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4.第1198章 稚绳怎么看?

第1198章 稚绳怎么看?

众学生们齐聚一堂,可谓除了正在河南任参政的郭正域,在苏州任推官的袁可立其他的心腹弟子都到了。

至于方从哲,叶向高,李廷机他们虽非林延潮的学生,但方丛哲,李廷机与孙承宗,袁宗道二人关系甚好,在林延潮面前也是以学生自居。

而叶向高与方丛哲,李廷机是同年进的翰林院,他又是林延潮的同乡兼同学,三人关系一直不错,所以也常拉着他来。

所以这六人基本就是林党在京的骨干,朝廷有什么风吹草动,基本上林延潮都从几人的来信中立即得知。

他们六人正是为官不久,年起又轻,常日里彼此间都是以意气相期许,但大家关系很不错。

叶向高与其他五人关系却有些微妙,但他不似其他五人一样以林延潮学生自居,但不妨碍他与五人交好。

而李廷机是万历十一年的榜眼,方丛哲是万历十一年的庶吉士,但他们二人从来没有拿架子,在翰林院里对孙承宗一向尊敬。

孙承宗是万历十四年的榜眼,进翰林院后仕途上一路开了绿灯,现在已是翰林院侍讲了,而且这任命还是出自中旨,特别显得孙承宗深得天子器重。

甚至听说今年天子还破例接见了孙承宗一次。

现在连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见不了天子一面,而孙承宗能破例见天子一面,尤其显得孙承宗为圣眷所青睐。

不少官员都认为孙承宗在仕途上就是下一个林延潮。

但是这个事情传到林延潮的耳里时,却微微有些不舒服。虽说大家身为朝廷的官员都是皇帝的臣子,但天子还是开始挖自己的墙角了。

孙承宗一直被林延潮视作自己的替手,在自己不京时或者是仕途上遭到挫折时,孙承宗可以替自己举起事功的旗帜来。

当然这是在林延潮不在朝堂上的时候。但现在林延潮回到朝堂上,官至礼部尚书时,天子又在重用孙承宗,此举显得有些诛心了。

这看来是先重用学生再重用老师的节奏,但是却令林延潮想起了在平定太平天国后,清朝重用李鸿章以制衡曾国藩。

这李鸿章是曾国藩的年家子,更是出自曾国藩的幕僚,而孙承宗也是出自林延潮幕下,万历十四年会试时林延潮身为主考,所以又是孙承宗的座师。

林延潮当初故意冷落孙承宗,制造出一些二人不和的迹象,就是想以后若是自己政治上失意,朝堂上至少还有孙承宗支撑。

但是天子反其道而行之,亲自给孙承宗加官晋爵,然后将郭正域调出京师,大有让他在林党内部另立山头制衡自己的意思。

林延潮明知天子有些居心不良,但再见到孙承宗时,心底也不免有些微妙,甚至心想自己以前是不是有些太器重于孙承宗,以至于在朝堂上持事功变法主张的官员里,他的威望达到于仅次于自己的地步。

林延潮知道自己心底虽有想法,但面上绝不可露出猜忌的意思来,何况自己对于孙承宗还是十分信任,视他为可推心置腹的之人,否则当初也不会为难他。

而孙承宗也很争气,而在六人之中大家甚至默然以孙承宗为首。

众人聊了一阵,因林延潮还未用饭,府里就端上吃食来。

林延潮与众学生们都是边吃边聊。

因为平日与学生们常道‘做事当进,享受当退’的道理,所以饭菜也是很简单,就是一大碗冒尖的饭菜。

饭和菜都拌在一起,大家边吃边聊。

“今日廷议上可以看出,眼下似事功变法的主张,在朝堂上颇为受人肘制,难道我等徒为泥瓦工修修补补。”袁宗道出声叹息道。

方从哲道:“事功变法之事非一蹴而就,骤然大刀阔斧,必惊动了朝堂上那些大人们。”

“那以中涵的高见应当如何?”袁宗道问道。

方从哲道:“眼下还是应当让天下读书人明白我们的主张。”

