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值二两

为了更多的掌握主动权,次日一早姜守中特意前往云雾山北坡进行地点勘察。

山峰亦如其名,常年雾气缭绕。

北坡只有一条狭窄的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过林间通向山顶。小径两旁,被雾气萦绕的古树尤显得阴森,枝桠如同鬼爪,很适合躲藏刺杀。

“好地方啊。”

姜守中啧啧称奇,也不知道是哪位天才寻到的这种地方。

不过他不明白为什么纳兰邪会来这种地方……直到姜守中看到了一座坟墓,一座经历了两年风吹雨打后的少女孤坟。

张苕儿!

望着石碑上的墓主人名字,姜守中若有所思。

……

为了击杀纳兰邪更有把握,空闲的姜守中再次来到书院,准备多吸收一些儒家浩然气,让自身实力再夯实一些。

然而这一次他却愕然发现,先前还浓郁的浩然气此刻竟无比的稀薄。

别说他傻眼,丹田内的阳符小金人也傻眼了。

嗅了两口,就懒得动了。

姜守中挠着头百思不得其解,“什么情况,难道之前不小心给吸光了?不太可能吧。”

“行了,人家不愿意让你吸,你就别惦记了。”

手里拿着一个葱油饼的晏长青走了过来,一边吃着,一边满脸鄙夷的望着书院,“还浩然气,抠抠搜搜的一点都不浩然,儒家那点胸襟跟个痴女怨妇似的。”

说完后,晏长青又自嘲道:“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我倒是有些道德绑架了。”

“晏先生!”

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姜守中露出惊喜神色。

之前对方带着风忆尘去真玄山,迟迟未归,他还担心对方遇到了麻烦。

晏长青用沾油的手拍了拍姜守中肩膀,笑道:“小子,之前若非是我,早就有人把你腿给打断了。读书人的气,可不好养啊,一两值千金。”

姜守中一脸愕然。

原来这浩然气不是随意能吸取的。

想起那位妖尊说过的话,姜守中气的牙痒痒,暗暗道:“以后这妖尊大妈的话,一点都不能信!尽是坑人的。”

夏荷没认出晏长青,只觉得这个相貌普通的男人有些深不可测,很危险。

她下意识靠近了一些姜守中。

一只手搭在刀柄上。

吃完葱油饼的晏长青瞥了眼夏荷,对姜守中笑道:“几天不见,功力长进了不说,还拐了个漂亮小媳妇,不错,不错。”

夏荷红了脸。

但握着刀柄的手并未放松片刻。

姜守中凑近一些,嘿嘿低声笑道:“晏先生,能不能看出我现在的修为?”

“一品武夫之境嘛,比我想象中的要快很多,你——”晏长青蓦然愣住,咦了一声,仔细打量着姜守中,“不应该啊,怎么会有小玄宗师的气息?按道理道门河图没这么快啊。”

“机缘,机缘。”

姜守中故意卖了個关子。

晏长青被逗乐了,“臭小子越来越得瑟了,小心机缘太多把自己给反噬了。”

一旁的夏荷见两人确实关系不错,也终于放下了戒心。

回到家中,知道两人可能有重要事情商议,夏荷识趣的走出屋子守在院内。

而在夏荷离开后,梦娘现身于屋内。

“梦娘见过剑魔前辈。”

一袭红嫁衣的娇媚女人恭敬施礼,白皙的脸上带着浓浓的敬畏。

当初在京城郊外云湖,她原本要接近姜守中,却感应到一股危机,若非李观世及时出现,她可能就被眼前这人给斩杀了。

后来得知对方是晏长青,吓得不轻。

姜守中看到这一幕,心绪复杂。

果然梦娘说得对,这世上谁强谁就有道理,当初对方来见他时,可是一副倨傲不屑的模样。如今见了晏先生,乖巧的像个小白兔。

“什么前辈前辈的,算起来你真正年龄比我姥姥都大,应该是我叫你前辈。”

