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进军神速(下)

邵勋的大队人马压根就没进黎阳城,因为不在进军路线上。

先锋将此城拿下,也是担心侧翼会有威胁,故试探一番。结果这一试探,就直接试探进了城内。

黎阳就没有正规军士,这座城池好像被桃豹放弃了一般,空空荡荡,粮食都没有几粒。残存的百姓更是战战兢兢,害怕沉河的命运再度降临到他们头上。

河对岸修建起了临时浮桥。

邵勋正式下令:刘洽率军五千,北渡黄河,进驻黎阳。

黎阳城南临大河,是一个可以直接接受河南岸补给的河防重镇。因此,刘洽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任务,那就是重修黎阳城,以为据点——从今往后,白马津附近的鹿鸣故城不用守了,驻地移到河北岸的黎阳。

六月初九,大军离开黎阳县北境,朝内黄方向进发。

行军间隙,邵勋在一座庄园内接见了远近使者。

西阁祭酒胡毋辅之、右司马羊忱、从事中郎柳安之、郗鉴、司隶校尉庾琛等人随军,静静站在其身后。

过了黎阳,离内黄就不远了,而且东面就是顿丘,位置十分关键,也非常微妙。

李寿站在最里边,和庾琛眼神一触,又瞬间移开,默默想着心事。

邵勋注意到了李寿。

此人穿着麻布粗服,让他有些怀疑河北坞堡帅的经济状况。但考虑到上次千里奔袭苟晞,他的坞堡提供了相当粮草,并没有穷到那种份上,那么此人可能是故意的。

同时也可以侧面看出,今年的河北确实有点困难。

“诸君能来,便是心向朝廷,有尽忠之节,此诚可嘉也。”邵勋说道:“今举二十万众而来,便没打算那么简单撤兵。诸位可有教我之处?一个个来说。”

邵勋看向李寿,示意他先来。

李寿是坞堡帅,也是士人,出身顿丘李氏。

只见他踌躇了一会,道:“明公有匡国之谋、扫虏之略,故事播于三台,名声留于汲魏。义师大至,我等欢喜还来不及,今愿奉上资粮,襄赞军需。”

“顿丘有兵几何?”邵勋问道。

“数千之众而已。”

“有你们的人吗?”

“大部皆是。”

“可能反正归义?”

李寿顿了一会,没有立即回答。

“放心,此番我不与石勒决出個胜负,不会走的。”邵勋斩钉截铁地说道:“尔等无需多虑。”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李寿身旁那位叫尹芳的坞堡帅。

此人祖上乃茌平人,三代以前迁居顿丘繁阳,算是当地豪强。

“明公,石勒率大军北伐,汲、魏、顿丘等地其实没什么兵,全靠咱们每家每户出点人帮着守御城池,有的县城甚至一兵一卒都没有,明公取之不难。”尹芳说道:“若非实在没有办法,谁愿降胡?但我等上有老下有小,更有依附而来的诸郡县百姓,一举一动,干系重大,明公若不能——”

邵勋摆了摆手,喊道:“顺龄。”

“明公。”蔡承应道。

“河北豪杰忧我南撤,不敢北顾。我欲北上邺城,可敢随我一行?”

“我为亲将,虽赴汤蹈火,亦随明公一行,便是死也死在明公身前。”蔡承沉稳地应道。

“金刚奴。你年少那会,常抚胸长叹,言天下尚未大乱,无有出头之机。今机会来了,敢不敢去邺城?”邵勋看向刘灵,问道。

“有何不敢?”刘灵眉毛一挑,道:“天下人千千万,却无几人识得我刘灵。明公,我若擒杀石勒,大名可能哄传天下?”

邵勋大笑道:“还差一点,若能擒得刘聪,方能天下闻名。”

“那就先擒石勒,再杀刘聪。”刘灵大声道。

说完,挑衅似的看了眼河北坞堡帅们。

“王雀儿。”

“末将在。”

“你随我南征北战多年,可有怕过的时候?”邵勋问道。

“银枪之下无英雄。”王雀儿回道:“胡马再强,亦非银枪儿郎对手。”

“金正。”

“末将在。”

“身上有几道伤疤了?”

金正也不言语,解开衣甲数了数,道:“还没十道。”

说完,指了指靠近胸口的那处伤疤,哂道:“匈奴人学艺不精,再偏一点就能杀得我了。”

“你是我爱将,焉能使匈奴贼子赚得杀将之名?”邵勋笑了笑,问道:“今举众攻邺城,敢不敢登城勇战?”

金正头一昂,大声道:“星霜十年,征战无数,杀的人我都记不清有多少了。今粮草充足,杀穿河北又有何难?”

