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7章 其言在耳

画面一霎极动而极静。

但事实上静止的,只是人们的呼吸。

宇文烈如此恐怖的一刀,竟然被一根食指拦住了?

满座看客,不少直接起身,不敢置信地前望!

刀光褪去之后,人们才看到在姜望那根平伸的食指之前,还有一颗小小的、赤色的光球。

便是这个光球,抵住了宇文烈的刀锋。

那当然不止是一个光球而已,而是一个生机勃勃的灵域世界。

能以一界抵一刀,能将灵域玩转到这种程度,放眼天下神临,也并没有几人!

将真源火界缩于一指,而威能尽具,正是姜望极限把控的体现。

这是一个多么璀璨的世界,可是并没有绽放。

因为在这个时候,一切都黯灭。

那碧蓝如洗的天空,万里明光,咆哮不休的剑气……

全都暗了。

它们并未消失,消失的是视野。

宇文烈一刀明月升,明月坠落后……是【永夜】。

这配合妙到毫巅。

仿佛从古老的时代,响起了这一声狼嚎,苍凉悠远,唤醒了蛮荒时期的战魂,也唤醒了草原儿郎的杀意。

没有任何前兆,在阎浮剑狱笼罩此方、剑气倾泻而下之时,那良便已经显化为巨狼。体长近五丈,脊线如山峦。长毛上洒落的银辉和狼眸中的幽绿,成为这永夜之中唯二的光色。前者让人膜拜,后者让人畏惧。

此时的那良,已经是一生中最强的状态。

【永夜】之中,【狼图】近神!

他的速度快到极限,在狼身显化的同时,就已经扑到姜望身前。无边的剑气都被银白色的长毛所阻截,巨大的狼爪像一座山砸下。

在永夜神通的沐浴下,于这小小的斗场中,他仅凭速度,能够达到几近瞬移的效果!

狼爪砸落,几无滞涩。

是姜望反应不及吗?

那良的竖瞳微缩。

是他扑了空!

并非姜望的速度比他还快,而是在刚才那个瞬间,他的声闻目见都被扭曲,给了他一个无比真实、而又完全错误的方位。

他硬顶着阎浮剑狱的进攻杀过来,却刚好跳进姜望身外另一界。

像是草原上的野兽,主动窜进了囚笼。

不是声闻仙域。

而是完美融合了目见仙术之后的……见闻仙域!

误入此域,耳目失主!

轰!

那良银白色的狼躯,直接被一脚踩下高空,撞在了镌刻着神文的地砖上,发出轰然声响。

滋滋滋。

他的身下不断冒出白气。

白色的蒸汽将狼躯向上托举,掀翻一切大山。那山上人,已是“仙”。

无形有质的“气”绕于狼身,在这一刻,那良加以御气之神通,杀力几乎无限跃升,御神得气,往来纵横。

迎面却有一剑!

姜望给了他尊重。山上仙人,为他拔剑。

此剑上抬,五光十色。

恰是道途杀剑,非我誉我皆非我。举世誉之正该杀神!

永夜神通的效果,那良开发出两种,一种是侵夺视野,一种是加持狼图,使狼神的速度和力量都极大拔升。

但在见闻仙域之中,【永夜】真的降临过吗?

忽那巴,忽那巴!

信徒对狼神的呼唤,这一刻轰响在那良耳中,使他神思迷惘。

那良惊退,御气环身!

姜望却一剑下压,将好不容易杀出剑潮的金公浩当头斩落!

金公浩竟就在他们交战之处,竟是与那良茫然无察的错身。双方所见所听,全然不同。每个人都在自己见闻的茧房!虽在同界,却如隔世。

姜望在玩弄知见!

他剑挑那良的一剑,也根本就是为了剑压金公浩。

此剑下压,举世谤之。

金公浩一槊上挑,点在咽喉,却也扎空!

他的视觉欺骗了他。

令他错判方位。

却又叫他看到血缨飞起,黑甲开裂……看到自己险被一剑开膛!

他的身形炸出一长串的幻影,以鬼魅般的身法,在一瞬间退到了斗场角落。

可在他的视野里,姜望也并未追击。又或者说,将追击的过程隐匿了?所见所闻,究竟真假如何?金公浩不由得外放灵域,犹疑四周。

姜望已回身。

回身一剑起霜潮!