晏长青笑眯眯道。

梦娘一脸窘态。

见晏长青摆了摆手,梦娘身影消失在屋内。

“小子艳福不浅啊,家里都有两个大美人了。”晏长青调侃。

姜守中挠头笑了笑,关切问道:“晏先生,真玄山那边没遇到麻烦吧。”

“遇是遇到了,不过搞定了。”

晏长青拿出一枚玉簪子,递给姜守中,“这是你那叶姐姐的本命剑,老夫这些天主要是忙着帮你修复这个了,耗费了不少精力。这个人情我先记下了,该还的时候伱得还。”

望着手中熟悉的玉簪,姜守中怔怔出神。

玉簪上的裂缝已经不见了,变得崭新如初,上面的温度仿佛从来没有消散过。

姜守中问道:“晏先生,这簪子是不是以后就可以随便用了?”

晏长青摇了摇头,“本命受损,就不能再滥用了。这次我想了个折中办法,让它进入到你体内,成为你的本命剑。虽然威力不如以前,但至少可以长存。等你通过道祖考验,加上阴阳二符,就等于有三个本命剑了。要知道,有些顶尖剑修都养不出三个来。”

姜守中眼睛一亮。

威力小点没事,能在体内养着叶姐姐的本命剑,他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毕竟能永远珍藏叶姐姐的心爱之物。

根据晏长青授予的方法,姜守中咬破指尖,将血液滴在上面。随着玉簪小剑嗡鸣颤栗,化为一道流光钻进了他的眉心处。

而姜守中也清晰的感应到了本命剑的存在。

玉簪小剑盘踞在一处窍穴之内。

姜守中心念一动,玉簪小剑掠出眉心围着他打转,剑身拖曳着一抹白芒,尤为好看,只是使唤起来还是有些生涩和费力。

“本命剑耗费精力很大,你悠着点用,别动不动就唤出来杀敌。平日里冥想的时候多与它感应,加深一下你们的牵绊”

晏长青提醒道。

姜守中连连点头,将玉簪小剑收回。

“另外,我发现那枚簪子……”

晏长青欲言又止,看着姜守中问道,“姜墨,你对你那位叶姐姐究竟了解有多深?平日里,有没有感觉她有什么异常?”

“异常?”

姜守中皱眉摇头,“没发现啊。”

除了偶尔多愁善感,他没感觉叶姐姐有什么异常。

晏长青点了点头,略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说道:“这几天京城不太安全,尽量别和外来人起冲突,我还有些琐事没法一直护着你。好在有梦娘在,一般高手不会对你有威胁。

不过话回来,我也不想太护着你,总要经历一些风雨才能成长。福深福浅,命厚命薄,都是在生死之间获取的。”

“嗯,我会注意安全的。”

姜守中应道。

晏长青习惯性的拧开酒壶塞子,闻着壶中的酒味香气,目光投向窗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姜墨,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姜墨正襟危坐,双手放在大腿上,目视着对方说道:

“我只知道你是一个很厉害的修行之人,至于是否是好人,取决于你要对我做什么。对我不利,便是坏人。对我有利,便是好人。”

晏长青淡然一笑,“你小子倒是挺现实。”

姜守中撇了撇嘴。

人性三大本质:第一犯贱,第二双标,第三现实。

晏长青收回视线,笑意玩味,“记得当初在云湖畔,那位名剑山庄的三少爷方子衡,已经跟你道歉并愿意和解了,可你似乎并不愿意接受,为何?”

姜守中想了想,认真说道:“他跟我道歉,是因为你的缘故。如果当时你没出现,那么我肯定会被他打成重伤。所以他不是在跟我道歉,而是在跟你道歉。这样的道歉,对我而言没用。”

“所以你想自己讨回来?”

