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李明的千层套路

两军相接,如同两条巨龙捉对厮杀,斗得难解难分。

一时杀声震天,鼓角争鸣。

日头燥热,尘土飞扬。背景后方,群山笼罩在熊熊烈火之中,浓烟滚滚。

把整个战场衬托得如同修罗地狱一般。

在地狱的最高处,李世绩紧张地注视着战场的一举一动。

战场的厮杀声清晰无误地传达到了山巅,战况显然十分激烈。

但是李世绩一言不发,也不发布命令,就这么向山下望着,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

许久,他终于开口道:

“……下面打成什么样子了,你们能看清楚吗?”

副将们个个摇头:

“看不清。”

山上的几位都把眼睛眯成两道缝了,奈何背景烟雾实在太过浓厚,稍微离远一些,人影就像皮影戏似的模模糊糊。

而在山上,更是除了白茫茫的烟霾以外,啥都看不清楚。

“报告大总管,明军阵中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我知道我知道!不同的部队已经向我汇报过不下五次了!”

李世绩烦躁地挥退传令。

既然不能直接观察战场,那就只能通过属下的汇报来了解战场动态了。

而众所周知,这种二手情报不但信息量有限、延迟很高,不同部队给出的情报还往往自相矛盾。

对一场都输不起的唐军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

“婢养的明军,婢养的李明!没事烧什么山!这难道也在他的算计之中吗?”

李世绩恨得牙痒痒,不停地鸟语芬芳。

他大约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位雾霾受害者了。

“大总管,怎么办?”副将一脸迷茫。

李世绩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回答。

如何能及时得到战场的一手情报,办法还是有的。

那就是亲自下山去,自己加入这个战场。

烟雾再厚,总不至于连脸面前的敌人都看不清楚吧?

而且主帅亲临前线在大唐时期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开国皇帝带头冲锋的战例还算少吗。

“可是山西地势复杂,如果离开了高处,无法居高临下俯瞰战场,容易导致视野局限于一点,而忽略了其他地方的动态。”

李世绩举棋不定。

就在这时,两位传令同时抵达了。

一人开口就喊:

“大总管,大事不妙了!在得到轻骑增援以后,明军变得好生凶猛,已经突破了第二道防线!”

众人闻之色变。

什么?

两军对峙这么多天,明军主动进攻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次次都被稳稳地挡在第一道防线之外。

今天他们是磕了什么奇怪的仙丹么,怎么能够连破两道防线的?

“所言是否属实?”

李世绩严肃地将目光转向另一名传令。

那传令立即回答:

“不属实!”

就在众人稍稍松了一口气的时候,那家伙又紧接着补充一句道:

“明军突破的是第三道防线了!”

什么?!第三道防线也……

话音未落,前一位传令当即大声批驳:

“不可能!我刚出发送信的时候,明军还没够到第三层的边呢!我才刚到山上,他们就把第三层给打穿了?哪有推进这么快的!”

第二位老兄也不甘示弱:

“你知道什么!防线这么长,你看得全吗?敌人就在我部负责的地段突破的,我会不知道?”

两人深入交换起了意见。

李世绩所领衔的将军们,就这么看着两个大头兵你一言我一语地争锋,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战场迷雾(物理)的危害,体现得淋漓尽致。

总之,不管第三道防线是否安在,反正前两道横竖都已经被明军给捅穿了呗?

“大总管,让我下去探查情报吧!”一位副将主动请缨。

李世绩斜了他一眼,幽幽道:

“倘若你的报告与其他传令斥候的报告又相左,我应该相信谁的?”

“这个嘛……”副将无言以对。

现在的情况十分严峻。

显然,明军今天的攻势非同一般。

很可能是计划已久的总攻击,北方朔州的李靖部队也会联动,来个南北对进。

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顶着战争迷雾打仗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劣势。

缩在后方听取滞后且不可靠的二道消息,是很有可能导致战局功亏一篑,满盘皆输的!

李世绩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的眼睛。

即使这可能导致视野受限,无法统筹全局……

“大总管!”副将们眼巴巴地看着李世绩。

“请下命令吧!”

