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存亡(中)

女真人里最后一批能够领兵厮杀的将才,几乎全都集中在开封朝廷。

有时候李霆自家想想,都有点佩服徒单镒那老儿的深谋远虑。如果不是郭宁的崛起速度超乎预料,开封朝廷完全有机会站稳脚跟。甚至扫除过去数十年的弊政,以崭新姿态给大金续上一条命。

别的不说,只论用人,开封朝廷所任用的将领就没有无能之辈。哪怕是抹捻尽忠这种外强中干之人,也是败在大势,而非他自己有什么失策。

至于眼前的完颜合达更是不凡。分明物资匮乏、军饷不足,背后的河东路已经受到威胁,所部在战略上处在完全被动,但他发起的突袭犹自猛烈异常。

李霆设身处地盘算,自家应该也会选择突袭一搏,两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可惜定海军已经是完全不同的军队。

过去的一年里,定海军的整训没有停歇过,而且每一次都有正式的命令,要看到可靠的结果,其中甚至包括超过两百里远近的长途军士演习,用高强度的行军和模拟作战来锤炼军队,而演习的时候,假作敌军的演习对方全都由经验丰富的军官组成,己方的一切疏漏全然无法遮掩。

李霆为此甚至给郭宁写过信,觉得很多细节揪得太过了,没必要那么严肃认真,而且这样的整训也太消耗钱粮,会不会不够划算。

但郭宁一直坚持下来,效果也就渐渐地产生。

此时李霆非常确信,己方在一支军队所需要的各个方面,都比完颜合达纠合出的乞丐军队要强出不止一筹。所有的优势聚合在一起,不是任何计谋所能挽回,哪怕完颜合达顶风冒雨突袭,也阻止不了定海军的碾压。

眼下就是开始碾压的最好时机。一切都安排妥当,就是这么朴实无华,且枯燥。

“节帅,敌军来了!”侍从上前禀报。

李霆探头出外看看。

暴雨好像有一点减弱,雷声许久没有响起,天空中也就少了电光。视野范围内愈发的昏暗。

李霆挥手:“把松明火炬都点起来!来一个光鲜闪亮的战场!”

从金军迫近大营开始,整座大营一直深陷黑暗。

这是暴雨不可避免的影响,各处本该有的篝火根本没法保持。这也是金军不断深入的信心所在,所有人都觉得,战斗激烈到这样的程度,敌人的中军都没有动静,说不定他们慌了!说不定敌人的主将已经逃了!

但在这时候,收到李霆命令的将士们纷纷晃动手里的火折,点燃各处望楼里,一直处在草棚和毡布遮盖下的松明火炬。十余支到数十支,再到上百支,光照范围彼此相连,勾勒出了整座中军营。

中军连营外围,刁斗森严。虽然是临时驻扎,拒马和木栅的布设一丝不苟,没有半点疏忽。

火光照耀下,站在拒马后方的将士们身上的铁甲反射出红色的光芒,他们手中高举如林的武器也在闪烁光芒,那连绵的光芒几乎形成了一道巨大光环,在黑黯的夜雨中,这一切显得光耀夺目,摄人心魄!

光芒骤亮的同时,奔跑中的金军士卒们下意识地猛然踏地。不是为了加速冲击,而是为了减缓速度。数千人踏地的声音几乎汇成一个统一的闷响,随即又凭着本能继续向前。

李霆走上了一处望楼再看,远处雨幕遮挡,依然瞧不真切,只觉影影绰绰,模模糊糊一大片。但在火光照耀范围内,一队队浑身泥泞和鲜血的敌军翻翻滚滚而前,像是某种灰白色的成群野兽随着大风大雨在迁徙,忽然被强光阻碍了一样。

野兽们凭着凶悍之气一路摆脱阻击,可是到这里,心气就消褪得差不多了。他们所有人都指望着定海军会乱,可是冲杀到最后,只见眼前中军严整异常,那代表了什么?

他们所有人凭着暴雨狂风,凭着黑夜鼓起的勇气,在这骤然爆发的明亮之下正急速消褪!

敌军还在向前,但他们的脚步一下子变得慢了。他们的呼喝声也从癫狂到犹豫,从犹豫到低沉,反倒是催促作战的将校们高亢的呼喝声隐约入耳:“冲啊!冲啊!元帅有令,杀了李霆,立即升作都统,赏万贯!”

“哈?”李霆恼怒地道:“才值一个都统吗?”

部将安慰他:“还有万贯呢,不算少了。”

“那也得看是交钞还是铜钱……我呸!我呸!”

李霆骂了两句,猛地抬高了嗓音,大声吼道:“擂鼓!出击!宰了他们!”