“对。”

姜守中没有隐瞒内心的想法,坦然说道,“我这人就是一个小民,没有太大的容人之量,心胸也不宽广,有些时候会睚眦必报,很自私。

世间的对错我自己会判定,我觉得没错,那就是没错,别人欺辱我,我肯定会讨回来。如果我没本事讨回公道,那是我的命。如果我有本事,那别人就得承担好后果。”

晏长青手指轻轻敲打着酒壶,淡淡问道:

“方子衡要对你出一剑,以你现在的修为,是可以讨回公道的。到时候遇到他,你是打算出一剑,还是对他出两剑,双倍讨回?”

姜守中抿了下嘴唇,没有回答。

“道门河图,最讲究顺心修行,最忌讳违心。”

晏长青缓缓说道,“宗师之前的境界,你可以通过开辟窍穴来提升。可之后的修行,更多要靠心了。李观世当年一夜连跳两大境,靠的就是观心证道。而她也是目前唯一,我看好能飞升得道的人。

你想报仇,你想讨回公道,甚至你想做大侠,做恶人,做什么都行。只要想了,那你就去做。

至于未来是步入深渊,或是扶摇于九天之上,都你是从心而选的路,没什么后悔之说。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对你失望,或者对你动杀心。

我虽根基于儒家,但对兵家杀伐之道尤为推崇。就像我之前所说的,世间的一切道理,都是用拳头打出来的。对与错,也是如此。”

晏长青犹豫了一下,又道:

”无禅寺的无惠大师曾讲过这样一段话:万境随心转,万法唯心造。无心不可生,无心无处显,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

这段话对我获益匪浅,只是我所理解的,并不适用于你,你可以自己试着去理解。若是有机会,你不妨去无禅寺拜访他,亲自求解。

不过这老和尚出入无踪,往来不定的,想要遇见他只能靠缘分了。”

感受着对方诚心之言,姜守中心中一暖,用力点头。

“好好修行,也要好好修心。”晏长青将酒壶挂在腰间,起身说道,“我会隔三岔五来一趟,看看你的修行进度。”

姜守中起身送行。

晏长青走到门口,忽又回头问道:“那小姑娘是你什么人?”

“什么小姑娘?”

姜守中一头雾水。

“之前我来找过你,你不在家里。”晏长青伸手比划了一下说道:“一个黑黑瘦瘦的小丫头,给你打扫完院子后就离开了。”

望着干干净净的小院,姜守中有些怔神。

原来是她啊。

第一次见面,对方卖身藏爷爷,他给了二两碎银。

第二次是在街道上,被那位蛮狠大小姐恶意送金子试图让对方丢命,是他出手救了那丫头。分别时还告诉对方,去儒门街找个大户人家当丫鬟。

原以为这丫头走了,没想到竟然寻到了自己家。

看着被打扫干净的院落,姜守中环顾周围,没寻那黑瘦小丫头的身影,无奈揉了揉眉头,低声道:“小小年纪,怎么就这么倔呢。”

回到屋内,姜守中坐在椅子上习惯性的发呆。

他回想晏先生的问话。

若能讨回公道,是出一剑,还是出两剑双倍还之?

姜守中一点一点捏紧拳头,眸光里寒意浮动,“我会出十剑!”

……

日落晚霞如红绸,走在淮兰湖畔的晏长青忽然大声笑道:“臭小子,还挺对我胃口,这半个徒弟总算瞧着顺眼了。”

笑至兴起,他仰头灌了一口酒。

不过还没下咽,他连忙将嘴里的酒吐了出来。

晏长青擦了擦嘴,讪讪笑道:“一高兴,差点又忘了你嘱咐过我不许再喝酒的,该罚,该罚……”

他拿起酒壶,在头上用力敲了两下。

“不过,收徒这种大事,喝一两口也可以的吧。”

晏长青有些犹豫。

闻着浓郁酒香,咽了咽唾沫,晏长青最终还是将酒壶收回腰间,轻语喃喃,“罢了罢了,既然答应过你不再喝酒,失信了一次,不能再失信第二次。”

他抬头望着天际红霞,笑容温柔的问道:“媳妇,等找回咱们闺女,我再喝一次,行不?”