越是这样的关头,就越需要主帅的当机立断。

李世绩叹口气,戴上兜鍪,一抖披风。

“随我出击!”

…………

很快,双方不少士兵在战场上都目睹了一名身披赤红披风、头戴金虎兜鍪的骑士,在卫士的簇拥下,于战场的边缘徘徊。

不消说,这位骑士一看就算一个大将军。

他虽然没有亲自带头冲锋,也并未发表什么鼓舞士气的话语。

但是,很神奇的,当他在战场上出现以后,战局的天平便开始逐渐向唐军一方倾斜。

“老薛,你有没有发现,这仗好像越来越难打了?”

契苾何力问道。

薛万彻面无表情地弯弓搭箭,面无表情地将一名唐军骑兵射下马,面无表情地说:

“你才发现,是不是当书童当傻了?”

呵……契苾何力没有理会老伙计的调侃,反问:

“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代表我军越来越不好打了呗。”薛万彻不过脑子地说道。

“……”契苾何力被这句原地tp的话给弄愣了好几秒,又好气又好像地反击道:

“你是打灰打得满脑子都是灰了吗?

“这代表敌军主帅亲自下场了!”

“哦。”薛万彻顿了一顿接着问道:

“然后呢?”

契苾何力实在不想和这块榆木脑袋打机锋了,大吼道:

“这意味着,如果你我还想活命,就得知道保存实力,别冲得这么猛了!

“我俩是拼不过李世绩的!”

“要知道,我们手上的并不是全部主力,‘相当一部分力量’可是在陛下手中,由他亲自指挥!”

…………

这边厢,激战正酣,明、唐两军打得难解难分。

而在战场之北,晋阳城的城楼之巅。

李世民俯瞰着战场,饶有兴味地捻着胡须。

从他这个角度,自然是别想看清楚战场具体态势的。

透过浓厚的青烟,只能隐约分辨出正在激烈对抗着的双方。

不过他也并不需要知道战斗的具体过程,前线有李世绩操劳。

他需要把控的,是宏观的大局。

“战线稳住了吗?呵,不愧是李世绩。

“在视野受限的情况下被突袭,还能打出这样的战果,除了朕和李靖以外,恐怕这世间再难找出第三人……”

李世民兴义盎然地观察着战场迷雾。

对外行来说,从这个距离观察战场,只能看见两坨云里雾里的人影。

但是李世民却能透过这含糊暧昧的表象,抓住战争的实质。

“明军这次打得毫无保留啊,这么不要命似的硬冲工事,前次可不是这么拼命的。

“李明为何如此焦急?难道北方朔州也有联动?还是发动了总攻?

“等等,虽然明军在场面上打得甚是凶猛,但是这兵力,怎么好像略显单薄了……”

就在他眯着眼睛,透过迷雾仔细观察队形轮廓的时候。

传令急急忙忙来报:

“报——陛下,敌人对我军南部防线发起突袭,战况紧急!”

朕早就亲眼看见了……对于手下略显火星的情报,老李陛下并不苛责,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

“嗯,朕知道了。勉励各部全力以赴,有任何新进展,及时与朕汇报。”

到底是天策上将,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小兵心里暗叹,便雷厉风行地退下了。

李世民重新回到战局上,纳闷地思索着:

“是啊,剩下的明军呢,藏哪儿去了……”

…………

“给我在船里藏好了!在发出信号以前,不论外面或者船体本身发出什么动静,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呆在船舱里,不准出舱走动,不准喧哗大叫!

“陛下的夙愿,大明的大计,天下百姓的安定,就在此一举了!给我咬紧牙关挺住!”

明军一方,战场后延的河港上。

尉迟循毓向将士们做着最后的动员。

“遵令!”