原本节奏沉稳的鼓声一下子变得激昂,鼓点密集得就像落地的雨滴一样。

“杀!杀!杀!”

站在滂沱雨水中的铁人们爆发出了吼声。

在这样的天气下,穿着铁甲站在雨里,哪怕全程不动,也是对体能的严峻考验,何况是在情绪高度紧张的战场上。更不消说,有经验的将士都明白,在这种暴雨闪电的时候站在露天,很可能成为雷暴的打击对象。

但定海军的军令如山,李霆既然下令,没有任何人能违背。

另一方面,面对敌军夜袭,最妥当的应对办法其实是稳守营地边缘,击退敌人,天明再考虑下一步的攻守策略。可李霆既然下令把敌人放进来打,就是要把己方的坚韧和爆发都发挥到极处。他想把敌军一次杀个干净,为此不惜代价,不计危险!

这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本就是定海军上下用到最纯熟的战术,是定海军的操典里反复要求习练的看家本领。而其源流,则出于女真人从白山黑水间勃兴之时,是模仿那套更进迭却以牵制敌人,再用精锐发起致命猛击的战场调度。

既然继承大金国武威的已经成了汉儿,那么,用女真人的战术,剿灭女真人掌握的武力,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李霆颁下号令,中军骤然发动。

搁在地面上的盾牌被举起来,盾牌上狰狞的图案仿佛在火光下跃动。向天举起的长枪林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变成低低的平端,尖利的枪头从盾牌后头探出,像是某种钢铁构成的上古异兽探出数不清的利爪。

当他们迈步向前的时候,一道道的木栅被人放翻,一道道的拒马被人搬开,铁流从中军营里倾泄而出,毫无阻碍地灌入密集的敌军队列,冲刷出了一条条血路。

如果金军能始终维持着刚攻入营地的士气,可能不会有那么大的损失。但他们在夜幕和雨幕中鼓起的勇气完全无法施展于明亮的战场。他们的体力又已经在二十里的雨中行军和持续战斗中消耗了太多。

当定海军的甲士迈着整齐脚步向前,他们瞬间感受到了己方的惊恐和动摇。

此前数日,双方从洺州一路纠缠到磁州的时候,金军将士们还没有这种感受。

因为双方的对抗大都通过挑选出的精锐来完成,彼此试探而尚未用出全力,完颜合达也就能撑起强硬的姿态,以吓阻敌人。

可到了现在,双方正面对撼,直接白刃相搏。两军没有余地,无法周旋,谁退谁就败,谁败谁就死……

先前金军将士冲进定海军的军营,却始终没能使定海军轰然而散,很多金军的将校已经有所疑虑。到中军大营灯火通明下两军对撞,普通金军士卒也明白了:

夜袭已经失败了!咱们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军队,这根本不是可以争取胜利的战斗!

这他娘的……己方不是以朝廷的兵马身份在对抗贼军,那些定海军的人喊的一点没错,我们这副鬼样子,才是贼军!

仍然有女真人军官在咆哮,他们扯着嗓子在雨中呐喊,把激励将士的赏格越提越高,已经到了攻进定海军中军大营,每人都能当上猛安谋克的程度。

完颜合达过去一年里组建这支军队,可不是用那么粗糙的手段。但眼下他们也只能如此了,被这种赏格鼓舞起的是斗志也好,是癫狂也罢,总之这是金军此时唯一能仰赖的东西。

可惜这东西并没有多大的作用。面对定海军的反击,金军的景像只能用惨烈来形容。

甲士们成群而前,用盾牌砸,用直刀挥砍,用长枪长矛猛刺。

泥泞湿滑的地面给他们带来了些许不便,使他们要费很大的力气保持平衡,不能全速冲锋。但这就足够了,他们就算稳步前进,也已经带着巨大的冲击力,能够一口气在金军队伍里贯穿数丈乃至十数丈。

金军士卒为了便于雨中跋涉而少着甲胄,很多人甚至光着膀子,他们在武装到牙齿的铁浮图甲士面前和豆腐没有区别,立刻就被暴烈的力量撕成粉碎。

他们的头颅被砍下,手臂被折断飞起,鲜血和骨骼一齐抛洒,身躯被扎穿,像漏水的皮袋那样坠入泥泞和血水中,遭人践踏而过。他们的喊杀声变成惊呼,又从惊呼变成此起彼伏的惨叫和悲鸣。

(本章完)

第759章 存亡(下)

平日里,哪怕最卑微的生命,也是爹生娘养,一年年挣扎求存下来的万物之灵长。但在这一刻,人的性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也是脆弱不堪的东西。

