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荣庆堂

待众人用罢饭菜,重又落座品茗叙话,因为方才闹出一出,史鼎媳妇儿也不好多待,用罢饭,就告辞离了贾府。

贾母看着一旁的贾珩,面容有着几分不自然,低声道:“珩哥儿,琏哥儿他老子是个糊涂的,你莫要给他置气才是。”

分明是瞧着贾珩在用饭时,一直冷着脸,没有说话,心底多少有几分忐忑。

众人闻言,都看向那少年。

贾珩端起茶盅,面色淡漠说道:“我与他有何置气?他在家中只知尊荣享乐,不知外面朝局凶险,前日朝堂之上,有人巴不得我介入其中,这是不是政敌的招数,都很难说。”

直接依仗权势向工部施压,是最愚蠢的做法,哪怕是向天子告状,都比去工部高明一丢丢。

一句“贾都督不在工部,不识部务人事”就能把他搪塞回来。

至于贾赦,其走私案子的相关线索,自年前就为锦衣府调查,如今已为锦衣府掌控的七七八八,如果不是为了钓出孙绍祖,以及侦知晋商的走私渠道,随时可以送他上路。

冢中枯骨,何必置气?

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而贾赦哪怕再是人厌鬼憎,他也不好像对薛蟠那样,将贾赦直接举告进监牢,因为这不是贾赦一人,而是荣国大房都要被一网打尽,只能是别人爆出此事,他顺水推舟。

贾母想了想,问道:“那宝玉他老子的事儿,珩哥儿觉得怎么着?”

此言一出,探春、宝钗、黛玉、湘云都看向那少年,其中还有一道安静甚至有几分讷讷的目光。

贾珩沉声道:“都察院左都御史应能主持公道,如今京察只是开始,还是静待朝局变化。”

贾政凝了凝眉,思忖了下,问道:“前日子钰所言……”

贾珩道:“老爷,朝局波谲云诡,暗藏玄机,有时候是先发制人、先声夺人,有时是后发制人、一锤定音,老爷稍安勿躁,逢大事必先静气,退一步说,圣天子在位,岂会容人借京察之名,行培植党羽、打击异己之实?”

有时候也需要给贾政点拨一下,否则,遇上一点儿事,就方寸大乱,还怎么能混官场?

这都不说,“百花齐放,引蛇出洞,冷眼旁观,制暴戡乱”等高深的权谋了。

谁家斗地主,也没有开局把“大小王带四个二,一起打出去”的,都是等你出了炸,让你连输几倍。

所谓,大刀四十米,先容伱跑三十九米。

贾政闻言,心头微震,脸上陷入思索,隐隐抓到一丝头绪,但却想不出原委,不过倒是为自己先前的浮躁而觉得愧疚,说道:“珩哥儿之意是?”

贾珩放下茶盅,低声道:“老爷先按我说的来,看看都察院如何施为,回头咱们再作计议。”

这就是让都察院帮忙背书,等将来工部案发,这都是贾政被“陷害忠良”,不愿“同流合污”的铁证,等尘埃落定,贾政自己也能从中走一遍,对其中细节有所领悟,稍稍提升一下权谋水平。

先在其心头留个影儿,省得有“下大棋”之嫌。

贾母见状,面色变了变,转头看了一眼王夫人,但见王夫人面色郁郁,也不知在想什么,自不得求解。

只得去看三丫头。

探春英丽眉眼间,明眸熠熠看向那少年,似明了一些关要。

贾母心头叹了一口气,府上这般多人,对外面官面的事儿,倒不如一个小丫头了。

宝钗坐在薛姨妈身旁,看着那少年,眸光闪烁了下,思忖着,也不知她回头询问原委,珩大哥会不会和她道出实情?

凤姐丹凤眼眨了眨,笑了笑道:“老祖宗,珩兄弟既有主张,您老放心就是了,外面官面儿的事,珩兄弟那才是行家里手呢。”

贾母也笑道:“是啊,这些在外面做官儿的,都长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主意正的狠。”

其实,贾母也只是想要贾珩一个态度,见其镇定自若,似另有打算,悬着的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

只是片刻之间,心头疑惑,方才为何不当着琏哥儿他老子的面说。

当然,这疑惑也只是一闪而逝。

凤姐笑道:“老祖宗,明个儿,可就是宝姑娘的生儿了,咱们还是想想怎么热闹热闹才是。”

贾母笑道:“宝丫头,方才和你妈说了,请个戏班子,听听戏,你瞧着怎么样?”

