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2章 展颜即春(为月票两万四加更)

黄粱台前,所有人都沉默。

以项北这种狂傲勇烈的性格,会道歉吗?

在交战之后被毫无悬念的碾压,面对姜望的低头,是对强者的低头,是对战败这个结果的的认可。本质上仍是一种“拳头即真理”的态度。

可论起拳头,他项北现在是比左光殊更强的。

他会甘愿跟左光殊道歉吗?

如果他不肯,那么姜望所说的“不欲辱人”,又会演变成什么?

只是想一想,竟然让人感觉到紧张。

“这件事情是我的不对。”韩厘主动站了出来:“我愿……”

项北伸手拦住了他。

项家人没有让别人承担责任的传统。

“今日是我项北失礼了,左小公爷!”

这即使散去了吞贼霸体,依旧比在场所有人都更高大更雄壮的汉子,对左光殊拱手一礼,表示了他的歉意。

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那些朋友也跟在他身后离开。

无论是韩厘还是其他人,不管是愤怒还是担心,在项北表态之后,都默认了他的决定——由此大约也可以窥见项北的领导力。

他的意志足能贯彻于他身边的人,按照重玄褚良曾经有一次随口跟重玄胜讲过的说法,这就是将才的基础了。

如项北这等长于兵道的强者,自不能单以个人的战斗力论定未来,就如李龙川一般。

在决斗之中一再输给姜望,并不代表他的未来就不如姜望。

对兵道修士来说,大军一围,越阶杀人不是什么稀奇事。

项北道歉的时候,左光殊没有说话。

项北走了,左光殊依然没有说话。

兄长左光烈在的时候,他从来没有受到过挑战。一度以为,这个世界就是那般风平浪静,人人和睦的。

左光烈战死后,他正在慢慢习惯这些事情——来自方方面面的试探、挑战,项北今日的无礼,不过是一个缩影。

身为淮国公的爷爷,不会动用威权,帮他压制这些晚辈间的事情。而他也非常清楚,他必须要为现在的左家,承担一点什么……一如当初的他的兄长。

父亲战死沙场后,兄长左光烈重新点燃了左氏的光焰,横空出世,如骄阳高悬。

太阳熄灭的这个夜晚,他必须发出独属于自己的光。

为此他已经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他正在面对这些,他早晚会解决这些。

可有时候……

有时候他真的悄悄地会想……如果兄长还在,会怎样?

他有些不敢看姜望。

“看来这一桌生意是做不成了。”恰在此时,一个动听的女声说道。

随着话音落下,屈舜华走了出来。

今日的她,华服淡妆,兼具典雅与明媚,与昨日在车厢里匆促撞见,又是不同。

姜望和项北交手的过程虽然短暂,但也足够轰动,她当然不会没有察觉。

事实上听说韩厘摆的那一桌里请了项北,她就准备亲自出来接左光殊和姜望的。

只是没想到真那么巧撞上了,又真的起了冲突,然后又那么快的结束了……

几步路的工夫,前脚听说打起来了,后脚就已经看到项北给左光殊道歉。

这位姜大哥,可真是……

武德充沛。

武德充沛的姜某人见着正主,歉声道:“耽误了贵店的生意,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屈舜华笑了笑:“我们黄粱台都是先结账、后上桌的。他们不吃,我也不亏。”

姜望觉得这位弟媳真是有趣,顺手一招,已经将长剑收回手中。

原地留下了一个窟窿。

屈舜华看了一眼。

姜望有些尴尬地道:“这个,我赔。”

“都是自家人,姜大哥这说的哪里话?”屈舜华大大方方地一笑,对左光殊道:“还不请姜大哥进来啊?”

半晌没有说话的左光殊如梦方醒:“噢,噢!”