既然【永夜】是否降临都存疑,那么真源火界当然也绽放了,只是在牧国四位天骄的视野中被隐藏。

而宇文烈就是那个一刀斩进真源火界,被图腾界碑所封住的人。

真火一界,焚其根骨。

烈焰雄城,轰然砸落。

他以血纹裂身,愈战愈勇,斩碎焰城,斩杀焰雀,斩破焰流星,又斩向真源石碑。

刷!

他本该什么都看不到,但却看到了飞雪,看到了北斗星辰。

他本该什么都听不到,但却听到了剑鸣,听到了寒风呼啸。

他看到、听到了这一剑,他便已为这一剑所伤。

斗柄指北,天下皆冬。

剑尖在咽喉上轻轻一点,窒其呼吸,截流血液,让金躯玉髓为之黯淡,让这草原天骄顿在当场。姜望脚步一转已绕后,反手拎住他的后领,将他甩出了斗场外——

宇文烈成为这场战斗第一个出局的人!

他根本未能尽力!

一身所学,并无施展。

从头到尾,他在真正意义上对姜望造成的攻击,竟只有拔刀那一刹,只有那一刀。

曾经交过手,曾经击败过。再次交锋,顺利补完知见……姜望打这样的对手,根本就如刀破竹,完全不给他发挥的空间。

太快了。

宇文烈退场太快。

而这场战斗变化太繁杂。

千变万化的剑气、喧嚣刺耳的声闻、曲折眩目的视线……整个战场环境极端混乱,搅成一锅沸粥,涉足此战者,如涉泥潭。

于强大的神临修士而言,【灵域】的最大意义,在于对战斗环境的把控,所谓“我于此域如神也”。

姜望无疑是把这一点做到极致,几个牧国的天骄,简直像是身陷万军之围,天地不应,处处受制。一身实力,十无六七。

吼!

那良一退,便知不对。因为他根本没有感受到姜望的追击,长啸一声,以纯粹的神性力量冲刷战场。银白色的狼神之躯杀进真源火界,速度恐怖,直扑姜望!

在此见闻仙域中,所见即谬,所听亦失。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封住听觉,以“忽那巴”神性的身体本能来战斗,御气于身,融身于永夜,亦与姜望形影不离。

杀!

姜望根本不让,长剑旋霜风,与那良杀作一团。他的速度有所不及,可杀力犹有过之。每每抢据中线,令那良不得不绕行。

如此双方保持在同一个进攻节奏上,一人一狼像是两道并行的闪电,在整个斗场疯狂穿梭,疯狂交战!

但这场战斗,岂止他们两个?

被一剑破甲的金公浩,这时候已经纠正了自己不知不觉被干扰的“见闻”,以秘法自醒,准确捕捉到了正与那良厮杀的姜望。

战气咆哮于身下,结成一匹身覆黑甲、蹄踏黑焰的烈马。

他人马合一,将斗场踏成战场。

人在空中高纵马,铁槊一横贯日月!

这一霎天空铁旗飘扬,万千杀声,轰似雷霆。

所有的战气杀意,其势其力,都以姜望为落点,恰是千军所向,不可回避。

铁浮屠之主金昙度所传,【杀生六道】!

那良选择贴身缠战,方寸厮杀,竟像是专为这座战场而渲染。他们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适应了在此般环境下的战斗。此前相隔如两世,此时杀法浑然如一,彼此配合,心有灵犀。

岂止如此?

那开场试图以自身灵域对抗阎浮剑狱的完颜度,险些崩溃灵域,以致自身受制……但也切实为其他人探出阎浮剑狱的强度。

到后面几乎所有的剑气都累加在他一人之身,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的视野中,根本就没有出现过战友。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姜望一个,正在全心与他放对。

但他显然也明白,自己正在进行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故是在关键时刻,将身一摇,化为一尊足有千条手臂的恶形巨人。眼神圣洁慈悲,面容扭曲疯狂。

手臂如蟒蛇一般张舞,气息似沸水一般尖啸。

祂的降临,让这个斗场都如坠恶世。有显见的强大和恐怖!

是为神通,摩诃波旬!

