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9.第892章 敕命

第892章 敕命

此时,七八辆马车,正与张静所坐的车擦身而过。

这马车之前,是十几个差役提着铜锣开道。

再之后,则是打着牌子的差役,牌子上写着:“昌平州知州”,又有“密云知县’、‘顺义知县’、‘怀柔知县’,以及‘闲人回避’,‘钦命巡视’等字样。

昌平本是县,就在不久之前,此地升格为州,下辖昌平、密云、顺义、怀柔等县。

车夫顿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他先停了车,车里有人要下,心里还以为,这是官人们途径桃花庄,可谁料,在这官道上,等到了桃花庄的路口,那一队差役打头,竟朝通往桃花庄的小径去了。

车夫一愣,一面等那张静下车,张静取了车钱给他,车夫却还是直勾勾的看着那远去的队伍,忍不住道:“劳驾,敢问这桃花庄里,可出过什么官人吗?”

张静就是桃花庄的人,摇头:“只出过一个举人。”

说起举人,张静脑海里就想起了自己的本家张举人,张举人年六十,中了乡试,这在桃花庄里,可是了不起的事。

不过他年纪大了,再想要金榜题名,成为进士,却是难上加难,举人若是想要做官,往往都是不入流的小官,不过是地方上的主簿、教谕罢了,便连一个小小的县丞,都要抢破头呢。

这位张举人,索性就赋闲在家,颐养天年。

车夫忍不住道:“我瞧见了知州的牌子,堂堂知州,怎么拜访一个举人?”

举人在乡下,是极有权势的人,可在顺天府之下的州府官眼里,却不算什么,这里是京畿,人家是四品大员,不敢说是封疆大吏,可在这昌平州,却是一言九鼎。

“或许……”张静心里有点羡慕,看来,定是因为见张举人老迈,或是这些年,他在地方上协助了官府办事,知州路过此地,顺路来看看他吧。

这是何其光宗耀祖的事啊。

张静道:“或许是知州与张举人有什么渊源。”

官场上的事,谁知道呢,这不是自己能够窥测的。

车夫笑了笑,突的一拍脑门:“天色不早了,回见,明日午时,我准点到此,你若要去新城,可记得早一些来等,莫迟了。”

张静便朝他作揖。

而后,背着包袱,走上小路。

到了村口,便早见本桩的士绅和张举人,听说知州突然来了,吓了一跳,和保长甲长来村口迎接。

张举人走在最前头,儒衫纶巾,端的是神采奕奕,他早命人预备杀鸡宰羊,预备款待诸官。

一见到知州下了轿,那张举人要上前,笑吟吟道:“末学张文定,见过……”

可这知州却显得很焦虑,似没什么心思。

这令那张文定心里犯嘀咕了,怎么,既来拜访我,怎的这么轻慢。

可知州比他身份不知高到哪里去了,他还是强笑。

此时,有人上前来:“这里是张大学士所在的桃花庄吗?”

张学士……

桃花庄里,有过一个姓张的学士吗?

张举人咳嗽一声:“末学乃是举人……”

对方似乎也开始犯嘀咕,左右看了看,不会走错了吧,于是几个文吏窃窃私语。

至于知州,却是一副风淡云轻的样子,可一看,却难以让人亲近的人。

他似乎还是显得有些焦虑。

张举人更加懵逼,却见人群之中,有人观看,他一眼,便看到了张静,为了化解尴尬,便朝挤在同村之人中的张静招手:“张同年,你来。”

张静一听张举人喊他同年,心里感慨,当初,他和张举人,确实一起中过童试,结果,张静成了童生之后,这辈子都成了童生,而张举人呢,厉害了,一路过关斩将,终于年过六十,成了举人,二人之间,真是天差地别。

张静忙是诚惶诚恐上前,对张举人道:“年兄有什么吩咐。”

张举人见这些官吏都在嘀咕,暂时没顾上这边,道:“你也是读过书进过学的人,你来的正好,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平时都看不到你。”

张静支支吾吾,却不敢说自己在新城务工的事。

张举人见他不吭声,便道:“现在知州和诸县的老爷来,十之八九,是来见老夫的,可想来,他们有什么误会,我且先在此招待,待会儿还要和他们寒暄,你呢,也别傻站在此,待会儿吾陪着诸官说话,那些文吏,你在外堂里作陪,你终究是进过学的嘛,总还能搭上几句。”

张静点头:“是,是。”