长空流云去无声,映衬着岸边清瘦身影愈发寂寥。

——

年前的最后一夜,又下起了雪,北风呜咽。

距离姜守中小院不远处空荡荡的草棚内,黑黑瘦瘦的少女蜷缩在破旧的草席上,将半个发了霉的馒头小口小口地吞咽下腹。

时间是治疗悲伤的最好良药,对于不过十二岁的少女而言,爷爷去世后的悲伤已经不再如之前那般锥心,虽然偶尔还会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的哭,哭着哭着又睡过去,梦见了爷爷,然后又开心的笑了起来……醒来后,只剩茫然无助。

自懂事起,她就和爷爷相依为命。

偶尔跟着爷爷去给大户人家干活挣几顿口粮,偶尔陪着爷爷在土屋前看日落或星辰,偶尔背着小竹篓与爷爷进山砍柴……最开心的莫过于听爷爷讲故事。

而记忆最深刻的,是有次过年的时候,爷爷送给了她一串糖葫芦,那时的她才惊奇的发现原来世上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舍不得吃的她小小咬了一口,又偷偷存下,偶尔拿出来解解馋……

那段时间,她真的很幸福。

哪怕很久没有新衣服穿,一年也难尝到香喷喷的肉味,小小年纪的她依然觉得很满足。

虽然有时候爷孙两会饿几顿肚子,但总归是没有太多烦恼的。

可随着爷爷生病,一切就变了。

年幼的她想要帮忙给人干活挣钱,却没人要她。看着躺在硬榻上病重爷爷,她只能抱着碗去乞讨些吃的,有时候能讨到,有时候只能空着碗回来,碗里只盛着一些少女委屈的眼泪。

这期间她被恶狗追过,被调皮的小孩子拿石头打过,被心情不顺的路人踹过撒气,有次她被踹到腹部,趴在地上疼的老半天都没能站起来……当然,也遇到过好心人。

爷爷死后,她只剩下孤独与彷徨,甚至想着要不躺在坟前,随爷爷一起走了。

可她又想起爷爷常对她说过,不要心安理得的去享受别人给你的恩情,这世上没有哪个陌生人必须要无缘无故的对你,该还的恩情你要记得还上。

于是,少女又有活下去的动力。

老天爷确实给了她希望,让她遇见了那位帮她葬了爷爷的恩人,可惜的是恩人却并不想要她。于是,她又变成了那个无措无助的少女。

不过那晚她还是偷偷跟着,记下了恩人的家。

她听从恩人的建议,前往儒门街希望可以在大户人家当丫鬟,好多攒些钱给恩人还回去,但依然没有人愿意要她。

她就像是一只苍蝇,被人随意驱赶着。

没人要。

除了爷爷以外,没有人会要她的。

渐渐的,少女终于想通了,或许她在这个世界上本来是多余的。

少女想去陪爷爷了,爷爷也肯定会很孤单。

不过心里有愧的她决定先给恩公还些恩情,不然下去之后爷爷肯定会骂她。可她又不知道能做些什么,最终却也能帮忙清扫院子,毕竟这是她唯一会做的。

棚外,大雪皑皑,覆尽万物,装点尘寰如童话世界。

棚内,少女寒苦如贱草。

虽然肚子依然饿,虽然身子依旧冷的哆嗦,可少女想着明天又可以帮恩人清扫院子,心里还是很满足的……

她又想着明天就要过年了,要不给自己堆个小小的雪人,这样就有人陪她一起过年了。

想着想着,疲惫的少女闭上了眼睛。

恍恍惚惚中,想起爷爷背着年幼的她上山砍柴,哼着她最喜欢的歌谣……渐渐的,她又想起那晚恩人拉着她手的一幕……

“恩人的手好暖和。”

额头发着高烧的少女呢喃着,缓缓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少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一个宽厚温暖的后背上,寒风呼啸,飞雪如絮,男人的侧脸很好看。

察觉到少女醒来,姜守中柔声问道:“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容颜白如残纸的少女声若蚊蝇,“二两。”

二两?