“我听老太太和妈的。”宝钗丰润、白腻的脸蛋儿上浮起浅浅笑意,柔声说道。

贾母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宝丫头最近一些日子似明艳了许多。

“也是大了,过了年,虚岁都十五了。”贾母思量着。

黛玉这会儿,凝起宛如水露凝聚的明眸,盯着那身姿丰美的少女,旋即将目光投向那气定神闲的少年,心头幽幽一叹。

正月二十一是宝姐姐的生儿,二月十二,则是她的生儿。

这时,贾珩与贾政用罢了饭,贾政率先离了荣庆堂,回书房歇息。

贾珩也没有多待,过了一会儿,向贾母告辞,返回宁国府。

只是刚刚在西书房坐了一会儿,拿起书册翻阅着,只听到屏风后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珩哥哥。”

贾珩徇声而望,只见从屏风转过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一身杏黄绸面底子红白花卉刺绣交领长袄,下着素色长裙,在轩窗春日明媚、温煦的日光映照下,脸庞线条恍若被柔光笼罩,英秀双眉下,明眸湛然,喜色流露。

探春似被对面少年目光打量的有些羞,只是素来明媚大气,笑了笑,近前因问道:“珩哥哥在忙什么呢?”

自那天探春醉酒,也是一段时日过去,贾珩以免探春害羞,倒不主动提起,少女只是将羞喜藏在心底,平时只不显分毫。

唯有夜深人静,辗转反侧时,回想起那晚被背起时,才有着羞喜甜蜜,黯然神伤。

贾珩笑了笑,温声道:“将一些公文整理下,等会儿去锦衣府,妹妹过来坐。”

探春在贾珩一旁的绣墩上落座,提起茶壶,斟了两杯茶。

贾珩道:“原是有桩事给你说。”

前几天宝玉挨打,贾环从中挑唆,他一直抽不出空暇处置,如今正好与探春聊聊。

探春闻言,心下却有几分慌,忙道:“珩哥哥……想和我说什么?”

暗道,难道要说那晚的事儿?

贾珩端起茶盅,道:“是环哥儿的事儿。”

探春暗暗松了一口气,但心底不知为何,却有几分失落,扬起明丽脸蛋儿,问道:“环哥儿他,前天不是去了学堂了吗?”

贾珩低声将经过叙说了一遍。

探春听完,容色倏变,秀眉倒竖,恼道:“珩哥哥,我这就去寻姨娘。”

说着,霍然而起,转身就走。

“妹妹先别恼。”贾珩只得拉住少女的衣袖,好在绢帛质量上乘,没有次啦一声。

贾珩轻声说道:“这时候,妹妹向姨娘兴师问罪,她多半不认,反而和妹妹怄气。”

探春被少年扯住袖子,重又坐将下来,问道:“珩哥哥。”

贾珩道:“此事就是和你说说,回头儿等环哥儿从学堂打回来,再作计较。”

探春英媚脸蛋儿上现出一抹坚定,清声道:“珩哥哥不用顾忌我,只管施为即是。”

贾珩默然片刻,笑了笑。

探春对他的信任度,应该是最高的,甚至达到了盲目崇拜的程度。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茶,道:“先前不急着处置,也是不想火上浇油,那天因宝玉的事儿,阖家不宁,老爷以及老太太,都很恼火。”

探春英秀双眉之下,明眸熠熠流波,柔声道:“珩哥哥,我都知道呢。”

那时候老太太正在气头上,不定怎么发作她娘,她那时也会很难堪,他……是担心着她受牵累。

她都知道的。

贾珩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探春却开口问道:“今个儿老爷的事儿,珩哥哥心里也有主张吧?”