作为同乡,张静理应帮这个忙,张静是举人,要招待官老爷的,而那些文吏,也不可怠慢了。

张举人便又道:“那你先在我后头站着,万万不可随便声张什么,免得冲撞了官驾,他们方才说什么学士,却不知是什么名堂,罢罢罢,你到后头去吧。”

“好。”

张静朝张举人作揖,想着自己身后还有个包袱呢,便将包袱给左邻右舍的人帮忙拿了,又想到,自己的纶巾没戴,竟有些急了,自己是去务工的,工作忙碌,渐渐的也就没有读书人的讲究了,现在倒好,如此重要的场合,没有头戴纶巾,怕是要让人取笑。

他显得极不自信起来,远远的看着那被无数人拥簇的知州。

接着,便有文吏似乎是低头在翻看公文。

可这时,却来不及了。

远处,竟有马蹄传来。

又有人来了。

张举人心里咯噔了一下,啥情况。

浩浩荡荡的马队随即到了村口。

而那知州和下头的诸官一看,却像长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马队为首,是一个穿着钦赐麒麟服的人,却是翰林侍读学士唐寅。

他是奉旨来下旨的。

左右却都是禁卫。

本来唐寅该坐车来的,可他习惯了骑马,而且恩师也鼓励大家骑射,因而,一路飞马疾驰而至,随即,翻身一下马。

方才还绷着脸,高高在上的知州和知县们一下子面上洋溢起了笑容。

众人纷纷上前,将唐寅围起来。

唐寅也是四品官,可他是翰林侍读,是明日之星,这知州别看品级和他相同,地位却是云泥之别。

知州笑吟吟的朝唐寅行礼:“唐侍读,吾与诸同侪早盼你来了。”

唐寅却不太搭理知州,方都尉的门生,脾气都养的有点怪,打交道,不存在的,无数官场上的人,想着钻营,想着如何与人打交道,可方继藩的门生,不需要这个,因为哪怕你不鸟人家,人家也很愿意和你做朋友。

唐寅公事公办的样子:“本官奉旨而来,特来宣读敕命,敢问,张森的家人在何处?”

“这……张学士……张学士……”知州苦笑:“因为公文来的太急,下官一听说钦使要来,不敢怠慢,便火速赶来了,这……这……”

唐寅道:“寻乡人一问便知。”

说着,看到了远处儒衫纶巾的张举人,便点了点他:“你……来。”

其实唐寅还算平和,已经很有礼貌了,可在别人眼里,却颇有几分颐指气使的样子。

毕竟唐寅是练水兵出身,那些动不动就嗷嗷叫的水兵,靠着温文尔雅,是镇不住的,得有一股子虎气。

张举人远远看到了之后,一听是叫自己,心里骇然,却不知这又谁,知州诸官对他如此客气,这定是更了不起的人了。

他忙是捋了捋袖子,想着怎么应付,如何说一些漂亮话,又如何……

唐寅却是不耐烦:“快来。”

“噢。”张举人不敢再斯文下去,加急脚步,走了两步之后,回头,见张静也亦步亦趋,又好笑又好气,低声道:“贤弟,你不需来,这是上差,极了不起的,我去打话。”

张静晕乎乎的,突的想到什么,一脸惭愧,忙是驻足,后退两步。

张举人到了唐寅面前,要作揖。

唐寅却是道:“这里可是张森的家吗?不知张森可有父母在堂?亦或叔伯也可。”

张举人一懵,张森……有点儿印象啊,可这人是谁呢。

就在他迟疑的功夫。

唐寅道:“那么,他的父亲是不是叫张静,却不知张老先生何在?”

张静……

张举人脸色瞬间刷的一下白了。

张静才是个小小的童生啊。

先是知州,此后又是上差,只为一个张静来的,他在外头犯了什么事?谋反了啊他?

倒是远处,有不少乡人听到张静的名字,有人道:“张童生不就在此吗?”

唐寅循着声音看去。

却见有人推着张静出来。

张静显得很惊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唐寅便看出,这才是正主了,居然直接和石化一般的张举人错身而过,疾步走到了张静面前:“可是张老先生吧,老先生,本官唐寅,忝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有礼……”

乡人们顿时哗然了。

侍读学士。

是人都明白,侍读学士什么分量。

翰林……翰林……这是何其尊贵的身份。

就说张举人吧,他在地方上,已是跺跺脚就颤三颤的人了,可他要成为翰林,便还得考上进士,这还罢了,他还得年轻,年纪大了也不成。哪怕如此,若是名次不好,也不成,至少科举的成绩要名列前茅。可即便如此,他闯过无数苛刻的关卡,却也不过进入翰林院,成为一个不入流的庶吉士罢了,熬个十年二十年,也未必能成为翰林侍读学士。

