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10):“欢宴

日光猛烈,热气灼人,云朵仿佛要被烤化,碧空上的纯白絮丝一道道打结拉扯又变形。

如火焰般燃烧的狐百合原野,一辆马车在浸透柏油与铅的砖石大道上疾驰。

缇雅城郊的道路覆盖率不高,多是原野、丘陵或环湖小径,唯一一条越汇越宽的道路,即是通往教会总殿的主干道。

在地广人稀的郊外乡村,也只有沿这条主干道,还能一路看见些步行觐见圣殿的信徒。

现在是上午十点,在三人出发之前,别墅里来了不少登门拜访者。

主要是与瓦尔特共事或结交过的一些音乐家、乐评家、媒体记者和贵族赞助人。

一位知名指挥家即使不谙长袖善舞,也或多或少有些上流交际圈子。

据其老师舍勒表示,这位学生已经“出师”,北大陆和西大陆有不少名团向其抛出了橄榄枝,至于在具体选择上,他不会去给“毕业生”提供建议,对于不同艺术风格的研习、演绎或尝试都给予鼓励态度。

好像、也许、应该是去北大陆了。

听到这里,结合瓦尔特之前的志向,不少人心中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嗯,这位指挥家在摘得桂冠后另谋高就,是南国音乐界预料之中的动向,不过这次确实是走得稍稍低调且快了点。

总之,范宁的应付耽误了些时间。

相比平日里的舍勒风格,他这次和拜访者聊得稍多,因为想旁敲侧击身边有无异常。

这些消息灵通人士表达了对于“不凋花蜜消失后,南国物产恐会陷入枯竭”的担忧,但没有提到过什么“无法出国”的问题——每天,各片大陆都有成十上百万旅客远洋启航,有的人是离开自己家乡,有的是漂泊者重返故土,既然他们说没有这回事,那肯定没有,否则早乱成一锅粥了。

“老师,那位圣者大人邀约会见的是你,会不会不包括我们?”

“肯定不包括我,‘无助之血’的祷告被认为无法得到任何回应,虽然他们现在不再驱赶我们这种人,但每次我去教堂都好尴尬。”

车厢内的座位上,露娜和安靠在一起。

“无所谓他想见谁,这段时间你们跟着我便是。”

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范宁应道。

先是清晨与两位学生重逢的惊愕,后是对闻讯拜访者的旁敲侧击,逐渐冷静下来后,范宁越发意识到,问题的表现形式肯定不是简单粗暴的“南大陆无法离开”,第二种假设才是最大的可能性。

——自己的灵性潜意识在给自己的决策纠错。

甚至范宁猜测,如果还是想将两位小姑娘送离,只需要再重复执行一遍出行安排就行了。

潜意识并非是自我的对立面。

如果自己明确意识到了送离/不送离两种方案的分歧后,仍旧强化对“送她们走”的确认,潜意识就会认为“也许这是对的”,从而停止警告或纠错作用。

一番梳理之后,范宁觉得上述猜测应该更接近事实。

但也有两个细分的问题随之而来。

“其一,来源问题。我灵性中哪来的这种预警能力或危险启示?”

想到这范宁不禁做了个右手握左手手臂的小动作。

此处的袖子下面,正是狐百合徽记的所在皮肤位置。

它带来的能力?

那会不会存在“恶意修正”的可能性?

范宁考虑一番后认为可能性不大,首先徽记的产生是自己的作品有相关的,其次更重要的是,它做不到——潜意识并不能多次“阻止”自己作决定,主导人的行为的永远是显意识,如果自己铁了心要送她们离开,重复执行、托人执行直接甚至花钱包下一艘船都行。

他更倾向于这是一次“提醒”。

“其二,对象问题。为什么我还是让瓦尔特走了,而不是索性把三位学生全都留下?”

这或许说明,在南大陆潜在的危机要素里,“南国人”和“外邦人”的个体差异仍旧存在。

瓦尔特走了没事,留在这也用处不大,早点去旧日交响乐团报道利大于弊。

但露娜和安有危险,留在自己身边、共同积极应对或许有一线生机,直接离开的话会彻底失去希望?

