔神且不提,封印之中那部分我不懂的,应该正是属于鬼神领域的奥妙。”

苏寒山说道,“我为你重塑根基的时候,你应该也察觉出来了,我这种修行路数,不走鬼神领域的路子,正可彼此印证一下。”

法海点头:“降魔功法,神树玄音,你已经太慷慨了,我刚刚就在默默梳理,鬼神领域的感悟尽在于此。”

他一抬手,掌上多出一个火球,飘向苏寒山。

这火球是真正的球,中间一个全由虫鸟符文构成的金色球体,犹如真金打造。

球体有诸多细孔,向外蒸腾起来一团琉璃火焰,玻璃火焰周围,则有一条小龙,若隐若现,穿进穿出,盘旋不休。

苏寒山接到手中,很快渗入掌心,被他消化,心中就有了比较。

鬼神领域虽然攻击力格外强悍,但是苏寒山的秘境本来就与众不同。

拥有十大坐化之地,利用九阶大能的香料调和,排布出了玄元万维的格局,无论是根基稳固程度,还是实际作战效果之多样,都是苏寒山能越阶而战的重要因素。

把这个秘境转变成鬼神领域,显然不值当。

但如果能把鬼神领域的奥妙,用在平时的神通之中,那就有讲究了。

比如,苏寒山常在袖中制造的储物空间,要将不朽之力转变成二十八类星宿元气,层层工序,各安其位,各司其职,然后才能向外发挥出吞纳、收容的效果。

如果能够把鬼神领域的奥妙,结合到这道神通里面,发动速度会大增,收纳能力也必有提升,攻击力的涨幅,肯定更会是最喜人的一项。

法海看他已有收获,心中有些畅快,甩了甩拂尘,默默寻思起苏寒山那棵神树显示出的广大修行体系,和尚从那里面感应出来的,可不只有降魔武道。

在金山寺,法海修行太快,自小就没几个人能跟他相互交流,互相理解,他想把自己修行感悟赠给别人,别人都可能承受不住,反而造成知见障。

苏寒山境界高明,理解感悟的速度也很快,道路不同但兼通佛法,这样交换印证,才有一种找到同道的感觉。

“你再看看这个。”

少顷,苏寒山手指上凝聚出一朵五色花,弹给法海。

法海接过一看,沉吟道:“你要修改五岳封印?”

“不错,以我降魔武道的造诣,不说把这魔神杀干净,至少把它镇在我的秘境之中,时时炼化,要比放在外面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苏寒山坦然道,“但是我感觉,这五岳封印相互间大有牵连,我如果直接把西岳魔神收走,另外四岳,都要生变。”

“因此,要把封印都改好之后,再依次镇魔,你对南岳北岳都非常熟悉,看看如何。”

法海考虑的很快,说道:“应该可行,但我还是要亲自回去查看一番,以那仇笑痴的表现来说,北岳魔神说不定会有智慧,纵然封印还是完好的,我也很不放心。”

“我看他多半是胡扯,是当年另有什么人在暗中算计。”

苏寒山评价道,“反正以我对西岳魔神的探查来看,它,肯定是没有智慧的。”

宁采臣忽然开口:“苏前辈如果对五岳封印都要有所改动,不如先去一趟东岳吧。”

苏寒山回眸道:“哦?”

“那状元郎仇笑痴的名声,我也听说过,乃是护国法丈慈航国师的得意弟子,仇笑痴既然行事如此不端,恐怕护国法丈也是表里不一。”

宁采臣解释道,“圣君贤主,泰山封禅的习俗,流传已久,不久之前,听说朝廷请慈航国师往东岳泰山,代为封禅。”

“这场盛事,早就惊动天下风云,很多高手汇集过去,具体日子也就在这两天了。”

袁老头恍然道:“是了,我也听说过这事,倘若慈航国师不怀好意,如此情景,岂不是跟当年华山惨案如出一辙?!”

阳宅兄弟面面相觑,不由摸了摸小臂上的寒毛。

“虽然由头不同,但泰山这件事的规模,要比当年华山还大得多。”

宁采臣忧心忡忡,摸上自己的剑柄,说道,“泰山这一代掌门人林灵子前辈,对我有大恩。”

“我逃离华山之后,就是往他那里求救,泰山牵头派人探查华山,知道华山险恶之后,林灵子前辈又拿出许多信物,让我隐藏身份,去江湖各派收账,积蓄实力,徐徐图之。”

“我化名姓林,不是因为宁这个字的谐音,而是为表林灵子前辈的恩义,如此真正德厚之人,本就稀少,倘若遭劫,实是武林的不幸。”

苏寒山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也好,那我们就分头行动,法海你始终放心不下,就先去北岳,我们直接往东岳去。”

他捏出一堆通讯令牌,每人发了一面。

“哪一边先完事,就往另一边汇合。”