战士们齐声应答,便排着整齐的队列,依次登船。

职业军人到底是职业军人,动作比民夫利索多了,一艘一艘运兵船被迅速装满,整装待发。

“呼……”尉迟循毓望着这番舸舰弥津的景象,有些紧张地出着粗气。

他本不是专业带兵的,但奈何薛万彻和契苾何力两位精锐主将正在前线打仗,而留守后方的军官级别又不够高。

只能劳烦他这位曾经在辽东草创时期有过带兵经验的凌凌漆总监,来临时客串一下总帅,发表一下振奋人心的演讲,装模作样地指挥一下(尽管具体事务有下级军官代劳)。

总不能让李明陛下亲自来吧?

陛下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明哥那儿,没问题吧?

“整支大明的南路军,除了薛万彻和契苾何力带出去的‘诱饵’部队之外,就全在这儿了。

“如果此计不成,那……”

那等下一波新兵蛋子顶上来,还得再多等几个月。

运营出了这么大的优势,就此翻车是不大会翻车的,但是会横生很多枝节。

尉迟循毓担忧地眺望着前方。

溯汾河而上,这支庞大舰队的前方。

唐军的铁索在火红的太阳底下,闪烁着森森寒光。

铁索之间,纵火船星罗棋布。隐蔽的岸上,还藏着不知多少火弩,正对着河流主航道,水陆共同组成了一道防御网。

这道防御网成本极低,但是因地制宜,对汾河的狭窄河道起到了很好的封锁作用。

大明舰队再怎么规模巨大、天下无敌,也不能无视地形劣势啊。

如果就这么硬冲上去,必定粉身碎骨,这种蠢事李明不会干的。

“但是,很难说明哥的替代方法是不是更愚蠢啊……

“唉,但愿是我想多了吧,明哥的主意,哪次出过岔子?

“应该没事的……吧?”

尉迟循毓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不敢看那充满了拦阻和烈火的前路。

…………

“都准备完毕了吧,那批‘货’都到了吧?”

明军建在山巅上的大本营,空荡荡的。

李明并不在那里瞭望战场。

他在港口。

谋大局者,哪里有工夫拘泥于一兵一卒的得失?

战争是最激烈的政治形式,既然是政治,那么真正决定战争走向的,就在战场之外了。

“启禀陛下,您要求的‘油脂’,以及‘涂抹油脂的木板’,都已经备好到齐,正在港口卸货。请看!”

在文吏的所指之处,目之所及,是堆积如山的木板。

那些木材有梨木、榆木、松木等等,品种不限,有的来自东北大森林,有的则是民夫在山西开荒时砍伐的。

但是不论树种还是产地,每一块木板都泛着滑腻腻的油光,散发着木香和油脂香的混合气味。

而在木材堆的后面,则是一桶一桶的油脂。有植物油,也有猪油牛油羊油,同样品种不限。

这些货物堆满了整个港口。

当“天量”这个词具象化,面对如此的规模,连李明都不禁紧张地舔了舔嘴唇,自嘲地微笑道:

“为了给后世留下一场永远值得铭记的晋阳之战,我可真是不惜血本啊!”

这些油脂,便是李明下令从全国各地搜罗的,当时还把大明国内给干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通货膨胀。

在战场的后方,大明工匠一刻不停地砍伐树木、将木材加工成木板,再涂抹上这些油脂,最后装船运到前线。

如此浩大的工程,自然是逃不过唐军斥候的眼睛的。

但是大唐并没有对此产生一点警惕,而是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同期抵达的民夫身上。

毕竟和看似温良的木材油桶等死物相比,明显是活生生的人威胁更大嘛。

这种思想正中李明的下怀。

他就是要用活生生的民夫,来为这些奇怪的货物打掩护。

因为在他真正的破城计谋中,成堆成堆的木材和油脂乃是不可或缺的关键因素。

为了防止这些易燃物被唐军一把火扬了,他特意散播了“用民夫敲碉堡”这条假消息。

收编五千大唐细作纯粹是意外之喜,他的本意乃是转移对方的注意力。

把大唐方面的目光牢牢地吸引在茫茫多的、全山西四处乱逛的民夫身上。

从而忽视了在汾河河港渐渐堆积的货物。

这也难怪,死物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和乖乖躺在港口的玩意儿相比,那些时而修桥铺路、时而放火烧山、宛如表演行为艺术的百万好汉,明显更可疑嘛!