此神通显化,是佛魔一体,善恶共存,千手齐挥,撕空破势。从那无边的剑气轰击之中杀将出来,仿佛要把姜望撕碎!

见闻仙域掠夺见闻。

可是祂的每一只手都可以睁开眼睛,生出耳朵。或是佛眸慈悲,或是魔耳传音,对见闻仙域抵抗强烈。

这摩诃波旬之身,本身即在不断的变幻中,而把握了一种诡异的平衡,完全化进战场……杀奔姜望!

三位牧国强者,在这一刻完全战意相合,杀法并进。

姜望逐走宇文烈的那一击,本不存在什么缺漏,但在三位牧国天骄的围攻之下,却被逼出了不是空当的空当,遂成此围杀之势!

但这一刻的姜望,却很宁静。

那咆哮不休的剑气仿佛疲惫了,真源火界像是一朵已经开过而要凋谢的花。那颠倒混乱的“见”与“闻”,也渐而波澜不惊。

他完全能视此真,故而不抱微渺希望,不行无用之举。

此时身外三界,刹那混同一身。

姜望必须要承认,那良、金公浩、完颜度联手的这一次合击,堪称完美,在他淘汰宇文烈,正要逐一奠定胜势的时刻,将他逼入此境,令他避无可避。

但他……

何须避让?

对面是庄高羡?还是苍瞑?还是呼延敬玄?

竟无真人吗?

正与那良疯狂逐杀的他,在空中骤然一定,极动而又极静。那强烈的冲突感撕碎了视觉,几乎令观者烦恶欲呕。

而那良却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遍身沸气,已然冲过去的狼身骤折反扑!

姜望已出剑!

真源火界,见闻仙域,阎浮剑狱……

三界相合,风火共存,见闻皆掌,唯剑为尊!

此一剑,天下失色!

人们看到场上的一切都黯淡,战将、神狼、佛魔,都无光色!唯有那一线剑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

“啊!”

“我看不到了!”

“快看看我的眼睛,是不是瞎了?!”

观战席上跌倒一片。

视线被割断,眼睛被割伤!

这座最高规格的斗场,自有最高规格的法阵维护。理论上能够完美承载当世真人的战斗,绝对可以保护观战席上的观众。

但很难适用于此刻——毕竟观战者是先投入视线,才产生了这样的连接。几乎等同于他们主动干涉战场,才被战斗殃及。

边嫱主持决斗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场地里,看到观众受伤。

绝大多数观战者都在这个瞬间失去视觉,被短暂致盲!

但她也无心去安抚。她的视线亦被掠夺,她正全身心地感受那一剑——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剑?

她熟读百家经典,通晓列国语言,竟不能描述!

她的注意力,也不能够移开。

如痴如醉!

姜望的剑,在前行。

在所有人必须要给予的关注里前行。

横碾过铁血战场,切割开佛魔之分,正面迎杀天眷狼神。

只需这一剑!

绝大多数观战者都根本看不到这一剑,只在视野勉强恢复之后,看得到那良、金公浩、完颜度吐血倒飞的身影!

他们高高飞起,恰在三个方向,像是一朵绽开的三瓣莲。

这座斗场无比安静。

人们只听得到长相思入鞘,那剑刃与剑鞘摩擦的、寂寞的轻响。

杀生六道?

摩诃波旬?

永夜狼图?

一剑破之!

谁能言语?

……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

大牧皇帝缓慢地抚掌,那掌声像是一个又一个的耳光,抽得看台上的众人寂然无声。

这一战结束得太快了。

本来同在神临,同为当世天骄,却要以四围一,就不怎么体面。

本以为是牧国方天骄大占优势,或者至少也是势均力敌的一场战斗。

却结束得如此之快,如此干净利落!

天子是否会觉得颜面有失?

这当然是臣子之辱。

但牧国的皇帝陛下,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满,只道:“这一剑实在漂亮。庄高羡死得不冤。”

姜望是斗场上独自伫立的人。

他赢得了瞩目,却只对着看台深深一礼:“请陛下见谅。这一剑的确是为杀庄高羡而创,只在那一战里出手过。它名【皆成今日我】,也有人叫它……‘弑真之剑’。几位兄长给我的压力太大,令我实在无法留手,不得已用此剑一搏。”

牧天子淡声道:“你不必过谦,朕岂不容人?万里草原,飞雄鹰,纵骏马,悠悠千载,多少健儿。有的人能输给你这一剑,有的人却连看你这一剑都看不得——”

她侧过头,对周边的人说道:“方才鄂克烈长老出手回护伱们,是朕将它抹掉了。朕以为,你们应当用吃一些苦头的方式,把这一剑记得更清楚。你们以为呢?”