“中涵从稚绳手里接过新民报以来,我却看得规劝教化的话语少了很多,但于广告以及媚俗的文字却多了很多。”袁宗道不客气地言道。

方从哲被袁宗道如此讥讽,却是洒然一笑道:“袁兄只看到报纸上写得是什么,却没看到新民报自方某为主编后,从原先六七千份一刊现已至八九千份一刊。”

李廷机点点头道:“托方兄的福,今年翰林院过年,每名同僚都多分得了两斤肉。”

听李廷机这么说,众人都是大笑。

林延潮也不由莞尔,这翰林院以往是穷衙门,故而有穷翰林之说,但有了新民报的贴补,翰林们的福利越来越好。

林延潮孙承宗道:“稚绳你怎么看?”

孙承宗恭敬地放下碗筷答道:“回禀恩师,吾以为做事不在谈过高之理,务必先贴近就俗,办报也是如此,不可贸然以大义临之,先让天下的读书人与百姓能够喜欢,然后我们说话才有人听。”

孙承宗说完,众人不由赞道:“稚绳高见,这办报的事就是我要去就百姓,而不是百姓来就我。”

林延潮也是点点头。

孙承宗继续道:“恩师一直提及事功变法,要顺应民心之所向,大势之所趋。所以以学生想来,变法不是庙堂诸公要百姓如何如何,而是百姓要如何如何,朝廷顺之。譬如隆庆年开海,封贡于俺答都是从于民意而破除旧习,从下而上真正的变法,而不是如王荆川那般以己意立一新法,反让天下从之。”

林延潮点点头,孙承宗不愧是自己得意门生,自己还没说他就已经想到这一步了。

“再说回这新民报,天下人都视为此为恩师的喉舌,以为要再如燕京时报那样重提变法事功,我则不然,百姓喜欢什么我则主张什么,哪怕他人说我媚俗,什么对我们有利我们就作什么,哪怕他们说我们登广告而言利。其实不用刻意教百姓作什么,这已是我们事功变法的主张,行不教之教了,这也是我与中涵当初达成的共识。”

林延潮欣然道:“好,好,这实是我回京以来听到最高兴的事。”

方从哲与孙承宗二人闻言都是大喜。

林延潮欣然点点头,若朝堂上真能顺应民心而为,自己退了回老家教书又有何妨。

这时候陶望龄忿忿不平道:“自古以来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元失其鹿,太祖得民心而取天下,而当今朝堂诸公在朝久了,却忘了民心是什么。”

叶向高道:“可是民心可从,但也能一味从之。比如百姓都不愿意纳税赋,士绅转嫁税赋于百姓,这也是民意民心的所向啊。所以民心所向朝廷许,则为之,不许则禁之,这也是正道。”

孙承宗,方从哲闻言都是一愕,不知如何说。

林延潮点点头道:“说得好,进卿之言你们可要记住了。”

自己的幕下言论还算自由,大家各抒己见,意见相左时辩驳个几句也过去了,谁也不会放在心上,不过到了将来这几人身居高位了,是否还能如现在友好争论,林延潮就不知道了。

林延潮当即道:“移风移俗非一日可成,事功变法也非一日而就。顺应民心是不错,但重要当在于因势利导。”

众人都是露出倾听的神色。

林延潮道:“大事必须上廷议,然而在廷议上有所主张却是困难重重,所以唯有从小事办,从简而难。有一件事我于心底想了很久了,这一次为礼部正卿必然提出!”

“不知恩师主张是何事?”

林延潮道:“让荀子配享圣庙!”

听林延潮此言众人都是吃了一惊。

“恩师真要这么办?此时不易啊!”

“荀子嘉靖七年时被移出了圣庙!此有违世宗皇帝之意。”

“若是恩师重提此举,不亚于一场轩然大波。”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自己现在先透个风声,等自己上任礼部尚书再着力去办此时。

吃完了饭,众人见林延潮有些疲倦都是告辞。

本来这宅子林延潮是在自己离京时借给自己几个学生居住的,但是林延潮回京时,他们都自觉地搬出来。

最末孙承宗言有事向林延潮私下禀告。

林延潮就让他留下。

林延潮问道:“何事如此慎重?”