贾珩笑了笑,道:“就知瞒不过三妹妹,是有一些谋算。”

探春并不刨根问底,轻声道:“只是太太,她始终不解珩哥哥的苦心,不管是大姐姐、宝二哥,还是老爷,珩哥哥从来操着心,我们都看在眼里的。”

在这一刻,少女已在情感立场上,在王夫人和贾珩之间,毅然选择了后者。

贾珩道:“人之常情,她当初一心想做皇亲国戚,自认因我而不遂心如意,心头郁郁难解,成见渐深,索性她也没有于我造成什么麻烦,倒也懒得计较。”

王夫人的心结,一个是元春,一个是宝玉。

探春看着少年,抿了抿粉唇,柔声唤道:“珩哥哥……”

贾珩笑了笑,看着明眸盈盈如水的少女,打趣道:“好了,妹妹现在愈发大了,都知安慰起大人了。”

探春白腻脸蛋儿微烫,俏声道:“珩哥哥别总拿我当小孩儿呀。”

贾珩眸中温润笑意幽晦几许,道:“妹妹也是大姑娘了。”

心头难免有几分感慨,文彩精华,见之忘俗。

探春笑道:“珩哥哥,什么时候还教我和云妹妹骑马?上次,云妹妹还说没学会呢,不过知道珩哥哥平时忙,不得空。”

年前,贾珩曾买了两匹马,教湘云和探春骑马,后面忙着过年,倒没怎么再进行。

贾珩自失一笑道:“等明天罢,我一会儿还要去锦衣府,妹妹一会儿帮我将这些公文整理下。”

有些事情还是要及早布置了。

探春“嗯”了一声,也不多说其他,香气浮动间,在贾珩身旁,去拿书案上的公文,少女娇躯已有一些窈窕曲线。

贾珩问道:“对了,妹妹的生儿是哪一天来着?”

探春笑道:“三月初三呢。”

贾珩想了想,道:“那还有一个多月,三妹妹说,我送点儿什么才好?”

明天是宝钗的生儿,二月十二是黛玉,三月三则是探春。

探春也不扭捏,当然可能贾某人的话,大有几分“好闺女,老爸送你什么才好”的既视感,笑了笑道:“珩哥哥,我昨天瞧着宝姐姐头上的凤头钗,挺好看的。”

贾珩面色顿了下,道:“你还小,那……”

“我倒不知,薛妹妹有戴过什么簪子。”贾珩皱了皱眉,迅速改口说道。

嗯,差点儿就被探春绕过去。

探春轻声道:“那珩哥哥随便送点什么都好了。”

贾珩笑了笑,道:“妹妹既爱书法,我寻幅好字帖给妹妹。”

探春明眸深处闪过一抹黯然,愈见明媚的脸蛋儿上,却洋溢起笑意,道:“好啊。”

她……她才不想要什么字帖呢。

贾珩也不再说什么,拿起公文装进一个牛皮公文袋,等过一会儿就前往锦衣府。

……

……

话分两头,却说邢氏领了贾赦“法旨”,先去寻了金文翔两口子,也就是鸳鸯的兄嫂,两人都在贾母房中办差,一为买办,一为总责浆洗的头。

邢氏将贾赦之意一说,直将两口子喜得美滋滋,满口应下。

而鸳鸯伺候完贾母午睡,回到屋里作着针线。

一旁的袭人,也隔着一张炕几,描着花样子,少女一身红绫小袄,下着素色襦裙,玫红色脸蛋儿,气血红润,这会儿微微拧着眉。

另一边儿,鸳鸯咬断针线,抬眸看着对面的少女,笑问道:“你怎么没跟着大姑娘去公主府?”

袭人闻言,笑道:“公主府不同旁处,抱琴是打小跟着大姑娘到宫里,知道宫里的规矩,我却不好跟着,现在还好,没人指使着,倒也清闲。”

鸳鸯看着多少有着几分“强颜欢笑”的袭人,叹道:“咱们一起长大,你被分到宝二爷房里,当初我和平儿姐姐还为你高兴来着,原想着……现在却不知怎么着?”