扯了扯姜望的袖子,便往黄粱台里走。

古香古色的木质大门并没有题字,跨过门槛,正对面有一块大石。

石上这才见得“黄粱”二字。

字如蝶舞,有翩然入梦之感。

说不出的灵动潇洒。

长条状的大石之后,是一个小小的池塘。

不是莲花开放的季节,池塘里却开着莲花。

一对水鸭正划波,几尾游鱼吞涟漪。

两侧是构造雅致的回廊,绕池而建,各自延伸。

左光殊一进门就往左走,姜望走在身后,默默赏景。

屈舜华摇了摇头,上前抓住左光殊的手:“是这边!”

拉着他掉了个方向,直往右边走。

左光殊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挣了一下,但是没挣开。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以后你来黄粱台,就在这边院子用席。专门给你留的,只给你留的。怎么还乱走?”

“忘、忘了。”

“你记得什么呀?”

屈舜华埋怨了一句,又想起姜望来,立即松了手,回过头笑颜如花:“姜大哥,随我们来。”

“欸,好。”姜望应声道。

左光殊特意停了一下,等姜望走过来,与他们并肩,才继续往前走。

三人并行于长廊,虽然左光殊不怎么说话,虽然屈舜华很是照顾这个“姜大哥”,时不时就抛一个话题过来。

但姜爵爷还是非常强烈地感觉到了自己的多余……

两个小年轻,虽然没有什么私密的话语。但彼此一个眼神的交缠,一次走动间的碰撞,一个会心的笑容……

无限的默契在流淌。

姜望明明跟他们走在一起,但好像孤立于在另外一个世界。

一定是错觉。

怎么会产生这种错觉?

方才还威风凛凛,力压楚国天骄项北,给身边这小弟出头。我堂堂大齐青羊子,怎么可能多余?

我可是今天的主客啊!

“咳!”姜望左顾右盼,找着话题道:“你们黄粱台这么大一块地方,每日只开三桌?”

左光殊走在中间,姜望靠左,贴着池塘走。屈舜华靠右,走在另一边。

她的目光先是在左光殊脸上蜻蜓点水地一掠,而后才对姜大哥解释道:“咱们黄粱一梦的主厨只有一位,其余厨师都是打下手的。每日开三桌,已经忙不过来呢。”

“再者说,猪狗牛羊、鸡鸭鹅鱼、菜蔬瓜果……所有食材都是自家种、自家养,全在这黄粱台里,很多环境都需要用法阵来控制。所以别看地方大,可以坐下来吃饭的位置,却只有这么些。”

真是长见识了。

头一回听说酒楼里还要留出空间生产食材的。

这里可是楚都!

地价不要钱的么?

姜望很想问一下在这里吃一席要花多少道元石,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万一屈舜华如实答了,他这个做大哥的,是付账好,还是不付账好呢?

吃人家的宴请,不要在乎价钱,俗!

屈氏不输左氏分毫,也是大楚顶级名门,焉能以俗气浸之?

三人转回廊、过石桥,绕过一座菜圃,说说笑笑,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

院门前立着等候已久的楚煜之。

这是一个气质悍勇的青年,穿戴风格在楚国来说应算是质朴,只有一身武服,一柄腰刀,身上干净得连一件玉饰都没有。

“姜兄!”一见姜望他便主动招呼:“观河台上的风姿,令我一见难忘啊。听屈姑娘说她和光殊今日要宴请你,我便厚颜来叨扰了,还望莫要见怪!”

“阁下风采卓然,想来便是楚煜之?”姜望热情回礼道:“今日相见,是姜某的幸事,我亦久仰大名!”

“在黄河魁首面前,谁敢称名?”楚煜之避身礼让。

两人在这边客客气气,你吹我捧,互抬花轿,总算是有了一点正常人的寒暄节奏。

唯独左光殊默默注意着姜望,生怕他什么时候找个理由就抡拳头,试楚煜之的身手。

“进去说话。”屈舜华道:“要在门口聊到什么时候呢?”