孙承宗道:“回禀恩师,是关于礼卿的事?”

“礼卿?”林延潮问道,“他不是在苏州任推官?”

孙承宗道:“是礼卿他闯了大祸!”

林延潮闻言心想袁可立虽说在苏州任推官,但他是自己学生,按道理再大的事自己都能替他兜着,但孙承宗却一脸严肃地说他闯了大祸,看来此事纰漏不小。

林延潮道:“礼卿是我弟子中性子最急,但行事也最有魄力的人。去年他刚入官场,我本该好好提点几句,但因为离京的急故而是忘了交待几句。”

“这苏州是江南重地,鱼龙混杂,这官宦人家又是极多,礼卿在苏州任推官若真得罪了什么豪族我不奇怪,但他行事嫉恶如仇,是不会作颠倒黑白的,说吧,只要不是吴县申家,太仓王家我都有办法替他周转。”

说到这里林延潮拿起茶来漱口。

但见孙承宗低着声道:“回禀恩师,礼卿任苏州推官得罪的正是吴县申家!”

“。。。。。。”

林延潮咳了几声,将茶盅放下肃然道:“这是何事?我居然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孙承宗道:“回禀恩师也是前不久的事。此事要从苏州知府石汝重说起。”

林延潮伸手一止道:“这石汝重年兄?怎么会牵扯到他,我记得他与伯修,中朗相交甚密。”

这石汝重,就是万历八年进士石昆玉,之前任户部郎中,这一次出任苏州知府。林延潮记得这任命是申时行有意让自己门生到自己老家任官,如此好关照一二。

孙承宗道:“确实如此,之前伯修,中朗在京中创建桃蒲社,主张于文章上革新气象,一改拟古之风,而石汝重以及汪静峰与他们都是湖广同乡,也是加入了文社,故而交情一直很好。不过当时礼卿已去苏州任推官,却与石汝重没有往来。”

林延潮点点头道:“继续说。”

“石汝重到苏州任知府时接到一个案子,被诉之人是一位吴姓的官绅,此人捐了五品散官,还是首辅的亲戚。时吴县有一个富室叫陆室明,他的家僮魏鳌窃其家产及妻子投献于吴某。于是这吴某就持元辅的牌面,带着数十人家仆,突入陆士明家,籍其资,征其产,并将他下狱问罪。”

“之后元辅的家人申炳知会了吴县知县周应鳌,将此案办成铁案。然后陆家家人越级上控告到府里,结果府里的胥吏被人买通将告状的陆家家人打出。陆家家人不服拦街告状,最后是礼卿接了状子,再重新上递给知府石汝重然后……恩师?恩师?”

林延潮正闭目伸手扶额,听得孙承宗连唤了自己几句。

林延潮睁开眼睛,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孙承宗道:“恩师看来十分疲倦,是否旅途操劳?”

林延潮知道自己此刻必是脸色很难看,他勉强笑了笑问道:“此事稚绳你怎么看?”

孙承宗斟酌道:“学生以为此事礼卿作得并不妥当。礼卿再怎么说也应当将此事告知恩师再作定夺的。”

林延潮闻言心想,这一幕何其相似啊。

当年徐阶从首辅的位子回家时,也是无数人将土地投献到徐家,弄得民怨沸腾。当时海瑞任应天巡抚,一到任老百姓控诉徐阶的奏状那是堆积如山。

徐阶对于海瑞是有救命之恩的,但面对民情,海瑞是决心力查到底,最后逼得徐阶两个儿子坐牢,侵吞到嘴里的民田吐了大半出来。

徐阶大怒授意张居正将海瑞从应天巡抚的任上罢官。作为徐阶的得意门生张居正不仅这么干了,还写信告诉海瑞‘三尺之法不行吴中久矣’。

就在今天申时行还刚刚把这段故事讲给自己听。

没料到石昆玉与自己的好学生袁可立,正学习海瑞好榜样在申时行的老家那放火,此事一出让林延潮如何办呢?