(本章完)

第893章 恩荫妻子

张静目瞪口呆,看着眼前彬彬有礼的唐寅,竟是说不出话来。

他良久才反应过来,竟不知该怎么如何是好。

唐寅却是正色道:“接旨意吧。”

张静其实身子早已软了。

他无法理解的看着唐寅,身子却是顺势拜倒。

天子的圣旨,便是金科玉律。

可哪怕是金科玉律,又岂是寻常小民可以听得。

专门的敕旨,定是给指定的某个人,似这桃花庄这样的小地方,哪怕只自有人烟开始,就没有人接过任何的敕命。

张静身躯颤颤,内心兢兢。

那张举人,更是瞠目结舌,竟不知如何是好。

知州等人,却显得淡定,纷纷拜倒。

于是文吏、差役,以及本是围观于此的小民,竟也如传染一般,俱都拜下。

唐寅身上,犹有杀意,中气十足道:“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昌平州秀才张森,洞悉天地之理,窥觊万物之本,其细虫论,用之于防疫,拯救民之于瘟病也。朕克继大统,兢兢业业,天下臣民,视之如赤子也!今张森,救百姓千万,以其所识,而安天下臣民之心,此大功业。今西山书院,请旨于朕,荐其为医学大学士,朕一概恩准之。使其享朕之供奉,而安心治学,以己之长,造福天下。”

“朕念其功勋甚卓,命地方官吏,至其乡中,营造石坊,以彰其功德。其母有育子有功,敕其母诰命安人,此!”

唐寅念完,这里竟都安静起来。

那张举人一听,心都挑出来,敕命为医学大学士。

大学士这名字,听着就很高端大气啊。

当然,前头有个医学二字,似乎逼格低了一点。

可任何不太有逼格的东西,却是用圣旨颁出来,便是另一回事了。

哪怕是朝廷任命官员,也绝不会有专门的圣旨。

等这张举人再听张母竟敕诰命安人,又是心里咯噔了一下。

所谓妇凭夫贵,母凭子贵,任何大臣,倘若做了官,朝廷往往会赐其母、妻,这便是所谓的恩荫妻子,安人品级不高,且也没有俸禄,却是荣誉的象征,位列六品,可见,这医学大学士,绝非寻常。

至于造石坊……

张举人眼睛都红了。

石牌坊啊。

这是多少男人的梦想。

一旦营造,这石牌坊,便永立于本村,后世子孙万代,俱都知道,原来他们竟还有这般的先祖。

张举人因为自己种了举,觉得自己的名字,定会出现在本县的县志留下光彩的一笔,为此还自鸣得意,可这石牌坊……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张静,张静这厮,走了什么鸿运,老夫寒窗苦读五十年,学问比他好,读书比他多,出身还比他好,人家却有一个儿子,瞬间使自己数十年的努力,化为乌有。

自此之后,桃花庄里,再没有张举人,只有张大学士了。

其他乡人,虽未必听得懂,可左一口张森,右一口学士,听的是心惊胆跳。

尤其是保长甲长们,脑子里顿时开始搜寻自己是否有任何对不住张森父子的地方,哪怕只是一句恶言,也需搜索一个遍,等他们确信似乎不曾有过什么口角和矛盾时,才长松了口气,好险,好险,就差那么一丁点,往后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其他乡人,如痴如醉,还如梦幻一般。

那知州和各官们心里咀嚼着圣旨中的每一句话,细细的斟酌之后,虽不知这医学大学士,是何方神圣,可只听敕其母为安人,心里就笃定了,这是六品的诰命,这大学士,至少是正六品以上,不过这一次过于兴师动众,显然,可能比六品还要更显耀一些。

唐寅颁完了旨意,见张静还是跪在地上,战战兢兢,身子颤抖。

便上前,要将其搀扶起来,一面道:“张老先生,且先接旨吧,噢,是了,恩师也命学生,向张老先生问一声好,他说,张森在诸徒孙和太徒孙之中,平平无奇,不过他能有此成绩,也是甚为欣慰,恩师还好,张老先生……你生了一个好儿子啊。”

“……”

其他人尚且还没想明白,这唐寅口中的恩师是谁。

知州等人,心里却如RI狗一般。

难道……是传说中娶了陛下独女,为皇孙之师,与太子殿下,有若手足,且还小鸡肚肠,心眼只有针尖大,动辄就打击报复,还隔三差五,侮辱斯文,甚至以房牟利,闹的京里百官怨声载道的那位方都尉?