于是众人皆笑,一齐走进院落中。

院中有树,树梢挂着笼中碧鸟。

那鸟儿碧羽赤冠,见得生人,轻鸣三声,婉转动听,如在迎客。

踏着院中石径往里走,是一座二层的小楼。

构造简单,却随处可见用心的细节。

色调霜淡,却不冷漠。

“此楼何名?”姜望问道。

屈舜华轻声说:“见我。”

左光殊目光柔软,不作一声。

姜望愣了一下,才咂摸过这名字来。忍不住抬眼细看。

门前有一联,镌在木牌上,字迹清澈明晰,有一种娓娓道来的诉说感。

左曰:铺雪为纸,万里河山都作画。

右曰:展颜即春,一生情意为此花。

横批:见字如我。

姜望被这一联里巨大的、热烈的情感所击中了。

这是黄粱台里独属于左光殊的一处院子,这是专门为左光殊搭建的一座小楼……

见我楼。

想我来见我。

此楼是我。

此联是我。

字字是我心。

楚地儿女的浪漫,尽在此联,尽在此楼中。

光殊啊,这门亲事,大哥替你应了。

下聘,订礼,拜堂,生娃,立刻!

姜望以一种老父亲般的深情,看向左光殊。

看得左光殊十分不自在。

他想了想,很顾全大哥颜面地传音道:“哪个字不认识?”

姜望磨了磨牙,迈步往里走。

他很想把储物匣里的《史刀凿海》搬出来,一本一本摔在左光殊面前,让这小子看看姜大哥的学问。

但毕竟弟媳还在旁边,他作为小光殊的娘家人,得有风度,得有格调,得撑得起场面。

于是一行人入得楼中。

这“见我楼”布局精巧。

一楼大厅十分空阔,并无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四面绘有壁画。

画的是春夏秋冬,锦绣山河。

暗合门联里里那一句“万里河山都作画”。

姜望左看右看,在那浪漫夸张的笔触中,看到的都是热烈的表达。

大厅正中有一座木质旋梯,以一种优美的姿态,通往二楼。

一行人就此拾级而上,来到这见我楼真正用餐的地方。

四面的帷幕都束起了,视野开阔非常。

在这个地方环顾四周,几乎可以把黄粱台的风景尽收眼底。

有荷叶漾波、有硕果累累、有鸡鸭成群……

清风徐来,无拘无束。

“真是好地方!”姜望赞道。

正中间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冷香木所制的圆桌,五张椅子匀等摆放。

几个人依次坐下了。

左光殊坐在屈舜华旁边,姜望坐在左光殊的另一边。

“这是黄粱台里最好的地方,光殊不常出门,我常想来常不能来,今天是沾了姜兄的光!”楚煜之爽朗笑着,坐在了姜望的右手边。

一共五张椅子,只空了楚煜之和屈舜华之间的位置,当然是虚位待那位大楚第一美人了。

这里四面开阔,又是圆桌,倒是没什么主次之分。

楚煜之主动搭话,姜望也并不倨傲。

一行人坐下来,很有些其乐融融的味道。

“能得姜大哥一声赞,我们黄粱台就算是在齐国也打开名声了!”屈舜华笑着说了句话,便吩咐静立一旁的侍者:“让后厨可以上菜了。”

姜望瞧了瞧还空着的那个位置,不由得问道:“不是还有一个人么?”

“夜姑娘啊。”屈舜华笑了笑:“我跟她说了时间,但她总爱迟到,今日估摸也得晚些。”

姜望本着基本的礼貌,客气道:“那不妨等一等。”

屈舜华摆摆手,示意侍者下去,对姜望道:“姜大哥,今日你是主客,哪有让你等人的道理?她来得晚,是她自己的事情,便请她吃些残羹冷炙。”

姜望心想,屈舜华与那夜阑儿交情倒是很好。

但嘴里也不再说什么了。

毕竟他姜爵爷也不乐意等人。肯礼貌一声,已经是人在楚地的缘故,摆了些风度出来。

管你什么第几美人,吃饭喝酒这等事,手快有手慢无。

然而一道声音如风动琴弦,舒服地落在耳边。

“谁要吃残羹冷炙?”