(本章完)

1215.第1199章 礼部尚书

第1199章 礼部尚书

林延潮默然片刻,然后对孙承宗道:“伯修擅于文赋,周望精于经义,但他们都不擅于处理官场上这样千丝万缕的关系。现在美命又不在我的身边,故而官场上的事稚绳你要多替我费点心。”

孙承宗答道:“学生谢过恩师,学生愿为恩师效犬马之劳。”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那么礼卿在苏州的事你之前可否知道?”

孙承宗道:“学生方才知道。”

“那你如何答他?”

“学生还未答他,故而他写信来后,特请请教恩师。”

林延潮对孙承宗认真地道:“为官最重荐举,次则师生,元辅于我不仅有师生情谊,我为官这一路也是靠他荐举。但礼卿秉公执法,为民请命,此乃义也。两者之间着实叫我为难,依稚绳之见,我当如何答之?”

林延潮见孙承宗双目的眼神微微变化了一下。

孙承宗当即道:“回禀恩师,请恕学生直言,我等为官就是为了秉公执法,为民请命。不然为官作何?当然学生这是书生之见。”

“不过学生为恩师计,现在元辅正当国之时,已不约束家人,若这时候恩师退一步。那么将来元辅退隐之际,恩师再言此事,元辅与天下人又会怎么看恩师呢?故而与其现在见直受怨,倒省去了元辅将来责恩师辜恩。”

“学生浅见,还请恩师明察。”

林延潮闻言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看着孙承宗,对方也是垂下了头。

然后林延潮勉强笑着道:“屋里炭火甚热,看你都出了一头汗了。”

孙承宗一醒,立即道:“学生失礼,还请恩师见谅。”

林延潮摆了摆手笑着道:“没什么失礼,倒是你的肺腑之言,让我想起心头的一个疑惑,不知稚绳可否为我一解?”

孙承宗道:“恩师,承宗愿洗耳恭听。”

林延潮笑着道:“不少官员在身居低位时,很是能直言敢谏,抨击朝堂之事,如此耿介忠臣。但后来身居高位,为何胆子反而越是不敢说话,甚至成人人口中的奸臣?这是我不解的。”

“譬如南宋时之贾似道,当年忽必烈攻鄂州时,贾似道临危受命帅孤师进入陷入元军重围的鄂州城守城,并以木栅环城,时忽必烈惊叹贾似道之才顾扈从诸臣道,吾安得如贾似道者用之。”

“再论人之忠奸,譬如司马懿若是在高平陵之变前病逝,那么他又当如何定论?”

林延潮说到这里,不免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来。

孙承宗闻言犹豫了半天,半响后只能道:“恩师都是不解,学生更是不明白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无妨,无妨,礼卿之事让我再想一想,你先回去歇息。”

孙承宗闻言当即起身告退。

这边孙承宗刚走,这边陈济川送来帖子言:“启禀老爷,钟羽正,于玉立等人求见。”

林延潮闻言知道推不过,他们都是自己的同年故旧。知道今日自己回京了,自是来贺一贺。林延潮于是吩咐陈济川将人请到花厅里见面,而自己洗了一把脸强打精神到了厅中。

从此林延潮在屋里见了一下午的客。

这边官员刚走,那边官员又来,至于后来的官员就坐在客厅里候着,多的时候就是两三拨的官员同时碰在一起。

林延潮每人都说了几句话后,到了晚上时这才得了空。

林延潮很是疲惫,当即也不愿吃晚饭了,准备回屋看看老婆孩子就去休息。

林延潮回屋才知道,林浅浅这边也有客人原来是林延寿的妻子甄氏来探望,两边已经说了好一阵的话。

等到林延潮回屋了,甄氏正好告辞与他打了照面。

“见过叔叔。”甄氏欠身行礼。

林延潮道:“原来是嫂嫂,为何不吃了晚饭再回去了。”

甄氏道:“叔叔这才回京不敢劳烦,等改日再来打搅。”

林延潮见甄氏脸上有泪痕,也不好多问于是命了两个老妈子送甄氏出府。

林延潮回屋,正要向林浅浅问话,却听陈济川前来道:“启禀老爷,延寿老爷来了。”

林延潮奇怪,这夫妻二人为何一前一后来,这又是搞什么幺蛾子?