目前范宁觉得自己只能解读到这里了。

先去教堂那边了解更多情况,并看看那位圣者“伈佊”会告诉自己什么吧。

马车依旧疾驰,芳香的夏风中似乎裹挟者着某种甜蜜、美妙、又难辨神圣或躁动的东西。

狐百合原野的海拔分布是东南低、西北高,马车一路走高,当视野在两侧渐多的丘陵间腾挪到某一处时,带着柔和弧线的建筑群像色彩斑斓的万花筒般绽了出来。

“就在这儿吧。”范宁示意马车停下。

相比起神圣骄阳教堂外观那种丰富强烈的原色和暗沉调子,芳卉圣殿更崇尚轻盈柔和的浅色或粉红,此处狐百合花海的地形是单一整齐的上坡,视野尽头唯独可见道路、天空与圣殿的建筑群,一切热烈愉悦的芬芳景象都从斜坡对面倾泻了下来。

范宁手中的邀请函已经开始燃烧。

落款处镶嵌的一块鲜红小石子,被火舌吞没后瞬间蒸腾消失。

很快,菲尔茨大主教和卡莱斯蒂尼主教两人出现,和数位神职人员一道将范宁三人迎了进去,台阶的前厅直接转向后,是一个风格典雅又纤细的半露天方形庭院,地上铺着和墙上一样的彩色瓷砖,并排列着精致小巧的彩釉动物浮雕。

三人均是第一次来到教会总部,范宁觉得自己造访的不像是座教堂而是庄园。

“舍勒先生,您只用了一天时间考虑,我猜您作出的会是我们希望的决定。”菲尔茨脸上挂着笑容,但似乎有些疲惫。

“哪个团来演?”范宁直接问道。

“自然是联合公国节日管弦乐团,大部分乐手们都在这里恭候,看来您的交响曲已经创作完成了……我们正是希望先让他们与指挥见个面,排练任务早几天启动,争取尽快练习到可以‘合作愉快’的程度。”

这支南大陆排名第一、世界排名第七的顶级乐团,对外名义上是节日大音乐厅的驻厅乐团,实际上究其源头是归芳卉圣殿领导。

塞涅西诺这个音乐总监,更多相当于教会所聘请的艺术业务上的“职业经理人”,瓦尔特目前去旧日交响乐团就职,也类似于这个性质。

“大部分?”范宁针对其中一个副词,重复问了一遍。

“超过80%的乐手。”菲尔茨立马解释了范宁想知道的原因,“出于某些您已猜到的不得已原因,我们这次把参加‘花礼祭’典仪演出的审查门槛提得很高,因此一部分乐手被拒之门外,只是暂时……对了舍勒先生,您这次创作的交响曲我们该如何记载?”

“是编入号码,还是一个类似“唤醒之诗”的总标题,抑或两者皆有?”

“夏日正午之梦。”范宁说道。

他也想现在就按实际的“第三”编号来,但那样恐怕会对特巡厅造成惊吓。

“纯正的南国风格命名。”身边的神职人员一连评价道。

“您为它写了几个乐章?”菲尔茨又道。

“五个。”范宁示意露娜从挎包内拿出手稿,“你们可能需要自己誊抄并分下声部。”

大主教当即表示没问题。

这个乐章数在众人看来显然已经完成,并且是当下时期“少数但合理”的配置之一,范宁自己之前写的《复活交响曲》就是五个乐章,而在他前世,贝多芬的《田园交响曲》、柏辽兹的《幻想交响曲》也同样如此。

但范宁内心深处却是暗自叹气,不知第六乐章该从何处着手,接下几天是否还来得及。

在教会的安排下,范宁与乐队成员的见面工作高效完成。

“呵呵……现在都说北大陆的范宁在‘第二’时挑战合唱写作是史无前例,舍勒先生在‘第一’就加入了合唱,我看南大陆在这一点上反倒是领先一筹了……”临走前赞扬的那位助理指挥显然是舍勒的坚实崇拜者。

范宁提出了在庆典上配置一个女声合唱团和一个童声合唱团的要求,并表示让名歌手夜莺小姐担任前者的领唱。

这个安排自然在众人预料之中,但当他接下来表示让露娜担任后者的领唱时,就令人感到有些意外了。

所有人都不由得朝他身旁的那位白发小女孩看了一眼。

当然,不会有人反对舍勒的决定,只是走出排练厅后卡莱斯蒂尼立马就开口道:

“舍勒先生,看来关于‘七重庇佑截失案’,您也洞悉了一些蹊跷之处对么。”

“无助之血?”