这种感觉对完颜合达来说,一点都不陌生。他年轻时带领朝廷精锐与宋人作战,在两淮攻打群聚自守的汉儿山水寨,动辄杀得人头滚滚,便是这种感受。只可惜这种感受在他转任临潢府推官权元帅右监军,和蒙古人作战以后,就没有了。

不,那感觉还在,只是颠倒了过来。

纵骑厮杀的是蒙古人,被砍瓜切菜到处逃窜的,是大金国的军队。

但就算那时候的感受,也不能和此刻相比。完颜合达和蒙古人打过硬仗,知道蒙古人的底细,在他看来,蒙古人只不过是百余年前的女真人复生,他们的厉害之处,在于野蛮的力量。

定海军却不是如此,这支军队是如此严整有序,仿佛对战场上一切都有应对预案,而这支军队里的战士……

他们中的半数以上,是久经沙场的好手,浑身杀气是瞒不了人的;也有许多人就是普通的士卒,乃至新兵。但他们每个人都接受了严格的、整齐划一的训练,每个人都妥善地嵌入到了定海军的严整队列里,施展着简洁有效的招法,轻易掠取着敌人的性命。

金军根本没办法,也不可能在他们面前保持进攻姿态。

被完颜合达安置在最前方,要求他们全力冲锋的几队将士,都是完颜合达所部的精锐,其中包括了数百名从临潢府跟从他到开封府的老卒,还有一些他在河北招募的胆勇之士。

完颜合达相信,凭这些人能和同等数量的蒙古军对抗,但这些精锐在和定海军正面冲撞之后损失惨重,全都垮了下来。

而定海军继续前行,开始摧毁靠后方的队伍。

对此,完颜合达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败局瞬间出现,看着可怕的敌人同时展现出狂暴和有条不紊这两种截然相反的姿态。

没等他发令,有些将士开始抛弃武器逃跑,甚至许多军官也被往后逃跑的士卒挟裹着往后跑,逃跑的人和前进的人彼此冲撞,看起来就像是被雨势造出的山洪。

黑夜和雨幕,给了金军猛冲猛打的勇气,但与之对应的,定海军中军营四周的明亮视野,就显眼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哪怕雨幕也无法完全阻挡。

眼看着最精锐的部队一触即溃,聪明人便知道己方输定了。而比较愚鲁的士卒还困惑于周边骤变的局势,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好不容易冲进了敌军大营的垓心,然后前头的人全都开始往后跑,身边的人也在跑。

转眼间,到处都是乱哄哄的苍蝇,在雨水中疯狂振翅起伏。

有些军官咆哮着,试图把人手再度集结。然而更多的人只顾着逃跑。他们的勇气和胆色,已经发挥到极致了,否则完颜合达根本就不可能发起这一场奔袭。

可大家又不是抱着什么血海深仇和定海军厮杀。说到底,去年以来开封朝廷竭力扩充军队,但在军队的粮饷发放上头其实是越来越紧迫的。将士们参与此番突袭的目的,一半是为了报答完颜合达元帅的恩惠,另一半,是为了一贯钱和一斗粮食的赏格。

但如果所有人战死在这里,又能报答谁?赏格又该问谁要呢?

向后奔走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彼此竞赛,想要跑在别人前头,所以速度也越来越快。待定海军即将冲到火光覆盖的边缘,已经几乎看不到金军驻足战斗,所有人都在逃跑。

然而大雨还在下,地面越来越泥泞湿滑,又被践踏出一个又一个泥坑和水塘。逃跑的金军士卒有时候滑溜进水塘里互相推挤,有时候在泥坑里奋力扑腾,露出被污泥覆盖的脸,然后被大雨冲刷干净。

很快他们又发现,退路被截断了。

他们冲进定海军大营时,那些分散在各处阻击的将士已经集结起来。还有更多兵力兜了过来,摆出坚固如墙的阵列一点点挤压他们。

大部分金军士卒没能逃离光亮处,将近三四千人被积压在了中军营的西南面。这个位置其实正对着他们冲进来时奔走过的营中道路。但现在,那道路上只有一个个如狼似虎的敌军身影在黑暗中聚集。

有的士卒不慎往那方向靠近了,要么瞬间被箭矢或者投掷出的手斧短矛杀死,要么死在刀剑之下,绝无幸免。

哪怕冲过去的是有名的勇士,下场也是一样的。

河北西路的兵马副总管蒲察胡里安身长九尺,勇力绝伦,所以在此战担任左翼都统。这会儿他身边的傔从都散了,自家狂怒不已,竟不顾定海军密集长枪的戳刺,揪住了一支枪杆猛拉。持枪的定海军士卒怕被扯出队列,只得放弃长枪。