今日随行天子的,都是草原贵族,各部秀出儿女。

无论方才有没有因那一剑而受创,此时尽皆离席拜倒。

牧天子不去理会,又对台上的姜望道:“朕看你这一路来,斩脱枷锁,复归自然。如今二十有三,正是好年华,不知愿不愿来草原驰骋?”

她的声音很轻缓,却有天下之重,言曰:“许你万户侯。”

直接许一尊霸国万户侯!

在他还寸功未立的时候!

牧天子不开条件则已,一开已是现世最重。

哪怕现在的姜望,距离洞真只是一步之遥,全天下任何一个霸国,也都不可能开出比这更高的条件。

此等爵位,本身就是能够以国势养真人的!

姜望再次行礼:“谢陛下厚谊,姜望感激不尽!

“草原风光,我所爱也。陛下伟略,我所慕也。

“只是小子离齐之时,曾言于齐天子——‘此生不入任何一国,永求自由。’

“大齐天子放我直身,我方有自由。

“其言在耳,信可失乎?”

他完全感受得到牧天子这份许诺的重量,这一次腰弯得更低:“此肺腑之言,鉴于天子。”

感谢书友“节制超人”打赏的新盟,是为赤心巡天第577盟!

(本章完)

第2058章 人似秋鸿有来信

“大齐天子放你直身,你也不必在朕这里弯腰。”

牧天子淡声一笑:“欢迎你来草原作客。有什么需要,尽管说与敏合庙。”

然后起身离席。

牧天子把条件摆得明白。

姜望也把话说得清楚。

本也是闲情落子,的确没有什么纠缠的必要。

赫连云云亦起身,就走在牧天子的身边。今日的她,只着一身简单白衣裙,素面随行。但高贵大气,美丽不可近。从头到尾,未发一言。

呼啦啦一大群草原贵族跟着站起来,侍从于后。

姜望弯着腰还没直身,先闷声回道:“多谢陛下爱护。敏合庙的大人很是体贴,不过也用不着再去叨扰。我与云云殿下是多年好友,这次来草原,她招待得很是周到!”

牧天子未置可否。

赫连云云看了这位‘多年好友’姜大哥一眼,终是道了声:“客气。”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离开了,斗场看台为之一空。

赵汝成兀坐在看台上,花团锦簇之中,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格外显眼。只是表情郁郁,像一朵刚刚盛放就被暴雨打破的花。

从始至终,他都没捞着机会同赫连云云说半句话,也没有得到一个眼神。

见得姜望走过来,他委屈地埋怨:“伱这打得也太快了。屁股都没坐热呢!”

姜望看了看四周,那良等人也已退场,才道:“这些人又没一个弱的,我留不了手啊。”

赵汝成继续埋怨:“怎么还把天子请来了?”

姜望瞪了他一眼:“她老人家过来观战,用得着我同意吗?”

赵汝成唉声叹气一阵,才没趣地道:“对了,赫连昭图约你晚上到他府里吃饭。”

“你看他人还在吗?”姜望问。

“走了吧。”赵汝成不怎么在乎地道。

“那就是不约了。”

“怎么?”

“云云殿下的多年好友,怎能去昭图殿下府里赴私宴?”姜望在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来,搂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神思不属的?问的问题也很没水平。”

赵汝成长叹一声:“我感觉我没机会了。”

“怎么呢?”

“刚刚我一直在偷看她,但她看都不看我一眼!以前不是这样的。”

“这就没机会了?”姜望嗤笑一声:“你以前都是怎么追求女孩子的?”

赵汝成无精打采:“在长得好看的里面,选一个最顺眼的呗。”

姜望有心给他一巴掌,但是看了看他的脸,又觉得确实很有说服力,便道:“赫连云云可不是那些庸脂俗粉,你不要遇到点挫折就叹气,你要做好长久战斗的准备。追求女孩子,最重要的有三点——”

赵汝成打断他:“你追求过?”