“准确来说,是‘悦人之血’。”

闻言范宁不由得转头看了眼这位由于之前调查“七重庇佑”、还和自己起了点小冲突的教会高层。

“近几月,教会搜查隐秘组织活动时营救了不少人,其中‘失色者’人群占比异常之高,这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因为坦白讲,以往这一群体是被教会所忽视的人群。”

“经查,愉悦倾听会的密教徒们之所以会对‘失色者’感兴趣,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南大陆一类灵性生来最高的人群,在某些祭祀仪式中能发挥出常人甚至是有知者也替代不了的作用.”

“灵性最高.”连露娜自己都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离谱的结论,她的声音比蚊子还小。

范宁却是缓缓点了点头,示意卡莱斯蒂尼继续说下去。

“密教徒虽然行事动机颠三倒四,但由于祀奉异端见证之主,他们对某些神秘学现象的分析往往可能具备奇特的视角,我们进一步调查拷问后,发现他们认为的所谓‘灵性最高’,倒是煞有其事地对‘失色者’的来源原理提出了一个猜想——”

“由于这一群体对世界表象与意志之间的表皮的破损更加敏感,所以才本能地将自己血液钝化为‘无助之血’,以免受到背后更加刺激强烈的光芒照射.”

“或换句话说,‘失色者’这一群体,是由于自我潜意识的保护机制才形成的。”

“而如果找到一种‘活化’或‘还原’的方法,‘失色者’就会成为沟通他们‘隐秘而真实的母亲’的最好媒介。”

“也就是‘无助之血’变成‘悦人之血’的方法?”范宁皱眉问道。

他联想起了那日自己动用“画中之泉”能力、带露娜出门观察身边事物后她的反馈。

难道说当时不完全的能力,正是使露娜体内的血液暂时变成了“悦人之血”,所以她才出现了外貌上的色彩回归,并能看到某些类似于‘表皮破损’的细微异常场景?

“没错。”一旁的菲尔茨点头,“但是这帮密教徒并没找到有效的转变方法,或者说,他们目前的手段过于低等粗暴,没法达成最理想的‘沟通’效果.”

“怎么个低等粗暴法?”

“活人做不到,除非把人给弄死,或半死不活。”

“只有离体的‘无助之血’才能实现转变?”范宁问道。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菲尔茨说道,“而且大量的‘无助之血’只能得到少量的‘悦人之血’,他们用这种活化的血液和‘七重庇佑’等一系列组分炼成未知的祭祀用品,从而作为‘失色者’直接沟通‘红池’的下等替代品……”

范宁沉吟思考之际,教会一行人先是带他看了看场地。

数天后的‘花礼祭’庆典将在“赤红教堂”举行,它有着和骄阳教堂一样的拱顶和廊道,但内部的布局和装潢风格完全不同。

圆筒形教堂布局,穹顶的高度低了一点,地面面积却大了数倍,最高的中间礼台区域和最边缘环形区域约有三四米的高度差,但在圆形场地摊得这么开的情况下,一层一层往外延伸过去的视觉差并不明显。

这里引入注目的要素不少,不过三人最先闯入后的注意力,还是被悬于礼台上空的一座庞然大物给吸引了。

整体轮廓上它像是一把吉他,长超过五米,宽超过三米,高度则超过二十米,直接于穹顶共生在一起。

说它是一把“巨型吉他”不错,但中空的拱形结构和足足配置的近五十根琴弦,又让人细细观看后觉得像是台竖琴。

其材质似木非木、似玉非玉,在日光下荡漾着金红的色泽,琴身不规则地分布着抽象花叶、贝壳形花纹、不对称花边或缠绕的曲线刻痕,展现出某种凌乱而生动、神奇的雕琢感。

“这就是我们闻名于世界的‘欢宴兽’。”菲尔茨与范宁并肩仰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它会比那些神圣骄阳教堂的管风琴更为奇缺唯一,绝对能称得上是艺术界、乐器界或建筑学的奇迹。”

“我一直以为它会是把普通意义上的吉他,毕竟,在‘名琴’中它好像被划到了这一类。”夜莺小姐在咂舌惊叹。

“所以,它怎么弹?”范宁负手问道。

“它可以直接被奏响,也可以间接用来和其他音乐调和共鸣。”卡莱斯蒂尼指了指斜边的方向,“前者的话,那儿有个可以攀登而上的键盘演奏台,而后者,杰出的演奏家、歌唱家或指挥家在灵性升到足够高后,会感受到它如‘战车’一般的‘操纵感’,从而为自己演绎的音乐调用出独一无二的润色和共鸣能量。”

这时旁边的菲尔茨淡笑着补充道:“但不管如何,在奏响它之前,我们需要执行一系列繁琐而圣洁的致敬仪式,在‘花礼祭’的前几个程式中会有这样的环节,这是因为其庞大的灵性需要一个缓缓启动的过程,就如同一辆蒸汽列车在静止时我们需要——”

大主教的解说戛然而止,神职人员们尽皆双目瞪圆。

只见范宁右手轻轻抬起张开,在空中做了个手指扫弦的动作。

“叮叮咚咚叮叮咚咚!……”

一串有如敲金击石的破空之声,响彻整个旷荡的赤红教堂!