林延潮正要问过林浅浅再说,却听陈济川道了一句道:“老爷,延寿老爷是坐着四抬的轿子来的。”

林延潮闻言眉头一皱,当即道:“随我先去轿厅。”

林延潮来到轿厅先看了林延寿的四抬暖轿,再看几名轿夫模样都在喝茶问道:“他们都是随我兄长来的轿夫吗?”

陈济川答道:“是的老爷,轿夫四人,跟班四人,还有随行一共十几人。”

陈济川说完,林延潮脸色已是不好看了。

然后林延潮回到客厅里,见林延寿已是在候着。

他一见自己即是笑着道:“我的宗伯弟弟你可总算是回京了。”

宗伯弟弟?

林延潮笑道:“兄长,劳你和大嫂赶过来一趟,本来我当亲自上门才是。”

林延寿笑了笑道:“无妨,知道你拜了尚书,肯定是事忙所以还是我亲自上门见见你。我爹娘,还有爷爷在家都好吗?”

林延潮笑道:“都好,这一次来京,他们都托我给你带了东西,一会再托人送到你府上。对了,你这两年在京如何,也没见得来给我写信。”

“对了,外面那顶暖轿我看了……”

林延寿闻言笑着道:“兄长你也看到了,这是我从城东轿铺新定的,怎么样?若是喜欢你就拿去用,哦,我忘了你现在是要坐八抬的轿子,戏文里怎么说来着这就是起居八座。”

“兄长,”林延潮敛去笑容问道:“不知兄长现在是何官职?”

林延寿清了清喉咙道:“京卫百户……”

林延潮打断道:“这带俸百户是甄家出力替兄长捐的官职吧。”

明朝武官中带俸与见任之分,所谓带俸就是朝廷每个月给你俸禄,但你不管事,这一般是贵戚子孙吃闲饭的职位。甄家并非勋戚为了给林延寿这女婿弄上这带俸百户的官职,绝对是出了不小的气力。

林延寿哼了一声道:“那还不是甄家看在弟弟你的面子,有意巴结我。”

林延潮目光一凝,顿了顿道:“甄家的事暂且不说,但带俸百户,好歹也是六品武官,那么这暖轿是怎么回事?”

“朝廷有律令出行的武官不许用暖轿,只许用显轿。兄长用暖轿也就罢了,但这四抬暖轿唯有知府,郎署一级的官员可用,兄长你怎可僭越?”

面对林延潮如此,林延寿道:“哎呀,我的宗伯弟弟,不要一到京来就训人啊……你说的那套都是老黄历了,京里面哪个官员不是越制用轿,大家都是睁一眼闭一眼。再说弟弟你现在是起居八座,我身为兄长用个次一些的也不算为过吧,哈哈。”

林延潮闻言牙齿咬得咯咯响动,换了往日他有气力与林延寿解释一番,但他今日有些疲惫,脾气也不是很好,当即是一拍桌案道:“别人是别人,但京城里是我说的算!”

“宗伯弟弟,你发那么大火作什么,不就一顶轿子,好好,一切听你的。”

林延潮道:“还有何事嘛?”

“那没事我就走了。”林延寿起身显得无精打采。

林延潮起身语重心长地道:“我远离家乡到京为官,放眼看去在京里唯有与兄长相互依持,所以有些事兄长多为我体谅一二。”

林延寿闻言这才笑了笑道:“好吧,那我先回去了。”

林延寿走后,这边陈济川又来禀道:“老爷,礼部衙门派人来送仪仗。”

“见吧!”