姜守中脚步一顿,面色古怪。

不会是因为自己给了二两银子就改名了吧。

少女眯着眼,呢喃的声音轻的仿佛连自己都听不清,“爷爷说我生下来时,有个算命的老先生说过……我值二两。”

(本章完)

第120章 做妻子的,总该是要陪丈夫的

大年三十如期而至。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犹如一条条璀璨的火龙蜿蜒在街头巷尾。

去年姜守中陪着二女度过了除夕之夜,今年亦是如此,只不过身边的人换了,从红儿和叶姐姐变成了夏荷与新收的丫鬟二两。

当然,如果算上梦娘,那就是三个了。

梦娘不太喜欢这种喜庆的氛围,而且也不想在其他人面前暴露出自己,所以小院里忙活着的身影,终究也只是三人。

小丫鬟二两负责清扫院子,擦拭窗户家具等。

其实本质上姜守中并不打算将她当丫鬟使唤,只不过这丫头倔着很,非要认定自己就是买来的丫鬟,而且还一口一个“主子”的叫他。

姜守中无奈,也就由着她了。

当然,之所以最终收留这丫头,一方面是恻隐之心,另一方面则是想着以后夏荷若真成了自己妻子,万不能委屈了对方。必须购置一座新的宅院,到时候家里有个人帮忙打理也是好的。

但一想到二两只有十二岁,姜守中就有一种万恶资本家雇佣童工的罪恶感。

将门框擦拭干净,姜守中开始贴对联,夏荷帮忙看着。

原本姜守中是想去街摊买副对联,不过上午锦袖姑娘却来了,带着染轻尘亲自书写的两副对联,一副贴主屋,一副贴院门。

对联上的字颇为端庄大气。

从锦袖口中得知,自染轻尘十三岁那年起,染老夫人就让她操办染府大大小小所有门上的对联了,后来几家与染府交好的友人,也跑来求写对联。

甚至,林贵妃寝宫外的对联也是出自染轻尘之手。

姜守中听着赞叹不已,心想自家这媳妇确实厉害,不愧为京城骊珠。

临走时,锦袖再次邀请姜守中去染府过年,但男人依旧拒绝了,少女只得失落离去。顺便将大小姐捎的几句道歉话说给了姜守中,无非就是没法与他一起过年,很抱歉之类的,对此姜守中并无芥蒂。

夜深之后,大街小巷爆竹声此起彼伏。

一朵朵绚丽的烟花绽放在夜空中,五彩斑斓,照亮了整个京城。

得益于皇帝之前赐予的金子,除了爆竹之外,姜守中斥巨资特意买了些较为昂贵的烟花,打算让这個除夕夜过的红火一些。

不过让姜守中无奈的是,无论是爆竹或烟花,这两丫头都不敢放。男人心想,二两害怕情有可原,可你夏荷实打实的高手,还怕放鞭炮?

可看着夏荷一副赧然露怯的模样,姜守中也就没为难对方。

随着一朵朵烟花升空,瞬息间照亮了幽宇。

朱碧交辉,翠蓝相映,宛如锦簇天际。

二两小丫头仰首痴痴看着,忽又想起什么,双手抱成拳头捧在心前,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

夏荷倚楹而立,静静凝视,姣好的容颜在烟火的照耀下更显清绝动人,与少女静谧美好之态,构成了一幅动人的画卷。

朵朵烟花在少女眼中绽放,少女亦在烟火中灿烂如媚。

夏荷看向那个男人。

男人挺拔的背影仿佛与烟火融为一体,又渐渐融在了少女心湖间,撩起一丝丝蘸着甜蜜的回忆,带着少女懵懵懂懂的情思。

屋顶上,梦娘红裙飘飘,犹如火树银花中最璀璨的一抹色彩。

这一年,简陋的小院里充满了年味。

年夜饭自然是有的。

姜守中不会做馅,索性提前跟温招娣打好了招呼,等对方做好后,跑去拿了些面皮和肉馅过来。

然后三人围在桌前一起包饺砸——也算是春晚节目。

二两和夏荷都不会包饺子,不过二两学的很快,姜守中示范了一次便有模有样的包了起来,之后更是愈发熟练,应了“心灵手巧”四个字。

夏荷就没那么手巧了,学了几次都包的很难看,看着要么胖,要么瘪的饺子,羞臊的少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紧接着,少女又惆怅起来。