“陛下,唐军反击凌厉,全军压上,我军且战且退。”

传令带来了来自前方的坏消息。

李明闻言,却是莞尔一笑:

“好,时机到了。”

(本章完)

第389章 旱地行舟

“开始。”

陛下命令往下传,立时旌旗招展,鼓号齐鸣。

一大批工人依次进入港口,将堆积在涂油的木材装车,往山上搬运。

这些工人是跟随百万民夫大军一起来的,总计将近有十数万之众。

李明虽然将大量民夫分散到了外地,但是在靠近前线的榆次等地,依然保持着一支庞大的劳动力大军,保证随叫随到。

如果他只单单在前线堆了十万人,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准备搞事情了。

但如果他堆了百万人,再把这百万人散在各地,那么别人就不知道他到底是想搞事情,还是只是日常发癫罢了。

这也是障眼法的一环,那一百万人便是为了掩盖这十万人。

这些工人像蚂蚁搬家一样,逐渐将河港堆积的木材清空了,推着小推车运进了山里。

这座河港后院的山,是山西无穷大山的一支,名曰“南山”,沿汾河南北走向,从明军阵营直插晋阳城之南。

这座本应该成为事故多发地的战略要山,因为林木过于茂密,不适合大部队展开,而成为了双方攻防的盲区。

除了放置些零星的斥候以外,双方用兵基本上把这座晋阳南边的南山当成地图边界,在进行军事行动时自动绕开。

但是,众所周知,李明小老弟在这座山上放了一把火,把这座山烧成了一片光头。

而这一高度可疑的行为,又因为他在山西各地放火的奇葩行为,而躲过了对方的怀疑。

也就是说,在李明的骚操作下,他在前线得到了十几万的劳动力,一座没有树木遮蔽、直达敌军大本营城下的光山——以及最重要的,对此懵然不知的敌军。

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他用海量的信息成功吸引走了对方的注意,掩盖住了真正的杀招。

今天,一切前期准备就绪,而唐军也成功咬钩,被薛万彻、契苾何力的诱饵部队吸引前出。

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会赢的。”

李明望了一眼港口和山上忙碌的人群,便移开视线,随手拿起一份折子便看了起来。

这封折子是马周寄来的。

那位李治的前任(老师)、曾被李明一次装逼打发去章丘当县令、又被李明一波金融战打崩道心、最后拱手来降的前朝干吏,如今被李明派到了河南占领区,暂管当地民生。

你还真别说,这位在大明不显山不露水的打工仔,在河南的广阔天地干得还不错。

没办法,大明的快乐老家现在是人才济济,内政卷到飞起,是应该多拓展些阳光下的土地,给手里的一堆ssr谋个好出路了。

只是今次,马周寄来的信让李明眉头皱下。

“夏季少雨高温,黄河干旱……

“啧,天下也不太平啊。这场战争不能再继续延宕下去了,得赶快结束。”

…………

南山上,民夫们在山路上赶着车,到处都是浓重的焦糊味,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

这一片山烧得非常彻底,火好像是被看不见的大手给刻意引导了似的,很“巧合”地烧出了一条山中捷径。

这当然不是巧合,明军方面是有备而来,早就规划好了路径,提前铺好干草,搬走巨石,铲平土壤,沿线挖好防火壕沟。

让大火完成最后的“拆迁”工作,一条从明军河港直插唐军防线腹地的通路,就此完成。

当然,这一切先期准备都是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通过塞入海量的垃圾情报,瞒天过海完成的。

而现如今,前线正在酣战中,唐军全军突击,主帅李世绩亲临战阵,视野受限;而李世民则在十几里外的晋阳城楼上鸟瞰战局,隔着重重迷雾,不可能注意到战场边缘的细节。

他们殊不知,就是在这不近不远的盲区,正在发生着毁灭性的变化。

…………

“就从这里开始,铺设木板。”