林延潮又坐了回去,但见两名礼部的官吏一进门即对着林延潮叩头道:“小人见过大宗伯!”

林延潮道:“本部堂虽是才到京,但总要等要年后开印这才上任,你们倒是着急送仪仗来真是有心了。”

两名官吏连忙道不敢当。

片刻后礼部就给林延潮呈上出行的仪仗,朝廷的规矩,四品以上官员出行许用褐盖,不过这是京外,京内唯独一二品大员才许用伞盖。

这二品大员又与四品官员的褐盖不同,以银浮屠作顶、茶褐色罗布为表、红绢为里、上下三檐。

这是官员出行遮阴所用的,朝廷一般会给官员打造一套。

除此以外,还有金花刺绣罗纱的一套幔帐,这是官员出行的路上累了,就支起幔帐围起来,在路上休息,也免去路人旁观。

林延潮见一样一样都准备周全点了点头。

那官吏笑着道:“还有大宗伯的官轿都已是备好,要不要先过目?”

林延潮道:“也好。”

那名官吏得令后当即命人将轿子抬到了院中。

这官轿正是八抬大轿,却比原先自己任侍郎时的官轿还要气派许多。

轿顶略凸四面平行伸出轿子成檐,轿檐四角有一尺多长的穗子垂下,有风时即可飘飘然。至于轿身则是由红油布包着即显得贵气,也能够保暖。

而轿子左右各有一根木杠透过红油布通至前后,两杠前后都有一木杠横连,至于轿子前后两头再用两根短木杠下系粗绳,套着横杠,如此轿前左右各两人,轿后左右各两人,合计八抬。

林延潮又挑开轿帘,但见轿子里面布置齐全,轿上是獾皮坐褥,踏板中空还可放得炭盆取暖,至于轿前宽敞处还能再搁一张桌子,以便官员在轿上办公之用。

若是不放桌子,官员于轿上也可坐得舒服。

林延潮见此感叹,大约后世头等舱出行也不过如此。

林延潮记得八抬大轿已是文臣之极了,至于当今天子是十六人抬,而张居正回乡时的三十二抬轿子无疑就是有些过分了。

官吏见林延潮不表态,以为他不满意连忙道:“当年于大宗伯,沈大宗伯也用是这顶轿子,若是大宗伯不满意,我们可以再换个新轿子。”

林延潮闻言道:“这再换一个又要多少钱?咱们礼部可是穷衙门啊,将就着用吧。”

那官吏笑着道:“久闻大宗伯居官清廉,小人佩服之至,还有就是轿夫,大宗伯要不要过目。”

林延潮道:“一并看了吧。”

当即官吏吩咐人将轿夫叫了进来,有十六人。但见一个个都是手脚粗大,有着一身气力。

官吏继续道:“前八人是正班,后八人的备班,若是大人出远门,两班人轮换是足够了。”

林延潮不置可否,官吏又陪着小心道:“若是大宗伯不满意,可以自己物色轿夫,咱们衙门给雇役钱就是。”

林延潮问道:“现在京里雇轿夫多少钱一人?”

那官吏陪笑道:“眼下这光景卖气力的行当能值几个钱?一个月半两银子的差事多少人争破头皮,但衙门杂役钱一人一月照给一两就是。以前于大宗伯在时,就是让家里下人充作轿夫。”

这官吏暗示林延潮可以把这钱省下来,自己去外面雇役或者让家里下人顶替,如此一年就是一二百两银子的收入。当然这也是朝廷默认官员的合法收入。

林延潮道:“你说得也是衙门俗成的规矩。”

两名官吏一并陪笑道:“大宗伯明鉴。”

“留下吧!”

“是。”二人也不奇怪,林延潮身为二品大员,自也看不上这一二百两银子的花销。

当即那官吏对那些轿夫道:“以后你们就在林府听差了,实心用事。”

吩咐了几句,礼部的人即是告退了。

到了这时林延潮方才有空回到屋里与林浅浅说话。

两个儿子都已经睡下,林延潮一见林浅浅即问:“甄家嫂嫂今日来与你说什么了?”