连包饺子都不会,还怎么做妻子啊。

果然还是不适合。

或许……大姐才是最适合的。

陪着二女吃完饺子后,姜守中又单独盛了一碗,专门送到屋顶给梦娘。

梦娘也没拒绝,见男人坐在身边陪着她,芳心一暖,柔声说道:“你不必在意我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一个人都习惯了。”

姜守中想要将醋碟放在屋脊上,又怕掉下去,索性托在手心,笑着说道:“习惯是一回事,可既然你和我们在一起,就当是一家人吧。过年嘛,图个热闹。”

梦娘抿嘴笑了笑,小口吃着饺子。

对于她这种妖物而言,过年并没有什么感触,不过这一刻确实有了些特别的滋味。

有人给她热了饺子。

有人陪在身边。

这股子年味,让她有股浅浅淡淡的迷恋。

屋脊上的两人彼此静坐着,于月光中剪影如画。

夜风吹拂下,女人衣衫紧贴在娇躯上,梦娘曲线起伏的水蛇腰极富肉感,凹陷之处,非但未减分毫之美感,反倒更显得娇挺浑圆丰盈。

“待在我身边是不是很闷?”姜守中率先打破沉默。

梦娘一愣,平素严肃的她罕见露出了带着些许调皮的笑意,眼眸弯成月牙儿,“不仅不闷,反而非常有趣。”

梦娘没有说谎。

这些天待在姜守中身边,见了太多精彩的事。

且不说对方与仇家的斗智斗勇,便是这家伙与诸多女子那些个情感纠缠,就让天性有些八卦的梦娘看着津津有味。恨不得拿着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热闹。

哪怕这时候李观世让她离开姜守中,她都不乐意呢。

“那就好。”

姜守中将醋碟往对方面前放了放,又问道,“纳兰邪的修为是大玄宗师对吧。”

梦娘点了点螓首,“大概在中期左右。”

“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姜守中看着女人。

梦娘想了想说道:“按理说小玄宗师与大玄宗师的差距比较大,毕竟“小”与“大”本就说明了问题。不过你现在有七杀刀,有本命飞剑,未尝没有一战的实力。

但话又说回来,他是阴阳门的弟子,阴阳门是出了名的各种秘术驳杂,谁知道他有没有什么藏身秘术。总之,我也不好下结论,除非找你合作的那人修为很高。”

姜守中想起飞镖上的那张纸条,轻轻摇头,“那人的修为也一般,如果高的话,就不会找我合作了。另外,我最担心的是那个叫阿晴的女人,那女人的修为应该比纳兰邪要高。”

“确实是,她是天荒境的修士。”

梦娘直接泼了一盆冷水。

姜守中愁眉苦脸,叹了口气,“现在就只能期盼对方没跟在纳兰邪身边,如果那女人跟着,那我只能请夏荷帮忙缠住她了。”

眼下他真的不希望夏荷参与。

一方面夏荷的实力是不如阿晴的。上次对方与阿晴打架,明面上两人旗鼓相当,但其实当时夏荷是以拼命的姿态与对方缠斗。

一旦那位阿晴也开始拼命,夏荷无疑很危险。

另一方面,他也不想再欠银月楼一个大人情,虽然目前江漪还欠他一次人情,可以拿来抵消,但终究是有些可惜的。

毕竟这人情可以去武库换秘籍武技。

姜守中好奇问道:“天荒境之间的差距大吗?”