袭人闻言,脸上笑意凝滞了下,垂眸低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我前个儿看大姑娘房里的书,上面有句话,倒是很有意思,是这么说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鸳鸯安慰道:“大姑娘是个仁厚的,你尽心尽意侍奉二年,将来也有你的好去处。”

袭人点了点头,忽而笑道:“姐姐还说我?姐姐呢?”

鸳鸯有着几个雀斑着鸭蛋脸儿,微微泛起红晕,道:“我什么?”

袭人轻笑道:“我知姐姐是个心气高的,只怕这阖府都没有入姐姐的眼,也就东府……”

鸳鸯被说中心事,脸颊“腾”地通红,羞恼地截住话头儿:“你这小蹄子,那个入了你的眼,你自顾去求着当姨娘,别在背后编排我。”

心头却不由想起昔日,那少年曾说的一句话,“赶明儿向老太太要了鸳鸯姐姐”。

后来,倒是再也无话,似从来都没说过一样,如今愈是愈威严肃重,什么鸳鸯姐姐也没了,只有鸳鸯。

袭人也不恼,笑了笑,只是心头却涌出一些没来由的苦涩。

正思量间,二人都听着外面的动静。

分明是邢夫人进得屋里,抬眼见得着半新藕荷色小袄,外罩青色坎肩背心,蜂腰削肩,鸭蛋脸儿的少女。

邢夫人目光在玲珑有致的身形上打量了下,暗道,怪不得老爷对这妮子念念不忘,是个好生养的。

邢夫人笑了笑,进入厢房。

鸳鸯一见是邢夫人,脸色讶异了下,连忙起身行了礼,唤了一声:“大太太。”

袭人也同样起身,行了一礼。

“袭人也在啊。”邢夫人随口说着,却拿起鸳鸯绣的香囊,放在手中,打笑道:“哎呦,鸳鸯,我瞧这针线是越做越好了。”

鸳鸯不知其来意,只得客气问道:“大太太过奖了,大太太这不早不晚的过来是?”

邢夫人老实不客气地坐在一旁的炕上,给一旁跟着进来的婆子使了个眼色,待人都离去,笑道:“鸳鸯,我这是来给你道喜了。”

鸳鸯凝了凝细眉,心思电转,已猜出五六分来意,一时不好接话。

邢夫人笑道:“也是大老爷,他这屋里这二年也没个可靠的人侍奉,想着外面寻人伢子买呢,但是外面的人呢,来路不明的,都不可靠,这不想着还是家里人知根知底,但阖府这些家生的女儿,都不得老爷的意,知道你是个周正体贴、知冷知热的,大老爷就存了意,你到屋里服侍大老爷,过了门就开脸,封姨娘,这可是又体面又尊贵,走吧,跟我回了老太太去罢。”

说话间,就笑着拉起鸳鸯的手,打算向外面走。

(本章完)

第440章 鸳鸯:若再逼着,不过一死而已

鸳鸯屋里,邢夫人正拉着鸳鸯准备去见贾母,但片刻之间,就见鸳鸯夺了手,站着不动。

邢夫人以为鸳鸯羞臊,笑道:“难道你还不愿意?放着好好的主子不做,倒愿意做着丫头?等三二年后,配了小子,可就和那些侍奉主子的婆子,没什么两样了。”

在贾府之中,现在的一批婆子,在很久之前,也是侍奉各房的婢女。

其实,纵然是姨娘,也难当色衰爱弛。

如赵姨娘的家人赵国基死了,为赏银问题,探春道:那几年老太太屋里的几位老姨奶奶,也有家里的也有外头的这两个分别……

可见贾代善也并非一生一世一双人。

袭人在一旁早就听得眉头暗皱,尤其是什么三二年后,随意配了小子,更是脸色变幻了下,心头一阵莫名烦躁。

真正应了一句,当着矮子别说短话。

少女眸子转了转,起身,笑了笑道:“太太,我瞧着这般仓促的事儿,总要容鸳鸯姐姐思量思量才是,不说其他,先让鸳鸯姐姐定了主意,再和老太太说,比现在直接拉着去见老太太,看着不情不愿的,不强上一些?毕竟,鸳鸯姐姐打小就侍奉老太太,我听老太太常说,没了鸳鸯姐姐,老太太睡觉都不踏实呢。”