工头一声令下,民夫们便将推车里的木板搬下,首尾相接,平铺在这条烧出来的小径上。

这条直达晋阳的通路,距离战场有相当一段距离,相当于绕了一个大圈。

距离虽长,但好在此处曾是一条季节性河流的故河道,在常年雨水的冲刷下,地形和缓,高低差较小。

这个特点对李明的计划来说非常关键。

以“道路”的标准来看,这条烧出来的途径崎岖不平,狭窄蜿蜒,只能勉强行车,大规模行进是别想了。

自然之力,这活儿干得也就那样,要求不能太高。

不过按照李明的构想,这条临时的道路也不需要太精细就是了。

十几万民夫分布在这条直线距离并不算很长的“道路”上,用抹油了的木板铺满路面。

这些木板浸透了大明的民脂民膏(字面意义),表面十分光滑油腻,人站上去根本站不稳。

这样的铺路(物理)工作,可比正儿八经修条路可要简单多了。

木板是在后方的工场批量生产运过来的预制板,油脂油膏也是事先浸润的。

工人所要做的,无非是把木板搬下车平铺在地上,首尾用铆钉链接起来而已。

对身经百战的大明工匠来说,这算工作?这不是业余的解压小游戏吗?

在经验丰富的工头的有序调度下,基本就是人走到哪儿,路就铺到哪儿,十分顺畅地极前进着,极为速成。

在山路上,工人们甚至隐约听见远方战场传来的金戈铁马之声。

激战正酣啊。

他们心中一凛,加快了手中的活计。

渐渐的,厮杀声越来越远,直到被他们抛到了身后,彻底听不见了。

工人们知道,他们已经把路铺到了战区之后。

这也标志着,此行的目的地快到了。

车轮辚辚,他们沿着烧出的路径下山,拐过一道弯,又来到了汾河畔。

坚固的城墙就在北边不远处,可以清晰地望见高大的晋阳城楼。

不知是不是错觉,工人似乎能看见城楼上有一个苍老而高大的人影。

此地在李世绩防区之后,晋阳城墙之前,刚好夹在中间。

更重要的是,从此地向北、一直到晋阳城的河面十分干净。

那道恶心人的铁索+纵火船防线并没有延伸到这里,也被一道绕过去了。

“就是这里了,把木板补上。”

按照包工头的命令,工人将最后几块木板也铺设好,一直延伸到汾河河中。

就这样,始于汾河、终于汾河,一条绕过战场和水上封锁的木板“路”,只用了大半天时间就竣工了。

甚至前线的战斗还没有停歇,李世绩的部队还没有回营!

不过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一条超长的滑梯。

链接着的木板闪耀着光泽,连蚊子飞上去都得打个趔趄。

这正是李明所要达到的效果。

“尽快将完工的消息禀告陛下。”

…………

咻!

汾河畔,南山边,鸣镝,声响划破长空。

很快,在放箭处更靠南的位置,第二支鸣镝接续上了。

紧接着,第三支、第四支……

沿着汾河,鸣镝接二连三地响起,就像一位隐形的巨人踩着稳健的步子,一路向南。

“嗯?响箭鸣镝?从南山来?”

李世绩耳朵一动,警惕地望向战场边缘的那座山。

经过山火的淬炼,南山的面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光秃秃的焦黑一片,和背景的青山绿水形成鲜明的对比。

然而,弥漫的烟雾严重阻挠了视线,让李世绩对山后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难道是迂回的敌军?可山道险峻,就算没有树木遮挡,应该无法支持大规模行军……”

李世绩心思转动,不知敌人是故布疑兵,还是真的有所行动。

“右军把守山脚出口,加强戒备。其他部队继续前进,包抄敌人!”

出于谨慎起见,他相应做出了自以为稳妥的应对。

…………

明军方面。

在李世绩的凌厉攻势之下,已经疲态尽显,战局逆转。

“薛蛮子,你是否恍然大悟了一件事?”

“你这连话都说不清的铁勒突厥混血胡人,‘恍然大悟’是这么用的?你想说什么?”