林浅浅道:“都是一些家事,我看你也是倦了,具体之事我也不与你多说。就是甄家嫂嫂求我们一件事。”

林延潮抹了一把脸问道:“何事?”

林浅浅道:“就是她弟弟的亲事。”

“当年她弟弟身子一向不好,否则甄家也不会动了让吾兄入赘的意思。”

林浅浅笑着道:“现在他家弟弟身子大好了,并且准备结亲,结亲的人家是京里国子监监生的女儿,虽说是寒门小户,但甄家夫妇二人都是满意,就想让我出面说媒。”

林延潮笑着道:“这是好事。”

林浅浅垂头道:“我可以吗?”

“你是二品诰命夫人,怎么不可以说媒?”

林浅浅闻言浅浅地笑着道:“哪里有我如此年轻的诰命夫人,我看戏里说媒的人各个都是一把年纪的。”

林延潮笑了笑道:“若你真要等一把年纪,那不就耽误了一段好姻缘了。此事当得。”

林浅浅点点头温馨地笑道:“我也觉得可以。”

夫妻二人就如此说定。

这时候窗外又下了大雪。

风雪交加中传来了打更声,而屋内一点灯光忽明忽暗,摇曳不定。

林延潮盖着被褥躺在床榻上合起眼睛,脑中虽有无穷之事,但忍不住一股倦意袭来。

林浅浅一面在灯光下整理衣物,一面对林延潮道:“对了,这一次从老家里带的东西都在箱子里,哪些有用,哪些没用自己要看好。”

林延潮闻言从塌上起身,打开箱子锁头,从箱子里取出二物拿到灯下来看。

这二物一样是回乡时,昔日同窗赠自己那副‘寒窗腊梅读书图’。

一样则是林烃所赠自己的诗句‘功名发轫青云路,长愿存心在泽民。’

林延潮睹此二物,不由睹物思情:“读书为官,在于百姓矣!”

说到这里林延潮点点头,此时此刻窗外之雪已是更大。

又是新的一年,大明朝的京师在风雪之中迎来了万历十九年。

这一日位于东江米巷的礼部衙门。

东江米巷是京城六部衙门所在之地,平日里都是十分热闹。

而今日礼部衙门前因为正堂到任,礼部的官吏皂吏上下都是俱吉服,列道于衙门外相迎。

礼部左右侍郎黄凤翔与赵用贤二人,也是率领四司官员坐在官厅里等候正堂的大驾。

外面不时有皂吏入内禀告。

“怎么看到大宗伯的仪仗吗?”赵用贤问道。

“还未看见,我们都派人到好几条街外去寻了,若是看见衙门的官轿,一定会立即来禀的。”

闻此赵用贤摇了摇头对黄凤翔道:“这倒是蹊跷,正堂今日新任总不会延误了吧。”

看着下面官员目光一并看来,黄凤翔笑着道:“咱们正堂大人是何等人,绝不会有此疏忽的,想必是路上耽搁了。”

赵用贤点点头道:“无妨,那我们再等一等。”

下面的官员闻言都是称是。

正说话之间,一名皂吏入内急报道:“启禀列位大人,大宗伯已是到了衙门口了。”

众官员闻言大惊失色,赵用贤起身怒道:“你们下面的人是吃干饭的吗?不是与你们说一看到大宗伯的官轿就来回报吗?眼睛都长到头顶上吗?”

那皂吏苦着脸道:“回禀部堂大人,这不怪小人,谁知道大宗伯他没有坐官轿来呢?”

“没有坐官轿?”黄凤翔吃了一惊问道,“那正堂如何来的?”

“只是坐了一顶二人小轿,随从不过五六人,什么仪仗官衔牌也没有带,谁会料到大宗伯会坐小轿到任啊!”

黄凤翔,赵用贤闻言都是色变。

“快!速速出迎!”

当即一众官员立即奔向衙门大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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