(本章完)

第420章 第五乐章 天使告诉我(11):九座花

“欢宴兽,被直接启用了?”

“就这么简单?”

神职人员们抚摸这座巨型乐器的金红色底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甚至还有几个人又茫然学着范宁的动作凌空挥手。

只有夜莺小姐的表情习以为常。

我的老师当然厉害了,你们这些“花触之人”做不到,不代表我的老师做不到。

“舍勒先生,您.已经做到‘出入无禁’了对吗?”大主教菲尔茨的语气带着一丝莫名的释然感,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呼出,喃喃自语道,“难怪‘伈佊’大人会希望与他会谈,近年南国的各类启示愈发不详,或许他真的可以让我们不至于完全丧失希望”

“出入无禁?”范宁转过头来。

他刚刚的确是心有所感,产生了“能够奏响欢宴兽”的奇异自信,才挥手调动灵性一试,但他不理解大主教口中这个词组的意思。

“盛夏是幻象四起的时节。”菲尔茨仍在仰头凝望出神,“在南国,存在一些这样的场所、角落、甚至是物件,它们的外在细节质感皆为真实,但出入其中或拾掇放取却会受到莫名困扰.”

“这样的场所被称之为‘困惑之地’,它们有些能用繁琐的仪式开启道路,有些则效果仍不明显.”

“嗯,也不限于盛夏,但盛夏已至后,‘困惑之地’在缇雅城邦区域会变得更多,而通常的教义认为,只有对‘爱是一个疑问’的理解达到极高程度的哲人,才能实现‘出入无禁’的状态.”

“包括旅途中的‘迷路’,也包括‘欢宴兽’?”范宁问道。

“没错,后者的表现形式不够典型,但我们认为本质是一样的。”

“‘欢宴兽’有什么来历吗?”

“据传是某古代制琴家族消失前留下的最后作品。”菲尔茨的笑容带着无奈,“我的认知仅限于这一层,等舍勒先生看完场地后,想必能在圣者大人那知晓更多。”

于是范宁收回落于上方“欢宴兽”的目光,转身打量起这片巨大圆形空间。

视野最远处的边界是白色和桃红交织的手工抹灰墙,沙滩与花卉油画穿插在建筑主体的拱顶和廊柱中,再加上与镜子、吊灯和金色浅浮雕的互相作用,形成了一种愉快、柔软、又充满幻想的视觉形态。

菲尔茨在一旁介绍起来:

“整个赤红教堂地面可容纳超六千人的礼拜活动而不显拥挤,届时‘花礼祭’举行时外侧的三层环形‘花礼台’也满负荷承载,总容纳人数可达到万余”

“这其中一部分是来自各个城邦与群岛的王室成员和受邀出席的重要贵宾,更多的一部分观礼和赴宴机会则留给南国民众”

“怎么个‘留给法’?”范宁问道,“数千人的观礼机会也仍旧有限吧。”

“各地的教会分会将发出海量的观礼请柬,凭写有自己名字的请柬即可入场,但前提是,等到‘大吉之时’那天,手中请柬依旧未曾枯萎。”

范宁微微颔首,迈步走下礼台,大家随即跟上。

从中心到四周,地势在缓慢降低,走道和台阶将空间巧妙地分割成一片片,廊台上的蜡烛呈花朵造型,长椅和桌面带着轻盈的曲线,半透明的内部似乎填充着五彩缤纷的弹珠。

在这种充满异质情调的装潢下,范宁也看到地面上覆盖着黑色的线束,它们连接着各个位置的拾音结构,并最终在礼台下方汇聚了一组组庞大的机械装置。

看到范宁在打量它们,菲尔茨笑了笑:“为了让筹备过程不至于手忙脚乱,此次典仪音乐的录音设备已经提前安装并调试好,都是从提欧莱恩帝国进口过来的高级货,跨洋专线,成套安装,连设备维护和调试团队都是重金聘请而来”

真是眼熟的型号……范宁起初在心中暗自感叹,但在扫视到某一富有特征性的事物后,他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不只一处,他在好几个拾音器铁盒和总控制台的灰黑色机身上,发现了类似一把刀子划过后的痕迹。

和当初在圣亚割妮小城的酒馆木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套灌录唱片的装置,居然带有波格莱里奇的神性残留印记?