“大,非常大。”

梦娘将咬了半口的饺子嚼咽下去,认真说道,“可以说修士所有境界里,天荒境之间的差距是最大的,因为这是公认的修仙门槛。

有些人凭天赋跃入,有些人凭后天努力挤入,有些靠药物法宝,有些靠机缘或一念之间……

这导致在这个境界的里的修士,良莠不齐。厉害的非常厉害,甚至可以和入圣境的修士掰手腕。废的人也非常废,甚至会被大玄宗师给阴了。”

梦娘红唇轻抿着筷头,舌头下意识舔了舔,继续说道:

“就拿你身边的人来说,春夏秋冬那四个丫头,她们都是天荒境高手,可论实力,秋叶无疑是最高的,其次是春雨和冬雪,而夏荷是最垫底的一个。

还有那位染家大小姐,她也是天荒境,但因为剑心更纯粹,其实力比秋叶要高。

最奇特的是那个叫厉南霜的丫头,她是大宗师圆满境界。可这丫头天生即是天荒金刚体,乃是最强体魄,而且还刻意压境,真打起来完全可以和染家大小姐斗一斗。”

“那你呢?”

姜守中好奇望着女人秀美的侧脸。

梦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板着脸说道:“我说过不会帮伱,就不会帮你。而且之前晏前辈的一些话明面是对你说的,也是在提醒我不要过多插手。

逆境砺心,顺境销骨,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养在温室里的花朵再好看,也只是好看罢了。”

姜守中笑道:“你误会了,我可没打算用一碗饺子就收买你。”

梦娘莞尔,调侃道:“不过看在这一碗饺子的份上,我不会等你被人打得奄奄一息的时候才出手救你,最多也就打个半死。”

姜守中自嘲一笑,“那真是谢谢你了。”

碗里的饺子有些多,再加上梦娘胃口不大,吃了一半就撑不下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姜守中索性拿来自己吃。

起初梦娘心头未觉异状,可看着对方手里不断往嘴里送的筷子,她猛地绷大杏眸,张了张红唇欲要提醒,可最终未能启齿。唯有一抹晕红从玉靥悄然染开,似桃花初绽,娇艳可人。

女人暗暗懊恼:早知道刚才就不舔筷子了。

这爱舔的习惯真是改不掉。

寂静空旷的街道上,远处一辆马车缓缓驶来,在屋顶的二人眼里格外醒目。

“你妻子来了。”

梦娘收回神识,消失在屋顶上。

轻尘?

姜守中惊讶无比。

他不明白染轻尘这时候跑来做什么。

染轻尘轻巧跳下马车,抬头看到端着碗,正坐在屋脊上的丈夫。女人愣了一下,面露疑惑。

心想自家这位丈夫的癖好倒是不同寻常。

大年夜的,坐在屋顶上吃饺子。

“有事吗?”

姜守中愣愣问道。

女人随手将些许鬓发往耳后一撩,露出半截雪颈,对着男人柔声笑道:“妾身在想,做妻子的在过年的时候,总该是要在家里过的。丈夫在哪儿,妾身的家就在哪儿。”

夜色下,女人一袭青裙,静美如莲。

姜守中有那么一瞬的晃神。

他觉得,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画面会永远烙在他的记忆里。

身影一晃,香风扑来。

染轻尘坐在男人身边,笑着问道:“为啥要在屋顶上吃饺子?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姜守中回过神,讪笑道:“凉快。”

染轻尘不觉莞尔,瞅着对方碗里剩下的两个饺子,玩笑道:“就没给我留点?”

“啊?哦哦,屋里还剩点,我去给你下。”

姜守中欲要起身,却被一只纤白玉手扯住衣角。

“开玩笑的,我已经吃过了。”染轻尘拉着对方坐回原处,望着院子里放剩下的烟花壳子,有些遗憾道,“早知道我就早点来了,大户人家规矩太多了,太累,一点也不喜庆。”

姜守中不知道怎么接话,保持沉默。

冲动而来的染轻尘也不知道该聊什么了。两人之间虽然如朋友,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隔阂,如同山间之雾,难以穿透。

女人不喜欢这种感觉,主动找话调侃道:“去年的除夕夜,你该不会也在屋顶上过的吧。”

姜守中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去年的除夕夜,叶姐姐睡下后,他和红儿便坐在屋顶欣赏着月色星辰。不过后来他突然来了坏心思,然后两人身上的衣服就莫名其妙的没了。

那一晚月光很皎洁,却白不过红儿翘起的那弧满月。

那一晚散落在屋顶的红裙很艳,却红不过少女脸上的那动人的羞涩。

那一晚,屋檐落下了雨。

陷入追忆的男人唇角不由弯起。

“在想什么呢?”