“郝昌。”

“末将在。”

“昔年你在邺府为将,可曾想过重回河北?”

“流离之际,艰难之时,若非明公收留,我等皆死多时。”郝昌感慨万千,道:“今老矣,不忧去日苦多,唯叹壮志未酬。明公若令我守邺城,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邵勋拍了拍他肩膀,又看向众坞堡帅,道:“早闻燕赵之地,人多忠朴,俗尚义勇。今秉汉节而来,欲复中国旧土,君等若赢粮影从,提戈奋勇,异日论功行赏,亦可光耀门楣。”

李寿等人欲言又止。

“可畅所欲言,无需避讳。”邵勋看了他一眼,说道。

李寿定了定神,道:“我等在河北,对王师望眼欲穿。惜数年来,只闻衣冠南渡,遂自神伤,未免慨叹,不得已而降胡。明公——”

“彼辈有衣冠南渡,我却有北风之思。”邵勋说道。

李寿一听,沉声道:“明公既有此志,我若扭扭捏捏,活似妇人一般,倒不像话了,今愿从明公。便是明日斧钺加身,亦不悔也。”

邵勋又看向其他人。

李寿扭头看向他们,大声道:“陈公大兴义兵,计日讨除贼寇,尔等何虑?往日做过甚事,有脸说出来吗?再不归正自效,悔之无及!”

“明公宽宏仁德,不计前嫌。仆愿举兵追随,涤荡瑕痕,将来幽壤之下,见得列祖列宗,亦有话说。”李寿话音刚落,便有人站了出来,大声回道。

“父兄之教,背离甚远。也曾猥从匈奴,侵暴州郡,今日思之,自弃何多!愿至明公帐下自效赎罪。”又有人说道。

“愿从明公。”

……

话说到这份上,一行人纷纷表态。

邵勋大喜,道:“素闻邺中鹿尾甚美,今番北上,便欲逐鹿邺中,于三台置酒设宴,聊为品评。本还有所疑虑,今得诸君相助,大事济矣。”

说完,领着众人出了庄园,指着白沟南岸正在行军的赳赳武夫,道:“二十万大军下内黄,得之易如反掌。顿丘等地,静候君等佳音了。”

“谨遵明公之命。”众人齐声应道。

******

送走河北土豪们之后,邵勋又回了庄园,与幕僚们商议战局。

“李重屯兵淇水石桥两岸,扎营筑城,尔等以为如何?”邵勋问道。

“此为老成持重之方略。”众人有些谦让,到最后还是庾琛先开口:“屯兵石桥,南北二城夹河而立,可储军资,可屯大军,无有抄掠之忧,亦有进取之资,此算不得错。”

李重已经在朝歌以北的淇水两岸扎营十多天了,一直没有再度北上。

他甚至筑起了城,还是南北二城,夹河而立,北为屯兵之所,南为仓城。

有人认为这是步步为营,老成持重。

有人认为这是畏敌如虎,逡巡不进。

还有人认为李重屡次请求增兵,实乃不堪大任,大军交到他手上,有倾覆之忧。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李都督的方略没有问题。”龙骧将军幕府从事中郎郗鉴难得开口道:“大军北上半月有余,其实并未遇到匈奴大军。若就此不管不顾,孤军深入,明公反倒要小心了,非将其召回不可。今朝歌之粮可经淇水输至石桥,一俟仓城筑完,便可囤积粮草器械,以为进取。如此,石勒之兵抄掠无能,士气低落,我军粮馈无忧,意气昂扬。此消彼长之下,再兴兵北上,则把握大增。”

“再者,明公既委以重任,便当信之。”郗鉴继续说道:“流言蜚语,实乃不通军事、嫉贤妒能之辈胡言乱语。”

说到这里,郗鉴起身对邵勋行了一礼,道:“李重帐下羊聃、梁肃二将,军中非议者甚多,或以其凶暴,或以其出身,指斥之间,难免传闻于外。二将听闻,宁不惴惴?仆请明公安其心。”

“道徽真有柱国之才。”邵勋赞道。

郗鉴又揖一礼,坐了回去。

“彦国,你替我跑一趟,赐李重三将金帛若干。另晓谕三人,只要能将石勒大军吸引过来,无论战不战皆有功。”邵勋吩咐道。

“诺。”胡毋辅之应下了。

“西路事了,今只剩东路了。”邵勋看向众人,道:“传令下去,勿要理会沿途袭扰之敌军,直奔内黄,计日攻克。”

(本章完)