特巡厅也注意到了今年的“花礼祭”,这本就在范宁预料之中,不过在这种作用不明的事物上发现痕迹,他还是多留了个心眼。

场地的参观也很快结束。

神职人员们引导范宁一行从侧面的旋梯走出,继续沿这处花海的上坡前行,来到了芳卉圣殿总会建筑群的后方“花园”处。

这座接近上坡最顶端的建筑十分吸引人眼球。

它的占地面积不如赤红教堂,但修得极高,外观是奇异的多层镂空结构,并非单纯从上当下的“千层饼”式叠加,而是呈现出错综复杂的空间包含关系,每处空间都排布着大量的奇花异草和流水假山,在烈日的照耀下彩虹交织、花蝶飞舞。

“舍勒先生,入口在那边。”看到范宁似乎有些眼花缭乱,一位神职人员赶紧踏出几步在前方引路。

“知道,我想先绕至后方看看。”范宁脚步未停,“说实话一直略有好奇,教会总殿已是狐百合原野的较深处,那么再往里一直走下去是什么?”

“持这个问题的外邦人不少。”菲尔茨表示理解地笑笑并作出“请”的手势,“不过狐百合原野的范围可能远比您想象的大得多。”

十分钟后,范宁绕过“花园”,站在了这一片建筑群的最后方,也就是山坡的顶端。

“奇怪的地形,没什么不合理,但又从来未见过。”他看着眼前这一幕陷入思索。

前方不再有常规的去路,但将其称之为“悬崖”可能又有些夸张。

准确地说,这只是一处两端都横无际涯的“草壁”。

七八米的高度差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寻常人想跳下去或许有些不切实际,但只要借助一些简易的工具便能轻松将自己下放。

而下方……还是狐百合原野的花海。

其地形平整、匀称,没有人烟,也不再有丘陵和河流,远一点的地方有少许坡度起伏,但对视野毫无阻隔作用,如此一直延续到地平线消失的尽头。

燃烧的花海在微风中摇曳,炽热的风迎面带来浓郁的香气。

“唯一庆幸的就是它们没有消失了。”菲尔茨眺望远方开口道,“狐百合花和不凋花蜜,一物相对寻常,一物更加神秘,但都是代表性的‘芳卉诗人’神力象征物,除了向着缇雅城邦方向折返外,这一面永远探寻不到它们的尽头,或许也算是‘困惑之地’吧。”

那如果是“出入无禁”者呢?

范宁没有长时间在崖壁前逗留,他若有所思地转身,重新绕回那座奇异花园的入口处。

“大主教昨天清晨在歌剧厅提到过,花园的不凋花蜜已经‘停产’,所以,指的就是眼前这片园林?”他问道。

“是个统称,实际上花园共有九座。”菲尔茨点了点头,“它们都位居这片建筑,但占据不同的相对独立空间,各自拥有一段不同的‘产蜜通道’,以往每日,我们的‘花触之人’带着已有的不凋花蜜作为引物,进入通道内完成特定的致敬环节,就能实现它们的增生采撷”

“九座花园的‘产蜜通道’对于增生的回应幅度不尽相同,其中处在核心地带的那座花园足足占据了70%的产量,可在三十多年前,它就首先由于不明原因停产,二十多年前又停产两座,十多年前再度停产三座”

“因此到了这个世纪,仍在运转的花园仅剩外沿最后三座,由于不凋花蜜的产量与南国的物产丰饶程度互为关联,这直接导致了自然界的赠礼繁荣度也每况愈下,教会在不得已之下颁布了‘禁捕禁食令’.”

菲尔茨说到这里,脸色变得凝重下来: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您所知道的了,在前夜,最后的三座花园也失去了产蜜的回应.我们的圣者大人‘伈佊’正在花园里面等候,从这里进去后不远,您应该就能与他会面了。”

范宁沉吟片刻后问道:“作为贵教会的核心非凡资源产地,平日里九座花园应该是谢绝外人出入的吧?”