姜望气焰稍弱:“……我看别人追求过。”

赵汝成起身便走。

“哎你去哪儿?”

“找个地方睡大觉!”

姜望翻了个白眼。

赵汝成走得两步,又回转。

姜望冷笑:“怎么,还是要靠你哥——这是什么?”

赵汝成把怀里的一大捧弋彻花全都拽出来,塞到姜望怀里,怨气颇深地道:“送你了!”

转身大步离开。

姜望‘嘁’了一声,靠坐在椅子上,甩了一下手:“这倒霉孩子,一点韧性都没有!”

他将这一捧被摧残得没什么好样子的弋彻花拢了拢,把皱了的花瓣小心抚平,嘀咕道:“我让你找个机会坐着聊聊天而已。哪有前脚被拒绝,后脚就表白的啊?这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

他有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莫名其妙的忧愁——那“很懂”的表白,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那应该怎么表白呢?”柔软的女声似水淌来,好像把他的心声,拿到了他的耳边。

姜望抬眸看去,美名远扬的北地蔷薇婀娜而来,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姜望没有说话。

边嫱从容地在他边上坐下了,在这看台眺望远空,感慨道:“今天的天空真的是很漂亮……”

她转过头来,看着姜望,眼中有恰好的崇拜,脸上带着让人迷醉的笑:“好像就是为了衬托你的光彩。”

姜望弹身而起:“突然想起来有点事,先走一步!”

看着这位天骄远去的背影,边嫱倒也不恼,只是用尾指的指腹,轻轻抹了抹红唇,低声笑道:“比香铃儿讲的还要冷淡呢……”

……

姜望抱着那捧弋彻花,很快追上了赵汝成:“等等!你打算去哪里休息?”

赵汝成心气都蔫了:“随便找个客栈呗。我现在只想躺着。”

“你真笨啊你。”姜望拿花敲他。

“我怎么又笨了?”赵汝成反抗道:“别忘了以前道院笔试,你都是抄谁!”

姜望冷道:“不抄我也能过。”

赵汝成继续反抗:“但你拿不了满分。那天文地理,经史子集——”

“好!”姜望掉头就走:“你住你的客栈去吧。我去让赫连云云给我安排住处,她刚刚在牧天子面前答应了招待我!”

赵汝成一下子恍过神来,小跑着倒退,追上姜望,笑容可掬地看着他:“哥,她应该招待的是咱们吧?”

姜望皱眉:“没有‘们’吧?”

赵汝成原地返身,反过来搂住姜望的肩膀:“三哥,你跟弟弟见外?咱们是一伙的,咱们从来形影不离啊!”

“以前道院的事……”

“我绝口不提!我真的,我都没跟安安讲过这些。我都说你聪明,我一个劲夸你呢!”

“哼。”

“真的啊!弟弟怎么会骗你?青雨姐那边我也没讲过,不信你去问——”

“好了好了。”姜望叫停他:“管住你这张好看但不会说话的嘴!”

见赵汝成闭嘴点头,才道:“走吧,哥带你去混吃混喝,混个见面机会。你啊,好好想想,见面该说些什么。”

赵汝成跟着三哥走,又有些忐忑:“她都伤透了心,真的还会招待咱们吗?”

姜望自信满满:“当着天子的面,她亲口答应的。就算她是大牧皇女,也不能欺君吧?”

赵汝成又迟疑:“可是……我不想她是因为皇命,而不得不见我。”

“挺聪明个人,现在怎么患得患失,东想西想!”姜望又拿花敲他:“大牧天子那是赫连云云的亲娘,还‘因为皇命不得不见你’,太拿自己当盘蒜了吧!?赫连云云要是不想见你,谁能强迫她?”

赵汝成豁然开朗:“所以等会如果我可以见到她,那就说明……”

兄弟俩对视一眼,在大街上笑逐颜开。

路边有个小孩子道:“娘,他们怎么突然就笑起来?傻乐傻乐的。吓我一跳。”

当娘的扯着孩子急匆匆走过:“现在发疯的人挺多的,你别管。”

两兄弟也无所谓,笑得更开心了。

一路走,一路欢笑。

直到……

赵汝成被拒之门外。

“公主说好了要招待我们的,凭什么不让进?!”