这声音初起时,尚在楼下,落定时,一位华裳美人已经出现在二楼中。

太矛盾了。

你仿佛还能听到她拾阶而上的脚步声,但她已经走到了你近前。

她的五官如此恰到好处,生得没有半点瑕疵。

她的美浓烈璀璨,有着炫目的光华。

她的眼睛似乎看过了你,又似乎忽略了你,视线绕过一周,最后落在屈舜华身上。

一笑如春来。

似嗔还似怨:“你也不怕砸了黄粱台的招牌。”

……

……

……

……

Ps:见字如我这一联,是有一年我自己写的春联。本是想新写一联的,但想一想为几个字花太多时间,大概没法还债了。就偷懒挪用了。所幸还是很合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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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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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13章 永不能忘

屈舜华指了指旁边空着的位置,示意夜阑儿坐下。落落大方地笑了笑:“残羹冷炙再难吃,你还能说我的坏话?我的黄粱台垮了,谁来养你?”

夜阑儿啐了一声:“这话谁爱信谁听去。”

她看向姜望:“有些事情处理,来得晚了,还请姜公子见谅。”

“我们也是刚到。”姜望微微一笑。

夜阑儿又走了两步,并没有去坐那个空位,而是看向楚煜之,对他笑了笑:“我比较喜欢楚将军坐的方位,坐东北,望西南,临风而眺云。”

“谁能拒绝夜姑娘?”楚煜之洒然一笑,直接拎着椅子起身,与夜阑儿换了个方位,并帮她把椅子摆好。

夜阑儿道了谢,这才施施然坐下。

恰在姜望的右手边。

姜望几乎嗅到了一缕隐约的香气,但只是一绕便散去,叫人颇有怅然若失之感。

但他只是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对这位新加入的食客点头致意。

夜阑儿亦微笑颔首。

屈舜华作为今天这桌宴席的东道主,看了看姜望,又看了看夜阑儿,笑道:“咱们其他人互相都是已经认识了的。我想你们俩也不用我介绍了吧?都是天下第一,想必心有灵犀!”

一个天下第一内府。

一个天下第一美人。

当然这位第一内府已经外楼,这位第一美人,暂时还只局限在楚国境内。

至少如果让姜望来判断,他肯定不觉得夜阑儿是天下第一美人。

夜阑儿嗔怪地瞪了屈舜华一眼:“姜公子一拳一脚在观河台上搏出来的战绩,才叫做天下第一。我算什么天下第一?说出来让人笑话。”

一转眸,瞧向姜望:“许久不见,姜公子风采更胜往昔了!”

姜望愣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夜阑儿与他寒暄。

也不是因为夜阑儿太美。

而是他惯常用的客套词……竟被夜阑儿先用了!

好在他马上反应过来,先回了个——

“哦?”

此一声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回得很蠢,这话对方不好接下去。

心念急转间,以玩笑的语气补救道:“不妨展开说说?”

夜阑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刹。

这位黄河魁首此番言语,与他昔日在观河台上的表现,可相差甚远。实在有些……太浮腻,

尤其是配合那并不真诚的笑容,很有些风月场里泡久了的老男人气质。

左光殊大概是又觉得丢人了,默默看向窗外。

屈舜华对姜大哥的观感还是很好的,心里觉得姜大哥只是一时被美色所迷,所以才说话失了分寸。

年轻人,沉迷美色多正常?

小光殊不也常在自己面前前言不搭后语么?

于是拍马赶来救场:“姜大哥的风采,岂是三言两语能道尽?那观河台上败项北、斗阎罗天子、决战黄舍利,哪场不是名局?”