比起鸳鸯的烈性、决绝,将事情演变成“鸳鸯女誓绝鸳鸯偶”的地步,袭人在此坐着,话说得就圆润许多,尤其是一笑起来,眉眼秀宁,语气轻轻,温柔和气。

这话自是隐隐在点邢夫人,鸳鸯是贾母的人,这般生拉硬拽,就有逼迫人的嫌疑,而且还是站在邢夫人立场上说话,别见恶了贾母,先劝劝再说。

邢夫人想了想,心头就有几分忌惮,笑了笑道:“还是袭人你思虑妥当,虑事周到,哪天我和大丫头说说,到我房里跟着我罢。”

袭人笑道:“那可真是我天大的福分了。”

心头却闪过一丝讥笑,去你房里,被那个下作的老东西收到房里?

好在,她是大姑娘房里的人,没有东府那位珩大爷的主张,谁也动不得分毫。

然后,邢夫人转眸看向鸭蛋脸面儿已羞臊通红的鸳鸯,笑着劝道:“鸳鸯,伱想想,你若是过了门,你知道我性子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你要是将来有个一男半女,你可就和我并肩了,那时候府里的人,你还不是想使唤谁就使唤谁?现在若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听着“一男半女”之语,鸳鸯只是又臊、又恼,只是不言语。

袭人笑了笑道:“大太太,不然我劝劝鸳鸯姐姐。”

邢夫人也笑道:“许是她羞了,等着她老子娘问她呢,你先劝着她罢。”

说着,就去寻凤姐了,打算让凤姐来劝。

待邢夫人一走,不等鸳鸯说话,袭人就作恼道:“鸳鸯姐姐,有些话论理不该我们说,可这大老爷也太下作了,凡院里有个平头正脸的,他都往自己屋里扒拉儿。”

鸳鸯脸上同样有着几分恼怒,道:“只怕这事儿不会这般算了。”

袭人秀眉微蹙,明眸闪了闪,低声道:“姐姐,需得早拿个主意才是,不若求求老太太?”

鸳鸯摇头说道:“中午你不是不见着,才闹了那么一出,老太太纵护住我一时,也护不得我一世。”

其实,心底有些想借此问问那人之前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但又有些不敢。

袭人见着鸭蛋脸儿的少女,一副怅然若失模样,试探道:“姐姐,要不去东府,让珩大爷想想法子?”

鸳鸯:“……”

袭人看着羞怯脸红的鸳鸯,就明了一些意思,笑道:“姐姐就这么着了,我这就过去帮姐姐问问。”

说着,就举步离了鸳鸯房里。

“哎,别,你别去。”鸳鸯连忙唤着,急得一跺脚,脸颊染绯,这反而像是她没羞没臊的了,可也不知怎么的,又期盼着看看那位会是什么表现。

一时间少女侧坐在炕上,抓着从耳边垂至白色交领袄子上的辫子,怔怔失神,患得患失起来。

午后日光透过轩窗,照耀在落叶黄底子刺绣镶领蔚蓝暗纹绸对襟披风上,那一道湖蓝宫绦冷俏姝丽,高挑的鼻梁间,脸颊几个零星的雀斑似在诉说着主人的心绪不宁。

却说贾珩收拾好牛皮包,离了书房,在晴雯的侍奉下,换了一身蟒服官袍,正自系上腰带,这时一个丫鬟进来屋中,道:“大爷,大姑娘房里的袭人过来寻大爷呢。”

晴雯撇了撇嘴,道:“她来做什么?”

哪怕没有与袭人共事过,晴雯仍旧如原著一般,对袭人不怎么待见,或者说对眉眼间都是算计的袭人,有着来自本能的不喜,心头未尝不视袭人为“西洋花斑点子狗”。

贾珩凝了凝眉,道:“一起去看看。”

不多时,在小厅中见到了袭人,坐在梨花靠背椅上的少女,着浅紫灰底子花朵刺绣镶领绯红比甲,内着棕黄镶边粉色方口立领偏襟袄子,下着淡青长裙,身形高挑,容色妩媚。

这会儿也不知是局促,还是胆怯,眉眼微微低垂。

袭人听到脚步声,连忙起身,看着身着团纹交领蟒服的少年,笑了笑道:“大爷这是要出门?”