第509章 “民”心所向

六月十一,一支队伍出了顿丘南门,行走在乡间小路上。

许是上天显灵,终于飘下了几丝细雨,让干枯的禾苗得到了些许生命之源。

不知道走了多远,前方出现了一个陂池。

池不大,也就堪堪能灌溉二百余顷农田罢了,但却是顿丘东南一个标志性地点。

池边系着一艘船,内有数名船工,恭恭敬敬迎接着太守。

贾留看了一眼周围,脸色阴沉了下来。

“早早下了命令,为何不见诸军大至?”他怒问道。

六月十一,诸坞堡计选派三千壮士至窄桥陂,他要观诸军操练、骑射,招待一众坞堡主,然后带着人马回顿丘,增强守备。

这事本来五月底就要做了,但坞堡帅们一直拖拖拉拉。好不容易说定了,邵贼大军又近在眼前,今日再不集结人马,可就晚了,因为谁也说不准邵贼会不会远离白沟,攻打顿丘。

“府君,我瞧着有些不对。”仆役贾大上前说道。

“哪里不对了?”贾留心中一凛,问道。

仆役都来自聊城贾氏,与自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可堪信任。

“那十余船工眼神闪烁,且不上岸恭迎,其间必有问题。”贾大低声说道。

贾留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说道:“你去擒一人过来讯问。”

“诺。”贾大应下后,点了几名全副武装的护卫,朝游船走去。

按照计划,今日府君要在这艘游船上招待坞堡帅,观阅诸军。但现在坞堡帅们都没来,而且船工也非常可疑,确实该审一审。

而就在他们朝岸边行去时,船工们却慌了,立刻斩断绳索,撑船远离了湖岸。

“果然有诈!”贾大暴怒,下令护卫们往船上射箭。

箭矢飞了过去,舱中传来一两声惨叫。随着船只逐渐远去,声音渐渐消失于无形。

“府君。”贾大飞奔了回来,脸色难看。

贾留的脸色则有些惶急:“坏事了,这些贼子都降了晋人。”

贾大也想到了,与护卫们面面相觑。

贾留神色变幻了会,一跺脚,翻身上了马,道:“回城。”

贾大等人轰然应命,簇拥着贾留朝顿丘奔去。

城池很快遥遥在望。

贾留心中焦急,不住擦着汗,待行至城外一箭之地时,却心中一凉:顿丘诸门紧闭,城头的“汉”字大旗已经被撤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见到城外有人过来时,有几人探出头来,朝贾留指指点点。

完了!才离开这么一会,城池就被别人控制了。

贾留还想做最后的努力,只见他安抚住不安的马儿,大喊道:“城中何人主事?见我回来,为何不开门?”

他很小心地没有说出“反”这个字眼,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可能心底还存有那么一丝侥幸吧。

但城头之人很快击碎了他的侥幸:几个吊篮被放了下来,篮中坐着人,甫一下到地上,就朝贾留奔来。

“夫君。”

“父亲。”

原来是他的妻子。

城头上有声音传来:“府君在顿丘两年,劝课农桑,抚恤孤寡,未有劣迹,可自去也。妻子已奉还,回聊城吧,我等便不送了。”

“李寿,可是你?”贾留气得大骂:“糊涂啊糊涂!晋主暗弱,朝政腐坏。苟非世族,莫付权柄。这么多年还没看明白吗?石安东并无门户之见,寒素豪强,或以文章传世,或以才德著称,只要被他看中,便可入仕为官,跟着晋主和世家大族有什么用?人家看得上你吗?”

李寿听闻,哈哈大笑,道:“石勒提拔的是你,不是我,夫复何言?”

贾大走了过来,低声说了几句。

贾留恍然大悟,暗叹一时心软,没把这李氏满门诛除。

李寿从侄女李氏乃许昌幕府参军庾亮之妾,难怪他要反。

按说这事并不奇怪。一個大家族的成员分仕各方,太常见了,但到了关键时刻,就是靠不住啊!

李寿定然与庾琛、庾亮父子勾连甚深,这是毫无疑问的。

“贾府君速去,莫要停留。”李寿又在城上喊道:“异日王师东伐清河,若举族而降,亦不失富贵。何去何从,君宜细思之,言尽于此。”

说完,李寿行了一礼,道:“此揖代顿丘百姓而行。府君初来之时,疮痍生于道途,今则大有改观,此为府君之德。后会——或有期。”

声音远远传来,人却已经不见了。

贾留惆怅地收回目光,默然不语。

贾大牵着马,护卫着他的妻子,朝聊城方向行去。

乱世之中,无有对错,只有成败罢了。

******

顿丘这边和平易帜,但别的地方可就不一定这么“温柔”。

就在贾留被关在城外的同一天,繁阳县城之内,大群兵士呐喊着冲向县衙,杀声震天。

出身东武阳谢氏的县令谢广手持一杆大戟,带着百十兵将奋勇厮杀。

箭矢在身边飞来飞去,鲜血在面前不断挥洒。

能战之兵越来越少,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他身上都新添了几处伤。

今日要死在此处了!谢广心中已有明悟,悲愤得无以复加。

狗屁晋廷,比刘汉还不如。

河南人、幽州人,比匈奴还坏。

妈的,拼了!