她看着姜望,很是诚恳地道:“后来也知道姜大哥独斗四大人魔,尽杀之,以此传奇战绩,名证青史第一内府。此等名局,可否与我等讲讲啊?”

姜望哪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吹嘘自己,这又不是跟安安或者左光殊私下炫耀的时候。

倍觉尴尬地道:“那个,好汉不提当年勇,咱们往后看。”

这话说完,他倒是有了几分情真意切:“内府境已经过去了。过往的光芒,只可停在过往,不能够辉耀星楼。”

“说得好!”楚煜之倒是不在意什么暗涌,很直接地道:“不以浮云遮望眼,姜兄的境界,令楚某佩服!”

夜阑儿心想,这话倒真是。如姜望刚才说的确实是心里话,那么内府境的黄河魁首,的确不会是他的终点。

几人说话间,便有五名妙龄少女,各捧一只精致非常的木匣,走上楼来。

木匣打开,里间却是一套餐具,有象牙筷、白玉碗、汝窑瓷盘、凤纹夜光杯……

仔细摆好,奉于落座的五人面前。

而后分别立在五人身后,作为布菜侍女,准备伺候用膳。

紧接着就有一位侍者,缓步登楼,托举着一个龙舟状的玉盆,走近桌前。尚未揭盖,便已浮香。

却是黄粱台后厨的菜肴已经送到。

众人于是都不说话,静等布菜。

这龙舟状的玉盆,轻轻落在圆桌正中,竟显得非常灵动。

仅这玉盆的雕工,便足见价值。

立在姜望旁边的侍女,应是这一桌的主侍者,用分寸恰当的声音介绍道:“今日这一宴,是升龙宴。第一道菜,名为‘玉龙’。”

“玉龙又名鱼龙,说是龙种,却也只是传说。不过灵力极丰倒是真的,长须如龙须也是真的。”

她伸手揭开玉盖,交由那奉菜上楼的侍者。

说来也怪,先时尚未揭盖,已能嗅到浮香。此时盖子一掀,反倒什么香味都没有了。

众人便看到,龙舟状的玉盆之中,清澈的鱼汤里,一条长须金鳞的玉龙鱼缓缓游动。

姜望眼角跳了跳,忍不住腹诽,当谁不会做鱼么?端条活鱼上来糊弄鬼呢?

“这鱼可不是没做熟,”他旁边的侍女仿佛知晓客人的心思,轻声介绍道:“它还在游动的,只是被提取出来的本能,而非它的生命力。”

说罢,她拿起一只小玉锤,在鱼头上轻轻一敲——

那犹带金鳞的鱼皮竟然整个脱落下来,沉于汤底,一如美人轻解罗裳。

于是鲜嫩雪白的鱼肉,就暴露在众人的视线里。

鱼皮已蜕,这条玉龙却还在沿着之前的轨迹,缓缓游动。

侍女用玉勺,舀了一小碗鱼肉,放到姜望面前。

“公子请用。”

其余几位侍女,也各自为侍奉的客人舀了鱼肉。

姜望不管其他人,自己舀了一勺,放到嘴里。

只感觉滑、嫩、香,竟忍不住一口咽下。

原来所有的香味,都被这鱼肉所收拢了。

于是炸开在舌尖,于是冲撞在喉口。

甚至于鱼肉已咽下了,唇齿仍游香,就像那条玉龙在玉盆中游动……

人间至味!

姜望心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默默地吃光了碗里的鱼肉,又等着侍女去盛下一碗。

龙舟玉盆里的玉龙,很快就只剩一副鱼刺完备的骨架,却还在汤中游动。

这是它被提取出来的,游动的“本能”。

姜望看了一眼龙舟玉盆,他有点想尝尝这鱼汤,但布菜侍女好像没有给他盛的意思……

正犹豫着要不要自己动手,主侍的侍女已经拿回盖子,将这龙舟玉盆盖住了。

似是无意、又似是提醒地道:“这份玉龙不能喝汤,因为所有的杂质,都在其中。这份汤是下品。”