贾珩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袭人,问道:“嗯,正要往衙门里去,你这过来是?”

袭人看了一眼贾珩身旁的晴雯,娇美容颜上就有几分迟疑,朱唇翕动,欲言又止。

晴雯见状,柳眉挑了挑,狐媚之相的脸蛋儿蒙起霜色,微微撅起的樱桃小嘴,则堆起了恼怒。

贾珩道:“晴雯是我房里人,你不用顾忌,想说什么就说罢。”

晴雯闻听“房里人”之言,娇躯一颤,贝齿咬了咬粉唇,眼眸中莹光水润。

袭人遂不再疑,一五一十地将邢夫人来寻鸳鸯的事情说了。

贾珩凝了凝眉,问道:“竟有此事?”

袭人察言观色,一时拿捏不住少年心思,或者说在府里这些个太太、奶奶中,她唯独拿捏不住这少年的心思。

甚至,每每与那一双幽沉的目光对上,都有被看穿心思的一丝不挂之感。

贾珩问道:“是你自己过来的,还是鸳鸯让你过来的?”

袭人能过来报信并不出奇,一来是和鸳鸯感情好,毕竟是平鸳袭,二来袭人“妾本丝萝”的慕强、算计性情,也决定了她会过来报信。

袭人迟疑了下,低声道:“大爷,是我看不过,就过来寻大爷主持公道,鸳鸯姐姐也没反对着。”

贾珩沉吟片刻,道:“那你回去,让她和老太太说,就说大老爷为老不尊,觊觎母婢,再让他好色如命,胡作非为下去,我贾族的脸面都让他丢尽了。”

对贾赦,贾母出面最为合适,甚至直接打发去跪祠堂,都是贾母一句话的事儿。

关键是他说了这话,贾母就知道怎么处置,响鼓原不用重捶。

今天中午,在贾政一事上,他已经给了贾母面子,贾母不会不知道投桃报李的道理。

事实上,哪怕是按着原著,也不过任由贾赦闹过一场滑稽剧而已,将贾母气得不轻同时,鸳鸯也没有屈从,最终鸳鸯立下重誓,等贾母过世后,鸳鸯自尽。

“鸳鸯其实是在……试探我的态度。”贾珩目光深深,思忖着。

当初他出城剿寇,鸳鸯曾侍奉更衣,然后有过一段似有似无的缘分,后来他实是愈发忙碌……

这边厢,听完贾珩的话,袭人容色顿了下,凝眸而望,看着那面色幽沉的少年,心绪就有些复杂。

只要他一句话,她们似乎就有了主心骨。

可眼前少年真和鸳鸯姐姐有着一层?

不知为何,念及此处,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甚至生出几分嫉妒和不甘。

她们姐妹原都是一起长大的……

闺蜜心理就是这样,不确定时还不觉,但一想到你嫁得比我好,就止不住的心态失衡,这是人性的阴暗在光芒照不到的地方,奋力滋生荆棘藤蔓。

“那大爷,我去回鸳鸯姐姐了。”袭人心神就有几分恍惚,低声道。

贾珩道:“去罢,对了,也烦劳你过来报信,你和鸳鸯一起长大,倒没辜负这一番姐妹情谊。”

袭人作为宅斗小能手,其实放在元春身旁有些可惜了,应该让她去照顾黛玉。

袭人起身欲走,闻言,身形一震,正自恍惚的神思一下子安定了下来,瞟了一眼那少年,见其目光温和,不敢多看,向着鸳鸯院里去了。

目送着袭人离去,晴雯撇了撇嘴,恼道:“公子,这西府大老爷真是色中饿鬼一样,我在老太太屋里时,鸳鸯姐姐也是个待人和善的,不想这大老爷老不羞,都打起鸳鸯姐姐的主意了。”