在赫连云云的宫殿大门外,赵汝成表现得怒气冲冲,几乎要将他这几天的委屈全都表演出来。

拦路的女官眼睛盯着他看,几乎舍不得移开,但话语却很坚决:“公主殿下说了,只招待她的朋友。”

“我们不正是吗?”赵汝成恼道:“你拦我们干什么?”

与赫连云云相处那么久,这弋阳宫他也来过不知多少回,里间女官也差不多都熟悉了。今天居然特意调了个他不认得的来拦路!

但凡换个相熟的,他也多少能套出点情报来。

“没有拦你们哦。”这女官认真地道:“只是拦你呢,赵公子。”

又对姜望行礼:“姜公子,您请进。殿下交代了,咱们今天会用招待外宾的最高规格来招待您。”

姜望开口道:“这位女官,是这样的——我们两个呢,是一起的。”

女官非常的认真:“姜公子是殿下的老友没错,但旁边这位是谁?请恕奴婢不知,殿下没有交代。”

“我是家属!”赵汝成在一旁举手道:“我是他亲弟弟!”

姜望帮腔:“不让带家属,恐非待客之道。”

“这……”女官一时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应,但毕竟受命而来,站在门前的身形还是很坚定。

“何人敢在云殿下的宫殿外喧哗?!”随着这威风凛凛的呵斥,铁骨铮铮的宇文铎将军大步走来,眸光横扫,很是威严:“你们怎么回事?”

“宇文将军。”那女官自是认识宇文铎的,面露难色:“公主殿下只说招待姜公子,但这位非要跟着一起来……”

宇文铎上下打量了赵汝成两眼:“这小子是很可疑。首先长得就不过关。”

赵汝成拿眼一瞪。

宇文铎气势十足地反瞪回去!嘴里道:“这样,我带进去审一下。”

伸手就推了赵汝成一把:“你瞅啥?你不服气是不是?给我进去!”

赵汝成跌跌撞撞进了弋阳宫,也就不计较宇文铎装腔拿调。

宇文铎身着甲胄,虎步龙行,保持着威风的姿态。推得很过瘾,还想再推一把。

“咳!”姜望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宇文铎抬起来的手还悬在那里,又抬起一只手,用力地拍了一下掌,很是自然地赞叹道:“姜大哥今天真是厉害啊,我都看呆了!天下第一神临,舍你其谁?!”

以前说姜望天下第一神临,还得加个“年轻一辈”的前缀。

但今天这一战看下来,宇文铎是服气得不能再服气,只觉前缀也尽可去掉,就是天下第一!

那良、宇文烈、完颜度、金公浩,这四人放在天下任何一个地方,从任何一个角度来比较,都是神临境中数得着的高手。

货真价实的现世天骄!

姜望却能在同境以一敌四,摘得碾压性的胜果。

放眼现世,此等战力,还有哪个神临能比?

姜望却只是摆了摆手,道:“你堂兄没什么大碍吧?”

“没大碍,没大碍。”宇文铎笑道:“就是有点发愣,回家了还发呆呢!可能被你打懵了!”

“他的实力是很强的。”姜望认真地道:“正因为如此,我才想尽办法让他先退场……回头你组局,咱们一起喝酒。”

“好,我来安排!”宇文铎哈哈笑着。又压低了声音道:“云殿下今天未见得会来见你们,她现在还在皇宫里呢,也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出来,只是交代了弋阳宫可以接待……”

赵汝成一听这话,当即返身:“云云都不在,你还敢这么嚣张——”

一道明晃晃的将令,定住了他。

宇文铎摇晃着将令,施施然道:“鄙人不才,兼一部分弋阳宫的护卫职责。这位兄台若是不懂礼数,在此乱动拳脚,我可要请你出去。”

赵汝成伸手掸了掸他的甲领,脸上带笑:“你看你,这里都脏了,也不注意一点。”

弋阳宫里好酒好菜都奉上。

宴时在席间表演的,也是草原上最有名的戏班。

舞女美艳,歌女婉转。

席上姜望和负责陪客的宇文铎是推杯换盏,不亦乐乎。

赵汝成食不知味。

以前的时候,这些歌舞赫连云云是不让他看的。像宇文铎曾经养的那班楚地歌女,就被赫连云云连夜送到了齐国。

现在却根本不管他了!