姜望心想,下品的汤兴许也很好喝。

但那位奉菜的侍者,已经将这龙舟玉盆端走,下楼去了。

叫人怅然若失。

……

……

有人居华屋高楼,有人瓦不遮头。

有人怀香正风流,有人蜷曲抱臭。

这世上,人和人本就不同。

生的不同,见的不同,遇的不同,求的不同。

一生不同。

方鹤翎常常会想起,那几个人饮酒欢笑的样子。

他其实很想加入其中。

想和他们一样,豪迈纵情。

但他从来都和他们不一样。

所谓“枫林五侠”,放诸天下,是多么可笑的名头。

一点也不威风,非常的拙劣。

哪怕是在枫林城里,也进不了超凡的层次。没有哪个修士会看一眼。

但在枫林城道院的外门弟子中,它又多么响亮。

在他这种很想进入城道院的人眼中,它简直是传奇。

五个最优秀的外门弟子,意气相投,结为生死兄弟。一起走山涉河,行侠仗义。或许以后,他们也会一起纵剑青冥。

他多么想参与其中。

他也想象过,他一诺拔剑,远赴千里,割敌颅而后返的威风。他要痛饮美酒,与兄弟们纵情高歌。

可是这一生,已不能。

所有后来面目全非的人,最初又何尝愿意改变!

血。

血是那么鲜明,又那么痛楚的颜色。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覆上了血色。

不,不对。

是这个世界,本就是血色的。

不,不对……

你明明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么为什么要模糊?

为什么要忘记?

为什么如此懦弱?

为什么明明这么拼命这么努力了,还!是!这么弱!

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一阵的剧痛。像蚂蚁在爬,像刀子在割,像烈火在烧。

不停歇的痛苦让方鹤翎想要倒下来,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

但他只是静默地站着,面无表情。

他的面前是一个高崖,高崖上有一颗扎根极深的劲松。

松树上,吊着一个人。

其人的双手被捆在一处,吊过头顶。

绳索是血色的,绳索的另一头,扎进了树枝中,仿佛与树枝共生。

这个人的双脚也被捆得并在一起,血色的绳索绕了几圈,交汇在他身后,像两条血蛇,骤然绷直,钉入了高崖中。

此人就这样被定在空中。牙关紧咬,双目圆睁,眼珠凸出,额上青筋暴起。

此时此地,其实是很静默的,只有风在吹。

而静默站立的方鹤翎,右手前伸,穿进了面前这人的胸膛,捏着他的心。

恨心神通,以恨传恨,以心问心。

用痛苦加剧痛苦。

面前这个饱受折磨的、痛苦的人,并不知道施虐者比他更痛。

当然就算知道,也无益于缓解什么。

这种程度的痛苦方鹤翎早已习惯,默默地咀嚼着这颗心脏传来的信息。

绝大多数都是无用的,只有零星一两点线索可以被捕获,就像是小时候在草丛里找蛐蛐——这也比让对方开口来得简单。

“无生教月兔,就是以前十二骨面里的兔面么……”

方鹤翎喃喃自语。

他的手慢慢握紧,这颗心脏就这样缓缓地被捏碎了。

被吊着的这个人,眼睛仍然圆睁着,但神光已经散去。

他的肉身已经坏死,他的魂魄或许就这么消散了,或许去了所谓的无生世界……谁知道呢?

方鹤翎抽出手来,轻轻一甩,手上沾染的血液,便全数溅出,以一种曼妙的轨迹,洒落高崖。

他并不适合恨心神通,甚至于他根本没有摘下神通的天赋。

白骨道的血还丹,更是早已毁了他的根基——虽然他的根基本就平庸。

他是在垂死的状态,被意外捡到。

他是在毁脉之后,再被重塑。

五府海内那一座血红色的府邸,是被伟力所筑造。

他的恨心神通,是活生生植入的身体。

他不适合。

第一人魔早就下过论断,他不适合。

可是他适合什么呢?