贾珩却没有说话。

他在思忖着,或许可以对贾赦收网了,再让他折腾下去,荣宁二府都不安宁。

而后,这般想着,拿起公文袋,前往锦衣府,筹谋送贾赦上路。

回头再说袭人,得了贾珩夸赞,脚步愈发轻快,向着鸳鸯屋里行去,走到廊檐前,定了定心神,将脸上的喜色敛去,偏偏做出一副垂头丧气模样。

故意放重了一些脚步,进入厢房中,这会儿鸳鸯坐在炕上,心不在焉摆弄着香囊,轩窗透过的日光,落在少女那张鸭蛋脸面上,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修长的脖颈儿,只是脸颊上的小雀斑,已不见往日俏皮。

这时听到脚步声,心头一喜,抬眸看向袭人,鸳鸯张了张嘴,想要问,心头却羞臊不甚。

待看清袭人的脸色,一颗芳心直往下沉。

“鸳鸯姐姐。”

“他……怎么说?”鸳鸯声音不自觉已有些颤抖。

袭人轻轻摇了摇头,落座炕几对面,叹道:“让姐姐自己去找老太太。”

鸳鸯闻言,如遭雷殛,鸭蛋脸蛋儿“刷”地苍白如纸,攥着手帕的手,因为用力,骨节微微发白,神情隐见几分凄苦。

她也不过是想瞎了心。

这会子,不知那人该怎么笑话她才是了。

一时间,少女心神黯然,低声道:“那我就听他的,现在就回了老太太,这辈子做姑子,也不嫁人,若再逼着,不过一死而已。”

说着,见着桌上的剪子,拿起剪子,就要去铰头发。

袭人一见这般情状,脸色微变,再不敢戏弄,按住鸳鸯的手腕,连忙道:“好姐姐别急,珩大爷原是说让姐姐回了老太太,就说大老爷为老不尊,好色如命,觊觎母婢,贾族的脸都让他给丢尽了。”

鸳鸯一听这话,手登时顿在原地,清丽脸蛋儿上见着惊喜,问道:“他,他真是这般说的?”

说来,如果没有一拉一扯,鸳鸯绝对没有这般喜形于色,反而是这种悲喜之间的情绪变化,连鸳鸯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袭人笑了笑,道:“姐姐,他可没说,都是我说的。”

鸳鸯:“……”

知道是在捉弄自己,将剪子放下,羞恼道:“你怎好戏弄人。”

袭人笑道:“好姐姐,这会儿高兴了吧?得了他的话,以后我都要唤姐姐姨太太了呢。”

心头想着,如是当了那人的姨娘,也不知是何等的体面和荣耀。

鸳鸯既是娇羞,又是嗔恼道:“什么姨太太,咱们这些丫头,命里倒是注定给他们贾家爷们当小老婆似的。”

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女,说笑嬉闹了一阵。

鸳鸯秀眉微微蹙着,叹了一口气,道:“他虽说了这话,可我却不能真拿这话回了老太太去。”

袭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敛去,疑惑问道:“姐姐这话是从何说起?”

鸳鸯鸭蛋脸儿上,宛有清冷玉色流动,道:“我只和老太太说,我心里有了人,老太太自然就知道了意思,断断不能让旁人掺合到这里去。”

先前,老太太曾和她说过,等二三年,就让她到他屋里服侍,老太太原是有这个心思,那时候他还没现在的地步,现在愈发了不得,老太太更是乐见其成。

袭人恍然明悟过来,抬眸看着对面鸭蛋脸面儿的少女,心头一时间生出了几分钦敬,道:“姐姐真是品性好的,阖府也就那人能配上姐姐了。”

鸳鸯闻言,却羞恼道:“人家什么都没说,都是咱们在这儿自说自话,说不的就是给个棒槌当针认了。”

这话也只是掩耳盗铃而已,她知道他有那份心意就是了。

“好姐姐现在偏偏来说这种气煞人、羡煞人的话,原既有法子,方才还不拦着我去问,让我当着耳报神。”袭人笑了笑,打趣说着,这会儿早就回过味儿来。

鸳鸯脸颊通红,心头也有几分羞。

如果不去问,她怎么知道他怎么想的?

只是她不想让他掺合进来,只要他的态度,她就能处置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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