“比起赤红教堂等公共区域,自然存在限制管理规定。”菲尔茨伸手在洁白的大理石拱门前凭空划拨,让那堵无形的障壁中间出现了血红色的裂隙,“但每年申请参观游览的贵宾不在少数,如历年来新晋的桂冠诗人和名歌手们,对花园内部奇景表示出观赏兴趣的超过一半之多.”

大主教最后叹了口气;“教会对他们的游览申请始终抱着应允的善意,希望这些受到过‘芳卉诗人’关注的艺术家们,能为其中带来某些好的改变,但实际上,他们能游览的区域每年都在变小,随着增生花蜜的神秘特性逐步沉寂,这些停产的花园也逐渐变成了‘困惑之地’,举行开启道路的仪式逐渐失去了回应.”

他带领一众神职人员微微鞠躬,并对着拱门做出“请”的手势:

“舍勒先生,愿您和圣者大人会谈顺利,另外,两位小姑娘游览愉快。”

“谢谢。”夜莺小姐愉快回礼,露娜的声音则小得没有一人听清。

范宁从那道平面上的血红色裂隙间跨进了花园。

皮肤对空气的触感变得湿润,悦耳的潺潺流水声在耳旁响起。

眼前是一片挂满红、绿、紫色葡萄的藤蔓大厅,透过木架的高处可看到玉兰、紫荆、蓝花楹和石榴树的鲜花正在烈日下绽放,那里应该是处在花园上层的另一高度,暂时没发现前往的路径。

三人沿着正中间带坡度的小石子路前行,过道两旁摆满着一盆盆精心修剪过的蓝莓、樱桃和小芒果植株,也有更加鲜艳饱满的狐百合花,或者一些只在南国见到过的、叫不出名字的奇异水果。

喷泉或人工池在视野里呈现出不同的高低落差,那些悬吊在上方木质连拱的木杆上,类似幸运符的纸质挂件随风摇摆,站在一旁的毛色艳丽的鹦鹉和木鸽们正瞪视着众人,两位小姑娘饶有兴趣地一只接一只对着逗弄眨眼。

很幻觉的景色。

“又见面了,舍勒小先生。”

行至一处开阔的半山腰所在,范宁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

背后是瀑布激溅的水汽与彩虹,奇花异草在各处绽放,烈日最盛处的一张藤椅前,梳着淡金色头发、眉宇刚硬威严的年长男子,持着一根燃烧的雪茄缓缓站起。

“你好,大师。”范宁打了个招呼。

“吕克特大师,您也在今天会见圣者大人?”夜莺小姐不由好奇问道。

对方闻言笑了笑,身形在烈日下迅速淡化,取而代之勾勒而出的,是异质的线条与光影。

范宁神色微微动容。

那是一支凌空悬浮在彩虹中、比正常成年人还高一头、超过两米的狐百合花,其翻卷的花瓣上带着金红色的纹路,外沿充斥着燃烧着的稀薄火焰。

那些烈焰仿佛只要在浓烈一点,就能将人的灵性与激情炙烤成干花一样的标本。

“我即是‘伈佊’。”

声音发生了变化,嗡鸣声在耳道回荡,不过仍旧能辨析出原形。

“圣者大人?”

两位小姑娘头脑一阵空白,面对这位芳卉圣殿最尊崇的半神话人物,她们向来只在教义中见过其名,一时间忘了应当以半跪礼节致敬。

范宁此刻的惊讶一点不少。

他一贯以为吕克特大师只是一位和教会保持不错关系的南国新月诗人,一位攀升至三重门扉的邃晓者级别大师,没想到他就是那位三大正神教会的背后领袖之一,是具备完整执序者位格的存在?

“原来吕克特大师就是圣者‘伈佊’,如此来看以前的敬意还淡薄了几分,敬请谅解。”

回想起吕克特的事迹,回想起前几次打交道的经历,范宁不禁思索起这其中背后代表的含义来。

“不甚准确的说法。”花瓣和火焰中传来‘伈佊’的评价。

不甚准确?.范宁心生疑惑。

难道这的确是两个不同的人物?

可是,在展现此番神性形象前,之前那个和自己打招呼的人的确是吕克特大师啊?

“那圣者阁下和吕克特大师是什么关系呢?”范宁斟酌一番后问道。

狐百合的花影进一步变淡,直至透明。

只有藤椅座位边缘上,仍旧搁着一支吸了一半的雪茄。

“准确地说,吕克特是我的使徒。”

这一章虽然是过渡剧情,但信息密度比较大,牵涉到五六处关键伏笔的衔接递进,所以卡了好久才写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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