他太平庸,太无用,太是一个废物。

就连位于超凡绝巅的燕春回,竟也不知道他适合什么!

那他只能抓紧恨心神通。

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以恨心为名,不是什么变强的大道,也谈不上什么可怕的毅力,更够不上意志二字。

只是这苟延残喘的人生里,唯一的指望。

唯一有可能亲手复仇的指望。

所以他只能这么做。

只能这么走。

尽管每一次使用恨心神通,都深受神通之苦。

就好像神通种子本身也有灵性,不甘被他这样的废物所掌控。

尽管使用这神通的代价,痛苦得让他想要自杀。

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想要瘫在地上,想痛哭流涕。

可是他没有。

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人给他兜底了,没人会抱着着他的头跟他说——“那就证明给我看,我的儿子。”

也没人在乎他的眼泪。

坚强是从不能再软弱开始。

他活着也不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无生教……无生教。”

他反复咀嚼着这个名词。

这个在雍国、礁国、洛国都有发展的教派,最早起势,好像是在庄雍国战期间。

借助战争造成的巨大的痛苦,迅速地发展了起来。

“战争,死亡,怨恨……”方鹤翎呢喃着。

这个教派与白骨道简直是一脉相承,但他们却并不信奉白骨邪神。而是信奉集神主、道主、教主于一体的无生教祖。

神主是他们的神祇,道主是他们的理想,教主是他们的领袖。

在这一点上,又完全地有别于其它邪教。

从白骨道一直到无生教,那个月兔肯定知道什么……

方鹤翎如是想着。

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

自庄雍国战结束到如今,也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

这个教派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发展到现在的规模,其背后的实力,已绝不是他能够独力挑战的了。

当然他背后也不是没有组织。

即便是算命死了,万恶死了,削肉死了,砍头死了,九大人魔死伤近半。

但这些根本不会动摇什么。

只要老大忘我人魔还在,无回谷就依然强大。

可无回谷这种极度松散的组织,根本不可能提供任何助力给他。

组织里每一个人,都他妈的随心所欲到极点。

也别想攀什么交情。

组织里每一个人,都自私、冷酷、绝情。

最多就是在老大的意志下,尽量不自相残杀。

只有自上而下的命令,才能够统合一点什么力量。

如算命人魔指挥他几个去灭青云亭,如算命人魔带着万恶削肉他们去谋划余北斗,如他们每个人都要在老大的命令下行事……

然而九个人魔里,他排名第九。

显而易见的是,就算有新的人魔补入,他的排名也高不起来了。

人魔的排名只看实力,不看时间。

所以为什么还是这么弱?!

我这个废物……

我不是废物!

方鹤翎的眼神癫狂一阵,又迅速平静下来。

要想借用无回谷的力量。

除非……

无生教的触手,探及陈国。

但这群无生教徒行事疯狂,他们的高层却很谨慎。好像短时间内都没有再扩张的想法。

那么,要怎么做呢?

方鹤翎默默地想着,转身准备离去。

他的脚步顿住了。

此时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这人不知什么是时候出现的,不知道在他身后站了多久,

而他竟完全没有察觉。

更重要的是——

这个沉静站在彼处,任由山风吹散长发的男子。

在他的噩梦里出现了无数次!

不。

这个男人,是他的噩梦本身!

只在一瞬间,方鹤翎的双眸就已经转为血红,一道寒光,也已经跃于指间!

他在最短的时间里,爆发了所有能够爆发的力量,包括掌握的,和未能掌握的。

在飞剑之术盛行的时代,有一门剑术,以“残”为名。

何为残剑术?

天也残,地也缺,人也绝。

至凶至恶。

是离一分魂,割两分骨,斩三分肉,切四分血。

以身为炉,以命为火,铸残剑一支。

此剑生而洞天缺,动则游地裂,为杀而生,不噬尽魂命不肯绝。

这是飞剑时代的禁忌之术!