法海颔首,收了令牌,轻轻一跺脚,就有一条彩虹将他抬起,如同长桥飞逝,穿云而去。

袁老头等人都想要同去东岳,聂小倩本来不想去。

宁采臣突然拿一块玉佩,把她们全收了起来,纵身就走,直飞东方,道:“你们留在这里,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聂小倩进了玉佩,依旧平静,道:“就算真有坏心,想破封印,凭我的实力也办不到。”

宁采臣不耐道:“纵非妖女,也沾了些妖邪习气,惯会以恶意度人。”

“哈,他是说你们这些幽魂留在那里,万一有变故难以脱身。”

苏寒山驾云带着众人赶上,云气一扫,把宁采臣也卷了进来,速度依然比宁采臣飞得更快。

聂小倩有些诧异,没想到宁采臣已经心急至此,还有心顾及她们这些幽魂安危,一时沉默,不再言语。

苏寒山驾云的时候,自有虚空屈伸之妙,脚下千山万水,并非如彩色线条般飞速流逝,而是一闪一闪的切换前进。

云上的人若是闭眼,体感舒适,觉得流畅,云下的事物却是频繁闪烁。

阳宅兄弟中,老七抱着芦苇席子往下看了一眼,只觉有些头晕,却又有些兴奋:“哥儿几个,这么快的云,咱们这也是小羊羔子扭脖子,头一回了。”

“我看应该是大马蜂蛰人,独一回。”

阳宅老大感慨道,“也就这回能碰上苏前辈,往后咱们自个儿飞天,是别想再体会这么快的速度了。”

老七低声说道:“今晚开的眼界够多,泰山封禅这么大的事儿,去的有头有脸的老家伙也不少,我们到了地头,还能继续开开眼界,真是看不完的热闹,嘿!”

他们原本华山一行也是收了丰厚报酬,存了几分九死一生的念头,如今不但七个兄弟全活下来,还都得了好处,再看什么都觉得是赚了。

也是因为他们跟泰山派没什么交情,不会像宁采臣、葛夫子那么忧虑。

泰山吞西华,压南衡,驾中嵩,轶北恒,为五岳之长。

当年五灵魔神出世,天地五行浊气呼应,造成物质激增沉淀,地层扩张,五岳地盘都有增长。

秉承泰山地气的群峰大坡,如今总的范围,是五岳中最大的,但泰山险峻、复杂程度,终究还是不如华山,云雾瘴气,湿热丛林又不如衡山。

只要腾空千丈左右,观望八方,基本就能把泰山地势一览无余。

苏寒山距离泰山主峰玉皇顶还有两百里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东岳的封印,还没有受到什么破坏。

他略一细听,就从那些做生意的、赶路的、当地剑派维护秩序的人身边,搜集到无数讯息,知道今天正午,慈航国师才会抵达。

他带着众人飞过玉皇顶,到了玉皇顶东南方向的日观峰,才降落下来。

这里亭廊衔接,似仙阁矗立,鲜艳夺目,人群攒簇,非常繁华。

因为这里据说是从泰山观日出最好的地方,很多修行中人喜爱采集朝日之气,正值泰山封禅大会,来的高手也多,这个地方就特别热闹。

三三两两盘坐,或有蒲团锦垫,或者干脆斜倚松根,据于岩上,开设茶会,品丹论药,谈论江湖中事,看见有人飞空降落,也一点都不觉得惊奇。

但他们中大多数人应该都不知道,这日观峰,才是对应着东岳魔神那座封印正中心的地方。

此时已经是凌晨,苏寒山带着众人落在崖边,仿佛也是要等着观看日出,其实目光却向云海之下透射,观测封印。

宁采臣知道东岳还没有出事,心态也平和不少。

阳宅兄弟等人,更是东张西望,看看有没有眼熟的朋友,还真被他们见到一个,是三百六十行里面,厨子行当的魁首,姓莫,最善蒸包子。

江湖上对有名的厨子,常称大师傅,这莫大师傅叫多了,也没几个人知道他的本名。

“听说你们几个被收账人请走了,怎么也赶到泰山来了?”

莫大师傅头戴方巾,双眼微眯,鼻头发红,胡须却修剪得很精细,身材高壮,肚皮略鼓,笑呵呵看了一眼,“这几位莫非是袁木匠,灯草婆婆,还有收帐人林公子?”

阳宅老七笑道:“还有这是葛夫子,那位,是苏前辈。”

莫大师傅见众人都对那位苏前辈多有逊让之意,心中暗凛,把手上一个黄皮葫芦系回腰间,认真拱了拱手。

苏寒山也回头与他点头致意。

只是一眼,苏寒山就看出一点有趣的东西,虽然这个莫大师傅的修为只是元神境界,实质功法上,却跟宁采臣的剑术,有很微妙的牵连。

多半是已经势微的南岳剑派传人,换了个身份混江湖,听说南岳剑派祖师,与独孤剑圣私交最好,以兄弟相称,就是姓莫,名叫莫一兮。

苏寒山没有太在意,继续观察魔神封印。

“泰山这回也确实热闹,难怪你们要赶过来。”

莫大师傅说道,“最正规的封禅大典,本来应该帝王亲至,结果却让慈航国师过来,慈航国师明明是个佛家的人,这回大典里面,却建议用上道家罗天大醮,让东岳剑派全力配合。”

葛夫子惊讶道:“罗天大醮?”