就在此时,墙头射来大蓬箭矢。

谢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杀啊!”更多的人冲进了县衙,将守兵尽皆杀散。

当先数十人冲进了后院,见得仆役,直接一刀。

觑得妇人,直接扒了衣裳,当场弄了起来。

坞堡民们瞧了,哈哈大笑。

谢广之妻抱着婴孩,哭泣求饶。

有人冲了过来,将婴儿一把夺过,扔进了井里。

谢妻直接吓呆了,然后被人拖进了房内,哭喊之声响个不停。

尹芳顶盔掼甲,大踏步进了后院,对军士们的行为笑骂了几句,并未阻止。

打仗,不就这样么?少见多怪。

“看看哪有资粮,都给老子收好。”尹芳左右瞧了瞧,捡起地上一套妇人的衣物,质地还不错,便让人收了起来。

“诺。”有坞堡民往兜里揣了几十文钱,眉开眼笑地说道。

他们是不可能吃上皇粮的,杀完谢广一家,光复繁阳,就要回家接着种地当老百姓,不抢点东西或者快活快活,实在对不住自己。

“谢广首级割下来了吗?”尹芳又问道。

侄子尹图回道:“已遣人收起,送往陈公军中。”

“唉,以往跟着匈奴作了太多恶,有此首级,总算长出一口气。”尹芳叹道。

他从一具赤裸女尸走过,熟视无睹。

在他看来,杀人满门、奸淫掳掠,当然不算恶了,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太多太多了,多到已让人习以为常,史官都没兴趣写。

投匈奴才算恶,因为这是大是大非。眼下只要归正朝廷,积极自效,任谁都要赞一声好,史官也会不吝溢美之词,为你说话。

千百年后,谁知道你干过什么事?如果能趁势而起,混个高官,说不定后世还有一堆人对你顶礼膜拜。

走出县衙后,大街上还有人在抢掠,不过却不是他们家,而是别的坞堡帅。

他懒得多看,等了一会后,闹哄哄的一群人拉着财货,直接回了坞堡。

坞堡外停着数十辆车,载着三千斛粮食,正准备启运,送往白沟。

尹芳仔细检查了一番,确保没有红腐朽烂的粮米后,大手一挥,让人拉走了。

烧杀抢掠一番的堡丁各回各家,又变成了忠厚老实的农人,侍弄庄稼、照顾家人、孝敬父母。只在偶尔闲谈之时,才会透露跟着堡主外出的“丰功伟绩”,引得旁人一阵羡慕嫉妒,恨不得当时在场的是自己。

善与恶,本来就没有那么泾渭分明,经常同时存在一个人身上。

世间没有刻板印象,不是非黑即白,大部分是灰色罢了。

这就是乱世。

六月十五,内黄城外,大军云集,将城池围得水泄不通。

“降!降!降!”银枪军士卒以矛杆击地,齐声大吼。

义从军骑卒绕城三周,时不时射上一箭,让城头鸡飞狗跳。

在他们身后,辅兵丁壮们环车为阵,一阵接着一阵,齐声大呼——

“仁恕为本,只诛元恶。”

“胁从之人,一概不问。”

“若不出降,复罪如初。”

“破城之后,寸草不留。”

“降!降!降!”有节奏的矛杆击地声再度响起,上万人齐声怒吼,直冲云霄。

城头之人看了,面如土色,汗流浃背。

片刻之后,只听“吱嘎”一声,县令裸袒上身,自缚而出。

见到远处的大纛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待罪之人,请明公发落。”

“哦!”银枪军士卒高举长枪,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声。

大纛之下,金甲大将策马而出,所过之处,欢呼声上了一个新台阶。

数日之内,顿丘、繁阳、卫、东武阳、魏等地多有士人豪强归附,或驱逐刘汉伪官,或直接杀官归义。

一时间,石勒在大河北岸的统治土崩瓦解,形势一片大好。

说白了,就是民心所向。

这个“民”,当然指的是士族、豪强了,和普通老百姓没关系,他们甚至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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