即使是燕春回这般继承了绝巅剑术的强者,也以“凶剑”来形容此术。

因为他搏命挣功,完成了以他的实力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才得酬功赐予。

燕春回提醒他“非穷途不得出”。

方鹤翎修习这门剑术已经很久,完全能够理解这句提醒。

这一门剑术先残己再残人。

绝对是走到了邪路,是飞剑时代里,最偏狭、最激进那段时期的产物,甚至可以称之为飞剑时代的“遗祸”。

但他方鹤翎有什么选择吗?

不是所有的强大功法,都可以不那么注重天赋的。

立于飞剑时代绝巅的忘我剑典,就算燕春回肯传授,他又有那份天资,学得通吗?

方鹤翎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自己,残剑术不能够轻易动用。

他非常明白这门剑术的凶险。

但在见到这个垂发男子的瞬间,他就已经催动恨心神通,拔出剜心匕,此身如鞘,响彻一声凶戾剑鸣!

他苟延残喘的余生,就是为这个人而活着!

当在此时,当在此刻。

张临川……张临川……张临川!

当叫你知晓我的恨!

方鹤翎从未感受过如此强大的自己,澎湃的力量在体内奔流。

仿佛此方天地亦在战栗。

那心口催发神通的剧痛,此时也成了另类的激励。

他的神魂在颤抖!

这一路挣扎过来的所有一切,都要燃烧在这个回合。

至少在这个回合里……

张临川!

你要看着我!

方鹤翎血红的眼睛里,此时此刻只看得到那一个人。

然后他看到……

那人静静地抬眸,投来了一个眼神。

就只是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平静的、可以称得上温和的眼神,但又是疏离的、淡漠的。

他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不满,但这个世界也与他没什么相干。

大约是这样一个眼神。

像一座山压了下来。

身,无限沉重。

心,无限沉重。

方鹤翎感觉自己好像在无限的深渊中下坠。

永远地下坠。

没有一处可以借力的地方。

也看不到任何停止坠落的可能。

躯体内那尖锐且凶戾的剑鸣声,戛然而止。

明明是那么强大的力量,却不得复鸣。

身上本已经沸腾的力量,竟然也被定住,无法继续冲出!

就可笑的静止在那爆发和湮灭的区间里。

他已经分离出来的那部分魂、骨、肉、血,就窘迫地停在分离那一步。

往后一步,这一剑就消失了,怎能甘心?

往前一步,此剑就能铸造成型,可是杀不出去。

方鹤翎清楚地感觉到,他的身体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封锁了。那种感觉……就好像他身上所有的毛孔,全都被堵住,他的皮囊本身,成了一座囚室。

他自己的躯壳,因此形成一个完全密闭的空间,将他关于残剑术的所有力量,都困锁其中。

这就造成了,他明明在搏命,明明奋尽一切……可他所有的力量,甚至都无法离开自己的躯壳。

他的人还在前冲,可是他最强的倚仗,还困锁在躯壳里!

就像一名剑客,已经冲向了敌人,准备决出最后的生死,可是他的剑在鞘中,拔不出来!

这是……什么力量?

这是什么样的差距?

他明白他已经一败涂地,可他甚至不知道他是怎样被压制的!

绝望的念头一经生出,就再也无法止住,无限滋长。

这种绝望,他曾经领略过啊。

这是张临川吗?

这就是张临川吗?

方鹤翎恍惚又记起了,在暴烈的雷光之中,枫林城城主魏去疾跌落长空。而雷光照耀着的这个男人,平静地戴上了白骨面具。

他不会忘记,彼时他被那种强大所鼓舞,钦服于那种冷酷的力量……

而恰恰是这种冷酷的力量,炸出一团雷光,带走了他的父亲。

在他面前无数次倒下的……焦尸一具。

永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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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两章是今天的保底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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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O月票两万七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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