这倒是还没在江湖上传开,应该是这些个与会宾客到了泰山之后,才知道的惊喜。

道家礼仪中最高的,有普天、周天、罗天三种大醮,普天要有三千六百尊神位,周天要有二千四百尊,罗天要有一千二百尊。

虽然在这三者里面,罗天看起来已经是最简易的一种,但道家先人编撰这个科仪的时候,很有野心。

所谓的一千二百尊神位,就是要对应一千二百种元神功法的神韵精髓。

结果,从这科仪设立至今,也没有哪一家能够达到这种标准,只有一些门派僭越,偶尔用用这个名号,也是小打小闹,并不被江湖上视为真正的罗天大醮。

“是啊,真正的罗天大醮,千余种元神功法神韵,这个事情能办成,最大的功臣有两个,一个就是东岳掌门林灵子。”

莫大师傅说道,“这位掌门人虽然没有修成鬼神领域那样的绝世高手,但年轻的时候,气运甚隆,奇遇很多,常常收获前人遗泽,行走江湖,更遇到风火雷电四大麒麟灵兽,后来四大麒麟,随他一起归山,看守东岳山门,福运更是绵长。”

“他不是五岳剑派最强的掌门人,但恐怕是五岳剑派历代以来,资产最丰厚的掌门人。”

“慈航国师提出罗天大醮的要求之后,林灵子也没有推拒太久,就开启府库,拿出了所有收藏。”

“还有不足数的那部分,全是慈航国师出面,宴请朝廷的圣国公、神剑侯,共三大高手,用自家收藏补全的。”

莫大师傅摇头晃脑的说道,“大手笔啊,虽是道佛混杂,但更添一种海纳百川的气势。”

宁采臣皱眉道:“慈航国师这是要干什么?”

“天下邪祟妖魔杀之不绝,但武林纷争,依然不肯平息,门户之见,害多少传承断绝,慈航国师此举,正是要做一个表率,让天下迎来一方盛世。”

莫大师傅对此很是钦佩,“听说慈航国师,出自佛门慈航斋一脉,这一脉起自汉时,盛于隋唐,但向来只收女弟子,直到慈航国师年轻时叩山求法,才破格收录这么一个男弟子,也真是慧眼识珠,成就了这一位佛门顶峰高手。”

“也许慈航国师,就是感念他师门上一辈打破陈规的心意,才有这一次的大手笔。”

宁采臣已经知道仇笑痴的事情,对这个慈航国师,自然猜他用心不良。

莫大师傅等人,对此却是多有赞誉。

葛夫子摇头说道:“慈航国师出自慈航斋,不是谣言吗?我翻遍群书,隋唐历史上根本没有记载什么慈航斋这样的门派。”

“是谣言吗?”

莫大师傅一怔,“不是吧,大伙都记得这是真事啊,哎呀,这个不重要,反正罗天大醮,是真要办了。”

“据闻,久不在江湖行走的法海神僧,也跟一位绝代高人会于华山,破掉华山寂静岭,弥补了西岳封印,整个天下真是欣欣向荣。”

莫大师傅又说道,“听说那位绝代高人修炼的降魔武道,更是女娲娘娘封印五灵魔神后,开创的妙法,遗留人间,不但能够镇魔、破魔,更有化魔气为己用的好处。”

“不知道那位高人会不会收徒传艺,要是这套武道玄功,也流传出来,加上今日的东岳盛会,这天下就真要好起来了。”

宁采臣愕然:“啊?”

阳宅兄弟等人,也是面面相觑。

苏寒山饶有兴趣的回过头来:“西岳封印被弥补,女娲娘娘的降魔武道,哈哈哈!”

“这些消息,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莫大师傅不假思索的说道:“就刚才呀,大伙之间都传遍了……咦?”

说到这里,莫大师傅突然有些迟疑,摸了摸下巴。

“华山寂静岭,何等险恶,东岳各家乃至朝廷派人看过之后,都不了了之,像这种重新弥补了华山封印的大事,应该是很有威望的人出来说起,才能使人信服。”

“但我怎么记不起,这个消息最初是谁说出来的?”

他说着说着,后背有点发凉,四下张望,希望能唤醒自己的记忆。

“不用找了,就算是我,都找不到那个人。”

苏寒山手上出现了那只形似蚂蚱的小虫,观望群山,语气轻飘飘的,却有些耐人寻味。

“有这样的手段,只用来传谣言么,把降魔武道跟女娲娘娘扯上关系,又有什么用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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