染轻尘水灵清澈的眸子好奇盯着对方。

姜守中随口道:“媳妇呗。”

染轻尘一愣,美丽的脸颊登时涌起动人的霞色,晕红一路爬下了胸颈。然后她又羞恼的瞪了男人一眼,动了动嘴唇却没出声。

姜守中在话刚出口就反应过来,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好在对方并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干笑了两声,“开个玩笑。”

染轻尘忽然问道:“夏荷姑娘什么时候回去?”

姜守中不好说夏荷的状况,随口胡诌道:“大概也就几天后吧,你也知道你那位小姨,反正就是故意让你不舒服。”

染轻尘无奈说道:“小姨确实太孩子气了,何况我跟你也没什么。别说是让夏荷跟着你,就算你们真的发生了什么,我……我也不可能在意的。”

女人又不经意的问道:“你和夏荷这几天一直睡在一个屋里?”

“嗯,她睡绳子,我睡床。”

姜守中说道。

至于二两,他安装了一个简易小床放在角落。

丫头身子骨瘦小,不占太多空间。

这时姜守中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把娶夏荷为妻的想法提前告知一声对方?但转眼一想,夏荷都还没答应他,提前说了反倒闹笑话,男人又闭上了嘴巴。

听到睡绳子,染轻尘轻呼了口气。

女人双手交叉在一起,轻轻搭放在舒展开的圆润大腿上,故作轻松的说道:“其实你没必要跟我说这些的,我也不在意。”

姜守中愕然。

刚才不是你问我的吗?

染轻尘笑语嫣然,“而且我倒是希望你们能成就一段姻缘,这样我也少些愧疚。姜墨,要不你努力追一追夏荷姑娘吧,不用太顾及我的。”

“行,我试试。”姜守中点了点头。

“……”

染轻尘表情一僵,咬了咬嘴唇,低声说道,“但是我觉得吧,夏荷姑娘好像不太适合你,毕竟她是小姨的人。你也知道小姨那脾气……

要不这样,回头我帮你物色一个,保证比夏荷还漂亮,性格也温柔贤惠的女孩子。你就不用忙着给自己找伴儿了。”

姜守中很无奈。

好嘛,都开始着急介绍对象了。

姜守中将空碗和醋碟放在怀里,轻轻揉了揉有些吃撑的肚子,摇头说道:“算了吧,我现在也没心情找新媳妇,单身挺好。”

“哦,那好吧。”

染轻尘很失望,失望的嘴角都压不住了。

她瞥了眼脚下这房子,忽然想着要不给对方买个新院子,多几间房,让他们分开住。

到时候再买张大床……等等,为啥要买大床?

染轻尘敲了敲自己脑袋,开始思考在什么位置给对方买一座院子。

而且,光有院子还不行。

还得有个可以监视……呃,可以照看院子的丫鬟。

还必须是自己的人,毕竟信得过。

要不……让锦袖试试?

——

——

爆竹声后的时间似乎过的很快,眨眼便到了初三之日。

二两早早起床清扫院子。

小小的身子抱着一杆大扫帚,尤为滑稽。

姜守中翻开二两去街铺新买来的日历本,撕下初三那页,瞥了一眼。

老天爷说:

【这一日,宜祈福祭祀,宜开光求子。】

【这一日,忌见血,忌动刀。】

这一日,姜守中穿好劲装,绑好火铳,腰挎七杀刀,腹缠灵水剑……外出杀人!

去伱妈的老天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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