藉着这个空隙,蒲察胡里安左手持着夺来的长枪,右手拿一支长柄大刀,猛地撞进敌阵乱刺乱砍,接连杀死两人。

如果是对着训练不足的敌人,这就足够崩散队列,而蒲察胡里安随即就可以揪住队列的薄弱处继续冲杀。自古以来,那些以一敌百的勇将都是如此,从而在史书上留下了许多扭转乾坤的壮举。

可惜定海军的训练足够得很,蒲察胡里安也就并未能实现任何壮举。

和他巨大的吼声同时响起的,还有一名定海军军官冷静的呼喝。在军官的指挥下,定海军将士用十几面盾牌四面挤压,将蒲察胡里安压得动弹不得,随即用长枪刺穿了他的肩膀。最后,一名定海军都将迈步上来,掀开他的头盔,用短刀刺穿而来他的脖子,割下了头。

蒲察胡里安的鲜血从腔子里猛冲出来,很是吓人,一下子喷了张鹏满脸,让他的视线变得血红。

张鹏一时间看不清周围,虽然他听得到同伴们的喝彩,确信自己是安全的,但仍然用足了力气,把这个女真人的脑袋猛地投掷出去。

然后他用戎袍的袖子擦了擦脸,或许擦的太用力,又或许是刚才听到了老刘战死的消息,张鹏觉得眼眶有点涩。

蒲察胡里安的脑袋往下方坠落,砸在一杆长枪上,又在一枚头盔上打了半个转,落地的时候,簇拥成群的金军士卒们下意识地避让开了。

脑袋骨碌碌地滚动着。

此时天色稍稍亮了些,东面天空处,云层边缘出现了一抹红色,像是鲜血在锋刃上抹出的痕迹。

所有人都看着这个头颅。头颅下方,脖子被切断的地方,因为肌肉骤然收缩,血管和颈骨就一下子暴露出来,在阴黯的凌晨,这脑袋看上去像一个拨浪鼓,颈骨是把手,而甩动的血管就是拨浪鼓两侧缀着弹丸的绳索。

脑袋滚了几圈,在一名金军将领跟前停下。

士卒们继续往外散开,在挨挨挤挤的人群里腾出了一个丈许方圆的空间。

完颜合达俯身看看自家副将的首级,又站直身体,环顾左右。在适才的战斗中,他的头盔掉了,身上也到处是泥浆和血水,很是狼狈。

这时候还簇拥着他的,都是最忠诚的部下了,但就算他们,也都站得比正常稍远了些。他们也多半神色茫然,显然全无斗志。

如果有人冲上来取他首级,这些部下多半不会下死力阻止。

这些河北本地的汉儿们投入作战的唯一原因,是完颜合达过去两年里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含血吮疮的厚待。

可现在,这些厚待的效果已经在方才的战斗里用尽了。士卒们虽然不说,但他们的心里,在盼着主将赶紧死。主将一死,战斗就结束了,这些士卒们也就可以离开军营,远离这可怕的厮杀。

在这世间,能够坚毅到无视生死的人原本就不多,这不是卖主,并不值得完颜合达失望。

当年完颜合达在临潢府任上,被一群溃兵挟裹着投靠蒙古,那些溃兵的想法也是一样的。

天下千千万万的普通人,眼里哪有那么多的荣华富贵?他们只是想过安生日子罢了!

他挥军前来杀这一场,本来就是碰运气。可是偌大的大金国,被一群从河北起家的贼寇鹊巢鸠占;好不容易重建开封朝廷控制半壁江山,又被这群贼寇逼到碰运气的程度……

罢了,大金国沦落至此,没运气才是正常的。

开封城的局面,估计也是如此了。正如将士们希望主帅去死,真到了没有希望的时候,说不定开封城里也有人盼着大金国皇帝去死。

自从大金立国以来,无数次的内讧、出卖、背叛、屠杀就反复上演;有将军被舍弃,有大臣被舍弃,也有皇帝被舍弃。光鲜外表下,混乱无一日停歇,由此带来了施政能力的直线下降,诱发了女真人和国内各族各部的剧烈矛盾。这局面延续到最后,结果就是这样了。

开封朝廷的虚弱在一次战略欺诈之后显露无遗,而女真人的政权终将被舍弃。

只可惜,白忙一场,对不住徒单老大人的托付。

完颜合达苦笑了两声,他用力抓起腰间的刀鞘,一把将寒光闪闪的直刀抽出。

黑沉沉的天空,最后的一阵雷声滚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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