一桌席上三个人,分开两个世界。

那边酒酣耳热,这边春寒料峭。

在情事之上,赵汝成这辈子也没这几天煎熬。

这顿酒一直喝到月上中天,赫连云云仍然没有回宫,看样子今天是不打算回宫了。

早先拦路的那女官又走进来:“住处已经安排好,不知姜公子可要移步休憩?”

“我还没喝完呢!”赵汝成道。

意思是还要在这里等。

女官非常刻意地不与他讲话,只是对姜望行了一礼:“姜公子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开口,殿外一直有人候着。”

姜望笑着举杯,表示知道。

但不多时,这女官又走进来,请示道:“姜公子,有人投了一张帖子,请您赴宴喝酒。”

姜望摆了摆手:“不去。我要在这里等我多年的好朋友,云殿下。”

宇文铎在旁边撞了撞他,颇为好奇:“看看是哪家姑娘啊。”

“还是别看了吧。”赵汝成自己心情不好,也给朋友泼冷水:“万一是你喜欢的姑娘呢?”

宇文铎顿时不笑了。

倒是姜望好奇起来:“你这神恩庙里的常客,也有喜欢的女子?”

宇文铎连连摆手:“男儿志在四方,不谈这个,不谈这个——”

又看着那女官:“是谁的递帖?”

那女官低头看了看,道:“顾师义。”

宇文铎松了一口气,又赫然一惊。

天下第一豪侠,顾师义!

两百年前就已经天下知名的侠客,现世游侠儿的精神领袖。

经过黄河之会与龙宫宴两次扬名,魏地游侠燕少飞,如今也算得上是天下游侠里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之一。但与名满天下的顾师义,还是远远不能比。

他竟来了草原?

还递贴请酒?

看着旁边的姜大哥,宇文铎愈发高山仰止:“姜兄真是人脉广阔,往来无白丁!”

姜望只是一抬手,将那拜帖招至手中,打开一看,上面是潦草随性的几行字——某家来草原办事,听说姜老弟在,宫中我不便去,写信予你,出来喝酒!

字句直接,不加修饰,很有顾师义的风格。

姜望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平等国那疯女人的追杀中,顾师义出手,救他一命。两人上一次喝酒,是伐夏开始前,他一路问剑,路上遇到顾师义相召,就着残羹冷炙,喝了三碗。

此人意气疏狂,随性洒脱,是个好酒友。

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位数得着的强大真人,还有交情在,可以试试手。

那重玄遵看遍外楼风景才神临,姜某提前看遍洞真风景再洞真。就问他服不服。

等人实在是无趣,尤其是陪人等人。

姜望在这弋阳宫,陪宇文铎聊得都犯困了!

遂起身道:“这一场酒局我不能不去。小五,你是先跟我走,还是继续在这里等?”

赵汝成看着他问:“顾师义是你的朋友吗?此行是否安全?”

“他有可靠的名声,曾经也帮过我。”姜望笑道:“至于安全问题……这里可是至高王庭。”

“这样啊。”赵汝成坐着不动,俊面沉毅,颇有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气势:“那我在这里等。”

姜望定定地看了他一阵,这时候的赵汝成,的确跟以往任何时候都不一样。“死皮赖脸”这样的词语,可以形容许象乾,可以毫不违和地描述重玄胜,又何时能跟赵汝成放在一起呢?

他情绪复杂地道:“小五,你从来没有这么执着地做一件事情过。”

“你永远在结局出现前,先给出结局。你永远在别人放弃你之前,先放弃别人。”

“你有一种贵气,你不甘愿低头。”

他又从储物匣中,拿出那捧蔫了的弋彻花,随手插在桌角。许多年未曾动用过的木行道术,在这一刻引动生机,令断枝生根,根须缠于木须。

这捧弋彻花,就这样开在桌角,鲜艳漂亮,像是原本就有的桌饰。

“这是我家小五捧的花,它应该灿烂地开在这里。”

他小心翼翼留下的,不是一捧花,而是赵汝成没来得及献出的真心。

五千字应该也能算惊喜吧……

……

感谢书友“月影夕枫”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78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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