“我军好像被包围了呃。”

“……你才发现么?这不就是我们这些诱饵的职责所在么?”

就在薛万彻和契苾何力这对损友死党互相调侃以缓解压力的时候。

咻——

在战场的边缘,南山这一侧,响起了一声又一声鸣镝,接二连三,直达明军本阵。

两人互视一眼,精神一振。

“陛下的总攻要开始了!”

“小的们,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别让我们的老朋友李世绩闲着,给我狠狠地打,牵制住他们!”

…………

咻咻咻——

凄厉的鸣镝声,很快传进了明军本阵,传到了李明陛下的耳朵里。

这是事先约定的信号,说明——

“木板铺设完成,一切顺利……”

李明有些紧张地咽了口水。

连他也觉得,自己这个脑洞开得疑似有点大了。

明明可以依靠绝对的国力优势,或者索性真的采用堡垒战术,慢慢耗死唐军余部的。

他却选择了弹幕最多的打法。

“没办法,这场战争拖得有点久了,得快点结束了。

“唉……国内还有一堆烂事等着我呢。”

李明暗暗叹息,对身边的文吏举重若轻地点点头:

“动手。”

“是!”

陛下的钦命一级一级往下传。

河港边,尉迟循毓担忧地望了一眼前方密集的封锁线和尘土飞扬的沙场,喉咙动了动,一挥手:

“出发!”

在他的一声令下,庞大的明军舰队收起风帆,仅靠划桨慢慢开始转向,船头对着岸边。

码头上的脚力用锁链钩住船身,一头套上牛轭。

在群牛的牵引下,巨大的战舰缓缓驶入汾河岸边一个人工挖出来的池子。

池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融化的油。油池底逐渐向上倾斜,在边缘放置一块润滑的铁板,与山上的通路直接相连。

战舰经过这个油池,船底立刻变得非常润滑,在牲畜的拉动下,在同样光滑的铁板上滑动着。

这些楼船都是针对河道和近海作战的平底船,船底平直,所以也很适合在陆上被拖着走。

在人和牲畜的协力之下,第一艘大船沿着润滑的板面,很顺滑地被拉了上岸,彻底离开了水中,沿着一块块木板拼接的“轨道”,竟就这样登上了南山。

“这也能行,旱地居然真的能行舟……”

尉迟循毓目送着战船一步步地向上“攀爬”着,脖子随之一点点地扬起,嘴巴不自觉地张大。

跟着明哥混,人生真是充满了惊喜。

他今天竟然目睹了船在爬山!

“不是不是,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

尉迟循毓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强迫自己振作起来,挥挥手命令道:

“跟上!”

第二艘、第三艘……

以同样的方法,很快小半支舰队便已完全出水,平稳地在陆地上行进着。

然而,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其中一条战舰在上岸时,一头牛不慎踏空脚步,带倒了邻近的牛马同事,导致拉拽的牛群大乱。

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大船便顺着坡度,又缓缓向油池倒退回去。

而在它的后方,下一艘船正等着上岸呢!

如果两船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船尾处的两根撑杆立刻放下,在木板上滑行了一段距离之后,精准地卡在了两块木板之间的接缝处。

就这样,在这条船加速往下冲之前,勉强停止了下行的趋势。

呼……尉迟循毓擦去额头的冷汗,在心中暗暗感谢大明的能工巧匠,竟然能给这么离谱的计划也套上一层保险……

所幸,除了这次可以预料的事故以外,整个过程大体波澜不惊。

在无数牲畜的拖拽之下,庞大的大明舰队就这样全数上了岸,绕过被重重封锁的水面,沿着润滑的木板轨道,气势汹汹地向晋阳城杀奔而去!

…………

夕阳西下,厮杀了一整天的唐军拄着矛稍事休息。

他们丝毫没有松懈的意思。

被明军从头玩弄到尾,今天好不容易把对面包了饺子,岂能放过这个报仇雪恨的天赐良机!

可就在他们准备再次投入战斗时。

却听见南山背后,传来沉重的声音。

仿佛巨兽的低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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