张森去了西山书院读书,这没什么。

那西山书院,现在赫赫有名,人所共知,入学读书者,不少。

可正因为人多,所以那些个徒子徒孙们,怎么可能让方都尉记得住呢,所以,大家也都是平常心,并不觉得,一个人入了西山学院,便可得到方都尉的恩庇。

现在……可就说不准了,方都尉还给这位老先生问好了啊。

至于那保长甲长,面上本挂着笑容,突然之间,脸色又变了。

他们对此,也略有耳闻,方才还觉得,张静的儿子出息了,嗯……我们没得罪过他,挺舒心的。

可现在……他们又冒出一个念头,这就有点可怕了,要不,再努力的回想一下,是否曾经,对张家有过一丁点的出言不逊?

很有必要。

于是,无数的记忆,开始涌上心头,犹如幻灯片一般,一帧帧的在脑子里掠过去……

哎呀……

那保长突然脸色青紫,从前张静因为儿子入学参加院试,需寻保长作保,当时……好像是提了一只老公鸡和一筐鸡蛋送到自己家里去,自己竟是吃了猪油蒙了心,收了,我是猪啊我……

保长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自己怎么就贪这点儿礼呢,天知道张家父子,还记得不记得此事,不会怀恨在心吧。倘若这张森是个小心眼,还和他的太师公说了呢……

保长觉得不安起来,有一种失足之女落入了烂泥之感。

张静手捏着圣旨,虽被人搀起,却不知该怎么是好的样子。

他显得很无措。

唐寅似乎还有急事,便朝他一揖:“张老先生,本官还需回复旨意,告辞了。”

长久在军中,养出了唐寅风风火火的性子,也不啰嗦,回头,不等那知州上前,说什么接风洗尘的话,已翻身上马,扬鞭,啪嗒,飞马而去。

……

安静。

小小的村庄里,寂静的可怕。

无数双的眼睛看向张静。

每一个人,都极力的锻炼着自己的面部肌肉,想要努力的露出几分为之欢欣鼓舞的笑容。

突然……

一脸发懵的张静,狠狠的锤了锤心口,发出了嗷嗷大哭声:“这不是做梦吧,这不是做梦吧……”

张举人健步上前:“贤弟,这不是梦!”

知州等人一脸嫌恶的看了张举人一眼。

这台词,你小小举人,也配抢了去?

臭不要的脸的老东西。

自然,毕竟是知州,一方父母官,终究脸皮不够厚,竟是稍稍有所犹豫,等到天人交战之后,哪怕这只是电光火石之间,却还是有些迟了。

知州还是端着一点架子,笑吟吟的上前:“恭喜哪,恭喜哪,本官来此,就是来恭喜你的,张学士,了不起啊,自然,你的他的父亲,更了不起,所谓虎父无犬子也。”

张静的心里,却是震惊,是惊讶,是喜悦,是发狂,是无数的情感,这些情感交织一起,他已是老泪盈眶。

“草民……草民……”

“不要叫草民。”知州挽着他的手,做出亲民的做派:“本官料来是痴长汝几岁的,不妨以弟相称,张贤弟,走,去你的家里坐一坐。”

“这……”张静幸福的要晕过去。

可随即,他踟蹰起来,自己拿寒舍,怎么能让知州和诸官们进去坐呢,太丢人了。

张举人却是眉飞色舞,主动请缨道:“同年,同年,正好,方才得知父母官要来,我已在寒舍里杀鸡宰羊,备下了美酒,不妨去寒舍坐一坐吧,权当是我为贤侄庆祝,也为州府君接风。”

张静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张举人一眼。

张举人激动的道:“都是本家,是自己人,若是推拒,便是瞧我不起了,走走走,我那还有好茶呢,武夷岩茶,珍藏许久了。州府君,您看……”

张举人一脸堆笑。

知州是何等玲珑之人,一看到张静为难,心里就有数了,便含笑道:“如此甚好,劳烦带路。”

张举人在经历了妒忌和羡慕恨之后,似乎开始接受了事实,于是,心里便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这一次,府君来了,自己好好和他结交一下,也好。

还有张静,以后……说不准还有仰仗之处呢。

他眉飞色舞,在前领路。

…………

可几炷香之后,张举人脸上的笑容,便逐渐消失。

他人站在自己家的厅堂外头。

因为……他突然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在内里吃着茶的知州和张贤弟,还有州中诸官们,都在谈笑风生,而自己要进去凑个热闹时,却被一个书吏拦住了。

“不要碍事!”

“……”

…………

这是第三章,今天还有两章,晚上一点半之前会送到,嗯,就这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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